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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1978年11月16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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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克里斯蒂娜為了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失去了她的右手。

一切都起源於十六歲的夏天。克里斯蒂娜在紅木谷高中的校車上搖搖晃晃的時候,突然遭遇了不幸。巴士撞斷了消防栓,開到了灌木叢裡。原因是司機差點撞上了一對浣熊父子,情急之下打了方向盤。

巴士上的大都說學生只是從座位上摔了下來,唯有克里斯蒂娜的臉狠狠地磕上了不鏽鋼欄杆,頓時失去了知覺,地面上濺滿了血跡。幸運的是,她的大腦並沒有受傷,但還是必須接受鼻骨修復手術,以使彎曲成l形的鼻樑重新變直。

事故發生一週後,鼻子上打著石膏去上學的克里斯蒂娜簡直化身為青春電視劇的女主角,惹得走廊上的每一個人都回眸相望,來上課的老師們紛紛誇讚做完手術的克里斯蒂娜的勇氣,就連平日裡沒什麼交集的漂亮孩子們也感嘆著克里斯蒂娜的不幸,並且對她說了很多鼓勵之言。

但是嗑藥般的效果只持續了數週,當石膏除下,得知克里斯蒂娜的鼻子不再彎曲時,就沒人再關注她了。惹人注目的並非自己,只不過是彎曲的鼻骨而已。

然後克里斯蒂娜變得有些失常,一定是患上了某種疾病吧。當她無法忍受孤獨和不安的時候,就開始傷害自己的臉,用打火機燎劉海,用針扎嘴唇,用剃刀摳眼角膜。起先同學們注意到傷口和腫脹,都關切地找她詢問狀況,但半年的時間過去之後,就沒人再搭理她了。

克里斯蒂娜感到了憤怒,自己遭遇了這樣的不幸,為何就沒人注意到呢?老師和同學都如此不上心嗎?我要是死了就全都是他們的錯——這樣的念頭在心中愈演愈烈,終於在某日發生了決堤。

十七歲的夏天,就像當年的浣熊一樣,克里斯蒂娜闖進了公路。校車司機慌忙往右急打方向,但引擎蓋還是撞上了克里斯蒂娜的左胸,輪轂直徑二十一英寸的車胎碾碎了她橫臥在柏油路面上的右臂。

十九天後,她恢復了意識。雖然能依稀地意識到性命還在,卻好似沉入了熱水池的底部,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又過了十天,當敗血症引發的高燒消退後,克里斯蒂娜組發現自己的身體形狀發生了變化,她的右臂只剩一半,原本是肘部的地方出現了捆紮般的縫合痕跡。看著病房鏡子裡的少女,克里斯蒂娜詛咒著自己的愚蠢,她想回到原來的樣子。雖然全心全意地盼望著,卻連向上帝合掌祈願都做不到。

克里斯蒂娜從高中退學了。一旦走下舞臺,就無需為想要獲得關注而苦惱。雖然沒有想做的事,但她也不想尋死。窘迫的日子一天天地持續著。

那天,為了勉為其難地確認家的外面還有世界,她開啟了根本不想看的電視。nbc晚間新聞的男主持人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惺惺假笑,宣讀著「本年度代表性的人道主義者」這般不過不失的新聞。

把電視畫面切換到vtr,出現了一個飛行員般的墨鏡男的特寫,他的太陽穴浮起道道青筋,揮舞著拳頭,嘴角邊泡沫橫飛。明明不是總統選舉集會,聽眾們卻送來了陣陣喝彩。

「打破人種和宗教的桎梏,向所有人傾注平等的愛。只需如此,我等就能在自己身上感知到上帝。」

形跡可疑,虛情假意。雖然有著這樣的念頭,這個男人卻奇妙地動搖了她的心旌。

總是被朋友包圍的紅人也好,像自己這樣湮沒於世的人也好,這人都能平等地傾注愛嗎?哪怕像我這樣的被自我表現欲吞噬而失去半條手臂的蠢姑娘?

不知從何時起,克里斯蒂娜的視線就再也沒法從那個男人身上移開了。

洗餐具和準備晚餐的工作做完後,瑞秋、布蘭卡和克里斯蒂娜按照約定去了學校。

喬迪·蘭迪已先一步到了,她正從b教室的小窗裡窺探著數學課。

「我一直在等你們哦。」

她說了這樣的話來取悅瑞秋。

e教室好似桑拿房般充滿了熱氣,布蘭卡把窗戶打了開來,雖然只是四十釐米見方的小窗,不過就連天花板上的燈泡都被吹進來的風清涼地搖動著。

眾人坐在門附近的椅子上,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三人圍著喬迪的模樣。

布蘭卡從草編籃子裡取出茶具,擺在長桌上,將水壺裡的熱水倒進裝有大吉嶺茶葉的茶壺裡,然後把沙漏翻轉過來。

「分組訪談不管怎樣都會讓人覺得緊張吧?本想以更坦率的形式地跟居民對話的。」

喬迪邊說邊露出了直爽的笑容,讓人有種跟密友說話的安心感。

「其實我有事想找老師談談。」瑞秋帶著按捺不住的表情丟擲了這樣的話,「在我們工作的地方,有個高貴的亡靈引發了騷靈現象。」

「別胡亂加戲,只是被某人糟蹋了吧。」

布蘭卡低聲訓斥了一句,她右手拿著平底淺盤,左手擺著香草色的曲奇餅。而喬迪似乎對此很感興趣。

「發生什麼事了。」她催促瑞秋繼續往下說。

雖說瑞秋的表達過於誇張,但工作的地方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件卻是不爭的事實。布蘭卡要清洗佈滿塵土的盤子,克里斯蒂娜不得不用剪刀剪扁豆,都是出於同一個理由。廚房不知被誰攪得一團糟。

喬登鎮的居民早飯的開飯時間是上午七點到八點半。後廚的工作人員為了湊合時間,必須從六點左右開始準備早餐。

而今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六日凌晨五點五十分,克里斯蒂娜來到了移動轉播車改造的廚房,在混凝土預製板搭成的樓梯上看到了留在上面的泥腳印,進出貨廂的腳印都重疊在一起,半夜裡有人進出過這裡嗎?

她心覺有異,開啟門一看,見慣的工作場所完全變了個樣。深底鍋橫倒在一旁,碗櫃斜靠在對面的牆上,餐具散落一地,由於盤子是不鏽鋼的,所以並沒有碎,但菜刀還是折斷了,刀刃和刀柄分了家。

布蘭卡幾乎和克里斯蒂娜同時到場,瑞秋也在五分鐘之後到了,但三人都猜不透究竟是誰為了什麼而搞了這出惡作劇。

瑞秋摘取重點將事情解釋了一遍。

「還有,煤氣爐的火也很難點著,那可能也是超自然現象之一哦。」

她又特意補充了一句多餘的話。布蘭卡往擺成圓圈的杯子裡倒著紅茶,嘴裡否定道「那只是你做不好而已」。

而喬迪本人則彷彿在嚴冬中暖手般捂著嘴,一臉認真地思考著什麼。

「那個,別想得太認真了,反正只是惡作劇吧。」

當布蘭卡正準備將倒好的紅茶端上來時,喬迪慌忙站起身子,自己拿過杯子,說了聲「謝謝」,然後坐回椅子上。將嘴貼在熱氣騰騰的杯子上。另外三人也拿起杯子,無聲地啜飲著紅茶。

過了約摸一分鐘,喬迪驀地猛吸了口氣。

「我就確認一下,廚房的門沒鎖是嗎?」

「是的,喬登鎮沒有小偷,有鎖的地方應該只有‘主之家’和幹部宿舍。」

「推倒碗櫃或者弄掉盤子應該會發出很大的聲響吧,附近宿舍的人有說什麼嗎?」

「沒有,其實那個貨廂的四壁都貼著吸音材料,這是做廣播移動轉播車時留下來的。所以只要關上後門,就不會有聲音漏出來。」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這次的事件就不沒有超自然現像的成分了。很遺憾,似乎跟我的專業領域有些出入。」說到這裡,她的臉頰鬆弛下來,「不過也能提出一些可能性吧。」

「你的意思是?」瑞秋把眼睛和嘴都長得老大。

「大家都覺得是某人弄亂了廚房,既然想不出具體的動機,就該首先考慮除此之外的可能性。」

「那是騷靈——」

「是自然現象哦。聽說廚房是由移動轉播車改造而成的,是不是不如其他建築物那樣基礎牢固,地板很容易晃動呢?」

對此老兵布蘭卡回答道:

「我在喬登鎮住了三年了,經歷過好幾次把整個集落吹得一塌糊塗的強風,但廚房從沒有亂成現在這副樣子。雖然原本是車,但輪胎已經卸下來了,而且還在地上打了木樁固定,所以稍微吹一下理應是動不了的。」

「這樣啊,看來就不是天災了。」喬迪爽快地放棄了追究,「那麼會不會是動物搞的惡作劇呢?喬登鎮有不能給野生動物餵食的規定,或許是動物被食物的氣味吸引至此,卻沒有得到投餵而飢腸轆轆,然後那個動物順著氣味鑽進了廚房。」

「可貨廂的門是關著的。」

「如果是靈長類的話,是會自己關門的。」

瑞秋尷尬地瞥了布蘭卡一眼。

「我忘了提,其實是有腳印的。」

她解釋了混凝土板砌成的樓梯上留有疑似犯人的腳印。

「這樣啊,那也不是類人猿做的了。」

喬迪苦笑著,將手伸向平底盤裡的餅乾。

「要是真有犯人的話,就不得不做些令人不快的想象了。兇手憎恨後廚裡的某個人,或者是所有人,為了給你們找麻煩,才在廚房裡搞了一通破壞。」

「嗯,也有可能吧。」

在喬迪的影響下,三人也大口吃起了曲奇,享受著僅限於口中的英式下午。

「可要這麼想的話,犯人的行動缺乏一致性也是事實。要是真想給後廚添亂,可以把門開啟讓裡面泡水,或者弄壞廚具,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兇手是不是也怕沒飯吃呢?」

「或者也可以這麼想,無論是把鍋扔在地上還是弄到碗櫃,並不是想找各位的麻煩,而是為了掩飾真正的目的。」

「哦哦,沒錯,就是這樣。」瑞秋撲騰著腳說道。

「那麼犯人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是不是廚房裡藏了什麼東西呢?犯人為了找那個東西,不惜在雨夜潛入廚房,卻怎麼都找不到想要的東西。犯人焦躁起來,想看一眼碗櫃的後面,結果把櫃子弄倒了,餐具像雪崩一樣滾了一地。兇手並不知道東西分別收在什麼位置,沒法把碗櫃恢復原狀。於是乾脆拽倒了其他櫃子,弄翻了鍋,做出有人破壞廚房的假象。」

瑞秋一副快要淌下口水的表情,布蘭卡不出所料地插話道:

「剛才我就說過了。三年前我跟隨先遣隊來到喬登鎮的時候就是負責做飯的。當時把煤氣爐和碗櫃搬進空貨廂的情景我還有印象,裡面並沒有藏東西。」

「好吧,這樣說來——」喬迪一臉嚴肅地喝了口紅茶,嘴角驀地一鬆,「沒辦法了,很遺憾,果然還是故意找茬吧。」

「是吧。」布蘭卡聳了聳肩,瑞秋則鼓起了腮幫子,但事實上是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紅茶很好喝哦。品質不錯,還帶了一絲甜味。」

喬迪端起茶杯,對布蘭卡微笑著說。

「對了,有件事我有些在意。」克里斯蒂娜不假思索地開口說道,「菜刀斷成了兩截,是在刀刃根部折斷的。大概收在碗櫃裡,和餐具一起掉在地上了吧。不過這東西似乎沒那麼容易折斷,這裡有什麼線索嗎?」

話剛說完,她就嚇了一跳。喬迪的臉色非常難看,跟十秒鐘前判若兩人,只見她瞳孔縮得很小,嘴唇抖個不停,脖頸上淌出了大量汗水。

「那,那就太奇怪了,本來覺得是惡作劇,但可能不是這樣。犯人進廚房的時候——」

喝空的茶杯從喬迪手指上掉了下來,隨著啪的一記脆響,碎片在地板上四散飛彈。瑞秋發出的慘叫。回過神來的時候,克里斯蒂娜手中的杯子裡的紅茶也灑到了腳邊。

「沒,沒事吧?」

布蘭卡拋下還沒吃完的餅乾,衝到了喬迪身邊。喬迪則捂著胸口,像是缺氧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猛地摔在了地上,朝坐過的椅子嘔吐不止。她全身劇烈抽搐,在教室裡難受得滿地打滾,這不可能只是噎住了,明顯是發生了急性食物中毒。

「……這麼會這樣?」

克里斯蒂娜情不自禁地發出聲來。

喬登鎮沒有傷痛和疾病,自己就是抱著這樣的信念,千里迢迢從紅木谷遷徙至此。可事情根本不對。

「瑞秋,快把沙赫特醫生叫來。」

布蘭卡的怒吼讓克里斯蒂娜清醒過來,可瑞秋仍舊一動不動地俯視著喬迪,布蘭卡看在眼裡,於是將臉轉了過來。

「克里斯,你去叫醫生,快!」

不明白為何會發生這種事的克里斯蒂娜就這樣跑出了教室。

4

「喬,喬迪老師喝了紅茶,然後就——」

冷風穿過食堂,獨臂女人搖晃著身體,就在這樣跪倒在了地上。彼得嚇得放脫了雙手,女人似乎沒了意識,就這樣軟軟地趴倒在了地上。

「喬迪小姐出什麼事了嗎?」

李河俊顫抖著聲音問道,凜凜子的臉色也變得煞白,要是繼登特之後喬迪又被盯上的話,那麼兇手的目標無疑就是調查團的成員。

「喬迪小姐在哪?」

「她說有信徒邀約,十點開始在e教室喝茶。」

「好吧,那我們去學校看看情況。」

彼得用對講機叫來了部下,命令其幫忙照顧暈倒的克里斯蒂娜·米勒,隨即離開了食堂。大塒、凜凜子、李河俊也緊隨其後,那個叫q的少年也要跟過去,彼得叫他在這裡等著,於是他就留在了食堂。

學校被喧鬧生包圍著。孩子們紛紛跑出教室,聚集在e教室的門窗前。

「快回去上課吧,你們這樣會讓校長很為難的。」

彼得這般勸誡著孩子們,或許是通過高層幹部的現身確信了異常事態的發生,孩子們愈加興奮地尖叫和跳躍。

門口有個長著迪士尼電影裡魔法師鬍子的男人——大概就是校長雷·莫爾頓吧——正張開雙臂,拼著命把孩子們往回推。而窗戶跟前,剛剛把q帶來的w背靠玻璃,遮住了教室裡的情形。「像學生會長」的判斷似乎非常準確。

眾人撥開人群,踏入了e教室。

教室裡已經有了三名女性,其中兩個似乎是參加茶會的人,還有一個是先到一步的醫生洛蕾塔·沙赫特。

桌子上還殘留著質樸的茶會痕跡,裝著茶葉的茶壺、熱水壺、沙漏、草編籃,還有喝了一半的茶杯。平底盤裡剩了些曲奇餅乾。

就在那張桌子的桌腳邊,喬迪·蘭迪那肥大的身體折成「巜」字,就這樣氣絕而亡。

茶杯碎片,撒了的紅茶,吃了一半的曲奇,掛著嘔吐物的椅子——這些東西包圍著喬迪的遺體。電視上漂亮的臉龐被鼻涕眼淚攪成了一團糟,她像個頑皮的孩子一樣搞怪地吐著舌頭,悽慘的屍體散發著大吉嶺的優雅香氣,愈加顯得滑稽可笑。

「最好別靠過來。」

洛蕾塔制止了正要靠近屍體的彼得。

「她的喉嚨裡有股淡淡的杏仁味,死因應該是氰化鉀中毒,嘔吐物中可能還有殘留毒質。」

彼得停下腳步,用對講機向吉姆·喬登報告了情況,並向部下傳達了一些指示。他一邊抹著脖子上的汗,一邊環顧著眾人。

「為了不讓騷動擴大,我們先離開這裡吧。沙赫特醫生先去食堂給克里斯蒂娜看病,參加茶會的那兩個人就去我房間吧,凜凜子,你們幾個也一起來。」

六人一齊點了點頭。

眾人開啟門,從e教室裡走了出來。大塒從w身邊看了眼小窗,只見一滴嘔吐出來的汁液正順著椅子的邊緣滴落下來。

「我想大概是我泡的紅茶裡被下了毒。」

雖然牙齒時不時地打顫,但布蘭卡·霍根還是口齒清楚地回答了凜凜子的問題。從總部尚在舊金山那時開始,她就是支撐著人民神殿教胃袋的資深廚娘,現在出任內務部後廚的負責人。

彼得、大塒、凜凜子、李河俊四人在彼得平時起居的幹部宿舍「北-2」房間聽取出席茶會的兩人的證詞。現在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四十五分,雖說餘下的十五分鐘裡沒可能查明兩起兇案的兇手,但凜凜子似乎仍未放棄。

「肯定是那個在廚房裡搞破壞的傢伙乾的,就是他在紅茶裡下了毒,絕對是這樣——」

瑞秋·帕克聲嘶力竭地說道。水從她左手拿著的杯子裡濺了出來,打溼了裙褲。與布蘭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瑞秋完全失去了冷靜。

她於半年前皈依,隨後以替代退教信徒形式加入了後廚。兩天前的晚上,她與前來取餐的喬迪展開了一段青春電視劇般的偶遇,正是她發起了這次茶會。

將兩人所說的話整理一遍,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是這樣的——

今天凌晨六點前,後廚的三人先後來到廚房,發現貨廂被人搞了破壞。她們把碗櫃扶正,將弄髒的餐具清洗乾淨,好不容易才趕上時間準備了早飯。

上午十點,收拾完東西並做好晚飯的準備工作後,三人按約定去了學校。與喬迪會和進了e教室後,布蘭卡泡了紅茶,瑞秋恰逢其時地把廚房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喬迪,喬迪提出了一些假設,但當她聽說菜刀折斷的時候,似乎靈光一現想到了什麼,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具體內容,身體狀況就發生了突變,就這樣氣絕身亡。

「有件事確認一下。」凜凜子以心理諮詢師的口吻問道,「不止是喬迪,其他人也喝了紅茶吧?」

「當然喝過。我、瑞秋、克里斯全都喝了。」

布蘭卡即刻回答道,瑞秋也點了點頭。

「跑完紅茶後,是布蘭卡把杯子遞給喬迪的嗎?」

「不,我倒完茶後,是喬迪老師自己端起杯子坐回椅子上的。」

這就怪了。其他三人並未出現中毒症狀,要是毒只下在喬迪自己選的杯子裡,兇手又是如何讓她選擇這個杯子的呢?

假使兇手沒有特定目標——也就是說,只要參會者有人死了就行,這個謎題便自然能夠消解,因為只要在其中一隻杯子上事先塗毒就可以了。但考慮到十小時前登特被殺的情況,調查團的成員被盯上應該是確鑿無疑的事,兇手再一次用了奇蹟般的手段殺了人。

「茶壺和茶杯平時都存放在哪裡嗎?」

凜凜子繼續發問。

「全部裝在草編藍裡,平時放在廚房。」

「你們有把今天開茶會的事告訴其他信徒嗎?」

「不,我有種挪用時間偷懶的內疚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布蘭卡回答道,瑞秋也點了點頭。克里斯蒂娜應該也是一樣的情況吧。

「喬迪去世的時候,有沒有提到關於自身的異變呢?」

「沒提過。她看起來非常痛苦,我想當時根本就顧不上吧。」

「屍體周圍流淌開來的紅茶是喬迪小姐弄灑的嗎?」

「那是克里斯蒂娜灑出來的,喬迪老師倒地之前,她剛好喝了一口紅茶。」

「茶杯上有什麼可以當做記號的東西嗎?比如某隻茶杯的花紋不一樣,或者有小裂口或傷痕之類。」

「應該沒有吧,要是仔細找的話可能會有細小的劃傷。」

「假設布蘭卡小姐在倒茶的時候,只在其中一個杯子裡下了毒。你覺得只要把這個杯子放在靠近喬迪小姐的一側,就能讓她選擇這個嗎?」

「不可能。」布蘭卡的話聲有些僵硬,「倒紅茶的時候,我把四核杯子擺成了一個圓圈,不可能預測到喬迪老師會拿哪個。請不要懷疑我。」

她求助似地看著瑞秋,瑞秋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敲,說了聲「絕對是這樣」。

「曲奇餅乾呢?」大塒插嘴道,「教室的地板上掉了吃剩的曲奇,那是喬迪吃的嗎?」

「不是。」布蘭卡說,「那是我吃的,喬迪老師倒地不起是在吃完曲奇之後。」

「各位都吃了那盤曲奇嗎?」

「是的,我把曲奇裝進盤子裡,大家一起抓著吃了。並不存在唯有喬迪老師吃了不一樣的曲奇。」

布蘭卡毅然決然地答道。瑞秋也點了點頭,這裡跟紅茶一樣,不可能只在其中一片曲奇裡下毒,然後讓喬迪吃進去。

「那就太奇怪了,應該還有什麼盲點。」

李河俊抱著胳膊喃喃地道。看到這一幕的布蘭卡吊起了左邊的臉頰,擺了一個生硬的笑容。

「那個,請稍微等等,看來各位都誤會了。」

李河俊歪過了頭,布蘭卡在變形的臉頰前揮了揮手。

「不存在什麼特別的盲點。昨夜潛入廚房的殺人兇手把毒混在了紅茶茶葉裡,我們喝的紅茶全都有毒,喝完之後喬迪老師死去了,而我們三個都沒事,這沒什麼可奇怪的吧?」

大塒不禁苦笑起來。雖然已經徹底忘了,但她們也是這個瘋狂邪教的信徒。

「我們服毒不死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嗎?因為我們是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啊。」

彼得叫來部下把布蘭卡和瑞秋送回宿舍,一行人再度前往案發現場。

「有一件事我不是很懂。」凜凜子一邊迴避著水坑一邊對彼得說,「吉姆·喬登先生為什麼要把氰化鉀引進喬登鎮呢?」

彼得瞬間緊繃著臉,隨即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你為什麼這麼想?」

凜凜子並未追問內務長官,而是用平靜的語調繼續說道:

「氰化鉀和可從動植物身上提取的生物鹼類毒質不同,想要得到,就只能從化學工廠之類的地方購買。要是地處密林的開拓地上有這種東西,就只能認為是吉姆·喬登先生出於某種目的購買並引入的。如何?」

凜凜子歪過了頭。

「正如你說的那樣,教主一年前從俄亥俄州的化學公司購買了氰化鉀,現在仍舊保管在倉庫裡。」

「買這個到底是為什麼?」

「當我們幹部和信徒的信仰動搖之際,教主大人會把這些人叫過來,給他們喝下有毒的果汁。」

彼得以一副沒什麼了不起的口吻說道。

「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為了確認信仰,因為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吃下毒藥也不會死,教主大人是把氰化鉀當做試紙用啊。」

凜凜子張大了嘴,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自不必說,要是喝了致死劑量的氰化鉀,人就會死亡,和信仰的宗教無關。沒有毒發的症狀,這只是他們的妄想。

吉姆偽造了有毒的果汁,其實只是給他們喝普通的果汁吧。信徒通過能不能喝下果汁來確認他們的信仰,這種做法與其說是試紙,還不如說是信仰檢查。

「這裡的居民知道倉庫裡有氰化鉀嗎?」

「我想大多數人是知道的吧,這邊沒有特地發過緘口令。」

「倉庫的警備狀況如何呢?」

「沒有警備。這個集落裡的人都是人民神殿教的信徒。」

也就是說只要有意,誰都能弄到氰化鉀嗎?

抵達學校後,三十分鐘前的騷動有如謊言一般,孩子們的身影消失無蹤。據說是彼得的部下們讓孩子們「集體放學」回到了宿舍。

正要開啟教室的門,結果只開了幾釐米門就不動了。本以為是有人在裡面推門,但從窗戶往裡一看才知道並非如此。

喬迪的嘔吐物從椅子上滴落下來,有如小池子一樣一直延伸到門的跟前。由於門板的底部和地板之間幾乎沒有縫隙,乾燥變硬的嘔吐物便阻礙了門的移動。只要撐起胳膊肘稍一用力,門就伴隨著一陣噁心的觸感吱呀吱呀地打了開來。

眾人儘量分開雙腳,跳過嘔吐物進了教室。

大塒想起了洛蕾塔的忠告,一面小心著不觸碰嘔吐物,一面觀察著喬迪的屍體。

喬迪的臉被眼淚和鼻涕抹得一塌糊塗,但衣服幾乎沒亂。短褲的口袋裡放著手帕和藥盒,那件吊墜依舊不見蹤影。

大塒直起腰,將目光投向茶杯的碎片。杯子是黑色的底紋上繪著白色的圓點圖案的廉價品,一看就是舊貨市場上淘來的。正如布蘭卡說的那樣,跟桌子上其他三個人的茶杯並無分別。

「……咦?」

站在兩米開外眺望房間的李河俊發出了魂不守舍的聲音。彼得和凜凜子一起回頭看向了他。

「那裡是不是應該掉了片曲奇呢?」

他邊說邊指著凜凜子的屁股下面。經他這麼一提,才發現掉在地上沒吃完的曲奇已然不翼而飛。

「真奇怪。兇手是趁我們找布蘭卡小姐和瑞秋小姐問話的時候,闖進來拿走曲奇的嗎?」

凜凜子大惑不解地環顧著地板。

「兇手在曲奇上下毒了吧。他知道我們在查案,為了不讓事情暴露,便把曲奇藏了起來。」

「可掉在地上的曲奇並不是喬迪吃的,而是布蘭卡吃的啊。既然她沒有中毒,那塊曲奇就理應沒毒。」‘’

凜凜子看向桌面上的擺在平底盤裡的曲奇,這邊並沒有減少的跡象。兇手似乎只拿走了地板上吃了一半的曲奇。

「兇手誤以為掉在地上的曲奇是喬迪吃的吧。」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覺得有必要潛入現場拿走它。」

凜凜子少見地抬高了聲音。

四人呆然地看著地板,這時傳來了擰把手的咔嚓聲。

回頭看向入口,開門的人是安保長官約瑟夫·威爾遜,吉姆·喬登握著手杖站在他的身後。

「你們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吉姆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他那看起來很高階的皮鞋踩在了嘔吐物的位置。

「還不知道。」

凜凜子如實地回答。

「約瑟夫,現在幾點了?」

「十一點零二分。」

約瑟夫看著手錶說道。時間已經到了。

「那就到此為止,馬上收拾行李,現在就去凱圖馬港機場。」

「再給一點時間,拜託了。」

凜凜子仍不肯罷休。

「別太瞧不起人了。」

約瑟夫·威爾遜一聲怒吼,將右肩扛著的m1903重新架好,將槍口指向中這邊。大塒的鼓膜裡似乎又迴響起開槍的聲音,掌心裡滲出了汗水。

「連喬迪都被殺了。我們不能就這樣回去。」

「閉嘴——」

「你說你非要留在這裡是吧?」

吉姆·喬登打斷了部下的話。

凜凜子立刻回答說「要」,李河俊瞥了凜凜子一眼,柔聲說「我也留下」,兩人一齊回過頭,催促大塒做出答覆。

自不必說,大塒完全不想留在這裡。原本自己的友人就遭到槍殺,雖然一度得到人身安全的保證,但現在又有身份不明的殺人犯想要取己方的性命。他還不至於不惜性命想要留在這種地方。

但既然是為了幫助助手而千里迢迢來到此處,那就沒法丟下凜凜子一個人回到日本。

「我也想留下,好吧,算是吧。」

他發出了連自己都覺得難為情的聲音。

「那就沒辦法了。」吉姆背對著教室,拍了拍約瑟夫·威爾遜的肩膀說,「把他們帶到牢房裡去吧。」

5

剛出學校就落起了濛濛細雨,將近牢房時轉為了大雨。

集落南端與密林相接的位置有個寬約十米的斜坡。話雖如此,這裡並非如公園那樣平整的坡道,而是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礫石和土塊。倘如在此失足,就絕不是隻多出一兩道擦傷就能完事的了。牢房就建在這道斜坡的邊緣。一旦發生山體滑坡,是首當其衝滑落下來的位置。

在約瑟夫·威爾遜的命令下,眾人留意著腳下前往入口。牢房分為兩棟建築——第一牢房和第二牢房,之間由一條細如管道的走廊相連。據說原本只有一棟牢房兩個監室,或許是相比移居之初使用牢房的頻率增加之故,後來才擴建成這樣。

兩棟樓都只設了一個通風口,屋頂和牆壁全都被鏽跡斑斑的白鐵皮覆蓋。

「你們被釋放了。」

監室裡分散關押著三個黑人青年,他們代替大塒等人被放了出去,帶著驚詫的表情回到了居住地。

在約瑟夫的安排下,大塒和凜凜子被關進第一牢房,李河俊被關進了隔了一條走廊的第二牢房。

「祝你倆平安無事。」

李河俊鐵青著臉揮了揮手,一個人走向了第二牢房。他說自己是幽閉恐懼症,關進牢房一定很焦慮吧。大塒也向他揮了揮手,說了聲「請節哀」,然後進了第一牢房的監室。

「有事就喊我。」

邊說邊給鐵柵門上掛鎖的正是昨天在學校裡談過話的其中一人,從越南迴國計程車兵富蘭克林·帕爾泰。他在採訪中自稱負責特殊事務,但實際的工作似乎的牢房的看守,因為沒有輪椅就無法移動,很難從事農活和集落的安保,才被分配了這項工作吧。當然了,他本人和周圍的人都堅信他長出了腿,所以這也算是無意識進行的合乎情理的行動吧。

富蘭克林從掛鎖上拔出棒狀的鑰匙,將其收進口袋,轉動輪椅的手輪圈,回到了入口旁邊的看守室。

「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塞進豬圈。」

大塒靠在牆上,用日語嘟囔著。監室有兩張榻榻米的大小,逼仄程度跟宿舍的床鋪差不多。

而牆那頭的凜凜子一言不發,她大概在關心走廊盡頭的看守室裡的富蘭克林吧。大塒試著找了找牆上有沒有被蟲子咬破的洞,但是什麼都沒發現。

晚上八點半,通風口的背面逐漸變暗,雨點敲打著屋頂,聲勢越來越大。這時吉姆·喬登的聲音從架設在房簷上的揚聲器裡傳了出來。

「現在召開緊急集會,請所有子民十五分鐘後到禮堂集合,重複一遍。」

看守室的門即刻打了開來,傳來了坐輪椅的富蘭克林出門的聲音。左邊的牆壁後傳來一記呼氣聲。

「你是不是太有教養了?要更像個囚犯啊。」

「比方說?」

「罵幾句看守,再用叉子摳一摳牆。」

凜凜子大聲笑了起來。

這是她的風格。大概是早就做好了被關進牢房的覺悟,才堅持留在喬登鎮的吧。

雖說已有一半的人遇害,但查爾斯·克拉克派遣的調查團依舊是吉姆·喬登的指望。之所以心急火燎地甩掉包袱,是因為一旦被利奧·萊蘭議員發現會惹來麻煩。但只要把人關在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就算就在集落裡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凜凜子從一開始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吧。

在被殺人犯盯上性命的情況下,要說對剝奪了移動的自由毫不害怕,那就純屬說謊。但一想到有看守替我們把守入口,又覺得相比住在沒有鎖的宿舍裡要安心得多。

「我等常年暴露於惡魔般的襲擊者的威脅之下,他們試圖用殘酷的方式奪走我等的性命。你們也會感到不安吧?但是喬登鎮是在上帝的保護之下,時至今日終於得到了證明。」

揚聲器裡又開始播放吉姆·喬登的聲音。這一回,人群的嘈雜聲也隨之傳了出來,大概禮堂裡的集會已經開始了吧。

「假裝好人潛入集落的兩名襲擊者,阿爾弗雷德·登特和喬迪·蘭迪已經在神罰之下伏罪,剩下的三名襲擊者也已經被關進牢房裡了,我們的生活得到了守護。」

「真是服了,原來我也成了襲擊者啊。」

大塒發起了牢騷。

「剛才還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兇手呢。真是張口就來的演講啊。」

凜凜子也用乾澀的聲音應道。

「但並非所有威脅都離去了。這裡不存在病痛,也不存在意外,是唯一為上帝保護的共同體。想要破壞這個地方的人數不勝數。

明日,將有一位名叫利奧·萊蘭的政治家抵達這個集落,他妄圖用恐怖統治世界,只要你們稍有破綻,他就會帶領特種部隊徹底蕩平喬登鎮。」

「瘋了吧?這話說得跟被害妄想症的老阿婆沒什麼兩樣。」

「每次集會都是這種調子。」

凜凜子那邊傳來了嘎吱嘎吱的聲音,大概是把躺倒的身體支起來了吧。

「莫要聽信惡魔的耳語。我跟你們都表面上表示歡迎,但萬勿真正敞開心扉。叛徒將會遭到神罰。」

「這副樣子居然能夠聚集到九百多名信徒。」

「在轉移到喬登鎮之前,他似乎還算正常。當時的機會不是朗讀聖經就是向上帝祈禱。但這一年來,似乎完全變成了演講。吉姆看起來在精神上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

「信徒們就不覺得奇怪嗎?」

「也有人這麼覺得吧。」

「那他們幹嗎不離開?」

「和米勒派是一樣的。」

凜凜子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啥?」

「十九世紀初,有個名叫威廉·米勒(williammiller)的新英格蘭農夫做出預言,說是基督會在在一八四三年一月一日至十二月三十一日之間現世,相信這則訊息的人不惜散盡家財努力佈教,為了那個時刻做足了準備。」

「太努力了。」

「但結果正如你知道的那樣,除夕過後,基督依舊沒有現身。你覺得那些人之後該怎麼辦呢?」

「只能喝點小酒,恢復原先的生活了吧。」大塒哼了一聲,「因為全都是騙人的。」

「他們首先改變了對預言的解釋。按照猶太曆解讀,基督將於一八四三年三月二十一日至次年三月二十一日再度降臨。他們將預言的日期往後推了三個月,比以往更加賣力地傳教。」

「還真是不死心吶。」

「三月二十一日過去了,果不其然,基督還是沒有出現,於是他們又把十月二十二日定為新的日期,進行了更加熱情的傳教。而這天也什麼都沒發生,於是在這之後又不斷增添了新的解釋,時至今日仍有超過一千萬的信徒繼續相信米勒的話。」

「太執著了。」

「他們的信仰理應得到尊重。不過我也可以這麼說,人一旦接受了信仰,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那是一百三十年前的預言吧。」大塒對著牆壁大聲說道,「現在已經是人類在月球上行走的時代了,還是稍微理智點的好吧。」

「大約二十年前——一九五四年的夏天,芝加哥的塞德拉修女從宇宙的守護神那裡收到了一條可怕的資訊,說是當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凌晨將發生大洪水,在臨近那天的十二月十七日,會有飛碟出現,來拯救被選中的人們。那些人拋棄財產,默默忍受著世人的嗤笑,安靜地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好像在哪聽過這個。」

「果不其然,那天並沒有飛碟到來,也沒有發洪水。於是塞德拉修女改變了對資訊的解釋,同時也接收了新資訊。但是事情的結果就是預言落空了。」

後面的事情即使不問也能猜到,但大塒還是老老實實地附和了一句:

「然後呢?」

「相信修女塞德拉的人提出是上帝看在自己這些人的份上將大洪水延後的新說法。從那以後,他們突然態度驟變,開始熱衷於傳教。時至今日他們仍在改換形式繼續活動,信徒估計有千人以上。」

「為什麼會這樣呢?」

「當信仰和現實發生牴觸之時,信徒就會創造新的解釋來解消牴觸,通過進一步擴大活動來證明其正確性。從結果上看,信仰反倒得到了加強。如果要解釋的話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米勒派和塞德拉修女集團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無論哪一邊的信徒,都走投無路無法退縮。他們放棄了日常生活,拋棄私產,在世人異樣的目光下等待語言化為現實的那一刻。事到如今再也無法回頭的狀況,令他們的信仰超越了現實。」

「原來是這麼回事。」大塒靠在牆上,緩緩放倒了上半身,「這就像投資百津商社的老人,相信總有一天會獲得回報。就算別人攔阻,也會把財產接二連三地投進去是吧。」

「把宗教和詐騙相提並論我並不十分贊同,但從現象上看或許有相似之處。」凜凜子的聲音變得有些生硬,「而且這在人民神殿教也同樣適用。」

人民神殿教的信徒放棄了美國的生活,將自己的私產選給教團,不惜漂洋過海移徙到熱帶雨林裡的開拓地,事到如今再也沒有退路了,在這一點上也算是出類拔萃的。

「連教主都說出了會遭到特種部隊攻擊的話,說明信仰已經不會動搖了嗎。」

「是這個道理。」

擴音器裡混雜著吉姆的聲音,凜凜子的晃動念珠的響聲也傳了過來。

大塒再度感到自己正迷失在了一個失常的世界裡,而且我們還想在此找出殺人案的兇手。在這般信仰優先於正確的世界裡,有可能合理地解開謎題嗎?

「你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大塒對著牆問。

「現在還不知道,大塒先生呢?」

「糟透了。我既不知道兇手是怎麼進出登特房間的,也不知道他是用什麼辦法讓喬迪服下毒藥的。」

大塒搖了搖頭,然後忽然想起了幾小時千凜凜子說過的話。

「在調查登特房間時看到了衣櫥上的血跡,你不是說可能性變小了嗎,那是什麼意思?」

「嗯,是啊。」凜凜子深深吸了口氣,「打個彼方,就像讓勺子彎曲一樣。讓勺子彎曲的現象雖然只有一種,但達成這一現象的機關卻有很多。最簡單的辦法是用槓桿原理將其推彎。也可以事先割個口子,或者使用低熔點合金。同理,讓現場變成密室的方法也有很多種,必須根據現場的痕跡來確定兇手所選的方法,這和兇手讓喬迪服下毒藥的方法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已經有好幾個選項了嗎?她果然跟自己不在一個次元。

「還有一點沒有搞懂。」說到這裡,凜凜子壓低了聲音,「兇手為什麼要把現場弄成密室,或者用乍一看不可能的辦法下毒?」

「兇手是個腦子不正常的邪教信徒,這對他而言是有意義的。」

「這是幼稚的偏見,在人民神殿教裡,可沒有以奇蹟般的手段殺人的教義。」

「話是這麼說。可你還是沒想到動機嗎?」

「還沒呢,再稍微探討下吧。」凜凜子又提高了聲音,大概是挺直了腰板吧,「首先有個大前提,兇手並非有意做下這些奇蹟般的兇案的,只是出於某種偶然才看似如此而已。儘管如此,乍一看不可能的案件仍在接二連三的發生。從這點看,兇手有意做下類似的兇案應該是不會錯的。」

「嗯,是吧。」

「第一個有可能的動機——是為了將嫌疑轉嫁給能夠引發奇蹟的人,即上帝和吉姆·喬登。如果這是正確答案的話,那麼剛才吉姆·喬登將兩人的死表述為神罰,這就正中兇手下懷了。」

「要是有上帝替他背鍋,兇手就能高枕無憂了吧。」

「但是這一假設存在一個很大的問題,因為無論是偽造案件的真相,或是將嫌疑轉嫁到他人身上,只要兇手是人民神殿教的信徒,就幾乎沒有意義。」

「為什麼?」

大塒不由得大聲起來。

「一般說來,殺人犯為何要隱瞞罪行呢?那是因為他們深知罪行一旦暴露,就會被警察逮捕並遭受刑罰吧。但在這個喬登鎮呢?蓋亞那的警察是不會插手這個集落的案子的,在此處擁有權力的人只有吉姆·喬登,而且他也沒有懲罰射殺乃木先生的拉里·萊文斯,或許也責備過幾句吧,但在那之後拉里仍在做安保的工作。在喬登鎮裡,即便殺了我們這些局外人,也不用擔心會遭到責罰。」

確實是這個道理。就是再度付諸言語的時候難免讓人臉色煞白。

「兇手原本就沒必要把嫌疑轉嫁給某人嗎?」

「不管有沒有刑罰,都有兇手會想要隱瞞殺人的事情,但為此做下如此精緻的事情是有失均衡的。」

「那為什麼要做下奇蹟般的兇案呢?」

「若論表裡一致的可能性,也可以認為兇手的動機是為了將自己偽裝成神聖的存在。在這種情況下,兇手自然就是吉姆·喬登,他經常表演假裝成奇蹟的戲法,這些案件也是其中的一環。剛才他說兩人是遭受神罰,也可以說是某種犯罪宣告吧。」

「那就太古怪了。」大塒縮了縮肩膀,「他沒有殺死登特或喬迪的理由。」

「你說的對。我不認為期待和查爾斯·卡拉克合作的吉姆·喬登會殺了對方派來的調查團成員,他有動機以奇蹟般的手段殺人,卻根本沒有殺他們的動機。這樣就本末倒置了。」

叩叩叩,傳來了手指在地板上輕彈的聲音。

「嗯,怎麼也想象不出來呢。」

就在凜凜子呆然地附和之時,走廊深處傳來嘎吱一記開門聲,隨後是輪胎的嘎吱聲和警衛室開門的聲音。大概是富蘭克林從集會回來了吧。手錶的指標指向了十一點。

大約半分鐘後,警衛室的門再度打了開來,富蘭克林渾身溼漉漉地出現在了監室門前,巴拿馬帽的凹陷處積滿了雨水。

「別想逃跑。」

他往監室裡看了一眼,用嚴厲的聲音說道,態度異常冰冷,和集會前判若兩人,就連眼神里也充滿了敵意。大概是聽了吉姆的演說,深信大塒他們是襲擊者吧。

「要是能跑的話,我早跑了。」

他無視了大塒的反唇相譏,徑直走向了走廊盡頭的第二牢房,大概是去檢視李河俊的情況的吧。三分鐘後他折了回來,一言不發地返回了警衛室。

聽著關門的聲音,大塒回想起剛才吉姆·喬登的演說,腦海裡突然靈光一現。

「我懂了,兇手以奇蹟般的手段殺人,是為了把罪名轉嫁給吉姆·喬登。但他的動機並非為了自保,而是兇手想獲取造訪喬登鎮的成果。」

「啥?」

「明天利奧·萊蘭就會抵達喬登鎮。政治就是表演,從舊金山不遠萬里來到南美的開拓地,不可能不做下任何成果就回去。這些兇案是萊蘭議員安排的。」

「哦,這樣啊。」不知為何,凜凜子先用英語嘟囔了一句,接著又用日語催促說,「然後呢?」

「萊蘭議員在訪問之前先把自己的此刻派到了這裡,然後用只能認為是吉姆所為的辦法殺死了這兩個人,試圖將其塑造成惡棍。」

「他為什麼殺了這兩個人,而不是那九百多個信徒呢?」

「那是因為他倆是大人物。登特是長期支援fbi活動的探員,喬迪是舉世皆知的偽科學批判權威,相比殺死一個籍籍無名的信徒,殺死這兩個人的兇案更具衝擊力。萊蘭議員揭發這事的功勞也會大出得多。」

「原來如此,那還多虧了我們聲名不彰才保全了性命。」凜凜子咯吱咯吱地撓著某處,「這條推理很有趣,但也有個很大的問題。」

「哪裡?」大塒瞪著牆壁問。

「假設兇手是萊蘭議員派來的刺客,那刺客是怎麼知道登特先生是臥底的呢?」

「啥?」

「查爾斯·克拉克先生命令過我們調查團的成員絕不能把去喬登鎮的事情告訴外人。這就是我必須謊稱去參加哥倫比亞大學的學術會議的緣由。其他成員理應也對周圍的人隱瞞了要來這裡的事。我不認為萊蘭議員能夠掌握調查團成員的情況。

當然了,喬迪也是名人,要是兇手在偶然之際看見她,發現她的真實身份也不足為奇。但登特先生是偽裝成信徒的律師,不會像喬迪小姐那樣被人認出來。哪怕和登特先生直接相關的吉姆和幹部們會懷疑他的來歷,我也不認為那個偷偷潛入喬登鎮的此刻有機會識破他的身份。」

機緣巧合殺的律師剛好是臥底,這也太勉強了吧。為了不讓凜凜子聽見,大塒小聲地咂了咂舌。

「我還想到了一件事。」

「什麼?」

傳來了架腿的聲音。大塒也躺下身子伸直膝蓋。

「根據目前的狀況,兇手有理由偽裝成吉姆所為殺死兩人,並且對登特先生的來歷瞭如指掌,這樣的人我能想到一個。」

「誰?」

「查爾斯·克拉克先生。」

大塒猛地抬起了上半身。

「這不就是把你們送來罪魁禍首嗎?自己派調查團來,自己再殺了他們,會有這種蠢事嗎?」

「但是查爾斯先生知道登特先生的真實身份,他也有理由殺死登特先生。」

「什麼?」

「登特先生受僱於cia,五年前潛入查爾斯擔任代表的ccpetroleum。查爾斯因為看重登特先生的技術而展緩了處分,但放過竊取機密情報的間諜對公司而言還是很危險的。雖曾一度委託了工作,但已經物盡其用了,即便要堵住登特先生的嘴也不奇怪。」

「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必要特地跑進邪教的集落殺人吧。」

「查爾斯先生對吉姆沒完沒了的合作請求,要是能製造派往喬登鎮的調查團遇害的狀況,也就有理由拒絕吉姆的委託了,可謂是一石二鳥。」

「那麼喬迪呢?那個女人也有被ccpetroleum盯上性命的理由嗎?」

「不,找她過來是為了掩飾真實的目的,把我和李先生派到這來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如果這就是真相,那麼兇手也會對餘下的兩人下手吧。身陷囹圄的現在正是絕好的機會。

「不對,兇手不是查爾斯派來的刺客。」

大塒倚著牆說。

「為什麼?」

「因為廚房裡的碗櫃被拽倒了。」

「啥?」對面傳來了砰的一記頭撞牆壁的聲音。

「查爾斯是黑幕的說法倘若無誤的話,兇手在襲擊登特之時就抱有了明確的殺意,當然理應也準備了兇器,但登特先生是被自己帶的刀殺死的。兇手應該是在和登特先生扭打的過程中無法使用自己的兇器,於是立刻搶過了登特先生的刀朝他刺了過去。這樣的推測是成立的。」

「是這個道理。」

「那麼兇手原本要用的兇器是什麼呢?根據那三個後廚工作人員的說法,當晚似乎發生了破壞廚房的事件。碗櫃倒在了地上,在地下找到的菜刀的刀柄和刀刃分了家,但是難以想象菜刀從碗櫃上掉下來就會一折兩段,所以在這把菜刀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哦哦,原來如此。」凜凜子難得發出了佩服的聲音,「兇手為了殺死登特先生而準備的兇器是菜刀啊。」

大塒衝著牆壁點了點頭。

「兇手在襲擊登特之前先潛入了貨廂裡的廚房,將菜刀拿了出來。打算事實犯罪後把血清洗乾淨,重新放回碗櫃裡。但是殺人的時候遭到了比想象中更大的抵抗,一下子齊根而斷。雖然馬上奪刀解決了登特,但折斷的菜刀仍舊無法恢復原狀,因此他弄亂了廚房,拽倒了架子,造成了刀柄折斷的假象。雖說廚房就在宿舍邊上,但因為貨廂的四壁貼著吸音材料,即便在裡面大肆破壞,也不必擔心漏出聲音。

但要是兇手是從外邊過來襲殺登特的,那他自然會準備好兇器,沒有必要特地把菜刀從廚房拿出來。」

「也可能是故意在當地準備兇器,以製造吉姆和信徒作案的假象吧。」

「那就不必把菜刀放回廚房,更沒有拽倒碗櫃以掩飾菜刀折斷的理由。為了偽裝成內部人員犯罪而用了廚房裡的菜刀,犯罪後再設法隱瞞,這樣的做法太過支離破碎了。兇手應該是喬登鎮的居民,或者起碼是在喬登鎮逗留過的人,而非查爾斯·克拉克派來的刺客。」

「你說的沒錯。」

凜凜子淡然地收回了自己的意見。

「那麼,包括剛才利奧·萊蘭是黑幕的說法在內,從外部派來的刺客是兇手的說法就不成立了。兇手為何要用那種方法連殺兩人呢?嗯,應該是有什麼理由的吧。」

看守室的方向再度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富蘭克林先瞥了眼收押兩人的監室,然後去往了第二牢房。

幾分鐘後,他重新回到了看守室。

大塒看了眼手錶,時間是一點整。前一次來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看來是每隔兩個小時巡視一次。

之後大塒和凜凜子繼續探討動機,記得富蘭克林又來巡視過兩次。哪怕意識已經昏昏沉沉,還是一直醒到了五點多。

可兩人依舊沒有找到令人信服的推理,就在通風口外的天空開式泛起魚肚白時,大塒陷入了沉眠。

……嘩嘩——沙沙沙…………

聽到了老式空調一般的刺耳聲響。

微微睜開雙眼,明媚的陽光自通風口射了進來。

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位置,大塒的睡意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見鼻尖處飛著一隻蜜蜂,翅膀有麻雀般大,手腳極長,鼓脹的肚子下的細針閃著黑光。

「嗚,嗚啊!」

大塒爬著逃離了蜜蜂,脊背和屁股緊貼在牆上,耳邊能聽到抓撓金屬的聲音。

戰戰兢兢的扭過脖子,那裡還有一隻停下了翅膀的蜜蜂正歪著頭看向大塒。

「不,不是吧。」

手足嚇得痠軟無力。大塒打心底裡反省了兩天前嘲笑被馬蜂窩嚇得一躍而起的登特的行為。

「喂,喂,凜凜子,你醒了嗎?」

身子動彈不得,大塒只能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怎麼了?」

牆的對面傳來了半睡半醒的聲音。

「有蜜蜂,大得要命,而且是兩隻。快,快幫我叫富蘭克林來。」

凜凜子沒有回應,而是敲打著鐵柵門,呼喚富蘭克林的名字。大塒滿耳朵都是蜜蜂的振翅聲。

然而並沒有看守出來的跡象。

「真奇怪,是不是出去了呢?」

「你給想想辦法吧。」

「我也沒轍啊。不過曾經聽小學老師說過,只要不靠近到三米之內,是不會被蟄的哦。」

監室寬度不足兩米,三米開外又從何談起呢?就在大塒忍不住要拍牆的時候,牢房的門啪的一聲打了開來。

「太,太好了。」

大塒本以為是看守富蘭克林回來了,但立刻意識到並非如此,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誰?」

還沒等對方現身,就聽到了鼻炎般的聲音。那是之前的亞裔少年——q。

少年來到鐵柵門前,來回打量著監室,一面啃指甲一面拉拽著襯衫。

「難道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凜凜子用英語老師的口吻問了一句。

「聽說偵探們被關起來了,我很擔心。」

q靦腆地說了句勇氣可嘉的話。因為負鼠的事,他已經完全被偵探折服了。

「太好了,能幫忙把這邊的鐵柵門開啟嗎?」

q從看守室裡取來了備用鑰匙,將其插入鑰匙孔中。棒狀的鑰匙向右一扭,u形鎖梁咔地一聲彈了出來。大塒推開鐵柵門,飛身跑出了牢房。

「差點就弄成‘最後一案’了。」

就在大塒小聲嘟囔時,q又開啟了旁邊鐵柵門的掛鎖,凜凜子也來到了走廊上。

兩人一邊祈求著蜜蜂別追上來,一邊逃出了牢房。

「總覺得太對不住李先生了。」

凜凜子一邊用腳支撐著身子讓自己不至從斜坡上滾下去,一邊輕聲唸叨著。李河俊還關在第二牢房裡,差點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可不去救他。」

大塒在被唆使前就如此宣告道。要求第二牢房,必須經過那些兇猛的蜜蜂們盤踞的第一牢房。

「他有幽閉恐懼症,就這樣關著太可憐了。」

「你知道嗎?恐懼症是不會死人的哦。」

「那個,你們說的那個人——」

q從看守室裡探出頭來說了一句,他好像是去還監室鑰匙的。他的嘴角歪斜著,看起來就像咬到了舌頭一樣。

「今天早上,那個人被發現倒在了禮堂的講壇上。」

愣了幾秒,大塒沒明白少年說了什麼。

「難不成他死了嗎?」

q看著大塒,就這樣點了點頭。

「那個人的身體斷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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