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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津川在長年的刑警生涯中,練就了能夠憑直覺判斷出人是不是已死的本領。但即便如此,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蹲在千田美知子旁邊,先摸了摸脈,又把耳朵靠在她的心臟上聽了聽。
她徹底嚥氣了。
她的後腦開裂,像個石榴,不斷有濃稠的血流出來。頸部緊緊纏著一條細細的女式皮腰帶。
兇手用不知什麼鈍器擊打千田美知子的後腦。美知子可能在那一擊之下就已死亡。就算不是當場死亡,肯定也會在昏迷之後因流血不止而死。可即便如此,兇手還是謹慎地用她的腰帶勒住了昏迷的美知子頸部。
皮腰帶勒進千田美知子的皮膚中,彷彿在宣告兇手的意志堅決。這表達的是兇手對她恨之入骨嗎?甚至讓人覺得若是取下腰帶,喉嚨的皮膚會隨之被帶下來一大片。
十津川依然蹲在屍體旁邊,掃視圍成一圈的六個人。
「是誰殺的她?」
即使明知不會有人承認,可他身為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自己人在這裡,卻讓第二個人遇害。自責的念頭導致他問出了這樣一個傻問題。
當然無人回答。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那,是誰發現的?」
「是我。」作答的人是佐佐木。
十津川輕輕嘆了口氣:「是你啊。你為什麼要從我身邊離開?」
「因為我擔心。我想著要是分頭去找也許不會再有人遇害。」
「找,你到底打算找什麼?」十津川惱火地說。
這個老人啊,難為自己想要保護他,可他為什麼要做出主動去招惹嫌疑的行動呢?
而且,偏偏還是他發現了屍體。他究竟想幹什麼?
「這個,就是——」佐佐木吞吞吐吐地說,「要怎麼說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萌生了殺意吧。我要是知道誰是殺了岡村的兇手,就要把那個兇手找出來。」
「於是你來到這裡,發現了被殺害的千田美知子?」
「是的。」
「之後呢?」
「發現屍體的那一瞬間我也在想該怎麼辦,在這裡就算想打一一〇也沒有電話。就在我想先告訴你這個刑警的時候,大家就來了。」
「警部同志。」濱野的眼睛瞪成了三角形怒視十津川,「你為什麼不把這個老頭抓起來?現在好了,又有人遇害了。」
「你的口氣簡直就像在說這位佐佐木先生是兇手。」
十津川以嘲諷的眼神看著濱野。
「不是就像,這老頭就是兇手。」濱野也強硬地說。
「你有證據證明他是兇手嗎?你看到他殺害千田美知子了?」十津川刁鑽地問。
果不其然,濱野的表情有剎那間的茫然,可他馬上說:「證據是沒有,可我們這些人裡面,有殺害岡村及千田美知子動機的人,只有那老頭。你要是不信,不妨挨個問問。」
「好啊,那我問問看。首先從你開始。你為什麼能一口咬定你沒有動機?」
「我在一年前案發的時候偶然開車經過案發現場,用相機拍下了殺人的場景。就連那個時候,我都還不認識岡村還有千田美知子。第一次見到他們兩個人是作為案件的目擊證人被警察叫去的時候,只在警局和法庭上見過。在法庭上,我跟他們二人的意見也沒有分歧。到昨天為止,我完全沒再見過他們兩個人。也就是說,我完全沒有殺害他們兩個的動機。」
「你又如何?」
十津川的視線移到了山口身上。
「我也一樣啊。因為住在同一條街上,所以我跟千田美知子也許曾見過兩三次,可我從沒跟她說過話。而岡村,我跟他更是素未謀面,在警局才第一次見。情況就是這樣,我對他們兩個人既不喜歡也不討厭,我沒道理殺他們。」山口提高聲調說道。
「我也一樣。」小林啟作說。
「我常來‘羅曼蒂克’喝酒,可沒去過那條街上別的地方,所以也不認識千田美知子,更不認識岡村。我第一次見到他們兩個人是那起案件發生後去警局的時候。可不管是當時,還是之後上法庭的時候,我都沒跟他們深入交談過。我沒有動機。」
「你也一樣嗎?」
十津川看著三根文子。
文子臉色蒼白地瞄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屍體之後才說:「我也一樣。我在警局第一次見到千田美知子的時候才知道我們住在同一條街上。岡村也是如此,要是他來我這兒喝酒我可能還知道他,可他從沒來過。」
「因為案件被警察叫去的時候你才第一次見到他們兩個人,對嗎?」
「嗯。我對他們兩個人幾乎一無所知,沒道理殺他們吧?」她微笑著說。
十津川最後看向安藤常。
安藤常和所有頑固的老太太一樣,無動於衷地盯著千田美知子的遺體,聞言抬起頭說:「我也是案發之後被警察叫去,在警局第一次見到他們兩個人,所以我沒有殺他們的理由。我覺得沒必要再多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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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提出的主張似乎各具真實性。
他們說沒有殺人的動機,十津川認為這多半是真的。
其中四個人都說案發之後,在警局第一次見到兩位死者,這恐怕是事實。
濱野說他在案發當晚偶然經過那條街道,也不像在說謊,另外三個人說的也不像是假話。十津川這麼想。
他試著回想在這座島上初次跟他們七名證人見面時的情形。
他們每個人都對自己被人以非法手段拐帶至此感到憤怒,但完全看不出這七個人裡面有誰跟另外某人有仇。要說他們共同的仇敵,理應只有把他們帶到這座孤島上,拿獵槍威脅他們,要翻出一年前舊案的佐佐木一個人。
如果佐佐木被人折磨致死,十津川大概會毫不遲疑地把七個人全都逮捕歸案。可被殺害的是岡村精一和千田美知子。
如果佐佐木不是兇手,那兇手為什麼要殺害兩個無冤無仇的人呢?這點他想不通。
十津川心裡還有一個疑惑,就是那把彈簧刀。他此刻依然認為兇手想用刀行兇,才從「羅曼蒂克」的吧檯底下把刀偷走並藏了起來。然而兇手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主意呢?
偷走彈簧刀的人和殺害千田美知子的兇手不是同一個人嗎?還是說兇手打算繼續殺害第三個人、第四個人,準備到那時候才用刀行兇呢?
「喂,警部。這麼下去我們全都會被殺啊。你想想辦法呀。」安藤常蒼白著臉對十津川喝道。
不用聽下去就知道她想說什麼,另外四個人想的也一樣。可若佐佐木不是兇手,就算把他控制起來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見十津川沉默不語,濱野怒聲道:「警部,你在猶豫什麼?你要是不把這個殺人魔鬼控制起來,我們就自己想辦法了。」
「你說想辦法,打算怎麼做?」十津川站起來,轉過身正面對著濱野問道。
「我們必須要保證不再有第三個人遇害。」
「你要動用私刑?」
「這是沒辦法的事吧。我們不會殺他,只是讓他吃點兒苦頭,老實交代是他殺害了兩個人。等他認罪了,就把他綁起來,到離開這裡之前把他控制起來。你該不會說這也不行吧?這直接關係到我們的性命啊。」
「不可使用暴力。」
「殺人就不是暴力了嗎?」
「還不能肯定他就是兇手。」
「我不是說了我們要讓他交代嗎?你把他交給我們。」
「折磨他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如果兇手在你們之中,不就成了使用暴力得出錯誤結論了嗎?」
「你說兇手在我們之中?」
濱野環視著自己身邊的另外四個人。
「你說說看,這些人裡有誰需要殺害岡村和千田美知子?沒有一個人有動機。相比之下,無論誰都能看出這個老頭有明確的動機。警部,這你理應也很清楚吧?」
「我也贊同他的意見。」小林啟作說。
「連你也贊成動私刑嗎?你這年紀明明應該分得清是非。」
讓十津川銳利的眼神一瞪,小林的眼睛垂下了片刻,可很快他又說:「就像濱野剛才說的那樣,我們不是說要殺了他。雖然他是殺害了兩個人的魔鬼,就算殺了他也不足惜,可那樣我們做的事就跟他一樣了。我們已經做出了最大的讓步。我們絕對不會殺他,請把這個人交給我們吧。」
「你口口聲聲說我們,另外三個人的意見是不是也一樣呢?」
十津川逐一望向兩個女人和山口。
「我贊成。」立即表態的是安藤常,「我也不想死啊。要是這麼下去,就像是坐以待斃。」
「我也贊成。」山口瞄了濱野一眼說,「除了這老爺子之外,我想不出誰還有可能是兇手。就算手段多少粗暴一些,我覺得也無所謂。畢竟對方都殺了人了。」
「你也是嗎?」
十津川看著「羅曼蒂克」的老闆娘。
但凡有一個人反對,應該就能打亂他們五個人的統一意見。十津川心中對此暗暗期待,可老闆娘垂下眼簾。「真不好辦啊。」她對十津川說,「我討厭粗暴的行為,可更討厭就這樣等著被殺——」
「也就是說,你贊成他們四個人?」
「嗯。這也沒辦法——」
「你能快點兒把那人交給我們嗎?」
濱野用急躁的聲音說,眼裡殺氣騰騰。
十津川退後一步,掃視著這五名男女。
濱野中等體形,身體健壯。可從他的舉手投足來看不像練過柔道或空手道,也不太像打過拳擊。
山口高高瘦瘦,可身型還是個孩子。
剩下三個人,一個從事情色行業的女人,一個老太太和一個退了休、剛上年紀,看起來沒多大力氣的男人。
這樣的話,就算訴諸武力,自己好歹也能護住佐佐木。十津川在心裡算了算。他上警校的時候就得過柔道冠軍,現在對自己的臂力仍很有信心。
可他想避免動武。他不想傷害濱野等人,也不想讓佐佐木受到傷害。
「不得不把你控制起來。」十津川對佐佐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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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曬得黝黑的臉微微扭曲:「警部同志,你也站在他們那邊嗎?」
「不。」
「那為什麼要把我控制起來?」
「為了你自己啊。佐佐木,你要是聽我的話,跟我待在一起的話,事情就不會搞成這樣。可因為你自作主張一個人行動,眼下這個情況,我沒辦法保你。想想這些,就算多少有些不便,你也該忍耐一下,不然我很難做。」
「那要怎麼控制我?」
「一定要讓他們放心,請你把手背到身後。」
「你要把我綁起來?」
「是的。」
「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你把我綁起來我就做不成了。我沒殺人。」
「我知道,你是想繼續對你兒子的案子進行調查對吧?」
佐佐木凝視著十津川,不滿之情溢於言表。
「還有別的辦法嗎?總比遭受私刑好吧。而且,你想繼續質問的時候,我會幫你,我保證。」
「要是我說不呢?」
「那我就管不了了。大概只好靠蠻力跟他們硬碰硬。到時候兩敗俱傷,你的反駁質疑變得全無意義。要是這樣也行,那我就什麼都不做。」
佐佐木陷入沉思,一動不動。良久,他終於耷拉下肩膀。
「好吧。」他對十津川說,「可我能相信你說的,幫我繼續質問他們的證詞嗎?」
「我說話算話。哪怕你出爾反爾,身為刑警,我也會信守承諾。」
「那你綁吧。」
佐佐木把手背到了身後。
「誰有繩子?」
十津川看著五名證人。
「我房間裡應該有一根跳繩。如果這兒跟我的房間真的是一模一樣的話。」
山口說罷立即跑開了。
過了十五六分鐘,山口拿著一根三四米長的繩子回來了。
十津川用繩子把佐佐木雙手的手腕結結實實綁了起來。
「這樣你們滿意了?」
十津川看著濱野。濱野繞到佐佐木身後,仔細檢查了一下繩子的捆綁狀況。
「這就暫且放心了。不過你不讓他交代他殺了兩個人的事兒?」
「我還不認為他是兇手。」十津川的口氣多少有點兒衝,他冷冷地回敬道。
「那你至少讓他把船叫過來,放我們回去。」
安藤常又用那雙老鼠般的眼睛看著十津川。
「今天已經不行了。」不等十津川回答,佐佐木就對著安藤常乾脆地說。
「為什麼今天已經不行了?」濱野從身後戳著佐佐木的肩膀。
十津川抓住他的手製止。
「時間過了。」佐佐木說,「我剛才也說過,早上七點船到了這座島的附近,可我因為還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就沒發出訊號,船原路回去了。明天同一時間,我事先租好的船會過來。要是在那之前一切都解決了,我會發出訊號。這樣大家都能回去。」
手被綁在身後,佐佐木側過壯實的胸膛。
「訊號是什麼?」
「我不會告訴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說。」
「到頭來這個人找各種藉口要把我們困在這座島上。」
安藤常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一定是這樣。他從一開始就壓根兒沒打算放我們走。要是明天還被困在這座島上,我就要瘋了。」
「我的事做完了就會放各位回去。我保證。」
「你的事什麼時候做完?」
「只要各位配合,今天應該能做完。」
「就算你繼續你的反駁質疑,也絕對得不出你死在監獄裡的兒子是清白的結論。」
濱野又想去戳佐佐木,十津川擋在二人中間。
佐佐木緩緩環視五名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