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大叔搞丟了一個客戶。」
「監控探頭拍下了殺人的瞬間。」
晚上十點,接到濱鼠「有新訊息」的聯絡後,秋葉和青森接連兩日造訪了「破門屋」。
「在牟黑醫院的停車場,兇手的長相也拍得很清楚。」
濱鼠警察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沓a4紙,黑白照片好似拉洋片一般印在上面,掀開紙張,只見一輛麵包車停在夜晚停車場的一隅。
「是偷來的車。」
燈熄滅了,有人從駕駛席上下來,雙手握著繩子一樣的東西,帽子壓得很低,長長的雨衣遮住了巨大的身軀。
嫌疑人一邊環顧四周,一邊向車後走去。靠近車燈的一瞬,背影在黑暗中顯現出來,波浪卷的頭髮披在肩上。
「是個女人。」
青森嘟囔了一句,濱鼠警察也點了點頭。
嫌疑人開啟行李箱,將繩子纏在某個粗大的東西上,向左右兩邊拉扯。像靜止畫一樣保持著姿勢,繼續勒緊繩索,似乎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到這裡大約兩分鐘。」
嫌疑人把手從繩索上鬆開,關上行李箱,回到了駕駛座。前大燈亮了,小貨車駛離了停車場。
「錄影時間是二月十九日晚上十一點十五分至十八分。行李箱裡頭的情況看不清楚,但似乎是個身材高大的女子在掐某人的脖子。」
秋葉和青森交換了一下眼神。
「真巧,其實我們也在追查一個大個子女人。」
青森對窺探牟黑中學的女人進行了說明。
「原來如此,是卷生的生母嗎?」
濱鼠警察從揭起一張紙,凝視著被車燈照射的女人背影。
「她捱了老師一頓打後,仍不肯干休跑去見了兒子,表明自己是親生母親。卷生對自己身世的秘密感到吃驚、困惑和憤怒。即便是負債累累的癮君子,如果是自己的母親也是無可奈何的,可之後卻發現自己和那個女人並沒有血緣關係,於是——」
話說不下去了。為什麼會冒出那具稀奇古怪的屍體?最要緊地方還是解釋不了。
「我有個問題。」
青森拿起了照片。
「如果這個女人就是兇手,那麼行李箱裡的就是洞子了,兇手為什麼要在醫院的停車場殺死洞子呢?」
「在別的地方也行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還是到不會被人看見的鹿羽山再殺比較安全,現在已經被監控探頭拍到了。如果還有其他事情要來醫院倒也能理解,但她剛掐完洞子的脖子就馬上離開了。」
「兇手明知有監控探頭,有意來停車場嗎?」
「沒錯,可能是為了讓人誤認殺人現場,故意讓監控探頭拍到的吧。」
洞子的脖子上有兩種繩印。一種是遇害時造成的,另一種是死後造成的。如果兇手在停車場掐脖子是在演戲的話,那第二種繩印也能得到解釋。
「兇手是打算欺騙警察吧。」
「卷生的生母有訊息嗎?」
「當然有。」濱鼠警察翻開了筆記,「蛭田萬里,五十歲,居住於鹿羽市北的伊貝市,兩年前跟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再婚,現在在丈夫的公司幫忙。」
「年紀差得有點多啊,是正經公司嗎?」
「不知道,是一家線上運營舊貨店的公司,名叫‘烏羅波洛斯’。」
5
信天翁在屋頂上跳舞,指甲扣金屬般的陰沉聲音讓人心煩意亂。
烏洛波洛斯有限公司的辦公室位於伊貝灣灣頭成排的倉庫一角,紅色的棋子上寫著「賣舊貨就找烏洛波洛斯」。牆上畫著一條搖著尾巴捲成一團的蛇。
「不好意思,社長不跟沒有沒預約過的人見面。」
來到視窗的時候,穿著圍裙的小哥正在擦著通紅的眼睛。
脖子上的髮際線很長,耳廓上全是窟窿,大概是彈著便宜的吉他來騙女人吧。
「如果是估價的話,這邊請。」
「社長不行的話,就讓社長的女人來吧。」
「你是專務董事吧?預約呢?」、
「沒有。」
「請先預約。」
「把電話號碼告訴我吧。」
「我只告訴認識的人。」
「要我把信天翁塞進你屁眼嗎?」
在自由地交換意見之後,小哥從事務所裡取來了電話分機。
「這個可以聯絡到社長。」
青森接過分機。
「喂。不不,我不是黑幫的人,我是鹿羽學院犯罪學部的,您是社長蛭田永人嗎?」
秋葉也把耳朵湊了過去,那邊好像正在開車,能聽到對向車行駛的聲音。
「我們這邊跟違法亂紀的事沒有關係,請問有什麼事?」
雖然語氣彬彬有禮,但聲音很有魄力。似乎曾在哪裡聽到過相似的聲音,是以前的黑幫組員嗎?
「是有關在鹿羽山發現母子屍體的事,聽說尊夫人萬里好像一直在糾纏受害者牧場卷生,你知道這回事嗎?」
「跟萬里沒有關係。」
「請回答我的問題。」
蛭田沉默了數秒。
「嗯,我知道。」
「二月十九日,也就是上週一晚上十點左右,萬里夫人在什麼地方?」
「我想她大概在家睡覺吧。」
「蛭田先生見過被殺的牧場洞子嗎?」
「見過。不過不是我主動接近的,是那個女人託我辦事,說要賣掉用不掉的嬰兒車和床,我就去收購了。後來萬里看了顧客登記簿,才發現那是前夫的房子。」
可能正是一次為契機,她忍受不了對生離的孩子們的思念,所以就跑到學校去見兒子。
「你見到洞子女士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呢?」
「已經一年多了,我記不大清。不過我還記得他們生活困苦,電被停了,孩子們很受瘦,可憐得很。那人是在毒品上散盡家財了吧。」
蛭田只在譴責洞子的時候變得饒舌。
「我想找萬里夫人問話,請問她在哪裡。」
「我想大概在家吧。」
蛭田告知了回家的路線,距離事務所大約三百米的距離。
「秋葉先生,謎題終於解開了。」
在前往蛭田家的路上,青森這樣說道。
「你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是的。」
「把屍體塞進屍體的理由呢?」
「當然,兇手十有八九就在我們即將去的房裡這裡,是個極度自以為是,有暴力傾向的人物,可能會遭遇危險。」
「那就沒問題了。」秋葉從夾克裡掏出手槍。
「一旦發生緊急狀況,我就開槍把他打死。」
「這是最壞的狀況,要是有人從屋子裡出來,我會問他是不是兇手,一旦知道是兇手的話,請秋葉先生一定製住他。」
「那就給我一個訊號吧。」
「這樣好了。」青森豎起大拇指嗎,「這是猜中的訊號,抓住他!」然後他又將大拇指指向下方,「這是不中的訊號,別動手!」
「這不就暴露了嗎?只有我方理解的訊號才有意義吧。」
「這樣如何?」青森把大拇指轉向一邊。「右彎就是對!左彎就是錯!」
「真方便,去死!給我重新想一個!」
「那麼向右彎就是正面的訊號,中了!幹得漂亮!真棒!就是這些,向左彎則正好相反,沒中!開什麼玩笑!太差勁了!去死吧!」
「真是萬能啊。」
正當青森想要彎曲手指的時候,目的地的房子映入眼簾。白色的牆壁很是耀眼,像是從愛琴海搬來的。車庫裡停著一輛鋥光瓦亮的賓士車,看起來很有威勢。
兩人按下對講機告知了來意。
「請先進來,稍等。」
揚聲器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鋁製閘門無聲地升了起來。秋葉和青森穿過庭院,向玄關走去。
「話說你怎麼知道兇手在蛭田家?」
「秋葉先生一看就知道了,瞧。」
青森踩在鋪路石上抬起了頭。伴隨著開鎖的聲音,大門打了開來。
「——哈?」
秋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像鐵桶一樣粗壯的身體,標緻到毛骨悚然的臉。就像是把洋娃娃的頭粘在了女摔跤手的身體上,一副異樣的風貌。跟死去的牧場洞子長得並無二致的女人正握著門把手。
這也太扯了,牧場洞子和蛭田萬里是雙胞胎嗎?
「不是哦。」青森像是讀懂了秋葉的思緒似地低聲說道,「冒昧地問一下,牧場洞子的家裡為什麼這麼昏暗。」
「你認識我麼。」
女人應道。她的右手握著一根柺杖模樣的棍子。
「請先回答我的問題。」
「那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青森轉過身來,拇指彎向左邊,這是不要動手的意思嗎。從秋葉這邊看過來是左,從青森這邊看過來是右,根本不曉得是什麼意思。
「用嘴說,是哪一個?」
女人突然舉起了棍子,朝青森的後腦戳去。「啪」的一聲,青森跪倒在地。
「喂,什麼情況?」
女人再次舉起棍子,前端有類似插頭的凸起,是電鞭。
秋葉慌忙轉過身去,可閘門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放下來了。中圈套了。
就在他把手伸進外套的時候,脖子裡傳來了像是被敲入五寸釘一樣的劇痛。
遠處傳來了信天翁陰沉的叫聲。
脖子背後隱隱作痛,後背和屁股冷冰冰的。秋葉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昏暗。天花板上有隱隱的月光,沒有其他光亮。空氣中瀰漫著盛夏垃圾堆放處特有的難聞氣味。
秋葉被鐵柵欄圍了起來,這裡似乎是牢房。
環顧四周,除了青森之外,還有一個只穿著內衣的男人倒在地上,只見他眼窩凹陷,沒修整的鬍子覆滿了臉頰,是陌生的面孔。拿起胳膊一看,上面並列著幾個針扎一般的痕跡,皮膚寒冷如冰,顯然已經死了。
拍拍躺在一旁的男人的臉頰,上面體溫仍在。拍打了兩三次後,青森嘟噥著睜開了眼睛。
「這是哪兒?」
他突然從地上爬起來,四下張望著。
「有信天翁的聲音,應該是在烏洛波洛斯的倉庫裡吧。剛才那個女人把我們關起來了。」
「想起來了。秋葉先生,你為什麼不制住她呢?我好不容易做出了朝右的手勢。」
「我看到的是朝左。」
「哦,那就從發訊號的人看到的方向判斷吧。」
「可是已經晚了。」
傳來了嘎啦嘎啦拖拽重物的聲音,燈光照向了這裡。秋葉立刻把手伸進夾克摸了摸,但手槍已經被拔走了。
「狗狗們醒了!阿萬!」
倉庫的門打了開來,走進來一個年輕男子,左手拿著手電照著鐵柵欄。正是秋葉去找牧場洞子討債的時候,家裡的那個年輕人。
「你不是陽太嗎?你在這裡做什麼?」
「閉嘴吧,蠢狗。」
「狗在哪兒?」
「說的就是你們,在別人家嗷嗷亂叫。」
年輕人的身後出現了一個跟洞子一模一樣的女人,就像吃牛排一樣,兩手各握一根電鞭。
「我們被關禁閉了嗎?」
青森舉手問道。
「被我們關禁閉咯。這裡是犬類矯正機構,專門教育那些不守教養,沒有常識,不融入社會的不配叫人的野獸。」
「什麼時候能出來呢?」
女人用右邊的鞭子抽打秋葉的頭,隨即把左邊的鞭子塞進了翻倒的秋葉的喉嚨裡。眼前火花四濺,感覺就像往食道里灌開水一樣。
「怎麼可能放你出去!身為野獸,卻去壞別人的事,不管給多少賠償金,舔多少地板,死了也不會原諒你的。」
「你們在幹什麼?」
耳畔響起了熟悉的聲音。少女從開啟的門裡走了進來。步波在柵欄前停下腳步,臉一下僵住了。
「你們為什麼在這裡?」
「你認識這些人嗎?」
拿著鞭子的女人一副既不像笑也不像怒的表情,步波突然開口,搖了搖頭。
「不認識。」
「步波,不對吧,我們不是一起解過謎嗎?」
「你認識的人沒哪個像樣的。除了賺錢,一點才能都沒有,所以才交不到正經朋友,你是這個家裡的瘟神。」
「可以問一件事嗎?」秋葉抬頭看著步波,吐了一口積在嘴裡的血,「這只是我的想象,你是不是被這兩個傢伙奪走了錢?」
步波一動不動地僵住了。
「跟這種只把女兒當取款機的家庭還是斷絕關係的好。」
「阿萬,讓這傢伙閉嘴。」
男人大叫起來。女人揮舞著電鞭。脊樑骨傳來了折斷般的劇痛,秋月只能咬緊牙關忍耐著。
「人無論在哪都能過上還算體面的生活,由從保險銷售員改行黑幫的我來說這話,不會錯的。」
「狗就別廢話了!」
響起了一記槍聲,水泥在距離秋葉臉頰幾釐米的地方爆裂開來。
「夠了。」步波說道,朝拿著鞭子的女人伸出了手,「我會殺了他們的。」
「一人四百萬,兩人加起來八百萬,怎麼樣?」
青森吹了聲口哨。
「出手可真闊綽啊。」
「你不給嗎?」
「我幫你全付了。」秋葉裝腔作勢地說,「這麼小氣幹嘛,要給就給一千萬吧。」
步波嘿嘿地笑著,背對著柵欄,像拍肩膀一樣,拿鞭子往男人脖子上一敲,男人摔倒在地,手槍在地板上滑過,步波伸出了手。
「去死吧,瘟神!」
就在步波即將拾起手槍之前,女人朝他的左臂揮了一鞭,隨著「啪」的一聲厲響,步波蹲在了地上。
「死吧!死吧!死吧!」
鞭子揮舞了兩三次。
「不,不要——」
步波骨碌一下轉過身子,從腹側伸出的胳膊對著女人舉起了手槍。
「什麼?」
女人長著嘴,一腳踩空摔了個屁股蹲,步波霍地站了起來,用鞭子戳向女人的胸口。
回過神來的時候,男人和女人都躺在地上吐著白沫。
「沒,沒事吧?」
青森的目光隔著柵欄追逐著步波。
「沒事,我很擅長欺騙蠢蛋。」
步波拿掉了左臂,從毛衣袖子裡伸出了真正的胳膊。摸了摸男人的夾克衫,從口袋裡掏出的鑰匙。
柵欄的掛鎖被開啟後,秋葉和青森跨過了陌生男人的遺體走出柵欄。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快點告訴我。」
「在那之前先報警吧。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步波小姐。」
青森把手伸向月光,回頭看向步波,嘴裡嘟囔道:
「老實說,離截稿期已經沒幾天了。」
6
「我怎麼覺得只有你佔了便宜,是錯覺嗎?」
三月二日,晚上九點,聽說順利完稿後,秋葉立刻把青森叫到了「破門屋」。
「你連一毛錢都沒付就跟助手重逢了,我卻損失了一千萬,最後連洞子的債都要不回來,豈不是虧大了?」
「想要錢的話,你會做寫作助手嗎?」
秋葉朝青森的膝蓋踹了一腳。
在過去的五天裡,調查取得了很大進展。
接到匿名報警的伊貝署巡警闖進了烏洛波洛斯公司的倉庫,找到了失去意識的蛭田夫婦和倒在柵欄裡的男人遺體。
遺體被確認為洞子的長子陽太,有剝去指甲,針扎等虐待痕跡,和弟弟卷生一樣,他的腸胃裡也發現了母親的臟器。
在鹿羽山的山林中發現了長女真步的遺體,死亡已過兩週,是一家人中最早死亡的。腸胃中空無一物,死因是營養不良導致的衰弱死亡。但身體上留下了疑似反覆性侵的痕跡。
就這樣,牧場家的四具屍體全都找齊了。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真相的?」
「完全確信的時候在跟烏洛波洛斯社長通話的時候,看到真相的輪廓則是前一天聽牧場家鄰居大河內先生說話的時候。」
青森擺出一副喝生啤的表情,一口悶幹了不夠熱且氣跑完了的啤酒。
「那傢伙跟案子沒關係吧?」
「是的。只是因為拜訪了大河內的家,我才發覺洞子他們有捲入重大犯罪的可能性。
二月十六日秋葉先生前去討債的時候,牧場家裡一片昏暗。秋葉先生按下了牆壁上的開關,燈也沒有亮,洞子女士看到後假裝燈泡壞了——是這樣吧。」
「嗯。」
「這個洞子的言行明顯是騙人的。那家人為了不被討債人發現,大白天開始就拉上了窗簾,如果沒有照明,生活就很不方便,在這種狀況下是不可能因為疏忽而忘記換燈泡的。
那燈為什麼不亮呢?是因為拖欠電費被停電了嗎?可是一週後我跟秋葉去了同一間房子時,廚房裡的換氣扇還在轉,對講機的門鈴也能響。洞子雖然付了電費,但只有二月十六日,也就是秋葉先生第一次上門的那天,家裡的電被停了。」
「會有這樣的事嗎?」
「發現箇中的理由是去拜訪大河內家的收穫。那間房子的玄關處有一口帶加熱器的大型魚缸,但裡頭空空如也,庭院裡有埋小動物的墳墓,玄關深處有電動式的古董鍾,但時間慢了兩個小時左右。由此可以推測大河內先生的家裡也發生了停電。」
「哦。」
「說起來也很單純。由於停電,魚缸裡的水變冷,熱帶魚被凍死,電動式始終的指標也變慢了。」
「但我不覺得手頭寬裕到能帶孩子去芬蘭的大河內先生會拖欠電費。雖然旅行時不在家,但要是養了一缸熱帶魚,也不會拉掉斷路器吧。停電不僅發生在大河內先生的家裡,還發生包括他家在內的整片區域。」
十六日那天的記憶又回到了秋葉的腦海裡,離家約五十米的地方掛著「正在施工」的的告示牌,正在進行被颱風吹歪的電線杆修復工程,這個工程正是停電的原因。
「且不說災害和事故造成的突發性停電。如果是線路施工而有計劃停電的話,應該會事先通知住戶。絕大部分人家應該知道停電的事。但大河內先生在結束為期半個月的芬蘭旅行回來之後,沒注意到停電通知,未能採取對策,所以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損失。」
記憶一個接著一個被拽了出來,第二次去牧場家的時候,在附近的垃圾堆放處放著電視機和微波爐,起初他以為是洞子一家連夜逃跑時扔掉的,但進屋一看,家電仍在原位,那些家電也是大河內家壞掉的吧。他似乎因為這次停電遭受了很大損失。
「話說回牧場家。十六日客廳裡的燈沒亮,既不是因為燈泡壞了,也不是因為拖欠電費,而是因為包含這戶人家在內的一片區域發生了停電。
當然了,牧場家也收到了停電通知,如果她真的住在這棟房子裡,就會知道發生了停電,既然如此就沒必要撒謊說燈泡壞了。」
「他們也去家庭旅行了嗎?」
「連利息都還不上,怎麼可能去旅行呢。洞子女士沒有住在那棟房子裡,她被關在了某個地方,並非出自本意。」
乾燥的風吹進窗戶,鐵柵欄堅硬冰冷的觸感又甦醒過來。
「那為什麼十六日那天在家,只被釋放了一天?」
「當然不是了。洞子那天也被關在牢裡。」
秋葉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
「十六日那天,被秋葉先生討債的女人並不是洞子女士。」
雖然知道再也想不出別的了,但就像記憶被塗上了異色一般,還是有種驚訝的感覺。
去討債的那天,即便秋葉威嚇她還錢,她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如果是某人假扮洞子想要敷衍一下打發他走,那樣滿不在乎的態度也就不難理解了。
秋葉打了她的臉,或許是感到害怕,她開始對秋葉言聽計從。但即便要她拿出銀行卡、存摺或其它值錢的東西,她也堅稱不知放在什麼地方。秋葉還以為她是故意裝傻,或是腦子被毒品搞壞了。但要是她根本沒住在那棟房子裡,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是真不知道東西放在什麼地方。
「你是什麼手知道那個女人的身份的。」
「我跟烏洛波洛斯的社長蛭田先生通話時,我問了牧場家的情況,他想都沒想就說了這樣的話。」
——我還記得他們生活困苦,電被停了……
「就是剛才說的那樣,牧場家並沒有斷電,蛭田先生之所以會搞錯,是因為十六日停電的時候他就在那棟房子裡。秋葉先生前去討債的時候,蛭田一家潛入了那棟房子裡。」
「為什麼不直說不是我要找的人呢?」
「他們潛入牧場家的理由要是被人知道就不妙了。我猜測可能是尋找洞子藏起來的毒品吧。要是非法侵入被人發現報警就搞砸了。起初他們只想假裝不在家,但意識到秋葉先生哪怕砸了門也要進去,只得裝成住戶的樣子。
根據年齡和性別推測,假扮洞子的是蛭田萬里,假扮長子陽木的是丈夫蛭田永人,假裝長女真步的也就是女兒步波。」
走進玄關時,看到放在櫥櫃上的沈丁花,秋葉有種不協調的感覺。明明應該放在櫥櫃中間的東西不知為何被放在了左邊。
在木門開啟之前,萬里大概是把沈丁花邊上的某樣東西藏在櫥櫃裡了。考慮到玄關這樣的位置,那裡是不是放著全家福呢?
「長子長女就罷了,次子卷生是什麼人?」
「只有他是真的,要是換作別人的話,在‘破門屋’裡看畢業典禮照片的時候就該發現了。蛭田一家為了尋找毒品,把知曉家裡情況的卷生帶走了。」
記憶繼續變色。
——卷生,你還記得存摺放哪兒了嗎?
秋葉讓她把卡和存摺交出來,不知為何,那個女人首先問了還在讀初中的卷生。本以為她是打算裝傻搪塞過去,但她應該是認真質問卷生。那個地方的五個人裡,唯有卷生可能知道存摺的位置。
「把全家人都監禁起來,還把家裡翻得亂七八糟,真是不客氣的傢伙。」
「沒錯,大河內先生說從去年五月開始就看不到鄰居了,我想洞子他們大概是從這個時候起就被剝奪了自由。
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的,洞子女士苦於維持家計,聯絡了舊貨回收店,準備賣掉落滿灰塵的嬰兒用品。當蛭田萬里發現委託人是前夫的再婚物件時,便假意對貧困生活感到痛心,接近了洞子,或許提出要援助生活費吧。由於丈夫過世已接近十年,洞子對曾經的情敵放鬆了警惕。
二十年前,她因為違反毒品管制法遭到逮捕,最近又不長記性地繼續使用興奮劑,洞子女士有著不能告人的秘密。大概是不小心把秘密洩露給了萬里,把柄在手的萬里突然態度大變,和丈夫一起威脅洞子。
洞子無法違抗萬里的要求,找多個高利貸借了錢,向鄰居要錢也是萬里指使的吧。一邊榨取金錢,一邊孤立目標,從精神上控制他們,是這類人最擅長的伎倆。
萬里女士的毒牙也延伸到了親生的孩子身上,卷生君越來越瘦,是因為萬里限制了他的飲食。她之所以出現在牟黑中學,是想把養母洞子的秘密告訴同學,從教室裡奪走他的容身之地。通過剝奪生活自由,反覆進行折磨,萬里讓孩子們也服從了。
沒過多久,萬里女士把能榨取的錢都榨光了。然後他們把四人關在了公司的倉庫裡,卷生君不來學校也是這樣原因。萬里一邊尋找下一個冤大頭,一邊等著四個人變得衰弱。」
被關在狹小的監牢裡,稍有不從就會被施以電鞭,這就是被萬里盯上的一家人的末路。
「但就在一週前,他們發現那棟屋子裡還有一些值錢的東西——毒品。據說洞子女士的屍體的毒品反應呈陽性,我猜萬里發現了她偷偷藏下的東西,但洞子怎麼都不肯透露家裡藏毒的地方,或者已經衰弱到說不出話了吧。
於是萬里女士便帶著兩個家人和帶路的卷生君,闖進了牧場家裡。卷生君知道逃跑會受到懲罰,所以便乖乖服從了萬里的命令。」
果真是這樣嗎?
卷生的確在暴力的脅迫下服從萬里,然而就在當時,在萬里一家的眼皮底下,卷生不是向秋葉求助過嗎?
——那個,叔叔。
卷生握著拳頭說道。
——媽媽病了,能幫幫我們嗎?
少年鼓足勇氣,想要傳達母親衰弱的危機。萬里立刻打了卷生一頓,堵住了他的嘴。少年拼死的傾訴並沒有傳達給秋葉。
「真是讓人憋悶的故事。」
「真稀奇耶,原來黑幫的眼睛也會流淚嗎?」
秋葉又踹了青森一腳。
「萬里乾的事我知道了,但究竟有什麼樣的變故,才會變成那具稀奇古怪的屍體。」
「一想到牧場一家四口被監禁在倉庫裡,那具屍體的意義就很明確了。卷生君很勇敢,哪怕被關在又黑又冷的倉庫裡,眼睜睜地看著家人死去,他也沒放棄活下去的希望。」
「怎麼說?」
「卷生君躲在屍體裡,企圖逃出倉庫。」
胃袋一陣抽搐,一股苦澀的汁液用上喉嚨。
「我不清楚洞子女士死亡的詳細情況,有可能是萬里勒死的,有可能是洞子自己自縊的,大概也有可能是家人不忍心看她衰弱的樣子把她勒死的。」
「活下來的只有長子陽太和次子卷生,起初真步去世的時候,他們應該知道萬里他們把屍體拋進深山的事。想到他們這次也要去山裡拋屍,兄弟倆決定最後賭一把。卷生君偷偷潛入母親的屍體裡,打算就這樣越獄。」
據說在二十年前,洞子將毒品塞入肛門想要走私回國,他們或許是聽說過母親運毒失敗的往事。
「如果要拋屍的話,應該會等到太陽下山之後,從洞子死亡到日落還有一段時間,梁然在這段時間裡脫掉母親的衣服,剖開肚子取出內臟。要是內臟被人看到,計劃就會敗露,所以兩個人拼命地吃掉了內臟,卷生君鑽進肚子裡,陽太縫合了皮膚,給母親穿上衣服。」
「他倆居然能搞到針線。」
「尼龍線是從內衣裡抽出來的,針應該是實施虐待的時候紮在皮膚上的。
沒過多久天就黑了。蛭田家的某人——恐怕是永人先生,前來把鐵柵欄裡的屍體裝進行李箱。倉庫裡光線昏暗,永人並沒有發現卷生君不見了。
永人開著偷來的汽車駛向鹿羽山,要是被直接拋到懸崖底下,那就本末倒置了。卷生君必須伺機破屍而出,聽到電車的聲音就從電車上跳下來,跑到車站前的派出所。大概是這樣的計劃。
但是結果就跟你知道的那樣,兄弟倆的企圖以失敗告終,事實上,萬里女士也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想出了一個計劃。」
「卷生的逃往計劃被看破了嗎?」
「不。就連萬里女士也擔心像這樣拋屍的話會不會有一兩具屍體被人找到,所以她準備了不在場證明,以防屍體被發現。
方法很簡單,他讓丈夫喬裝打扮,在有監控的地方假裝殺死洞子,她只要在那個時間到常去的俱樂部露個臉,一旦發生緊急狀況,就能以此證明自己的清白。」
這讓秋葉想起了濱鼠警察給他看的黑白洋片。晚上出現在停車場的可疑人物並非身材高大的女人,而是扮成女裝的男人。
「真是外行人的淺薄無知,要是繩印上沒有生活反應,就會被認為是偽造的。」
「說得沒錯,但這樣做法也改變的卷生君的命運,永人聽從指令,在停車場的一角開啟行李箱,勒住屍體的脖子,但屍體裡裝的是卷生君,洞子的氣管一旦堵塞,肚子裡的卷生也沒法呼吸。
當然了,他也可以立即破腹而出,但在屍體裡屏息潛伏的卷生君,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即便下定決心逃到外面,要是身處無人的山裡,就徹底完了。卷生君遵守和哥哥的約定,在聽到訊號前紋絲不動,拼命屏住呼吸。不多久,因為血氧下降,卷生君昏了過去。而永人先生對此一無所知,他關上行李箱,前往鹿羽山,將屍體拋棄在懸崖下。」
一想到那個渾身沾滿母親血和器官的少年,就連秋葉也感到心頭一緊。
「步波的情況怎樣?」
「沒什麼變化,她在跟我籤的合同上寫了假地址,是不想讓我知道真實的住址。」
在秋葉他們面前自稱神月步波的高中生,本名是蛭田步波,萬里和前夫離婚的時候,唯一收養的就是她。儘管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妹妹相繼去世,父母也被警察逮捕,她依舊面不改色地上學,放學後還幫在青森寫稿子。
「要是有一千萬就不用打工了,不過目前她好像沒有辭工的意思,我也鬆了口氣。」
青森把右肘放在桌面上,拇指在秋葉視角往左彎曲。
「搞什麼啊,這是‘去死’的訊號嗎?」
「不,從我這邊看,是‘太好了’的訊號哦。」
青森的手指扭來扭去地彎曲著。
「別得意忘形啊。你可別忘了,要是我不給錢,你現在還在牢裡關著。」
秋葉嘆了口氣,喝乾了啤酒杯底的水滴。
「只有你啜到了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