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6日
對飯村達之的採訪記錄
有一個詞叫「特殊清掃」。
清掃曾經發生孤獨死亡或意外死亡的房間。
通常，在人去世後，家人和朋友會為其舉行葬禮，並在幾天內火化。但是，如果是無依無靠的人死在自己家裡，就會被放置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都不被人發現，遺體就會因此腐爛，地板上也會佈滿汙漬。
清除這些附著在房間裡的「生命痕跡」，就是他們的工作。
這次的採訪物件飯村達之，就是在特殊清掃行業工作了近十年的男性。
他原本是名建築工人，四十多歲的時候換了現在這份工作。
b飯村：/b啊，可以說是到了體力的極限了。三十多歲的時候，不管工作多麼辛苦，只要喝點酒睡一覺，一晚上就能恢復精神，但四十多歲的時候，就會留下前一天的疲勞。
那一點點的疲勞漸漸累積，不知不覺就溢位來了。有一天早上起來，身體動彈不得，就那樣住院了，之後就不行了。體力也下降了，不可能再做工人了。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有機會做辦公室的工作，於是，通過前輩的介紹，我結識了現在這家特殊清掃公司。
飯村先生把毛豆放進嘴裡，喝了一口啤酒。
b飯村：/b特殊清掃。主要是把人從家裡解放出來的工作。很多人都認為是相反的，「家裡被屍體弄髒了，要打掃乾淨才行。」
簡直就像家比人更重要一樣，怎麼可能呢？因為有人才有房子，無論何時都是人更重要。這是我做工人的時候從師傅那裡學來的道理，轉業後也成為我工作的方針。
成佛者在去天堂或地獄的時候，身體的一部分還留在家裡，會讓人心不了的吧？所以我們要清理得一乾二淨，讓對方從家裡離開。就是這樣的工作，相當有趣吧。
……不好意思，能再點一瓶啤酒嗎？
我能認識飯村先生，是因為朋友的介紹。我想要的某個情報，他知道得很詳細。於是，我們在他老家靜岡縣的居酒屋進行了訪談。
雖然他關於特殊清掃的話題很有意思，但我覺得這樣下去可能會偏離我想聽的內容，所以我點了第二瓶啤酒，切入正題。
b筆者：/b我聽說飯村先生清掃了津原一家的住宅，關於這一點，我可以請教一下嗎？
b飯村：/b啊，對對。跑題了，不好意思。
＊＊＊
2020年，在靜岡市葵區的北部，發生了當時16歲的少年殺害家人的事件。
受害的是除因工作外出的父親以外的所有家人……少年津原的母親、奶奶和弟弟三人。聽到母親的叫聲，附近居民報警，警察趕到了現場，但當時3人已經死亡，少年津原在沒有抵抗的情況下被逮捕。
兇器是一把做飯用的菜刀。廚房裡放著切了一半的蔬菜，少年從正在做飯的母親手中奪過菜刀，實施了犯罪。
3具屍體的情況如下。
母親……被發現倒在廚房裡。胸部有一處刺傷，衣服上有摩擦過的痕跡。
奶奶……被發現躺在自己房間的被子裡，閉著眼睛的狀態。蓋在身上的毛巾被上被扎破了多處。可能是因為腿腳不好，行走困難，沒有任何反抗就死亡了。
弟弟……發現倒在廚房入口。腹部插著菜刀。
少年津原上半身多處受傷，在醫院接受治療後被捕。
他向警察陳述說：「很煩躁」，「對未來不抱希望」，「母親和奶奶的關係不好，待在家裡很痛苦」等。諸如「z世代的絕望感」、「家庭溝通不足」，在與所有社會問題聯絡起來討論的過程中，還出現了一些不可思議的傳聞。
「津原家的佈局有問題」。
話題雖然沒有引起太大的討論，很快就被人遺忘了，但當時正在執筆《怪屋謎案》，對房屋佈局有著濃厚興趣的我，無論如何都很在意。
我個人進行了調查，但無論怎麼查都查不出有價值的資訊，甚至連津原家的房屋佈局圖都沒能弄到。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想到了一件事。
發生兇殺案的房屋，在警方的現場勘查結束後，將由特殊清掃公司進行處理。也就是說，只要是打掃過津原家的人，就能知道房間的佈局。
於是，我對飯村先生進行了採訪。
b飯村：/b那時候，包括我在內共有10個人趕了過去。一般來說，特殊清掃最多8個人是上限了，但只有那一次比較特別。畢竟事件就是事件。
b筆者：/b工作很辛苦嗎？
b飯村：/b嗯。特別是從奶奶的房間到廚房，都是血海，連地板都得換，很麻煩。唉，身體疲憊是常有的事……可那時候心理也很疲憊。你知道被害者中有孩子嗎？
b筆者：/b是的，是津原的弟弟吧。
b飯村：/b廚房的入口有一小處血塊，就是孩子的血跡。
我看到那的時候很痛苦，我和離婚的老婆之間也有個小鬼頭。
b筆者：/b這樣啊……。
b飯村：/b……不好意思，天色都暗了……對了，你想要津原家的平面圖吧？我給你拿來了。剛好毛豆也該吃夠了。
飯村先生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
上面印著房屋平面圖。
b飯村：/b這就是津原家。
b筆者：/b啊？這是怎麼弄到的？
b飯村：/b這種東西在網上隨處可見。隨便就找到，列印出來了。
真奇怪。
我搜尋了所有的網站，也沒找到津原家的房屋平面圖。話雖如此，如果是實際進過那家的飯村先生說的話，應該就是真的了吧。是我查詢得太想當然了嗎？
b飯村：/b話說回來，這房子也太糟糕了。
長年住在這樣的房子裡，精神失常也是沒辦法的事，根本就是住不下去的房子。
b筆者：/b住不下去……因為什麼……？
b飯村：/b看看這玩意的平面圖，這樣你就明白了吧？
b筆者：/b對不起。在我看來，這只是一棟普通的房子……
b飯村：/b既然如此，就假裝當一回這個家的住戶吧。
假設你在一樓的客廳吃飯，這時，一股讓人食慾全無的臭味飄來飄去。這個原理，你懂嗎？
廚房和浴室等所謂的「水迴圈」都集中在北邊。北邊沒法照進陽光。
所以，冬天水汽永遠幹不了，夏天又很潮熱。
然後夾雜著廁所氣味的空氣通過走廊流入客廳，客廳的出入口沒裝門，也擋不住臭氣。
b筆者：/b為什麼客廳沒有門呢？
b飯村：/b吝嗇了吧，這是為了節省一點工程費。
b筆者：/b原來如此。
b飯村：/b客廳沒有門還有其他弊端。
吃飯的時候，來了收費新聞推銷，或是宗教的勸誘。結果怎麼樣？吃了一半的飯和家人的臉都會被看到，沒有什麼隱私可言。
要是廚房那邊有出入口就好了，但因為樓梯的關係，空間被擠得太大，所以也沒辦法設定出入口。
b飯村：/b在這片狹小的土地上，如果硬要蓋房子，就會出現這樣的問題。換句話說，日本的住宅本身就很容易出問題。
不過，如果是優秀的設計師，就會做得很好，但畫這張圖紙的傢伙顯然就很差勁。
b飯村：/b例如這個空間集中了「廚房」、「更衣室」、「廁所」的出入口。
家人之間很容易發生行動衝突，甚至會發展成吵架。
b筆者：/b確實，被這麼一說，確實是住起來好像挺不方便的房子啊……
b飯村：/b是吧？二樓還要更糟糕。
b飯村：/b這麼大的房間，三到四間比較合適。可是，足足塞了五個房間。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沒有空間做走廊了吧。
因為沒有走廊，要往裡走，必須經過前面的房間。前面的房間也兼作「通道」。而且照例也沒有門。
也就是說沒有所謂的「私人空間」。
b筆者：/b那確實是……不得安寧啊。
b飯村：/b陽臺不朝南，我也覺得不太好。洗好的衣服最好是用南風吹乾。
我感覺到自己的興趣在慢慢地變弱。飯村先生的話確實很有說服力。原本作為建築工人建造過很多房子的他，只看房屋平面圖就能判斷房子的好壞，而且就像他說的那樣，這個房子可能的確很難住。
只是「住在不好住的房子就等於會成為殺人犯」這種說法未免太過牽強。飯村先生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想法，輕輕清了清嗓子，改變了口吻。
b飯村：/b啊，確實，在這裡住上一兩天，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如果住上個五年十年，每天小小的壓力就會日積月累，情緒最終也會變得異常。也許你會覺得誇張，但房子就是有這麼大的力量。
b筆者：/b是這樣嗎……
b飯村：/b話雖如此。
他突然壓低了聲音。
b飯村：/b到目前為止說的都只是前提。最重要的是，津原一家住在這裡之後，發生了什麼……你有孩子嗎？
b筆者：/b不，沒有。
b飯村：/b你就憑想象來回答吧。兩到三歲的孩子在家裡玩，最重要的是什麼？
b筆者：/b嗯……附近沒有危險的東西嗎？
b飯村：/b倒也沒有錯，但還有更重要的事。正確答案是「父母是否進入視野」。
孩子成長到一定程度，就會萌生自立心，想一個人玩。話雖如此，也是完全一個人獨處還是會不安的年紀。所以，兩到三歲的孩子通常會在客廳玩耍。
因為日本的住宅大多是廚房和客廳相鄰。有父母在身邊的安心感和一個人隨心所欲玩耍的自由。這樣兩不誤，對孩子來說是最舒適的。
但是，在這個家裡，從客廳看不見廚房。可廚房又是唯一能進入視野的地方，更何況附近沒有可供孩子玩耍的房間。
少年津原小時候，不就是在這種不安中度過的嗎？
b作者：/b啊？請等一下。
廚房旁邊有間日式房間吧。這個房間不是最適合作為玩耍房的嗎？
b飯村：/b不，這裡是奶奶的房間。
「奶奶的房間」……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打了個寒戰。
母親……被發現倒在廚房裡。胸部有一處刺傷，衣服上有摩擦過的痕跡。
奶奶……被發現躺在自己房間的被子裡，閉著眼睛的狀態。蓋在身上的毛巾被上被扎破了多處。可能是因為腿腳不好，行走困難，沒有任何反抗就死亡了。
弟弟……發現倒在廚房入口。腹部插著菜刀。
奶奶在自己的房間裡被殺了，而母親和弟弟則死在廚房。
事件發生在並排的這兩個房間裡。即使不願意也會想象那個光景。
b飯村：/b好像津原家的奶奶，也就是丈夫的母親。
從媳婦的角度來看，做廚房工作的時候，婆婆總是在旁邊。即使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子也會感到不自在。如果是公婆就更不用說了。
而且，奶奶腿腳不好，幾乎一直臥床不起。為了照顧她上廁所，應該經常會被中斷工作，媳婦心裡一直都很煩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