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利輕快的喇叭聲震動了鼓膜。
床頭櫃上的時鐘指向了七點零八分,似乎大清早就來了個急不可耐的司機。彼得支起上半身,將浸透汗水的長袍脫在了床上,喝下杯子裡的水,把口香糖放進嘴裡。隨手將鋁箔紙扔進紙簍,拉開窗簾,眼前並無港區繁華的街道。
那裡盡是荒土,爛泥和雨水,完全感知不到文明的氣息。震動耳膜的並非喇叭聲,而是麻雀近乎瘋狂的吵鬧。
喬登鎮的內務長官彼得·威瑟斯彭捫心自問,自己為何會置身於這樣一個邊鄙之地呢?是因為他沒有反對在蓋亞那建烏托邦這樣一個瘋狂的計劃嗎?可一旦皈依人民神殿教信仰的人,就沒有資格跟教主做對。自己根本不該相信那個可疑的傢伙嗎?如今後悔並不算難事,但對七年前的自己來說是不可能的。
唯一能回得去就的就是那天晚上——受俱樂部相熟的老闆之邀,去參加派對的那個夜晚。也就是說,這些全都是自作自受,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撥開凌亂的頭髮,摸了摸右邊的眼瞼,然後使勁地眨了眨眼。僅僅為了這個,彼得將自己的人生獻給了人民神殿教。就連剛出生的嬰兒都理所當然地做著的眼瞼開闔運動,僅僅為了這個。
玄關前的樓梯傳來了上樓的腳步聲,緊隨其後的是一陣敲門聲,是負責後勤的人來送早餐了吧。
喬登鎮的大部分居民都住在奴隸船一樣的宿舍裡。每天早晚都在位於居住地正中間的一間巨大的破屋裡吃飯。只有吉姆·喬登和幾個幹部得到了私人的居住空間,可以在這裡用餐。上午七點和下午六點,後勤人員會來這個房間送兩次飯。
彼得將剛賽進嘴的口香糖吐在紙巾上,用手理了理頭髮,擰開旋鈕開啟了門。
「早上好,昨晚的雨下得真大。」
負責後勤的尼科爾·菲舍爾(nicolefischer)面帶微笑,遞出了裝著早餐的托盤。她頂著一頭黑貓屍骸般的土氣髮型,耳朵上掛著朋友送的銀耳環,是那種環顧鬧市街區俯拾皆是,有點傻氣但挺可愛的女孩。
彼得第一次遇見尼科爾的時候,她正在舊金山漁人碼頭(fisherman'swharf)的酒吧邊工作邊積攢學費。記得確實聽她說過在加利福尼亞大學學習基因療法是她的夢想。且不說將來的設計有多少現實的意味,她的未來本應有無限的可能性。
但尼科爾選擇了一條棄絕未來的道路。她將所有存款捐給了人民神殿教,移居到了喬登鎮。她被一個自大狂騙子騙了,哪怕那個男人要她吃屎,她也會盛在盤子裡吃下去吧。教人真想超越虛空乾脆地笑出聲來。
「多謝,據說今天氣溫會上升。」
彼得吊起嘴角,說了句言不由衷的話。似這般爽朗的男人,他已經連續扮演了七年。
可他沒資格對尼科爾說三道四,畢竟自己也不過是一丘之貉罷了。
彼得目送她走向新任律師的房間,把托盤放在桌上,然後掩上了門。
廉價的麥片配上切得稀碎的生菜沙拉,配餐跟酒店的客房服務差不多,但最關鍵的選單卻像是家畜的飼料。每天早上把這些東西送到嘴裡的時候,悔恨就會在內臟之中橫衝直撞。
八年前,一九七〇年的春天,從法學院畢業後,彼得獲得了舊金山州的律師資格,併成功地在奧克蘭的一家律師事務所找到了工作。翌年,他參與了港口擴建工程的拆遷談判,成功獲得了有史以來最高的賠償金。彼得一時間名聲大噪,城裡有頭有臉的公司紛紛給他帶來了新的工作。
當年年底,城裡開始過聖誕節的時候,彼得受經常光顧的俱樂部老闆之邀,參加了在奧克蘭大酒店舉辦的派對。政客、商人、醫生、大地主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有錢人在大廳裡狂歡。舞臺上站著組織者從倉庫街上帶來的衣衫不整的少女,其中還混雜著明顯沒有成年的女孩。
零點一過,老爺們開始用磕了藥的迷亂眼神,輪流把女人帶進房間。
彼得也在老闆的邀請下,將十多歲的少女帶進套房。那個少女醉得厲害,進屋後還在喝著蘇格蘭威士忌。仔細一看,她的右眼瞼腫得像高爾夫球一樣,可能是被戀人毆打的緣故吧。
彼得和其他幾個人一起侵犯了女孩,少女一點都不招人喜歡,下體像老太婆一樣乾涸,只不過一插進去就喘個不停。
之後就出了事。彼得和一個會計師老爺上上下下推著少女的臀部。突然,少女開始抽搐,像是被嗆到一般嘔吐不止,接著又被卡在喉嚨裡的嘔吐物嗆住了。她的眼珠亂顫,手掌在空中亂抓,屁股裡漏出了屎,會計師的男根上都沾滿了糞便。憤怒的老頭子打了她的臉。少女再也了不動了。老爺們發出噓聲,將白蘭地潑在了她的臉上,但是少女再也沒有恢復知覺。
老爺們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趕忙從別的房間拉來了醫生。醫生從少女的咽喉裡掏出嘔吐物,試圖進行心肺復甦,但她並沒有甦醒過來。老爺們紛紛慌了神,在酒店工作人員的眼皮底下把屍體偷運出去是不可能的,總得有人背上殺害少女的罪名,但是該由誰來當冤大頭呢——
氣氛一觸即發,在老闆的安排下,彼得被允許先行一步離開現場。他慌忙穿上褲子,繫上領帶,若無其事地離開了酒店,坐上他在停車場上的法拉利,踩下了油門。
現在回想起來,彼得當時過於幼稚,一腳踏入老奸巨猾的無賴們橫行無忌的世界裡,實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恐懼和後悔,絕望和興奮,這些情感交織在一起麻痺了反射神經。彼得大約開了兩百米,打方向盤的手稍慢了些,一頭撞上了酒店的服務檯。
甦醒過來是在八天之後,彼得躺在加利福尼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附屬醫院的病房裡。聽醫生的解釋,雖然脖子上還有輕微的疼痛,但幸運的是沒受什麼重傷,虛弱的四肢肌肉力量也將在幾天的康復訓練中恢復如常。
兩天後彼得才覺察出不對勁。他的右眼乾得厲害,喝水的時候水會從嘴角里淌出來,試圖用表情傳達情感也力不從心。當他意識到右半邊的臉似乎麻痺了的時候,右眼已經患上了嚴重的角膜炎。
彼得接受了面部神經的移植手術,拜其所賜,額頭、眼角、嘴角都能自由活動了。但只有眼瞼依舊紋絲不動。
彼得在洗臉檯上看著自己扭曲的臉,不知不覺中,這張臉已然跟少女重疊在了一起。那個眼瞼腫得像高爾夫球般的少女的臉。是不是她把懲罰加諸在了自己身上呢?這般荒謬的念想一直在胸口縈繞不去。
彼得為了跟過去訣別,走訪了加利福尼亞州所有的大學也醫院和醫療中心,但無論去往何方,醫生的回答都沒有半分改變。既然神經移植已然無濟於事,就沒有其他的治療方法了。他喝了提高自愈力的補品,去了可疑的氣功師那裡接受治療,但右眼瞼仍舊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這時,在舊金山做汽車修理工的伯父向他介紹了剛從紅木谷(redwoodvalley)轉移總部至此的人民神殿教。據說很多人只是參加了集會,傷病症狀就徹底消失了。雖然覺得荒誕不經,但吉姆還是抱著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態去了教會。
果不其然,奇蹟是真實存在的。
當聆聽吉姆·喬登的演講時,眼瞼並沒有動靜。但在女諮詢員的勸說下,彼得在宿舍共同生活了一週左右,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他的眼瞼逐漸動了起來。
當然自己並不是蠢貨,他在腦子裡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儘管如此,至少彼得的眼瞼已經會動了,他確乎有這樣的感覺。
「登特先生,您沒事吧?」
外頭傳來了尼科爾·菲舍爾的聲音,「咚咚咚」的敲門聲不絕於耳,彼得起居的房間是位於幹部宿舍正中間的「北-2」,右側的「北-3」房間從兩週前就住進了一位名叫阿爾弗雷德·登特的律師。尼科爾敲的正是那個房間的門。
尼科爾給他送早餐,但裡面似乎沒有反應。
就像現實與夢境的邊界消融一般,彼得猝然陷入了這樣的感覺。
昨天深夜的時候,他似乎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那是男人的叫聲,然後是某人倒地,發出猛烈碰撞的聲音。那真是夢嗎?夢中聽到少女叫聲的次數數不勝數,但從沒聽到過男人的聲音,這恐怕是現實吧。
記憶一個接著一個復甦了。聽到動靜以後,彼得睡眼惺忪地瞄了眼時鐘,時鐘的指標正指向十一點四十分,那時登特身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彼得在不安的驅使下出了房間,安保長官約瑟夫·威爾遜也從另一側的「北-1」房間現身,隔開一個房間都聽到了尼科爾的聲音吧。他似乎在吃麥片,嘴唇沾滿牛奶泛著油光。
尼科爾的聲音顯得有些激動,手上端著的托盤裡裝烤薄餅的盤子瑟瑟地抖動著。
彼得和約瑟夫鎖上各自的房門,向「北-3」靠了過去。
「為什麼這傢伙的早餐不是麥片?」
約瑟夫瞄了眼登特的托盤,說了些沒用的話。尼科爾手裡的盤子越來越響。
「他點了另一個選單,聽說登特先生不能吃麥片。」
彼得扭了扭「北-3」房間的門把手,把窗框往旁邊推了推,但全都上了鎖紋絲不動,窗戶是表面粗糙不平的磨砂玻璃,看不清裡面的狀況。
「昨天夜裡你有聽到慘叫聲嗎?」
約瑟夫一邊做著同樣的事一邊問道,這傢伙似乎也聽到了登特的聲音。
「搞不好是從床上摔下來撞到了頭,或者心臟病發作什麼的。」
約瑟夫不置可否,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內務長官你來決定該怎麼辦吧——他好像是這麼個態度。
沒有備用鑰匙或萬能鑰匙,也沒有開鎖工具或懂開鎖技術的人,能做的事情唯有一件——
「我們把窗玻璃砸了吧。」
彼得先命令尼科爾返回宿舍,然後跟約瑟夫一道去了武器庫,扛著m1903回到了「北-3」房間。
「真的要這麼幹嗎?」約瑟夫事先問了一句,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信徒後,便用槍托敲向了窗戶。就像被破城槌砸過一樣,玻璃上出現了同心圓狀的龜裂,朝著同心圓的正中間再敲一記,玻璃上登時破了個大口子。
「啊。」
約瑟夫呆然地嘟囔著,彼得透過裂口向房間內張望,也發出了一模一樣的聲音。
距離玄關半步遠的地方,有個男人趴到在地。血泊圍繞著身體擴散開來,手裡抓著的似乎是一件雨衣。後背的襯衫上有數個傷口,頭頂的位置則掉了一把鮮血淋漓的小刀。
看都不用看,男人已經死了,不是撞到頭,也不是心臟病發作,發生的事情要比那些嚴重得多。
阿爾弗雷德·登特被殺了。
「兇手搞不好還藏在裡面。」
約瑟夫嘴上說著像是安保長官的話,然後把手伸進了窗玻璃的裂口裡。
而彼得則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在鞋架上看到了本不該有的東西。
約瑟夫開啟鎖,從敞開的窗戶進了房間,彼得也緊隨其後。兩人檢視了衣櫥內和床底,並沒有兇手的身影。門和窗都沒有動過手腳的跡象。
「應該是某人刺死了他,然後鎖上門出去了,對吧?」
約瑟夫看著屍體說道。
「不對。」彼得則看著鞋架搖了搖頭,「那可辦不到。」
約瑟夫詫異地瞪著彼得,然後看向了鞋架,「啊」地叫了一聲。
那裡放著本不該有的鑰匙。
1
大塒從床上支起了上半身,眼窩隱隱作痛。
手錶指標指向的時間是7點12分,應該比平時多睡了兩倍的時間。但是因為大雨的緣故睡得很淺。明明已經醒了,卻好像還在做夢,整個人迷迷糊糊的。
「喬迪小姐,感覺如何?」
一個裝了水的玻璃杯遞了過來。
「完全好了哦。」
喬迪朝大塒豎起大拇指,正如本人所言,臉色已經完全恢復了。她似乎比李河俊和凜凜子起得還早,已經收拾妥當。
「要出去嗎?」
「信徒們邀我參加茶會,定好了十點鐘在e教室,所以我想今天早點解決早飯。」
真不愧是名人,就連居民們也很喜歡她。
「或許能聽到一些訪談中聽不到的東西,要是有什麼有趣的事情,我會回來彙報的。」
下一瞬間,喬迪按住左胸站立不動,隨即立刻揮了揮手說「又來了」,然後走出了「南-30」宿舍。
大塒咬緊牙關打了個哈欠,從床上探出了沉重的腦袋,驀然發現窗戶開了一條小縫。
「那扇窗不能關上嗎?雨聲吵得我睡不著。」
「對不起,我有幽閉恐懼症。」
李河俊抱歉地縮了縮肩膀,正當大塒想要繼續抱怨的時候——
「有什麼關係?要是登特先生的判斷準確的話,我們今天應該就能從這鬼地方解放出來了。」
凜凜子冷靜地回了一句,李河俊也一臉安心地摸了摸胸。
「這麼說來,昨晚我收到了一樣奇怪的東西。」
大塒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帶有摺痕的紙片,凜凜子和李河俊交替讀了上面的內容。大塒說明了在廁所前埋伏的路易絲·雷諾將紙片塞給他的事。
「路易絲女士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嗎?在昨天的訪談中,她的確在掩飾著什麼煩惱。」
李河俊一邊撓著鳥窩一樣的頭,一邊在房間裡踱來踱去。
「要不去問一下本人嗎?」
「不行的吧。」凜凜子的聲音有些僵硬,「路易絲是特地揀沒人的時間把信遞過來的,她是怕周圍的人知道這事,我們不該貿然接觸。」
大塒的腦海中浮現了她逃跑般離去的身影。
「那該怎麼辦?」
「首先看看這封信能告訴我們什麼吧?」
凜凜子把紙攤在牆上,用手掌撫平褶皺。請帶我們離開這裡(pleasegetusoutofhere.),內容非常簡單。
「我想知道的是,為何路易絲會選擇這個時候把信送過來。我們三個已經在喬登鎮住了兩個禮拜了,應該有好幾次打招呼或送信的機會,為何她拖到現在才向我們求助呢?」
「在昨天的分組訪談中,她覺得我們似乎可以信賴吧。」
「或許有這個原因,但我不認為僅限於此。路易絲女士在這封信上寫的不是‘救救我們(helpus)’,而是‘把我們帶出去(getusout)’。她似乎知道我們即將離開喬登鎮。但我們自己都沒收到被釋放的正式通知,而她只是區區一介信徒,又是怎麼知道這事的呢?」
「哈哈,我懂了。」大塒拍了拍手,「就是這個女人偷聽了我們和登特的對話吧。
昨天下午和登特在密林裡會面的時候,登特被蜂巢嚇得往後退了幾步,然後就聽到了某人奔跑的聲音。那時在一旁偷聽的人應該就是路易絲吧。
「我也這麼認為,正如李先生所言,路易絲女士通過昨天訪談的對話認為我們應該可以信賴,因此然後在工作之餘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我們,當她看見我們從‘南-30’宿舍去往密林的時候,心中很是在意,於是偷偷前去打探情況,聽到似乎暗中有聯絡的律師說調查團很快就會被釋放。於是她就萌生了讓我們把她一起帶出去的想法,然後打定主意把信送了過來。」
「她為什麼這麼想離開喬登鎮?」
「信的內容裡就有線索。這句話的賓語不是‘我(me)’,而是‘我們(us)’,顯然不止說她一個。她是想和別人一起逃離喬登鎮。至於那人是誰,不問本人的話沒法斷言,但從常理來看應該是家人吧。她在訪談中也提到了女兒的名字。在喬登鎮裡,孩子必須住在兒童宿舍。他或許是受不了跟女兒的分居生活了吧。」
「哦哦,原來如此……」
李河俊一臉欽佩地撫摸著面頰,這就是傳說中的上司嗎?他的臉上寫著這樣的表情。
突然之間,門被猛地推了開來,三個男人不打招呼就闖進屋內,他們分別是內務長官彼得·威瑟斯彭,安保長官約瑟夫·威爾遜,還有開槍打死乃木的安保人員拉里·萊文斯。
「怎,怎麼了,突然這樣——」
拉里將m1903的槍口指向了口吐怨言的李河俊的鼻子。或許是急匆匆伸出去的緣故,槍托後面還沾了一片枯葉。
「你們全都在欺騙我們。」
約瑟夫用機械一般沒有起伏的語調說道。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是登特律師。」
彼得看向了凜凜子,拉里也拿槍指向了她。
「阿爾弗雷德·登特是你們的人。他假扮成舊金山派來的人民神殿教的律師,企圖竊取我們的資訊,是不是這麼回事?」
這裡也沒法點點頭承認說「是啊」,雖然很想回擊,但李河俊的嘴只會徒然地一張一闔。
就連凜凜子也默然不語。
話說回來,登特又為何會暴露身份呢?明明昨天還說得那麼從容,究竟是出了什麼差錯呢?
「我在他的行李箱裡發現了一本謄抄了教團財務資料和孩子名單的筆記本。」彼得回答道,就像讀懂了大塒的思考似的,「按理說我們是不會檢查律師的隨身行李的,但這次是非常狀況。」
「非常狀況,什麼意思?」凜凜子皺起了眉。
「阿爾弗雷德·登特先生被殺了。」
枯葉從m1903上掉了下來,上面佈滿了數不清的蟲眼。
彼得、約瑟夫、拉里押著三人去了「主之家」,要是有誰腳步稍慢,就會被拉里的槍口頂住脊背。大塒憂心子彈會隨時飛出,打得人肚破腸飛。
「進去。」
彼得開啟電子鎖,三人被拉里拍著背趕進了屋內。這回窗簾是拉開的,空調的溫度也設得很高,看來昨天果然是為了變戲法而特別準備的。
「我對你們很失望。」
吉姆·喬登將背靠在高背安樂椅上,開門見山地說。或許是沒有時間搽粉,他的臉色有如病人一般難看。
「我如此歡迎你們,你們卻恩將仇報。」
「你指的是哪件事?」
「本來我要親手懲罰你們的,但你們畢竟是受人之僱,把你們關在這裡是我的失察,你們現在就立刻給我滾出喬登鎮。」
真正的理由或許是萊蘭議員的來訪吧,但只要能離開喬登鎮,怎麼樣都無所謂。
正當大塒準備打頭陣離開屋子的時候——
「我有件事想要確認一下。」
聽到凜凜子說了這樣的話,真想往她膝蓋上踹上一腳。
「登特先生確實偽造身份潛入了人民神殿教,他和我們是一樣,都是查爾斯·克拉克先生僱傭的調查團成員,我先為明知他的手法卻保持沉默的事情道歉。」
「我和你們之間已經失去了信任。」
「那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殺了阿爾弗雷德·登特先生的人就是你嗎?」
這傢伙不要命了嗎?果不其然,拉里·萊文斯一把揪住凜凜子的頭髮,把她的臉按在了桌子上。
「不要侮辱教主大人——」
「我不是殺人兇手。」
吉姆冷冷的答道。凜凜子靈巧地挪動著歪曲的臉。
「這樣一來,這片開拓地就隱藏著殺害登特先生的兇手了。要是就這樣回到紐約,查爾斯先生肯定會問我們登特怎麼樣了,遺憾的是,我們必須這樣回答——他是被人民神殿教的某個人殺了,但我們不知道那是誰。」
拉里橫過m1903,用槍管壓住了凜凜子的咽喉。
「所以我有個提案,能讓我們調查這起案子嗎?」
因為喉嚨被死死壓住,凜凜子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垂死的老人。
「你是在威脅我嗎?」
「要是你聽著像是威脅那我很抱歉,但登特先生是我們的同伴,請讓我們找到殺害他的兇手。」
「我拒絕。」
「對不起——」內務長官彼得·威瑟斯彭插嘴道,「到昨天為止,我總共列席了十二次他們做的分組訪談。他們從不否認我們的信仰,以十分的敬意對待信徒,我們不該把他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新聞記者或電視臺採訪組相提並論。」
吉姆像烏龜一樣縮著脖子,彷彿眼神不好似的窺探著彼得的臉。
「他們欺騙了我,這個事實並沒有改變。」
「您說的沒錯。但要是就這樣把他們趕出喬登鎮,可能會有些麻煩的狀況,那是因為——」
彼得隔著窗戶將視線投向了幹部宿舍。
「登特先生被殺的房間鎖著門,鑰匙只有一把,但那把鑰匙就放在房間裡。教主您自稱不是兇手,但信徒們是不會相信的吧。他們會覺得試圖欺騙人民神殿教的登特先生是被人降了神罰,不對,就是被教主大人降了神罰。因為能在喬登鎮創造奇蹟的人只有一個。」
可以感到吉姆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這樣下去只會令教主蒙冤,為了防止這種狀況發生,只能讓他們把兇手找出來。」
雲流漫卷,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
吉姆逃避似地趴下臉來,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
「現在幾點了?」
「七點五十五分。」
彼得看著懷錶答道。
吉姆緩緩地抬起了頭。
「給你們三個小時。」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像是要讓對方充分理解一般。
「十一點發車前往凱圖馬港機場,在這之前給我找到殺死阿爾弗雷德·登特的兇手。」
2
「你難道不想早點回日本嗎?」
一齣「主之家」的門,大塒就質問起凜凜子。
「我當然想回去,但沒法對登特先生遇害的事撒手不管。」
她講的話越來越像小說裡的偵探了。
「嘴這麼硬,要是弄成了‘最後一案’又該怎麼辦?」
「我們必須在這之前找到兇手。」
「要是我們現在離開喬登鎮,就等於拋下了向我們寫信求助的路易絲女士。」
李河俊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表示贊同,明明在「主之家」的時候屁都不敢放,真是個厚顏無恥的傢伙。
「時間不多了,我們得趕緊去現場。」
幹部宿舍是狹長平房一樣的構造,橫向連線著三個房間。從左邊的「北-1」到右邊的「北-3」,寫著號碼的金屬牌並列裝在門上。「北-3」房間的窗玻璃被打破了,可以望見裡面的床鋪和地板。
這時「北-3」房間的門剛好打了開來,走出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女人。她就是乃木中槍的時候被約瑟夫叫出來的醫生洛蕾塔·沙赫特。她正準備把載著遺體的擔架從裡面抬出來。
彼得走上前去,向她解釋了事情的原委,洛蕾塔應了聲「哦哦,這樣啊」,然後把擔架上的布掀了起來。
登特的臉就像剛吃完飯的嬰兒,沾著斑斑點點的血跡,梳成大背頭的白髮凌亂不堪,眼鏡的鏡片上佈滿了裂痕,似乎是負傷以後痛苦掙扎了很久。
創口位於後背,看樣子是隔著襯衫被刺的,襯衫連同皮膚一起被撕裂開來。溢位的血將他從頭到大腿都染得通紅。李河俊「哇」地叫了一聲,將昨天吃下去的麥片全都吐進了草叢裡。
「兇器應該就是房間裡的小刀,創口的大小的刀刃的寬度是一樣的。」
洛蕾塔簡明扼要地解釋道。她的模樣讓人聯想到初中班上一定會有的那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優等生。
「知道死亡時間嗎?」
大塒問道。
「沒有體溫,血也幹了,從手腳的僵硬程度判斷,大約死了七到九個小時。」
「遇害是時間是從昨晚的十一點到今天凌晨一點之間嗎?」
「不好意思——」彼得插了句嘴,「我想他應該是十一點四十分左右被殺的。」
「你怎麼知道?」
「我就住在隔壁的‘北-2’,昨天夜裡聽到了登特先生的慘叫,那時我睡眼朦朧地看了眼時鐘,是十一點四十分。」
這跟洛蕾塔醫生的看法一致,死亡時間看起來沒有錯。
「既然血流了如此之多,兇手理應也該被濺到了血。雖說是深夜時分,或許仍會有目擊者。你能讓信徒們確認一下有誰看到過可疑人物嗎?」
彼得從腰間拿下對講機,在距離擔架數步遠的地方開始說著什麼。大約停頓了兩秒之後,洛蕾塔的腰間也傳來了彼得夾著著噪音的話聲,看來她的腰上也掛著對講機。
兩分鐘後,彼得將對講機裝回了套子裡。
「我已經發出了指示,要他們一旦發現目擊者就馬上聯絡。」
凜凜子向彼得道謝後,朝著手提擔架的洛蕾塔鞠了一躬。說了聲「可以了」。於是洛蕾塔叫住了剛好從「父之家」裡出來的拉里·萊文斯,兩人一道抬起擔架,將屍體運往陵園。
「登特先生就是倒在這個位置。」
彼得推開了「北-3」房間的門,大塒斜著身子往裡望去,只見瓷磚地上有一攤血跡。
那是一間十疊大的房間,開門的位置是放置著滌綸腳墊和木製鞋架的樸素玄關,右手邊的是床鋪,正前方是鋁合金桌子,左手邊是衣櫥的兩扇門。左邊的牆壁從上到下都是鏡面,其餘牆壁則裝著木板,地上鋪著淡粉色的瓷磚。雖說式樣比大塒他們的宿舍豪華得多,但內部裝潢缺乏統一感,給人以一種情人旅館般的廉價印象。
一件大尺寸的雨衣掉在血泊裡。據說登特是抓著這件雨衣死去的。尼龍面料有點潮溼,看來昨天他曾穿著這個外出過。除了沾著血痕,看不出其他的異常。
床邊的牆上仔仔細細張貼著吉姆·瓊斯的海報,那是他在馬丁·路德·金人道主義獎的頒獎典禮上演講的照片,在飛機上讀過的報紙上也常有出現。這大概是為了偽裝成人民神殿教的信徒而特地準備的吧,但半夜看見搞不好會嚇尿。大塒滿心期待海報背面會有密道的入口,於是把邊角的膠帶撕開,卻發現後面的牆壁上只有被食木的蛀蟲啃出的小洞。
b示意圖/b
彼得穿過房間,拿起放在桌上的毛巾,像卷軸一樣攤了開來,取出了一柄沾血的小刀。
「這就是洛蕾塔醫生提到的那把刀,就掉在屍體的附近。」
大塒對這把刀還有印象。黑色的筒口露出了銀色的刀刃。這就是昨天在密林裡與登特見面的時候,被蜂巢嚇壞了的登特掉下的摺疊式小刀。
「這是他防身用的刀吧?」
凜凜子也注意到了同樣的事情。
「就是說他是自殺的?」
彼得罕見地抬了抬眉毛,在腹部前方握拳橫著揮動了一下。
這是切腹吧。
「不,登特先生的後背被反覆捅了好幾刀。我不覺得他會為了自殺而特地刺自己的背,而且你們兩個聽到的慘叫聲也沒法解釋。」
「故意採用他殺的死法,好把自殺偽裝成他殺,這個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使用自己的刀就很奇怪了。兇手應該是出於某種理由和登特先生髮生了爭執,期間登特先生的刀掉了出來,於是兇手拾起刀從背後捅了登特先生幾刀,大概就是這樣的經過吧。」
彼得慚愧地放下了擺出剖腹姿勢的手。
「屍體是誰發現的?」
「是我和安保長官約瑟夫·威爾遜,不過最先發現異常的是負責後勤的尼科爾·菲舍爾,她到幹部宿舍是為了送早餐。」
「北-3」房間的窗前還放著尼科爾帶來的早晨托盤,裡面擺著薄煎餅。據說這是廚師為不吃麥片的登特特別準備的。
「我和約瑟夫通過她的聲音發覺事情不對,於是趕到了‘北-3’,確認門窗都上了鎖。」
「冒昧地問一句。」凜凜子的聲音有些僵硬,「你們兩個出去的時候,各自的房門都上鎖了嗎?」
「是的,鎖了。教主叮囑我們要小心鎖門,我想約瑟夫應該也鎖了吧。」
「以防萬一,你能跟約瑟夫先生確認一下嗎?」
大塒並不明白這個問題的用意,但彼得還是順從地拿出了對講機,問了約瑟夫同樣的問題。而約瑟夫的回答跟彼得一樣,兩人都鎖了門。
「多謝。」
凜凜子並沒有解釋什麼,而是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我們讓尼科爾回去後,就從軍械庫拿來了一支步槍,把窗戶砸了開來。然後就發現登特先生渾身是血倒在地上,鑰匙就放在鞋架上,卻怎麼都找不到兇手的蹤影。」
也就是說,殺人現場是密室的狀態。正如彼得在「主之家」說的那樣,要是讓人民神殿教的信徒知道這事,他們會認為是吉姆對登特降下了神罰。
「我能看看那把鑰匙嗎?」
凜凜子提出了請求,於是彼得將放在桌子上的鑰匙遞給了他。
「幹部宿舍的鑰匙每個房間只配了一把。打碎玻璃往裡看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鞋架上放著鑰匙,所以也不存在約瑟夫進入房間後偷偷放上去的可能。」
凜凜子仔細觀察著拿到的鑰匙,這是一把尋常的黃銅鑰匙。大塒代替她繼續提問說:
「發現屍體後你們做了什麼?」
「我先用對講機聯絡了洛蕾塔·沙赫特醫生,約瑟夫跑去通知了教主。先來的是教主,教主聽了一遍說明後,就指示我去檢查登特的行李。於是我在辦公桌和抽屜的行李箱裡找了一遍,從行李箱的蓋子背面找到了這個東西。」
彼得從辦公桌旁的行李箱裡拿出了筆記本。翻開內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喬登鎮學校在冊學生的姓名、年齡、出生地、信仰深度、父母的職業、父母的捐款金額等。這跟四年前凜凜子拿到的円內神道的名冊幾乎一模一樣。
「教主大人好像從之前就在懷疑登特先生的身份。昨天也在十點半過後把他叫到‘主之家’,打聽他跟前任律師交接的情況。話雖如此,他似乎也沒想到登特先生是間諜。所以當我把筆記本上的內容報告給教主時,他顯得非常吃驚。」
登特發出慘叫聲是在十一點四十分前後,這就是說,吉姆·喬登在約一小時前曾見過他。
「然後教主大人就下了命令,要我把你們帶到‘主之家’,於是我和約瑟夫,還有在食堂前遇到的拉里·萊文斯一起去了‘南-30’宿舍,其他的事情各位也都知道了。」
在拉里的槍口下,大塒,凜凜子,李河俊一起前往了‘主之家’。
凜凜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走出房間,將鑰匙插進了門把手上的鑰匙孔,隨著一記「咔嚓」聲,鎖舌從門的側邊蹦了出來。
「這會不會是其他房間的鑰匙呢?」
「很遺憾,這裡既沒有備用鑰匙,也沒有萬能鑰匙。要是拜託鎖匠的話,應該是可以複製的,但在這片開拓地,既沒有製作備用鑰匙的材料,也沒有懂技術的匠人。」
大塒從旁邊看著鑰匙孔,上面也沒有鐵絲戳過的痕跡。
「應該是從外邊上鎖之後,在想辦法把鑰匙轉移到室內的吧?」
李河俊咬著手帕說道,似乎在忍受著噁心感。
「想辦法?什麼辦法?」
「用絲線做成索道,從門地下把鑰匙轉移到鞋架上面之類的。」
「辦不到吧,瞧。」
大塒把門關了起來,門的上下全都嚴絲合縫。
辦公桌左上角有個通風口,這裡也裝著雙層金屬網,沒有可以通過鑰匙的縫隙。
「彼得他們發現屍體的時候,門真是鎖上的嗎?」李河俊緊咬不放,「是不是門上卡了什麼東西沒法開啟,所以誤以為上了鎖呢?」
「我一進屋就立即檢查了門,沒被什麼東西卡著,窗也一樣。」
「是不是你們進入房間的時候,兇手正躲在什麼地方,然後趁你們不備逃走了呢?」
「我們也查過床底和櫥櫃,都沒看到人。」
「把地上的瓷磚掀起來就能看到一條密道,像這樣呢?」
「沒啊。正如你看到的那樣,這是一棟跟業餘木匠的手藝半斤八兩的建築,根本就不是能設定密道的精細構造。」
大塒和李河俊很快就彈盡糧絕了。看向凜凜子,只見她正不慌不忙地拽著手腕上的念珠,一邊發出「啊,嗯」的聲音一邊捻著珠子。
「問個細節上的問題。彼得先生和同事發現屍體的時候,鑰匙是放在鞋架上的。但我剛才問你討要鑰匙的時候,鑰匙是放在桌子上的,是誰移動了它呢?」
彼得歪著頭沉吟了數秒,然後「啊」地一聲拍了拍手。
「在檢查房間的時候,約瑟夫的腳尖撞到了鞋架,結果鑰匙掉到了地上。所幸沒有沾到血,但我覺得有可能會重蹈覆轍,於是便把鑰匙放在了距離屍體很遠的桌子上。」
凜凜子將手從念珠上移開,小聲嘟囔著「原來如此」。
「你知道是什麼詭計了嗎?」
李河俊喘著粗氣問道。無論鑰匙放在何處,感覺都改變不了從外邊無法上鎖的事實。
「我已經消除了一種可能性,要是能再多點線索就好了。」
凜凜子一邊喃喃地說著,一邊低頭檢視血泊,忽然「咦」了一聲,隨即彎下腰來,直直地盯著櫥櫃的門。
「這裡的血跡並不相連呢。」
櫥櫃高約一米七,寬五十釐米左右,跟右邊的牆壁一樣,雙開門的其中一扇上也全是鏡面。往下一看,兩扇櫃門的下方濺著血跡。正如凜凜子所言,左右兩扇門的血跡並不相連,左邊的血跡要高三釐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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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是個有趣的線索。」
凜凜子一邊開關著門,一邊好奇地觀察著櫥櫃。左右兩扇門的上下兩處都用不鏽鋼鉸鏈固定著,螺絲嵌得很牢,沒有開門的跡象。往衣櫃裡一看,高過頭頂的地方有一根杆子,上面掛著一個衣架。
凜凜子仔細觀察著櫥櫃的側面和底部的木板,卻找不到任何痕跡。
「原來如此,可能性又縮小了不少。」助手把上司撇在一邊,說著意味深長的話,「好像馬上就能找到答案了呢。」
突然響起了收音機般的噪音。彼得從腰間拿起對講機,站在數步遠的地方開始說話。
「找到目擊者了嗎?」
李河俊興奮地問道。這樣的話就能急轉直下地解決案件了。彼得只見彼得對麥克風說了句「知道了」,然後重新轉向了大塒他們。
「沒有看到兇手的證詞,但在昨天深夜,有人說目擊到登特先生正在逃避著什麼。」
3
手錶的指標指向九點半,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九十分鐘。
大得像烏鴉一樣的飛蛾在頭頂一刻不停地飛來飛去。就在焦急地等待目擊者的時候,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左顧右盼地進了食堂。
「那個,請問——」
女人的目光停留在了彼得身上,猶猶豫豫地打了聲招呼,彼得問了句「什麼事?」。
她好像並不是眾人等待的目擊者。
「你們知道洛蕾塔·沙赫特醫生在哪裡嗎?她好像不在診所裡。」
女人的表情就像掉了魂一樣,言語中也不帶感情。她喘著粗氣,渾身溼漉漉的,就像淋了陣雨一樣。
「她去陵園了,我想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吧,怎麼了?」
「不,什麼事都沒。」
她擺著雙手,以一副完全不像沒事的樣子說著。但事實上擺動的只有左手,右臂的肘部以上都是空蕩蕩的。
經歷了昨天的分組訪談後再次觀察喬登鎮,就能發現一些事情。這個集落的居民身上帶著瘢痕,缺損或者出現病狀的比例明顯要高一些。粗略一看,每三到四個人裡就有一個人的身體帶有什麼問題。為了尋求阪依人民神殿教而得到的恩寵——或者說是幻覺,懷揣著相同煩惱的人才會聚集於此吧。
女人就像右手還在一樣,將雙臂攏在了一起。
「對不起,打擾了。」
說完這話,她就背對著彼得,向著陵園的方向快步走去。
「這是出什麼事了嗎?」
彼得不安地低語道。就在這時,兩個小小的身影走進了食堂,就像跟女人呼喚了位置一樣。彼得站起身來,朝兩人招了招手,看來他們就是這回翹首以待的目擊者。
「什麼啊,是小孩嗎?」
大塒本想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抱怨一句,卻被李河俊瞪了一眼。
其中一個孩子有些眼熟,他就是昨天在「父之家」裡遇到了亞裔少年,他被安排做了把巖針蜥比爾帶來的表演,吉姆似乎稱他為「q」。
而另一邊是個白人,身高與q差不多,氣質卻比他成熟兩輪。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學生會長一樣,毫無來由地鄙夷周圍的人,望向大塒等人的眼神里也透著猜忌之心。
「謝謝了,w,你先回學校吧。」
彼得讓q坐在椅子上,對另一個人下了指示。難不成在這個集落裡,所有孩子都是按字母表叫的嗎?
「是在模仿007吧。」
李河俊在耳邊悄悄說。
在007系列電影中,確實有以字母為稱呼的角色登場,大塒幾年前看過的某部作品中,裡邊有個叫q的技術員大叔很是活躍,可是——
「那麼那傢伙不就是m了嗎?」
還有一個是007的上司,秘密情報部門的老大,應該是叫m,但w這個角色從沒聽過。就像「海之庭」的招牌一樣,將字母顛倒過來。
「弄得一模一樣肯定太無聊了是吧?」
李河俊撅起嘴唇,好像在說這種事就別問他了。而當事人w遵從了彼得的指示,一個人離開了食堂。
「能告訴我昨晚發生什麼事了嗎?」
彼得坐在少年面前向他問道。
「米克被一隻藪犬的鬼魂殺死了。」
q用鼻炎般的聲音回答。
「……啥?」
「就是有個藪犬的鬼魂潛入了我睡覺的小屋,把米克殺死了。」
「那個米克,呃,是鬣蜥嗎?」
「是負鼠。」
「你為什麼認為它是被藪犬的鬼魂殺死的呢?」
「我在床上睡覺的時候,突然聽到了那隻狗的叫聲,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往籠子裡一看,米克已經不動了。」
不是不祥之兆,而是不祥之犬嗎?
「我覺得狗一般不會殺死負鼠的吧。」
「大概是因為餓著肚子卻沒人投餵才生氣了吧,老師說不能給野生的猴子和狗餵食,所以我就按老師說的做了,但是狗不知道。」
他皺起鼻子,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明白了,然後呢?」
「即便搖晃籠子,米克仍舊沒能醒來,而且把臉湊近的時候還能聞到死老鼠的臭味。於是我決定帶米克去‘主之家’,想要在靈魂消失之前讓它重新復活。」
雖然不知道負鼠的怎麼樣的動物,但似乎跟巖針蜥不一樣,他是真的很寵愛它。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離開宿舍的時候我看了眼時鐘,是十一點三十五分。當時雨勢很大,我穿上雨衣,提著裝米克的籠子向‘主之家’走去。就在我走過幹部宿舍前面的時候,從廁所那邊傳來了男人的叫聲。我嚇了一跳,就躲在了宿舍後面,然後登特律師從聲音傳出的位置跑了過來。」
凜凜子從桌上探出身子,登特在遇害之前去了廁所嗎。
「登特先生一刻不停地跑著,一直跑進了‘北-3’,我正想著到底發生了什麼,又過了約十秒鐘。‘北-3’房間裡又傳來一記巨大的慘叫聲。我很害怕,就這樣回到了宿舍。」
大人們盯著少年看了數秒。
「先確認一下——」凜凜子開了口,「登特先生在逃跑的時候,後面有沒有人追他?」
「沒,沒人。」
「那麼在那個時間點,登特先生有沒有受傷?」
「沒有。」
四人不禁面面相覷。
倘若q的證詞準確無誤,那麼登特就是在廁所遭遇了兇手,然後在他逃進宿舍後斷了氣。但要是從廁所逃走的時候沒有受傷,那兇手就應該追著登特跑進宿舍,拿刀捅了他的後背。但據q的說法,除了登特先生之外沒有看到任何人。
「兇手是兩個人嗎?一個在廁所裡威脅登特,另一個在房間裡給了他致命一擊。」
大塒生硬地說道。
「為什麼要弄得這麼麻煩呢?要是兇手有兩個的話,還不如趁他上廁所的時候聯手發動襲擊更加穩妥。」
果不其然,凜凜子提出了反駁,眾人無言以對。那少年為何沒有看到兇手呢?一想到它宛如一縷輕煙從密林中消失的情形,大塒不禁懷疑那是否真是藪犬的鬼魂。
「對了,負鼠米克呢?教主大人應該把他復活了吧?」
李河俊問了句無關緊要的話。
「到了早上,它自己醒過來了。大概是我的請求得到了回應,教主救了它吧。」
q茫然地回答道。這是怎麼回事呢?
接下來我五分鐘裡,凜凜子和彼得千方百計地變換說法,想從少年嘴裡套出有用的資訊,但再也沒得到什麼新的東西。
「辛苦你了,回到學校後,也跟雷·莫爾頓(wraymorton)校長說一下吧。」
彼得拍著q的肩膀說道。q點了點頭,就這樣出了食堂。
「哦,可以再跟你說一件事嗎?」
凜凜子喊住了少年,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少年停下腳步,一臉不解地抬起眉毛。
「我接來下說的話絕不是你所相信的東西,你有相信自己所信之物的自由,可是——」
凜凜子靠近少年身邊,屈著膝蓋,窺視著q的眼睛。
「負鼠米克能夠復活過來,不是因為教主哦。」
「誒?」
q像小雞一樣眨了眨眼睛。
「我之前從學校的老師那裡聽過,負鼠為了防衛有時會做出擬死的行動。當遭到掠視動物襲擊時,它會故意裝死,肌肉僵硬一動不動。有時還會垂下舌頭,故意發出腐敗的氣味,以此欺騙敵人來保護自己。」
「你的意思是,米克發現了藪犬的鬼魂嗎?」
「不,沒有鬼魂。」
「可是宿舍裡沒有掠食動物。」
「只是你沒發現而已。大概是趁你睡覺的時候,蛇和蜥蜴之類的東西偷偷溜了進來,在你醒來之前又回去了吧。宿舍昨晚是不是忘了關窗呢?」
「我,我不記得了。」
q撓了撓頭。
「你剛才不是說自己是被藪犬的叫聲驚醒的嗎?但你也提到了你去‘主之家’的時候雨下得很大,要是窗戶是關著的話,動物的叫聲會被雨點敲打屋頂的聲音所掩蓋,應該是聽不見的。
米克發覺了從外邊潛入的掠食動物,於是在籠子這裡裝死。因為它並不是真的死亡,所以當掠視動物離開之後不久就復甦了。那是很自然的事情,並不是奇蹟哦。」
q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怔怔地張著嘴。彷彿得知了自己珍視的東西是假的,他的表情有些悲慼。
「為什麼姐姐對我的事情這麼瞭解呢?」他囁囁地說,「你是先知,還是神呢?」
大塒幾乎快憋不住笑了,凜凜子卻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我只是個普通人,只不過做著偵探這種稀罕的工作。」
「偵探——?」
少年的眼底點亮了光芒,嘴唇鬆弛下來,臉頰微微發紅。
這讓大塒想起了將近二十年前,久仁雄大叔將自己的工作告訴他的時候。當時的自己說不定也是這樣的表情吧。
「嗯,其實我只是個助手。」
凜凜子有些難為情地回頭看向大塒。
就在這時,想起了大到不自然的腳步聲,一個女人走進了食堂,就是剛才找洛蕾塔·沙赫特醫生的獨臂女人。汗水雖然幹了,臉上卻完全沒了血色,三十分鐘前還是一副呆然的樣子,現在卻能分明的看出她正害怕著什麼。
「怎,怎麼了?」
彼得衝到女人身邊,扶住了她的雙肩。
「那,那個,其實——」
她以微弱的氣息說出的話,如實地表明瞭偵探既不是神明,也不是先知。
「克里斯,接下來有空嗎?」
瑞秋·帕克(rachelpaker)一邊用右手一遍又一遍地擰著煤氣爐的旋鈕,一邊說道。
克里斯蒂娜·米勒(christinemiller)停下了剪扁豆豆莢的手。瑞秋是廚房的前輩,為何會突然邀請自己呢?她對克里斯蒂娜抱有好感嗎?不可能吧。又或者雖然是同事,要是互相不打招呼的話工作會變得尷尬。一定是這麼回事。她不是想嘲笑接受邀請的自己,一定是的。
「難不成已經有約了?」
瑞秋一邊咔咔地擰著煤氣爐的旋鈕,一邊把目光轉向這邊。而爐子只是發出滋滋滋的聲音,並沒有點著的跡象。
「沒,這樣真的可以嗎?」
「肯定可以啊,那就這麼定了吧。布蘭卡和克里斯,還有我,三人都在的話,喬迪老師也會很滿足的吧。」
瑞秋抑制不住興奮的樣子,毫無意義地用腳後跟叩打著地面。
自從兩週前喬迪·蘭迪來到喬登鎮後,瑞秋就完全迷上了她。
喬迪·蘭迪是一直致力於嚴厲批判偽科學的精神科醫生,她把預言家珍妮·狄克遜(jeanedixon)說得啞口無言,把超能力者尤里·蓋勒嚇得將勺子收進碗櫃落荒而逃,諸如此類的勇武事蹟不勝列舉。大多數都是瑞秋告訴她的,克里斯蒂娜只記得在電視上和她有過數面之緣。
喬迪等人來的前一天晚上,在簡易禮堂裡召開了臨時會議,據內務長官彼得說,這些人是手查爾斯·克拉克的指示,來喬登鎮調查人民神殿教的內情的。雖說人民神殿教會受到惡魔般的襲擊者們糾纏不休的攻擊,但只要能把查爾斯爭取到這邊,就能一鼓作氣扭轉形勢。彼得還叮囑說,在調查中千萬不要吝惜協助。
從第二天開始,喬迪等人就展開了對居民們的詢問調查,他們把數人叫到了學校的e教室,談了將近一個小時。試著向被選中的人打聽,那邊說訪談就是詢問他們與人民神殿教的關係,以及在喬登鎮的生活情況等,並非那種聳人聽聞試圖揭露教團的陰暗面的談話。
可愛的瑞秋·帕克一心等待著被召集到e教室的那天。克里斯蒂娜起初對一開始就好起來畢露的瑞秋很是不屑,但在聽她講了有關喬迪的軼聞後,發現她是真心愛上的喬迪。
但是無論怎麼等待,都完全沒有被召集的跡象。
就這樣一直到了前天,命運的瞬間降臨到了瑞秋身上。
傍晚六點多,廚房裡灑滿了斜照。當時瑞秋正把裝了奶油湯的盤子擺在貨廂前的桌子上。
要是擺得不整齊會被布蘭卡訓斥,所以這樣的工作花費了不少時間。再過數分鐘,飢腸轆轆的信徒們就會蜂擁而至。確認了湯盤全都碼放整齊之後,瑞秋決定回到貨廂,就在這個時候,她注意到其中一個盤子裡漂浮著螞蟻。
這些湯盤是在舊金山的折扣店買的,左右各有一個提手,外形像是雙耳鍋。瑞秋想把浮著螞蟻的湯倒掉,於是抓住了提手,此時桌子對面的某人抓住了另一邊的提手。
「那個,裡面有蟲。」
她邊說邊抬起了頭,就在前方几十釐米遠的地方,是喬迪·蘭迪的臉。
「哦,對不起。」
彷彿青春電視劇的主人公心有靈犀地想和意中人拿起同一本書一般,瑞秋立即縮回了手,而喬迪依舊抓著盤子,詫異地眨著她那藍色的眼睛。
「那個,我是瑞秋·帕克,請問我的訪談安排在什麼時候?」
瑞秋用比平時高八度的聲音問道。
不巧的是,身後數米遠的地方,吉姆·喬登正被孩子們拉著手往食堂走去,吉姆每月都會跟孩子們去食堂吃一次晚飯,而雷·莫爾頓校長溫柔而無懈可擊的視線就在幾步之外的地方守望著孩子們。
要是看到信徒和局外人說說笑笑,吉姆會不會心生不悅呢?克里斯蒂娜就站在通往貨廂的樓梯上看著兩人的對話,內心充滿了不安。
「不,沒有這樣的安排。」
喬迪爽朗地回答道。一問之下,才知道訪談物件是經過調查團談論決定的,遺憾的是瑞秋的名字連候選人都沒進。
「不過難得有機會,也讓我聽聽你的想法吧。後廚的各位也請一定要來。」
或許是擔心她意志消沉,喬迪爽快地提出了建議,瑞秋自然歡呼雀躍。
「那就再見咯。」
約好時間和地點後,喬迪把湯放在托盤上,面帶微笑走進了食堂。
有什麼一瞬間,吉姆將臉轉向了這邊,但表情沒什麼特別的變化,還是跟隨孩子們一起向食堂走著。自不必說,克里斯蒂娜也鬆了口氣。
就這樣,定下了兩天後的今天舉辦一場非正式的茶會。
「不行,完全沒火。布蘭卡小姐,這個爐子壞了。」
依舊咔咔擰著旋鈕的瑞秋終於發出了聲音。
「怎麼會呢。」
布蘭卡·霍根(blankahogan)一面洗著佈滿塵土的盤子,一邊不耐煩地說。她是三年前先遣隊進入喬登鎮時就負責炊事的老兵,現在是內務部後廚的負責人。
「真的呀,洗劫廚房的犯人把爐子也弄壞了吧。」
布蘭卡嘆了口氣,擰上水龍頭,左手伸向了爐子。
「按下去後再使勁一轉,瞧。」
旋鈕轉動的同時,藍色的火焰噗的一聲跳了起來。
「咦?真的誒。」
瑞秋的話聲一下子沒了氣勢。布蘭卡即刻回到洗碗池邊,像沒事發生一樣開始用海綿擦洗盤子。克里斯蒂娜也嚓嚓地剪起了扁豆。
「喂,我想到了一個不錯的主意。」或許是受不了尷尬的氣氛,瑞秋強行改換了話題,「喬迪老師的話,應該能夠查明破壞廚房的犯人吧。」
「那個人的專長是彎曲勺子和心靈感應。」
「所以才這麼說嘛。今天早上的廚房,應該是發生了騷靈現象吧。」
這時瑞秋突然「啊」地大叫了一聲。
「昨晚我做了個非常嚇人的夢誒,一個亡靈緊緊抓著我的右手,想把我拽到某個地方。他是個貴氣的亡靈,就像丹麥古堡裡來的一樣。可能那傢伙出現在了這裡,引發了騷靈現象吧。」
「高貴的亡靈怎麼可能想要帶走瑞秋呢?」
布蘭卡毫不留情地否定道。
「是嗎?」不知為何,瑞秋快活地抬了抬肩膀。
這個女人性格開朗,對任何人都能敞開心扉,舉手投足間洋溢著自由的氣質。克里斯蒂娜不擅長應付那樣的她。
瑞秋的一舉一動,無疑是將克里斯蒂娜所欠缺的東西不由分說地擺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