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說過,就算得出的結論對我死去的兒子不利,我也可以接受。只是我不允許自己半途而廢,否則我死在監獄裡的兒子不會安息。」
「你要是滿意了,就會放我們離開這裡嗎?」山口問。
「我可以保證。」
「那你快開始吧。要從哪裡開始?」山口急躁地說。
十津川覺得這個年輕人似乎全然不在意事態有多嚴重,只想著早點兒回家。對兩名男女被殺一事他好像也沒怎麼受到驚嚇。這是當代年輕人的風格嗎?
「不是開始,是繼續。」佐佐木說,「要繼續,就必須請各位再次回到那條街上。」
「我覺得你在白費力氣。」
濱野聳聳肩。
「這具可憐的遺體就這麼放在這兒嗎?」
三根文子譴責地看看佐佐木,又看看十津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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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照在屍體上。
這讓那慘不忍睹的死相愈加顯得觸目驚心。
十津川為她合上了大睜的雙眼,可僵硬的全身無一不在訴說對慘遭殺害的不甘。
十津川費盡心力把纏在她脖子上的腰帶解了下來。整個頸部腫脹得通紅,有多處內出血,可見兇手勒住她的脖子時用了多大的力氣。
「應該不會馬上就開始腐爛。」十津川像是在對空氣說話,「要是今天把一切解決,明天能坐上船的話,就把這具遺體和岡村精一的遺體一起搬上去吧。」
「在那之前,就放在這裡讓她暴屍荒野嗎?」文子不改譴責的口吻說道。
「很遺憾,除了放在這裡也別無他法。要是埋了,往船上搬的時候又要挖出來。」
「可就這麼放著也太……」
「有沒有什麼地方能找到毛毯之類的東西蓋住屍身?」
十津川看著佐佐木,而佐佐木以雙手綁在身後、行動不自由的姿勢深深看了千田美知子的屍身一眼之後說:「她和岡村精一開的那輛車的後備廂裡應該有一塊塑膠布。」
「我去拿。」
山口又跑開了,他很快拿回來一塊藍色的塑膠布。
塑膠布被蓋到了屍體身上。
「話說回來,這殺人方式夠殘忍的。」佐佐木喃喃道。
「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十津川明知故問。
佐佐木抬頭看著十津川:「要是我的話,不會在擊打後腦之後還要勒住她的脖子。因為一開始的一擊應該足以斃命。」
「那你覺得兇手究竟為了什麼還要勒住她的脖子呢?」
「誰知道呢。會不會是兇手恨她恨到了如此地步——」
「要是有深仇大恨,我覺得兇手不會勒脖子,而是打爛她的臉,要不就是拿刀在她身上亂刺一氣。」
「是呀。照這麼一想,我也不知道了。」
「你們兩個人鬼鬼祟祟說什麼悄悄話呢?」安藤常衝他們話中帶刺地說道,「我希望你們快點兒完事兒,讓我明天能離開這座島。」
「那我們回街上吧。」十津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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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人又回到了那條仿造的街道。
在白天的明亮光線下看這條街,說不上哪兒像某種舞臺佈景。
十津川拍了拍佐佐木的肩:「我不能給你解開手上的繩子,不過你可以按自己喜歡的方式對他們提問。不要事後留下遺憾。」
「謝謝。」
佐佐木微微低頭致謝後,挺胸站到了馬路中央。
「接下來我想說說一年前那起案件最大的問題點。」
「你等等。在那之前,我想聽聽你要怎麼質疑我那張拍到了關鍵瞬間的照片。」濱野對佐佐木說。
「那張照片要放到後面再來反駁。」
「為什麼現在不能?」
「因為先解決其他重大問題之後,再說你的照片會更容易理解。」
「這藉口可真蹩腳。我的照片無懈可擊,沒有反駁與質疑的餘地。要是你無法反駁,就乖乖捲起尾巴認輸不好嗎?你要能這樣,就不必浪費無謂的時間了。」濱野漲紅了臉對佐佐木咄咄逼人地說。
十津川一聲「你閉嘴」阻止了他:「好了,大家都答應了讓他繼續調查。以此為交換條件,我才把他綁了起來。你有什麼要說的,等他問完了之後再說。」
十津川聲色俱厲。聞言,濱野不再作聲。
佐佐木輕咳一聲,調勻呼吸之後說:「那麼我來說說一年前那起案件最大的問題點。因為你們七位的證詞,我的獨生子很乾脆被判了罪。我想大概是因為如此吧,審判的時候不知為何,有一個疑點辯護方和檢察方都未曾提到。那就是案發當夜受害人的行動。」
「那有什麼疑點?」十津川問道。
「受害人的名字是木下誠一郎,當時三十七歲。他是太陽物產的課長。那天晚上,木下誠一郎乘坐計程車路過,看到‘羅曼蒂克’的霓虹燈招牌就進來了。老闆娘的證詞是這樣的。」
文子「嗯」了一聲表示同意。
「那位顧客是這樣說的。他說正好想喝一杯,就叫停了計程車,下車進了我的店。」
「他是第一次來的顧客吧?」
「嗯。」
「然而——」佐佐木的視線轉回到車道上,「木下誠一郎的公司和家都在同一個方向。這在警察的調查書及報道案件的報紙上都寫得清清楚楚。要是有人不信,可以去看看放在‘羅曼蒂克’酒吧裡那份一年前的報紙。」
「的確在同一方向。」十津川說。
「那又怎麼了?」濱野說。
佐佐木用下巴示意路口的方向:「受害人的公司和家在那個方向。也就是說,不管他是從公司過來,還是從家裡過來,都是從那個方向坐計程車來的。他在經過路口之後看到‘羅曼蒂克’的霓虹燈招牌,就讓計程車停下,進來喝酒。」
「這為什麼算最大的問題點?」十津川環視著馬路及人行道,問佐佐木。
佐佐木走到了「羅曼蒂克」對面的人行道上。
「也就是說,受害人在這裡下了計程車,過馬路進入‘羅曼蒂克’酒吧。警部同志,奇怪的是喝完酒之後,受害人離開‘羅曼蒂克’準備回家,卻在這邊的人行道上被殺害。」
「我明白了。受害人要是想搭乘計程車回去,不需要過馬路到這邊來。明明一齣門就可以攔計程車,為什麼要過馬路去對面呢?」
「正是如此。這件事審判的時候完全沒有人提到。」
「那是因為兇手毫無疑問就是你兒子,所以不用提多餘的事,肯定是這樣。」濱野聳聳肩。
「可能是這樣。」佐佐木沒有反駁,點頭同意,「可我很關心這個問題。為什麼受害人離開‘羅曼蒂克’後不馬上攔計程車,而要過馬路去對面呢?」
「我能想到幾個理由。」十津川說。
十津川說:「也許他不是要回家,而是要去相反方向上的熟人或朋友家,所以他才穿過馬路,打算在對面攔計程車。」
「這我也想過。於是我在來這裡之前,把受害人的交友關係及他認識的人還有親戚都從頭到尾調查了一遍。」
「然後呢?」
「結果是沒有。跟他家相反方向上沒有他的親戚也沒有他認識的人。而且受害人是出了名的愛妻狂,都說他之前從不曾夜不歸宿。要是這樣,他離開‘羅曼蒂克’後應該打算回家。若是如此,他從酒吧出來,應該可以直接攔計程車。」
「那兇手拿刀威脅他,把他帶到了對面人行道,這個想法怎麼樣?沒這個可能嗎?」十津川問。
十津川開始對佐佐木提出的疑問產生了興趣。的確,為什麼會在酒吧對面的人行道上被殺害是一個盲點。只是尚不清楚這跟整個案件會有怎樣的關係。
「這我也想過了。」佐佐木聲音沉穩地說,「但是,不是這樣。請回想一下‘羅曼蒂克’的老闆娘和前來消費的小林啟作的證詞。根據他們二人的證詞,受害人在快到十二點的時候離開,之後我兒子氣勢洶洶地衝了出去。你們再進一步回想一下千田美知子的證詞。根據千田美知子的證詞,十二點過五分左右,她看見一個男人獨自穿過馬路。她沒看到兩個人在一起。而緊接著就發生了兇殺,這點已經很清楚了。也就是說,受害人不知為何過馬路到了對面的人行道上,兇手在其後也過馬路到了對面。」
「那你認為受害人為什麼要過馬路去對面的人行道呢?」
十津川問佐佐木。他認為既然提出這樣的疑問,這位老人肯定有他自己的答案。
可不待佐佐木回答,濱野說:「這些事管他幹嗎?」
他怒不可遏地吼道:「警部同志,我來說。受害人從‘羅曼蒂克’出來,穿過馬路到了對面的人行道上。不管理由為何,事實是他過了馬路。然後在這裡——」
濱野走到受害人的屍體倒地之處,用手指著那兒:「他在這裡被這老頭的獨生子佐伯信夫用彈簧刀刺死了。我拍到了他被刺死的那一瞬間。這是鐵一般嚴峻的事實。這就是一年前兇殺案的全部。除此之外的種種細枝末節,你拿出來翻來覆去地說也沒意義吧?不對嗎?」
「你幹嗎這麼激動?」
十津川冷冷地看著濱野。
「我才沒激動呢。我只是說毫無價值的追根刨底是在浪費時間。」
「我看不是這樣。有什麼事情被追根刨底出來會對你不利嗎?」
「胡說。哪可能有!」
濱野漲紅了臉。
十津川緩緩點燃一根菸。
「那不就無所謂嘛。到明天早上船來之前還有大把時間。對案件的細節多方面進行各種討論,我覺得也不錯。」
「可是啊,警部——」
濱野還要說什麼,十津川厲聲說:「你要是再搗亂,我就會認為你在案件中的證詞有不實之處。」
「別開玩笑。」
「那你就閉嘴。」
濱野不作聲了。
十津川掃視著另外四個人。
「你們有什麼異議嗎?」
四個人互相看著,其中小林啟作小心翼翼地開口說:「我倒不是有異議,可你認為受害人在案發當夜離開酒吧之後,穿過馬路到對面人行道的原因跟案件有關嗎?」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有關係,也許沒有。可在審判的時候沒觸及這點是事實,所以我覺得拿出來討論一下也很有意思。」
十津川如此回答完小林,又轉過頭對佐佐木說:「請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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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說說我的解釋。」佐佐木望向眾人,用自信的語氣說,「我在建造跟真實一模一樣的街道時,也在思考這個理由。結果我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結論大概不會錯。」
「是什麼結論?」
「受害人在快到十二點的時候離開了‘羅曼蒂克’。他是個愛妻狂,結婚之後一次也不曾在外過夜。當時那個時間,他理應直接回家。若是如此,那他出了門本應在原地等計程車,可為什麼去了對面呢?我想了很多,最後找到了一個答案。那就是內急。」
「什麼?」
「小便,他想解手。受害人從‘羅曼蒂克’出來,正在等計程車的時候突然尿急。正常情況下他本可以返回‘羅曼蒂克’借用洗手間,可我兒子剛和他吵過架在裡面還沒走。他大概怕又吵起來,於是沒有返回酒吧,而是穿過馬路去了對面的人行道。」
「對面也沒看到有公共廁所啊。」
「這一帶沒有公共廁所。但是你們想想看,案發的時候是深夜十二點左右。這麼深更半夜的時候,一個醉醺醺的人尿急,首先想到的是隨便找個地方解決。不對嗎?」
「哎,大概是會這麼幹。」十津川微笑道。
就連身為刑警的十津川,喝醉的時候也曾隨地方便過。
佐佐木似乎從十津川的認可中得到了鼓勵,他眼裡放出光彩:「受害人尋找合適的地方。而他找到的,就是這裡。」
佐佐木走進了山口居住的公寓樓和旁邊建築之間一條狹窄的小巷中。
那是一條寬不到兩米的小巷。
「現在是白天,光線很亮,可午夜十二點的時候這裡應該相當黑,而且從小巷出來的地方路燈因故障不亮。請你們把這些記在腦中,再觀察一下週圍。還有比這條小巷更適合解決內急的地方嗎?」
佐佐木的話讓所有人都站在人行道上到處看。
「好像沒有。」
十津川點點頭。的確,要是晚上想就地解決內急,十津川大概也會進這條小巷。
「我是這樣想的。」佐佐木繼續說,「受害人來到這裡解手,兇手從他背後悄悄靠近。等受害人解完手正要提上拉鏈的時候,兇手從背後一刀刺了下去。」
「喔?這想法很有意思。」
十津川雙手抱胸,微笑著掃視著小巷,之後對佐佐木說:「那你就是認為受害人在這裡被刺傷之後,走到人行道上才倒了下去?」
「是的。大概他拼命想求助,掙扎著走向亮處,而在走到人行道上的時候,因體力不支倒地。這是我的想法。」
「但是啊,」濱野背靠在公寓的牆上,翻著白眼看著佐佐木,「如果像你說的,受害人是在這裡被刺的話,小巷裡應該也會留下血跡,但是警察可沒說在小巷裡發現了血跡。」
「被刀刺中未必會鮮血四濺。我在巴西見過好鬥的放牛人之間動刀打鬥,一方拿刀刺在對方胸前將其殺害,可當時也幾乎沒流多少血,因為刺入身體的刀起了塞子的作用。一年前的案件也是,我認為受害人從小巷走到人行道的一路刀一直插在他背上,所以血沒有流出來。受害人走到人行道上的時候,面朝下倒地。血是在刀被拔下之後才流出來的。沒了塞子,大量鮮血才噴湧而出。」
「我可以也問個問題嗎?」小林啟作小心翼翼地開了口。這個退休的工薪族發言的時候總是顯得小心翼翼。
「你想問什麼?」佐佐木問。
小林摸摸索索掏出一根菸叼在嘴上,拿打火機點燃。
「你的推理相當有意思,可推理說到底只是推理而已。你要怎麼證明受害人為了解決內急進了這條小巷呢?」
「我也想找證據證明自己的推理是正確的,做了很多調查。然後我找到了。警方的調查書上有幾個地方對受害人的狀態記錄得很詳細,其中有這樣一句話:‘……受害人的褲子拉鏈拉開了一半……’對此,警方似乎認為是受害人在‘羅曼蒂克’喝得不少,因為喝醉了拉鏈自然拉開。的確,在電車裡也會見到醉漢任由褲子拉鏈拉開,不成正形地睡得東倒西歪,警方大概就往這方面想了。可我認為至少在受害人身上不是這種情況。受害人應該沒有爛醉如泥,對吧,老闆娘?」
佐佐木看著「羅曼蒂克」的老闆娘。她突然被叫到,臉上露出剎那的驚訝後說:「嗯。我感覺他沒有喝得爛醉如泥,離開的時候腳步也相當穩。」
「謝謝你,老闆娘。」佐佐木向她道謝。
「我還查到,受害人的西裝是三個月前新買的。也就是說,不可能出現拉鏈不好用而自然鬆開這種情況。不過三個來月,拉鏈不會不好用。通過以上兩點,可知受害人在這條小巷裡就地解手,完事後拉鏈剛拉上一半,就被偷偷從背後靠近的兇手突然拿刀刺中。可以說是兇手在受害人最沒有防備的狀態下刺了他一刀。這樣的話,誰都能將其刺死。」
「一派胡言。」濱野冷冷地說。
佐佐木堅定的視線投向濱野說道:「哪裡一派胡言了?你說說看。」
「你的推理我覺得挺有意思,也相當有說服力。因為我喝醉了也經常在昏暗的小巷裡解手。」
「這不是單純的推理。是事實。」
「這不好說啊。支援你的證據僅僅是受害人的拉鏈拉開了一半和西裝是三個月前新買的這兩點。」
「受害人的西裝是赤坂一家叫s的店做的。我問了很多人,他們都說這家店很講良心,因做工精良而聞名。僅僅三個月,拉鏈是不會自己鬆開的。」
「即使這樣,證據還是很薄弱。要是有目擊者看到受害人在這條小巷解手的話,倒是另當別論。」
「有目擊者。」
「誰?」
「是兇手。兇手應該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