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谷底的洋館裡發現的神秘屍體。
名偵探們驚人的推理是什麼——
1murdercase
1
耳畔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響聲,身下的座位也突然左右搖晃了起來。周圍的枝葉沙沙作響,椋鳥群也撲騰著翅膀四散而飛。石頭和土塊沿著左邊的陡坡上滾落下來。
篤美厚猛地踩下急剎車,把旅行包挪向靠近山路的右側(座位)。時間是下午四點半。高聳的樹木在劇烈搖晃著。
篤美很是驚訝。他並不是針對於突如其來的地震,而是針對於自己對突如其來的搖晃不知所措而慌忙踩下剎車的行為感到驚訝。
——地震。危險啊。——地震。好可怕。
原來自己的大腦裡還殘留著這麼正常的感情。來場果斷的遠行果然是正確的。
搖晃持續了大約三分鐘。據車載收音機報道,震源在久山西南部。最強震度為5弱*。據悉,久山一帶從上個月開始便頻繁發生里氏5.0級以上的地震,氣象廳也因此呼籲民眾警戒火山活動。
好像被叫到了非常危險的地方。雖然這地方很適合篤美的康復訓練,但泉田真理那幾個傢伙估計會大發牢騷吧。篤美一邊回想著以前夥伴們的臉龐,一邊踩下油門,急忙又踏上了前往白龍館的路。
篤美厚厭倦了屍體。
九年前,他在歌舞伎町二丁目的租賃大樓裡開了一家偵探事務所。最初篤美以為自己也就能堅持個一年半載,所以很是輕鬆。結果開業第三天,便解決了個黑道幹部被車碾死的大案子。因為阻止了多個黑幫組的衝突,篤美從此名聲大噪,流氓、風俗店員、皮條客、藥頭(毒品販子)、黑錢運營商、賭場的幕後老闆、離家出走的少女、非法滯留者、流浪漢,以及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人都絡繹不絕地來找他幫忙。
當然篤美的工作並不是解謎或捉兇之類的高尚行為。作為社會的另一面,那裡原本就是追求光鮮與爭名逐利的世界。只要栽了一次跟頭,就會被人以此為契機,抓住把柄,工作便也無法順利進行。但是,如果採取報復行動,暴力就會招來暴力,自己也會失去抽身的時機而造成巨大的損失,讓這幫流氓去法庭仲裁的代價也過大。而在這種時候,篤美便會插手進來,提出一個能讓雙方都滿意的妥協點。
工作大多都是跟屍體有關的。從篤美最切身的體會而言,在歌舞伎町每天都有30來個人死翹翹,而其中半數都是被殺的。來具被肢解的混混屍體,再來具心臟被挖出來的幼兒屍體,還有那張自負的臉被劃得親媽不適的牛郎屍體,被浸泡在毒藥裡的女人屍體——屍體…屍體…屍體。雖說這是他的飯碗,但老是看這種東西,腦子也確確實實會變遲鈍。活人所需的喜怒哀樂已經無關緊要了。
不管自己是否有空,每天晚上都會有人來找他諮詢。篤美強顏歡笑地繼續著工作,但是從今年開始,大腦出現「誤差」的次數突然越來越多。當天遇到的屍體似乎晚上會在夢裡認真地過來跟自己打招呼——不可避免地,篤美做的所有夢都變成了噩夢。
這樣下去遲早會發瘋的。雖然還不到休肝日,但還是找個機會遠離屍體,讓自己的大腦好好休息一天吧。
就在這麼想著的時候,突然收到了一封來自前同事的信。
篤美是從偵探白川龍馬那學到知識和技術的。白川是一名犯罪調查專家,與警方合作解決過很多棘手案件。在他二十年的職業生涯中,白川把119名罪犯關進了監獄,看穿了二十二起未破案件的真相。偵探行業曾被認為是拍外遇照片賺錢的鬣狗生意,或者是沒法出人頭地的警察的跳槽地,可這個天才卻以一己之力改變了人們的看法。
當然,白川並不是一個正直的人。事務所開張後的兩年時間裡,他一直在進行著敲詐勒索、非法入室、偽造檔案,甚至暴力毆打及故意傷害等等類似犯罪的「調查」。在第三年與警方達成合作協議後,他變得老實一些了,但過去兩年招來的怨恨則繼續威脅著白川。為了保護自己,他選擇繼續與流氓為伍,「不幸」在晚年又染上了藥癮。即使他有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有很多不足之處,但是這些和他所擁有的才能相比都不值一提。
「死了就沒法抽尼古丁了,喜歡的事情必須趁還能做的時候就去做。」
他抽著大拇指那麼粗的手卷香菸,還真好意思這麼大聲宣揚。
而正所謂天妒英才,十年前的秋天,白川被一名男子胡亂地刺中了面部,四十歲便離開了人世。
殺死天才的男子名叫丸山周。動機是怨恨。白川被殺的兩年前,丸山在攀登高層建築物的牆壁時被白川舉報,遭到警方逮捕,在隨之而來的藥物檢查中被發現使用興奮劑,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他在接受調查時表示:「我放出來後會把報警那哥們那張帥氣的臉蛋弄得一團糟。」釋放一年後,丸山果真將此付諸實踐。
白川是個有老大氣質的男人,因而膝下收了不少弟子。來信的瀧野秋央就是其中之一。信的內容主旨便是,正值白川逝世10週年之際,讓幾個多年不見的師兄弟再聚一次。
篤美其實對此無甚興趣。幾個師兄弟都是獨立討生活的,而且有幾個還混成了名偵探。篤美的事務所雖然也算生意興旺,但實際上就是個調解吵架的仲裁所罷了。真沒臉去見曾經的同伴。
儘管如此,篤美還是決定參加,因為他覺得和老同事見面會讓自己的大腦恢復一些活力。回到鄉下,就會懷念小時候,這就和看到老情人時下面就會變得硬邦邦是同樣的道理。只要在這座城市就會去處理大量的屍體,這樣就完全逃不掉噩夢了。對於這一點,如果這段休假只有偵探在場,那就可以放心了。因為沒有哪個傻瓜會在那種地方殺人。
於是,十月十日中午過後,篤美便在事務所的門上貼了「臨時休業」的告示,離開了歌舞伎町。
白龍館全稱白川龍馬紀念館,位於久山中的別墅區倉戶西南方向二十公里處。瀧野就是邀請他在那裡來場三天兩夜的休假以忘記雜事。
倉戶是散落在久山的別墅區之一,夏天這裡會鬧騰騰地聚集不少創業者、藝人、運動員等等俗不可耐的人。據說,豐富的綠色山林植被和久山火山口、鐘乳洞等眾多的旅遊景點也是能吸引人氣的秘密。
白川去世後,他的母親阿結重新裝修了兒子的別墅,並開設了紀念館。紀念館於七月至九月的避暑旺季開放,展出白川偵探活動的相關資料。話雖如此,其實只有一樓的大廳改裝成了展示室,其他的裝修還保留著原本別墅時的樣子。今天是十月十日,今年的展覽上上週剛剛結束。
去白龍館的路程很長。沿著東名高速公路開到久山出口的匝道,到山谷裡需要再開1個半小時。原以為會是一條大路直達目的地,但現實並非如此,等待著他們的是像迷宮一樣複雜的盤山路。因為久山到處散落著別墅區,所以道路也十分狹窄,分岔也多。在沒有地標的山中選擇正確的路線無疑是非常困難的。
下午四點五十分。地震停止後,篤美又沿著山路開了二十分鐘左右,眼前原來茂密的樹林突然豁然開朗,四面是被懸崖環繞的窪地,窪地裡矗立著一座兩層高的洋樓。門柱上掛著刻有「白川龍馬紀念館」字樣的銅牌。
洋樓右手邊的空地上停著一輛紅色的兩門轎車。集合時間是下午五點半。篤美原以為自己會第一個到,但沒想到已經有客人先來一步了。篤美拿著旅行包,從駕駛席上下來,朝著府邸的正面走去。
他走過門廊,按響門柱上的門鈴。無人回答。應該有人已經開著小轎車來了,但那人為什麼不出來呢?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四門轎車從山路上開了下來,然後停在了空地上。駕駛席的門開啟後,瀧野秋央下了車。
「是篤美啊。好久不見了。」
瀧野的聲音、體格、態度都還是那麼粗魯。他身高一百九十釐米,體重超過一百公斤。肩膀像牛一樣寬,脖子像豬一樣粗。他口角上揚,帶著一幅像保健品宣傳單上模特一般的微笑。總之,這個男人看起來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瀧野是大家公認的白川膝下最出眾的徒弟。他對人進行徹底的觀察後,謊言和欺騙便逃不過他的雙眼,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矛盾也會被他咬住不放。有時候,即使是採用犯罪手段,他也要抓住罪犯的尾巴。沒有人比他能更忠實地繼承白川的調查手法。當然,這傢伙過度崇拜白川,甚至模仿他的動作和習慣,實在是令人不適了。
就在篤美想說些挖苦他的話的時候,山路上又駛來了一輛藏青色的麵包車,緊接著停在了同一塊空地上。
「你們兩個都好早啊。」
泉田真理開啟駕駛席的車門,連招呼都沒打便如是說道。這是個皺紋與年齡相符,頭髮不再光澤,肚子和臀部也下贅的「老傢伙」。但與其說衰老,不如說她變得更有魄力了。她的眼神犀利,言語也很活潑。
如果說瀧野是最出色的弟子,那麼泉田就是僅次於他的no.2了。她是修完了東京大學醫學系博士研究方向的課程的高階知識分子,從物理、化學、生物等自然科學,到哲學、語言學、歷史、心理學、藝術等人文科學,以及其他自己連名字都不太清楚的領域,泉田都掌握著相當豐富的知識量。泉田的調查方法是,先以智商較高的犯罪者為調查物件,然後進行追蹤思考,逐步描繪出犯罪嫌疑人的側像。而且她的活躍不僅限於犯罪調查,還涉及各種學術領域。據悉,她最近正在與日本國家天文臺合作,對宇宙傳來的電波進行觀測。絕頂聰明之人的想法實在是讓人捉摸不透。
雖然她給人一種過分的完美主義者的印象,但那傢伙實際上也存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弱點。那就是暈血。學生時代的泉田本想成為病理學研究者來著,但是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直面鮮血,只好放棄了這條路。當然,偵探撞血的頻率似乎也差不多,在這方面通過助手的幫助還勉強能夠克服。
「我們也是剛來。」
瀧野簡短地回答後,便開始用食指撥弄著車鑰匙。
「我以為會有人先來,但洋館內好像沒人。」
看著紅色的小轎車,篤美聳了聳肩。
「就剩岡下和釧了。他們是去散步了嗎?」
「不,好像…有人在裡面。起居室裡的燈亮著。」
瀧野把額頭貼在落地窗上。窗簾後面漏出了橙色的燈光。
「真奇怪,我應該是唯一一個有鑰匙的人。」
瀧野走過門廊,從口袋裡掏出從阿結那裡借來的鑰匙並插入鑰匙孔,然後咔嚓地轉動了門把手。
「門打不開。」
篤美也試著轉動鑰匙和門把手,結果還是一樣。雖然能感覺到鎖已經開了,但門卻紋絲不動。
「外面沒有鉸鏈,說明這扇門應該是向內開啟的。剛才的地震可能把鞋櫃震倒了,然後鞋櫃把大門堵住了。」
「如果裡面有人,為什麼不給它擺正呢?」
「可能是受傷了,動彈不得。」
最壞的可能性在腦海中閃過。篤美搖搖頭,趕緊打消了這個念頭。這裡不是歌舞伎町,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三個人分頭去檢查窗戶和門,結果發現全都被鎖上了。
「沒辦法,我們破窗而入吧。就算弄錯了,大不了也就是賠償。」
瀧野開啟自己車的後備箱,從工具箱裡取出了扳手。
他拿著扳手到玄關左邊,對準了拉著窗簾的落地窗。裡面應該是起居室。瀧野看了看篤美和泉田,然後筆直地敲下了扳手。哐噹一聲巨響,沙粒大小的碎片飛舞四散,玻璃也出現了輻射狀的裂縫。又敲了兩三下之後,啪啦的一聲,一大塊玻璃掉進了屋中。
瀧野把手伸進縫隙,開啟窗栓。然後把窗戶左右開啟,捲起窗簾。
起居室大約有十五張榻榻米大,中間是茶几以及圍著茶几的兩張沙發,一個帶有腳輪的櫥櫃,再往裡面有個音箱,右邊則是一臺大型電視機。沙發上放著平板電腦,裡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張巨大的海報,上面用花裡胡哨的色彩斑駁地畫著女性的側臉。電視的右下角有一臺掃地機器人candy。櫥櫃斜著,瓶子和小物件散落在地板上,難道是因為地震的緣故嗎?
篤美和泉田跟著瀧野身後也來到了起居室。一股甜蜜的芳香撲鼻而來。不久之前這裡好像還有人。
「在那裡!」
瀧野突然喊道。在對面左手邊可以看到一個人倒在連線起居室和廚房的過道上。
「呀——」
泉田把頭扭向了一邊。那是血。
「怎麼會——」
瀧野跑向趴在地上的男人。篤美也從背後窺視著。
看到男子的側臉,篤美大吃一驚。那張臉與白川龍馬非常相似,但不巧的是,他已於十年前就被火化了。那是白川的侄子,百穀朝人。
「你怎麼把他也叫來了?」
「怎麼可能?我可沒叫他來。」
瀧野提高了嗓門。一看泉田,不知為何,她正若無其事地觸碰著沙發上的平板電腦。
瀧野摸了摸百穀的手腕,又翻看了下他的瞳孔,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已經死了。」
屍體。屍體。屍體。自己特意從東京開了三個小時的車,難道今晚還要做噩夢嗎?更何況是——
「是被殺害的。」
百穀的背後插著一把西式菜刀。
2
第一次見面時,百穀朝人自稱是小說家。
「這將是一本名垂青史的傑作,它運用了史無前例的詭計,來一本如何?」
那天是白川偵探事務所的年終聯歡會。篤美正在屋簷下吹風醒酒的時候,一個長得很像白川的年輕人突然親暱地對自己說道。
都還沒有問他詳情,他便開始自顧自地開始說明自己的小說。小說的標題是「酩酊偵探」,筆名好像叫百穀暗吾。在他遞過來的那本書的書脊上寫著一家篤美從未聽說過的出版社的名字,最後幾頁就像成人雜誌一樣沒有裁剪開來,上面赫然寫著‘事件的真相’。儘管篤美對此完全不感興趣,但還是買了兩本,原因是兩個人的口頭約定——「如果不裁開最後幾頁就能猜中兇手,便每本支付十萬日元」。
幾天後,篤美便鼓起勁讀了起來,結果發現所謂的‘酩酊偵探’其實就是個垃圾。
那日,「藉著酒勁能發揮天才推理能力」的名偵探新十郎,為了慶祝某起棘手案件的偵破,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家。結果第二天下午,新十郎醒來的時候,發現床上躺著他的戀人梨江的屍體。兇手在名偵探的家裡肆意地殺了人。這裡面到底耍了什麼把戲——
篤美最終選擇放棄而裁開了最後幾頁,兇手竟然是主人公新十郎。他殺死了自己的情人之後,飲酒過度而喪失了記憶。
「這本冒牌小說算是怎麼一回事啊?敘述性文字部分不是寫著新十郎不是兇手嗎?」
生氣的篤美在電話裡向百穀抱怨道。
「這就是所謂的對敘事者太過信賴了。」百穀得意地說道:「一切皆有可能,最後一幕‘向鄂霍次克海的縱身一躍’可能也只是一場夢。」
「這才不是夢。畢竟是作者自己寫的,所以是毫無疑問的。」
「即便如此,讀者也根本無法判斷什麼是正確的。這樣根本不可能作出什麼推理來。」(評論:原來後面的推理就是要挑戰這句話)
篤美連賣給二手書店都懶得去了,隨手把兩本書都扔進了可燃垃圾裡。
第二次見到百穀是在四年後的夏天,也就是白川被殺的一個月前。百穀沒有事先預約就來到了事務所,向伯父白川討要錢財。
這時的百穀二十八歲。那傢伙長相雖然越來越像白川,但大腦裡的溝壑(聰明程度)還完全趕不上他。百穀陷入了緬甸罌粟種植園的投資騙局,他跟朋友和信貸機構借錢,結果自己的積蓄被掏空也還不夠償還,只好到處躲債。在此之前,他曾多次試圖與白川取得聯絡,但由於白川對此不予理睬,他便隻身一人闖進了事務所。
原以為白川會毫不猶豫地把百穀一腳踹出去,沒想到他卻把百穀藏在了辦公室裡。大概是因為白川在百穀的行徑中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所以並不認為這是其他人的事吧。
兩天後,百穀因為想從事務所賬戶裡取錢,被趕出了事務所。百穀接連幾天都來辦公室,反覆表示自己「之前是被洗腦了」「是其他的人格乾的」「沒有惡意」,但白川對此充耳不聞。也許白川真的很傷心,但在篤美他們面前,他始終保持著嚴厲的態度。
一個月後的一個秋天的夜晚,百穀時隔幾日又來到了事務所。工作人員和保安已經下班,留下來的只有白川。
辦公室的安保性很好,如果不從裡面解鎖,外人連大廳都進不去。百穀隔著對講機說「我想道歉」,聞言後白川馬上解除了安保裝置。
就在百穀開門之後,一個不明人物突然衝向百穀,把他撞暈過去。兩個小時後,當百穀恢復意識的時候,不明人物正一副爛醉如泥的模樣,而白川面部被刀胡亂地刺傷了,最後死於失血過多。可疑人物的真正身份,正是預告「會把臉弄得一團糟」的流氓丸山周。
彼時的白川其實並不是手無寸鐵。得知丸山被釋放後,他加強了辦公室的安保,還隨身攜帶著一把摺疊刀。如果早知道丸山會入侵,白川就會用刀自衛迎敵了。直到丸山出現在眼前的那一瞬間,白川恐怕還以為對方就是自己的侄子。
百穀再次出現在篤美等人面前是在白川的葬禮過了十年之後的事了。
「我們報警吧。」
在泉田的催促下,瀧野和篤美也拿出了手機。結果三個人的手機都沒有訊號。
「完蛋,我們能收到訊號的地方應該只能延續到洋館附近。」
瀧野用拇指和中指揩拭著下巴和鬍鬚,這番舉止是對白川的東施效顰。
「這裡有固定電話嗎?」
「沒有。恐怕我們只能走到能收到訊號的地方。」
「我們先去裡面看看,說不定兇手就藏在裡面。」
兩人同意泉田的提議,開始在洋館內巡視了一遍。
這座建築有兩層。一樓除了展示室和起居室之外,還有廚房、遊戲室、浴室和倉庫。開啟起居室的推拉門走上樓梯,只見二樓並排著六間客房。
也許是地震的原因,洋館內的東西四處散亂著。玄關的情況尤其糟糕,鞋櫃、圓柱形的傘架、滅火器等疊壓在一起。正如泉田所猜測的那樣,是鞋櫃擋住了玄關的門。
確認洋館裡並沒有人之後,三個人又回到了起居室。
「順便問一下,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裡?」
泉田遠遠地看著屍體然後發起了牢騷。比起驚訝,憤怒則更勝一籌。
百穀趴在連線起居室和廚房的過道上,頭朝向起居室。他的背後插著一把西式菜刀。左右的拖鞋都脫掉了,褲口袋裡露出了長款錢包。
背上的菜刀是白川生前就愛用的名牌,是法國製造的舶來品,刀柄上還刻有序列號。兇手大概想用廚房的菜刀襲擊百穀,在百穀企圖逃跑之際刺傷了他的背部。
「聽說在紀念館開館的七月到九月期間,百穀一直在這裡當工作人員。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還在這裡。」
瀧野冷靜地回應著。今天是十月十日。距開館時段結束已經過了十天。
「你們不覺得這個房間有股怪味嗎?」
瀧野抬起頭,像狗一樣動了動鼻子。
篤美也注意到了那股詭異的甜味。他環顧了一下起居室,只見地板上掉著一個棕色瓶子,一個黑色的筒狀物,還有一捆便籤一樣的紙。
「是大麻——」
泉田拿起瓶子,從瓶口往裡觀察。上面沒有蓋子。瓶子底部堆積著像海綿磨碎一般的綠色粉末。
帶腳輪的櫥櫃桌面上也有相同顏色的粉末。原本那裡應該擺放著吸大麻用的工具,但因為地震器具都掉在地板上了吧。
「我不認為他有膽量買違禁藥品。這應該是白川的遺物吧?」
泉田拿起黑筒。開啟蓋子,只見裡面有細刃垂直排列著,這是碾碎大麻用的研磨工具。像便籤一樣的紙束應該就是卷大麻用的紙吧。
「白川喜歡吸的是可卡因和致幻劑。雖然經常抽手卷的煙,但是沒見過他吸大麻哦。」
瀧野一副難以釋然的樣子,然後抬起了屍體的手臂。
「是偷偷躲起來抽的吧?」
「只是大麻的話也許是這樣,但你看。」
瀧野把屍體的襯衫捲了起來。只見屍體肘部內側變色,呈角質化,是注射的痕跡。最後一次注射是在一兩天前吧。
「是興奮劑。毫無疑問是百穀自己購入的。」
白川慣用違禁藥品,但他絕對不敢使用興奮劑。原因很簡單,就是過敏。既然百穀用的是興奮劑,就等於宣告貨是自己帶進來的,而不是白川的「遺產」。
「百穀在開館期結束後也一直住在白龍館。幸虧阿結婆婆年事已高,不能過來檢視情況,所以他便在這又是吸食又是注射,悠閒自在地生活著。然後這時有人來了,刺死了百穀。」
瀧野翻開屍體的眼瞼,然後試著彎曲他的手腳。
「沒有發生屍僵,也沒有屍斑。應該是死後三十分鐘到最多兩個小時。現在是下午五點三十分,所以百穀是在三點三十分到五點之間被殺的。」
「好像還能縮小範圍。」
泉田拿起沙發上的平板電腦,然後輕敲著螢幕。平板背面粘著一張大奶女高中生的貼畫。
「發現屍體的時候,我馬上開啟了電源。那會按下按鈕,螢幕就顯示出來了,無需密碼。」
泉田把畫面轉向兩人。控制面板被開啟了。
「最後一次操作十五分鐘後畫面就會關掉,二十五分鐘後電腦就會進入休眠狀態。如果只是畫面關掉了,那麼按下電源按鈕就可以繼續工作,但如果進入睡眠狀態,就必須輸入密碼才能進入介面。而我們發現屍體的時候,平板電腦並沒有進入休眠狀態。沒錯,也就是說,發現屍體是在下午五點,所以在那二十五分之前,也就是四點三十五分之前,百穀一直在操作平板電腦。」
「也有可能是百穀死後,兇手操縱的。」
「兇手為什麼這麼做?」
「要麼刪除了資料,要麼冒充百穀發郵件之類的。」
泉田沒有回答,只是點了幾下畫面。突然,身後的音響響起了女人的喘息聲。
「這是什麼?」
「成人影片。」
泉田把畫面轉向兩人。一個衣衫襤褸的大叔正舔著女人的屁眼。檔名為kurumi_p4。聲音好像是從通過bluetooth連線的音訊揚聲器裡傳出的。
「記憶體裡全是成人影片。沒有連線wi-fi。這個平板是百穀為了自慰而帶進來的。我不認為兇手有理由去操作它。」
雖然也有殺人後觀看成人影像的變態,但這次的犯人似乎不是那種異常者。正如泉田所說,最後操作平板電腦的應該就是百穀。
「這麼說,死亡推測時間應該可以縮短到四點三十五分到五點二十五分之間?」
篤美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地震發生在四點三十分。鞋櫃也因為地震的搖晃,倒下來堵住了前門。如果百穀被殺是在四點三十五分以後,那麼白龍館就是一個密室。兇手是怎麼離開這座洋館的?」
準確地說,也有可能是兇手為了某種目的,主動弄倒了鞋櫃。但這種情況下,兇手不能離開白龍館的事實並沒有變化。就像篤美他們沒法進入一樣,如果門打不開,兇手也沒法出去。
「篤美君所言甚是。我們的推理好像有些不對,兇手似乎是想騙過我們。」泉田立刻回答道。他似乎預料到了篤美所想到的問題。
「兇手應該不知道我們要來這裡吧?」
「不一定。」
「為什麼?這次聚會只有我們五個人知道。」
說到這裡,她終於明白了泉田的想法。
「你好像認為是小偷或者其他什麼人犯下的案子,但是你錯了。第一,百穀的錢沒有被偷走,錢包還在口袋裡。從其他房間的情況來看,貴重物品沒有丟失,保險箱也沒有被洗劫一空;其次,百穀是在洋館內被殺的,窗戶也全部關上了,所以是百穀自己開啟門鎖招呼兇手進來的,說明他是認識這名兇手的;第三,百穀是被廚房裡的菜刀刺中的。兇手並不是專程來白龍館殺百穀的,他是因為別的理由來到這裡,然後被百穀的行為激怒,用現場的菜刀刺死了百穀。這也就意味著,兇手是憎恨百穀,而且是今天有理由來這裡的人。」
篤美屏住了呼吸。
在能幹的偵探們聚集的地方,不可能會有傻瓜犯下命案,以身犯險——直到剛才篤美還這麼相信著。
「你是說兇手就在我們之中?」
而且偏偏還是偵探中的某個人犯下的命案。
「兇手第一個開車來到白龍館,發現了百穀並殺了他。然後匆匆離開府邸,回到山路上,裝作是跟在其他人後面的樣子。嫌疑人是我們三人,再加上小釧和岡下共五人。」
瀧野繼續說明著。通往白龍館的山路盤根錯節,所以如果走入了並非通往這裡的路,就很容易讓後面的車輛超越過去。
「已經過了集合時間了。剩下的兩個人在哪裡?」
牆上的鐘指向五點四十分。
「岡下聯絡過我了,到這裡前不久,大概是四點四十五分左右吧,說是他的侄女突然染上嚴重的腹瀉,所以要等那孩子症狀痊癒後再過來。」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岡下說的是實話。也有可能是殺死百穀之後才打了假電話。
就在這時,從窗外突然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一輛迷你麵包車以不像是攀爬山路的猛烈速度飛越而出,衝向了洋館的用地內。伴隨著輪胎的轟鳴聲,車身停在了離視窗幾米遠的地方。駕駛席的門開啟後,釧邦子摔了出來。
「好難受!好難受!」
她一邊說話一邊咳嗽,與此同時還不住嘔吐著。
是不是中毒了?三個人一起飛奔出來,跑向了釧。
離開房間的同時,他們也發現了異味。空氣中瀰漫著臭雞蛋的味道。
「是硫化氫。大家屏住呼吸。」
泉田把襯衫袖子頂在臉上,然後大叫著。瀧野抱著釧跑進了起居室。泉田拉上窗簾,將沙發並將沙發死死地抵到了牆上。
釧劇烈地咳嗽著,蹲在地上反覆做著深呼吸,大約過了五分鐘終於恢復了平靜。
「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我要死了。」
她揉了揉充血的眼睛,緊接著便因為發現屍體「呀」地慘叫了一聲。在她再次呼吸困難之前,瀧野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釧是弟子中年齡最小的。總是一副像是受驚嚇的小孩子一般的表情,又淘氣又粗心,而且很容易相信別人的話,所以怎麼想都不適合當偵探。從在白川的事務所工作的時候開始,就對陰謀論和都市傳說迷得不行,簡直讓周圍的人目瞪口呆。然而,過於靈活的思考方式有時也會帶來好處,偶爾也會幫她拿下大功勞,確實不容小覷。
「百穀的死亡推測時間是在四點三十五分以後。根據是這個。」
瀧野小心翼翼地播放成人影像,從揚聲器裡又傳出了喘息聲。釧像小學生一樣「嗚嗚」地伸出了舌頭。
「那之後再說吧,釧醬,發生什麼事了?」
泉田回到了原來的話題。
「這條坑坑窪窪的路給我整得暈車了,所以我就開啟了車窗,結果突然聞到一股難聞的味道。轉眼間我就開始頭疼,連呼吸都喘不過來了。」
眾人把臉轉向泉田。不明白的自然現象最好去問泉田。正所謂術業有專攻。
「你們還不明白嗎?剛才的地震也間接導致火山氣體噴發了。臭雞蛋氣味的真面目是硫化氫。進入身體後,它會作用於線粒體中的酶,然後阻礙細胞呼吸,導致呼吸麻痺。高濃度的情況被稱為一擊必殺(knockout),一呼吸就會當場死亡的那種。」
「不是吧——」
釧不禁抖了抖肩膀。
「不太妙,我們快點下山吧。」
「不行。硫化氫比空氣重,所以會滯留在窪地。現在不能出去。」
篤美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白龍館四面都是懸崖,這裡就像是裝有毒汁的碗底。
「手機也沒訊號。我們出不去,被關在這座館裡了。」
瀧野說著這個顯而易見的事。
逃到深山裡本來是為了逃避噩夢,結果回過神來,現實都快被噩夢吞噬了。
3
偵探們都很冷靜。如果這是群普通百姓,恐怕裡面就會出現吵嚷著「我要回去」的傻瓜,率先去證明火山氣體的可怕。但不愧是優秀的偵探們,瀧野擔任指揮,四個人一起分工執行,妥善地安排了封城自守的計劃。
首先要防止火山氣體的滲入。眾人用茶几的木板和壁櫥的隔板堵住了落地窗的縫隙,然後用膠帶封住館內所有的通風口。泉田根據洋館的體積計算了空氣中的氧氣量,他估計撐過明天一整天問題不大。
此外,也儘可能地收拾好在地震中倒塌的傢俱和零散的物品:撿起滾落在遊戲室裡的檯球,把從倉庫房間的架子上掉下來的日用品和清潔用具塞進架子裡。順帶把堵在前門的鞋櫃扶了起來,把傘架和滅火器也放回原位,讓幾個人可以進出。
廚房的收納櫃裡還有很多罐頭和熟食。電力和自來水也可以毫無障礙地使用。除了不能出去,似乎沒有什麼不方便。
六點十五分。一切工作結束後,他們又聚集在起居室裡。
「剩下的就只有祈禱救助隊能在明天之內趕來,或者火山氣體能消散殆盡。」
瀧野神情古怪地望著窗外,然後撫了撫下巴上的鬍鬚。
「要是岡下能發現異常,叫人過來救援就好了。」
「最好別抱太大希望。」
瀧野立刻打斷了他的幻想。
原本應該來這裡的還有個叫岡下收的偵探,他是個非常寒酸的男人。那傢伙有智慧,有毅力也有想象力,換言之他具備著偵探的天賦。然而,那人卻始終一副貧寒的面相,自己就覺得非常彆扭,有時甚至生氣得想朝他臉扇一巴掌。他和其他四個人一樣,十年前開了家個人事務所,但卻從未聽說過好評。看來即使再有能力,一臉窮酸相也成不了名的。
「更重要的是,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是我們之中的某人殺了百穀?」
泉田一邊這麼說著,一邊用毛巾遮住了過道上的血跡。眾人用智慧手機的攝像頭仔細地拍攝了屍體後,便把它搬到了二樓的客房,放置在了床上。
作為旁觀者來看,這個案子有著一個更具吸引力的謎團,即兇手是怎樣從處於密室狀態的洋館裡離開的。話雖如此,作為當事人,當然首先要做的便是確定兇手。
為了以防萬一先確認一下,殺死百穀的兇手並不是篤美自己。今天沒喝酒,所以「自己實際上失去了記憶」這種冒牌小說才有的情景也不可能發生。兇手是剩下的四個人其中之一。
「請問現在必須要考慮這件事嗎?」
這時,釧突然把手舉起來說道。
「當然了,因為有人死了。」
泉田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兩個女人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不和,就像青春期的母女那樣日常無論做什麼都要對著幹。
「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我認為內訌和恐慌才是值得害怕的,所以現在不是找兇手的時候,而應該考慮的是四個人一起合作,努力存活下去。」泉田還沒來得及反駁,釧又繼續說道:「當然,如果兇手有進一步行兇的危險,那就另當別論了。不過,這次應該不是連環殺人案吧?」
原來如此。雖然這不像是偵探該有的提議,但釧的話也很合理。
雖然搞不清這起案件的兇手是誰,但他的動機是非常明確的。百穀是導致白川龍馬死亡的罪魁禍首,而他居然還敢擅自佔據別墅,在這裡吸大麻,打興奮劑,欣賞成人影片。兇手目睹到了這一幕,不禁怒火中燒,便捅了他的後背。雖然是封閉的洋館正是兇殺案的理想之地,但很難想象犯人會再次行兇。除非偵探們把兇手逼上絕路。
「我不同意,」儘管如此,泉田還是固執己見,「偵探是靠信譽做生意的。萬一我們就這樣死了的話,那事情可就發展成白川的四名弟子聚集在一起卻也沒能找出兇手了,這樣有何臉面去見天堂的白川先生呢?」
這和不知何時引退的流氓是一樣的道理。
「等一下,我有個好主意。」
調解這種麻煩的糾紛是自己最拿手的。篤美走向展覽室,從櫃檯的櫥櫃裡取出了四本筆記本,然後又回到了起居室。
「正如釧所說,在安全離開這座洋館之前,我們就不要再試圖‘抓出’兇手了。相反,如果我們中有人知道了真相,那就把它寫在這本筆記本上吧。寫完自己的推理後,再把筆記本放在客房的保險箱裡。萬一我們死於硫化氫中毒,我們也留下了已經看穿真相這一事實。這樣偵探的信譽就會得到保障。」
當然,也是為了白川龍馬的面子。
三個人互相忖度著對方的心思,來回看著對方。
「我明白了。」
「還不錯。」
「就這麼辦吧。」
大家接受了篤美的提議。
六點三十分。偵探們上樓分配了房間。
二樓走廊左右並排著六間客房。右前方的房間裡躺著一具屍體。右手中央和最裡面的房間歸瀧野和釧,篤美和泉田則分屬左手前方和中間的房間。
篤美走進房間,躺在床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環視了屋內。床邊放著存放貴重物品的保險箱,天花板上是用膠帶封住的通風口,牆上有張癮君子畫的那種惡趣味的插畫。窗外一片黑暗。
過去的回憶突然在腦海裡復甦。
剛成為白川弟子的時候,曾有一次被邀請到別墅,也是住在這間客房裡。那天,篤美喝伏特加喝到喉嚨快爛掉了,一進房間就倒在床上。
忍著噁心的感覺,那天的自己在夢境和現實之間徘徊著。突然,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快突然湧上心頭。床右邊的窗戶處好像有誰的目光在不停地移動著。
篤美小心翼翼地扭過頭,望向窗外。那裡漂浮著一具男屍——
當然,這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但從那時起,篤美似乎就有夢見屍體的潛質。
篤美看著窗戶。那裡雖然沒有浮著屍體,但窗戶的另一側充滿了硫化氫。哪怕是隨便來只灰椋鳥撞上玻璃,自己恐怕就要命喪此地了。想到這裡,不禁感到一陣寒意。一種忘卻已久、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湧上心頭。
他從床上爬起來,用力擠壓雙眼,強行使自己的注意力從不安中分散開來。
三個偵探應該都對兇手有所眉目了,只剩自己的筆記本一片空白的話那就丟人了。回想著現場的情景和偵探們的言行,篤美試圖進行著推理。
六點五十分。正當篤美抱著頭的時候,從房間外面突然傳來了地板吱吱作響的聲音。透過門下那道五釐米寬的縫隙,走廊裡的聲音傳了過來。是有人下樓了吧?還沒到七點吃晚飯的時間,是去上廁所嗎?
在那之後,他絞盡腦汁地想找出兇手,但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晚上七點。大家在起居室裡共進晚餐。因為茶几沒法使用,所以他們便在地板上鋪上桌布,擺上玻璃杯和餐具。這感覺倒像是在野餐。
「雖然發生了不少荒唐事,但為了慶祝我們時隔十年的再次相逢——」
瀧野帶頭,四人碰杯。一到宴會就要出風頭,這也是瀧野承接自白川的傳統。
篤美一口氣便喝光了酒。喉嚨裡有一種粗糙的觸感,但醇厚的芳香將其淹沒了。味道還不錯,可惜下酒菜裡沒有乳酪。
兩個男人大口大口地喝著葡萄酒。起初,這兩個女人還矜持了一會,但當談話的氣氛開始熱烈起來之時,也開始豪飲了起來。
「聽說你在觀測宇宙電波?作為偵探,該探尋的不是外星人,而是兇手吧。」
回憶往昔的談話結束之後,瀧野便向泉田開炮挑事了。這傢伙的天性就是喝醉了便忍不住和別人吵架。
「發現地外文明是人類的夙願,不要把你那窮其一生追逐卑鄙罪犯的人生和我混為一談。」
泉田毫不留情地發起了反擊。她似乎真的是在觀測太空無線電波。
「泉田真的是從研究生院畢業的吧?」
釧緊隨其後開始找茬。瀧野的粗口更像是打招呼,但釧的惡態中卻蘊含著嫉妒。這種情況似乎更加惡劣。
「你什麼意思?你是想說我的學歷是偽造的?」
「我當然也覺得不可能。但是用你的名字搜尋論文的時候,卻一篇都沒有找到。」
「本來研究就不僅僅是為了寫論文。」
泉田哼了一聲,抬起了被葡萄酒染成藍色的嘴唇。
「觀測外星人電波對我的生活有什麼好處嗎?」
篤美又把話題轉回來了。這回不是諷刺,而是一個樸素的問題。
「探索地外文明的存在,也是為了瞭解人類誕生於地球的原因。不僅是對篤美你,對人類來說也有可能借此突破技術特異點(technologicalsingularity)」
有點搞不懂了。
突然,篤美回想起了十年前,他和泉田一同去協助調查一起慘案的情景。被殺的是住在函館的地主一家,現場的房子也同樣大得驚人。
一向冷靜的泉田,這一天卻總是神志不清。兩人決定分工和警察一起尋找證據的時候,篤美看見泉田正走向浴室。篤美向她忠告過了「那裡血流成河」,但不知為何,聞言的泉田卻板著臉說了句「我知道了」,然後便徑直走向了浴室。
幾秒鐘後,篤美突然聽到浴室裡傳來一聲巨響。慌慌張張地朝浴室走去,卻發現泉田渾身是血地坐在地上。彼時的泉田呼吸急促,還沒取得任何調查結果便回家了。
那一天的泉田樣子顯然有些奇怪,可能只是單純的身體不舒服的緣故。但當晚掛在天空中的那輪紅色滿月卻不可思議地烙印在了自己的記憶中。
「宇宙是有意志的。」
泉田突然提高了嗓門,釧也瞪大了眼睛。只見泉田用雙手遮住了天花板上的燈光,她的肩膀顫抖著,目光也失去了焦點。那副模樣和自己十年前在浴室裡看到的十分相似。
「泉田,你沒事吧?」
直到剛才還滿腹嫉妒的釧看起來也很不安。
「技術特異點?宇宙意志?喂,泉田也開始學釧醬說話了。」
瀧野完全沒有察覺到異常,只是在愉快地撫摸著釧的大腿。
「好懷念啊。你那個政治家叔叔自殺的時候,小釧說這是光明會(illuminati)陰謀的傑作,還有那個三億日元搶劫案是捏造的,《聖經》裡有暗號,不是嗎?」
聞言的釧皺起了眉頭,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腳。十年前釧的小腦袋裡確實充滿了陰謀論。此時此刻如果地上有個洞,她一定想鑽進去。
「我已經不信那些東西了,又不是小孩子。」
「是嗎?小釧也長大了啊,真沒意思。」
瀧野擦去了沾在嘴唇上的口水。釧把目光轉回到了泉田身上,結果眼睛變得更大了。
「宇宙……介入……」
泉田用右手傾斜著杯子,左手插在牛仔褲裡,在胯下摩擦著。
「泉田,你喝多了。」
「等著……宇宙……」
泉田用舌頭舔著從內褲裡掏出的食指,有納豆一樣的味道。
「她這是喝多了吧。」瀧野打了個嗝,望著篤美說道,「喂,你怎麼樣?咋一言不發呢,事務所是不是挺閒的?」語氣像極了盂蘭盆節和年末的親戚。
「歌舞伎町是日本死人最多的地方,今天是屍體,明天也是屍體。因為屍體太多,根本沒時間休息。」
「哇哈哈哈。小釧,你聽到了嗎?屍體,屍體,和屍體幹一發,哇哈哈哈。」
瀧野大笑了起來。就連釧也拍手哈哈大笑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我已經屍體中毒了。見了太多屍體,以致當天看到的屍體一定會出現在我晚上的夢中。」
「那麼百穀今天會出現在你的夢裡嗎?」
「真是個災難。」
「糟透了。」
「你們這麼說也太過分了。」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篤美被嚇得差點癱倒在地。百穀朝人從篤美和瀧野兩個人之間擠了進來。那傢伙的背上矗立著菜刀柄,出乎意料的是,臉上的氣色並不算壞。
「突然冒出來,嚇了我一跳。」
「被嚇一跳的是我啊,我可是背上突然被插了一把菜刀啊。」
百穀噘起了嘴唇。瀧野正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搔著肚子。釧望著白色的牆壁哈哈大笑。泉田正感受著宇宙的訊號。
「那我問你,你是被誰殺的?」
「問本人是犯規的。既然是偵探,就得自己想啊。」
百穀露出了曖昧的笑容,真是個可恨的傢伙。當篤美想朝臉頰上來一下的時候——
「啊!」釧突然大喊道。只見她的臉頰泛著潮紅。「我知道是誰了!」
「怎麼了?是羅斯柴爾德家族嗎?」瀧野有些不知所措。
「不,我還說是蜥蜴人呢。」百穀也跟著起鬨了起來。
「我不會告訴你的。不是都說好了寫在筆記本上的嘛。」
釧離開起居室,開啟通往樓梯的門,興沖沖地上了二樓。
「等一下,其實我早就知道誰是兇手了。」
不服輸的瀧野站了起來,腳步聲也響亮地緊隨其後。
「什麼兇手兇手的,不早就擺明了嗎」
泉田也半露屁股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跟在了二人後面。
回過神來的時候,起居室裡就只剩下篤美和百穀了。
「你知道殺害我的兇手了嗎?」
百穀卷著大麻說道。
篤美不禁吃了一驚。這些年來每次目擊屍體時,他所感受到的那份痛苦的不安,已經完全消失了。
「別瞧不起我,我也已經知道了。」
考慮到百穀還在這裡,真相很明顯了。
篤美站起身,走出了起居室。
心態十分放鬆,感覺就像長出了翅膀一樣。
2detectiveoverdose
多年來,我一直覺得有件事不可思議。
時至今日,我已經面對過很多殺人犯,其中有人玩弄著巧妙的把戲,把案件偽裝成事故,把火引到別人身上之類的。這樣的罪犯明明設計了驚天動地的詭計,卻不知為何留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拙劣線索,最後草草收場,這真的是太奇怪了。
今天第一次站在了兇手這一邊,疑問終於解開了。殺人是件非常辛苦的工作。這是一項超乎想象的重大工作,畢竟自己要殺死的是和自己大小差不多的活物。但真正困難的是在這之後——不但要從現場抹去所有的痕跡,還要鉤織出毫無矛盾的謊言。在某些情況下,還有必要琢磨並執行前所未有的新穎詭計。當然,這些都沒有一點容錯的餘地。
總之殺人很辛苦。按我的情況來說,時機選得並不算恰當。今天,十月十日,五名偵探將聚集於白龍館。
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殺了百穀。硬要說的話,可能是因為我很空虛吧。
獨立工作十年以來,隨著我的名聲越響,我就越感到害怕。偵探不允許失敗,而一次失誤就會毀了一直積累下來的業績。孤獨而不安的日子會再持續幾十年。
為了擺脫重壓,我也染上了藥癮。我可能是覺得,只要表現得像白川一樣,就可以擺脫詛咒。正如所期待的那樣,在我陷入幻覺的時候,焦慮也暫時被擱淺了。但是因為知道白川的悲慘下場,恢復理智後心情卻變得更加沉重了。
時不時陷入絕望狀態的時候,自己真的打心底希望能再見到我以前的朋友們。雖然裡面有些人不算討喜,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於是我意氣風發地離開了家,比集合時間提前約一個小時到達了白龍館。在那裡等著我的卻是百穀朝人優雅地吸著大麻的身影。
事實就是如此露骨。現實裡沒有上帝,偵探也是沒有回報的。無論多麼孤獨地持續戰鬥,十年後剩下的也只有翻垃圾的蟑螂罷了。
一陣空虛感襲捲而來。我想讓眼前的這個男人也感受到白川所體會的痛苦。我也知道此時此刻在這種地方殺人會後悔,但正因為如此,自己才萌生了只能順勢而為的奇妙想法。
我跟他說我肚子餓了。百穀懶洋洋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領我進了廚房。我從櫥櫃裡拿出菜刀,對著百穀揮了下去。
「嗚啊——為什麼?」
百穀臉上夾雜著驚訝和困惑。他正要走出廚房,我在背後捅了他一刀。
蟑螂死了。
偵探們就要來了,我沒有時間沉浸在感慨中。雖還不到約定的集合時間,但保不準會有人像我一樣早到。我必須在那之前採取手段保護自己。
我用手帕擦了擦菜刀柄,然後走到玄關,做了一個機關。
材料有三。鞋櫃、圓柱形雨傘架,還有掃地機器人「candy」。
首先,我將傘架橫放在地上,然後提起鞋櫃,將底面一側放在傘架上,將靠門的一側放置在candy上。由於傘架的寬度大於candy的高度,因此鞋櫃會朝向門傾斜。
我在這種狀態下走了出去並關上了門,然後用遙控器啟動candy,發出指令讓其返回起居室原來所在的地方。也就是說,如果candy從鞋櫃下面移開,鞋櫃與地面的傾斜度就會變得更大,最後便會倒在門邊。
弄倒鞋櫃是為了讓百穀看起來像是在下午四點三十分發生地震之前被殺的。
四點三十分——抵達白龍館之前,我一邊在開車,一邊用智慧手機和事務所的工作人員進行著通話。如果事後這番說法能得到確認,就能證明地震發生時我並沒有到達白龍館。當然也有可能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而刻意打了假電話,但從現場來看,很明顯不是有預謀的犯罪,所以警方應該很難認為這是在事先準備好的。
我沿著山路返回,消磨了一會兒時間後又回到白龍館,假裝自己是第一次來到那裡。我對屍體表現出驚訝的樣子,作為偵探的本職對屍體採取了適當的處理措施。當然,我也未忘記趁機把candy遙控器放進櫥櫃裡。雖然被火山氣體封在洋館裡是出乎意料的事情,但幸虧沒法馬上和警方取得聯絡。
六點三十分。四個人決定了事件的應對之策之後,各自選擇了二樓的客房進行休息。
一關上門我就倒在了床上。為了不被發現是兇手,就得繼續保持著和平時一樣的行為舉止。然而,我沒想到連這點事情就耗費了自己這麼多的精力。
我不認為這樣就能瞞過其他偵探。他們不久就會發現真相,指出我是真兇。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願意認罪。我實在是受不了僅僅因為殺了那麼一個無聊的男人就失去十年的名聲。我絕對會讓自己脫離困境的。
那麼應該怎麼做呢?我其實一開始就知道答案。
把所有的偵探都殺了。
然後,就當所有事情沒有發生過。
即使能夠平安逃出白龍館,只要偵探們還活著,我的人生也不會再有安寧可言。那麼幹脆就堵住那三個人的嘴,一不做二不休。
當然,如果被警察發現只有我一個人還活著,那就沒有意義了。我還需要在救援到來之前處理掉那三具屍體,使得看上去像是包括我在內的四個偵探都失蹤了。因為這裡是山裡,所以不愁埋屍體的地方。然後自己就可以改名換姓,重新開始全新的人生了,同伴們的名譽也能得到保護,我也可以擺脫掉工作的壓力了。
問題是如何殺死那三個人。
客房的門沒有鎖。在眾人沉睡的深夜繞進房間,用刀刺死?即使是深夜,偵探們也不會忽視對入侵者的警戒。要殺掉偵探,就必須要想出超出他們想象的手段。
我驀然抬起頭來,只見窗外一片漆黑。這裡乍一看只是一片窪地,但實際上可能儲存著大量的致命氣體。我沒有理由錯過此番機遇。
計劃很快就制定好了。行動時間是明天早上。天黑之前,我從倉庫裡取出了竹掃帚和塑膠繩,從遊戲室裡取出了檯球。我把掃帚的刷毛部分去掉,只留下竹柄,然後將檯球用塑膠繩綁成十字,將繩子的一端長度調整為三米左右。
我趁著那三人起床後在起居室集合的時機下樓,堵住起居室和樓梯間的門。如果把竹柄夾在樓梯旁的凹槽裡,門就無法從起居室那一側開啟了。
我上樓回到客房,屏住呼吸,將窗戶微微開啟。然後用左手抓住繩子的一端,右手把檯球扔到陽臺對面。球會飛向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落在客房下面一層——起居室的窗戶上。窗戶玻璃破了,毒氣灌入了起居室,樓下的偵探們便會出現中毒症狀。硫化氫比空氣重,要想逃離只能上樓。但通往樓梯的門被堵住了。最後三個人都會死去,只有我能活下來。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我如此唸叨著,從地板上站了起來。
我環顧房間,突然覺得不對勁,便屏住呼吸,仔細觀察著房間。
進入我視野的是一個保險箱。箱門上有個數字盤,開啟保險箱需要輸入六位數的密碼。
根據篤美厚的提議,偵探們會把自己的推理記錄在筆記本上然後放在保險箱裡。六位數的密碼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猜到的。即使能平安無事地殺死了那三人,但如果救援人員在自己開啟保險箱的時候到來,那就完蛋了。
只要偵探們今晚一整夜不作出推理,我的計劃就能成功了。但是讓偵探什麼都不想,就等於讓他們放棄呼吸。如果在晚餐時給他們大口大口地灌下葡萄酒,他們的思考能力可能會有所下降,但我不能把命運交給他們的肝臟。
我躺在床上拼命地思考著。如果再有一個好點子,我就能度過這場危機。
我突然抬起了頭。牆上掛著一張巨幅的長海報。
五彩繽紛的女性側臉像萬花筒一樣無數次重疊迴圈著。和起居室裡一樣,這是彼得·馬克斯的藝術作品,是一種深受致幻劑影響的迷幻藝術。雖然放在客房裡給人的感官太過強烈,但這確實有點像白川的作風。
但更讓人在意的是海報的佈置。那張長海報大約有一半藏在床頭櫃後。
剛才那種不協調的真正原因就是這個。一般來說,不可能有人會把自己引以為豪的海報裝飾在那種有一半都看不到的地方。在別墅竣工、裝飾完海報後,有人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搬動了床。
白川喜歡在別墅裡吸食可卡因和致幻劑。他為了以防萬一應該是準備了隱藏毒品的手段。這個房間應該也有一個秘密的藏物之處,是不是為了讓它難以被發現而移動了床?
我抬起床腳,掀開地毯。
地板上有一個長方形的空洞,裡面有個木箱。
我取出木箱,開啟了蓋子。裡面塞滿了包裝藥片的鋁板。藥片表面刻著acid。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工夫,輕而易舉就發現了地板下藏著lsd。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應該相信上帝。
時間是六點五十分,離晚餐還有十分鐘。我走出房間,下了樓梯,從起居室走向了廚房。裡面沒有人的跡象。我抱著雞尾酒調酒棒、保鮮膜和葡萄酒瓶,回到了房間。
我撕開鋁板,取出裡面桃紅色的藥片,在桌子上鋪上保鮮膜,用調酒棒的頂端小心翼翼地將藥片搗碎。我從四角提起保鮮膜,將粉末聚集在中間,然後倒入葡萄酒瓶中,用調酒棒攪拌開來。
在接下來的晚餐中,偵探們將喝下含有lsd的葡萄酒。lsd會與中樞神經系統的血清素受體結合,然後強化感觀,會讓人感覺到世界扭曲,看到不存在的東西,最終會消除主觀與客觀之間的界限,帶來彷彿與宇宙合為一體的一種萬能的感覺。持續時間是六到十四個小時,偵探將不再可能進行推理。待他們回過神來,已經是迎來朝陽的時候了。
當然不能只有我一個人不喝酒。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過去曾攝取過幾次lsd。因為有了耐藥性,所以不喝太多的話就不會陷入幻覺。
我再次走進廚房,放下葡萄酒瓶,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房間。
篤美厚的筆記
殺害百穀朝人的兇手是誰&此人是怎麼逃出白龍館的?以下要記述的就是這兩點的答案。
首先,第一個問題的前提就是錯誤的,那就是百穀朝人還活著。我們幾個正愉快喝酒的時候,百穀朝人現身了,並和我們一起喝著酒,想必是對參加宴會很是羨慕吧。讀到此文的各位警察應仔細鑑定指紋、齒型和血型,首先確認屍體不是百穀朝人。
那麼是誰被殺了呢?那就是與百穀朝人十分相似的另一個人,即白川龍馬。百穀朝人和年輕時的白川龍馬非常相似,而百穀朝人就是利用了這一點。據說白川龍馬十年前遭歹徒刺中面部而死,但這條資訊其實是半對半錯的。
白川龍馬樹敵不少。在與警方合作之前的兩年時間裡,他反覆進行著近乎於犯罪的調查工作,所以在各界都樹立了不少的敵人。察覺到自己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的白川龍馬準備了和自己體態相似的人,然後決定殺死他。他企圖以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作為自己的替身,偽裝成白川龍馬已經死亡的「事實」。
白川龍馬十年前在辦公室殺了一個男人,之所以要執拗地毀壞面部其實是為了替換身份。白川龍馬想留下屍體然後離開辦公室。就在這時,百穀朝人來到了這裡。白川龍馬把屍體藏了起來,然後請百穀朝人進入了事務所。但丸山周弄昏了百穀朝人並闖進了事務所。丸山周刺傷了白川龍馬,然後白川龍馬死了。丸山周因為喝得酩酊大醉而昏倒,但百穀朝人不久就醒了。百穀朝人是個債臺高築的躲債人,他看穿了白川龍馬的意圖,然後自己也效仿了。也就是說,百穀朝人企圖以白川龍馬的屍體作為自己的替身。
百穀朝人把屍體從事務所搬了出來,但這個計劃還存在這些許問題。雖說長得非常相似,但白川龍馬和百穀朝人之間相差了十二歲。如果警方將頭髮和皮膚進行對比的話,很明顯就會發現是不同的人,所以很難進行掉包計。因此,百穀朝人將屍體儲存在了亞空間裡。亞空間裡質量和時間的概念是不存在的,因此屍體可以免於腐爛。百穀朝人把白川龍馬的屍體藏起來,是為了應對將來的危機。
十年過去後,百穀朝人滿三十八了,樣貌也越來越接近晚年的白川龍馬。因為債臺高築,百穀朝人決定實施「李代桃僵」的計劃,便從亞空間裡取出了屍體。
百穀朝人把屍體藏在廚房的冰箱裡,併為了對偽裝殺人進行準備而離開了白龍館。但是今天的地震使得冰箱門開啟,屍體滾落了出來。冰箱門隨後也因為搖晃被關上了。不久後,我們來到了這裡。我們把突然出現的白川龍馬的屍體誤認成是百穀朝人的屍體。
這種誤認是偵探不能容忍的錯誤,但也是有不得已的一面。我們一進白龍館就發現有人在這吸食了大麻。因此,我們便認為除了百穀朝人那樣的傻瓜,沒人會擅自居住在白龍館裡抽大麻。
推理部分到此為止。被殺的是白川龍馬,兇手是丸山周。不是有人在密室裡被殺,而是被儲存在密室裡的屍體滾了出來。
順便說一句,我認為我們的世界和亞空間的連線點就在倉戶。我推測火山釋放的熱量可能融化了空間的邊界。
我在白龍館還看到了其他令人費解的事情。比如女人的衣服變得透明,背上長出翅膀,廚房地板上的砂糖變成了興奮劑,窗外還漂浮著屍體。這些似乎都是亞空間的影響造成的。
我放下筆,走向亞空間。之前見過屍體的那扇位於床右側的窗戶正是亞空間的真正入口。你在讀這份筆記的時候,我還活著嗎?這就得由亞空間來決定了。
瀧野秋央的筆記
我很尊敬白川先生。
隨著偵探這行做得越久,這份憧憬也越來越強烈。
最近我自己也開始模仿起白川先生來了,抽著馬鞭那麼粗的菸捲在連鎖酒吧吃著涮牛肉,甚至還僱來了亞格妮斯·拉姆。在白川先生的幽靈的命令下,在hokahokalife的成人書區域和封面的av女優(當眾)做愛自己也會不厭其煩地衝沖沖,但是幽靈只會追著女人的屁股跑根本不會理睬我吧。
白川先生在通訊簿上寫了自己興奮劑上癮,但這條線索從兩個意義上講都是錯誤的。
首先,白川先生喜歡的是可卡因和lsd。而白川先生因為過敏沒法打興奮劑。那回他打了一次興奮劑結果過敏得滿臉粉紅然後被送到了醫院。想殺白川先生的話就得用刀比住他的脖子讓他打興奮劑。我如果把砂糖掉包成興奮劑的話,隨時都可以殺死白川先生。
如果你不相信的話那就去看看廚房的地板。其實那不是要殺死他而是為了讓他復活。
其次,無論是什麼藥物對於白川先生來說都比不上女色,這其實是死亡恐懼的反面。白川先生整天整夜都被流氓、政治家甚至自己的家人覬覦著自己的性命,而且屢次被歹徒襲擊、被大卡車撞倒自家、被縱火涮鍋裡被投入砒霜——工作本來是讓人越做人生就越安定,但是偵探、連鎖酒吧的店長還有外包的系統工程師這些工作不知為何做的時間越長壽命就越短。如果破案就會招來罪犯的怨懟,如果失敗就會被警察和家屬埋怨。就像無論交多少都拿不到的退休金一樣。正可謂是四面楚歌。
儘管如此,如果繼續做偵探就會變成一個不知道是活著還是死了的殭屍。
晚年的白川就是這樣。白川被女人迷住了。
白川先生是超越常規地沉迷於女色。不管是什麼樣的色情狂,他們下手的女人都是能以某種特徵加以類別區分的。但白川先生他只是喜歡雌性的人類,不管是初生的嬰兒還是晚年的老人都可以。
白川先生是個性癮者,但他不是性慾倒錯。性慾倒錯是指那種會對露點、偷窺、糞尿、嘔吐、窒息、流血、殺人、死人、埋葬之類產生性興奮的型別,只是這些嗜好很少被公之於眾罷了。
不是說性慾倒錯裡有很多殺人犯,而是隻有殺人犯才有機會表現出性慾倒錯。這和一個庸醫說十樓摔下來受的傷沒有五樓摔下受的傷大的道理是一樣的。因此白川先生愛食用糞便和嘔吐物的可能性也不能說是零,但據我所知他表現出來的只是平均水平。就像百穀朝人寫的小說一樣乏味,就算是放在hokahokalife的成人書區域也無妨。他喜歡的型別是太陽的戀人亞格妮斯·拉姆。他就是個普通人。但是一旦性癮上頭不管是誰都會馬上把她拉到床上來場xxoo。
我問白川先生為什麼不論年齡大小隻要有個洞他就能進去。
白川先生回答說你是讓時間給困住了。
人類的一切都是由主觀和客觀所形成的。客觀是從感受器傳遞到中樞神經系統的物理化學刺激的集合,也被稱為世界。主觀是對刺激產生的心理現象的總體,也稱為意識。
看到的景色聽到的聲音聞到的氣味是客觀的,但是骯髒而汙穢的感情卻是主觀的一部分。客觀只能觸及其中一端,但主觀可以通過訓練來控制整體。
那麼時間是屬於主觀還是客觀呢?即使閉上眼睛、塞住耳朵、捂住鼻子,人們也切實能感覺到時間。時間並不是物理科學意義上的刺激而是存在於主觀之中。帕金森症或老年痴呆症患者有時無法正確識別時間的流逝。我也一樣,只要把lsd和pta(pta不知道是啥可能是藥品)服入體內,時間就會變速、擴張、逆行、分岔。也就是說時間是可以控制的。
現在你床上正睡著一個二十歲的亞格妮斯·拉姆。那真的是二十歲的亞格妮斯·拉姆嗎?當然不是,只是你的意識判斷此女芳齡二十歲,實際上這是過去的亞格妮斯·拉姆和未來的亞格妮斯·拉姆重疊在一起的埃爾溫·薛定諤·亞格妮斯·拉姆。
當我抱著一個女人的時候就能真正自由了。因為我可以不受時間限制地擁抱事物存在的本身。所以嬰兒和老太婆都沒啥差別。白川先生是這麼回答的。
至於白川先生當時的回答有多嚴肅,要找到幽靈本尊問一問才能知道,而且要求一個「殭屍」給出正確答案是很殘酷的,但我認為這應該就是一個誠實的回答。(我認為是因為)白川先生的「時間」很充裕所以對女人的年齡不感興趣。
哎呀現在如果只談論性的話估計大夥的眼珠子都快長出毛來了我們還是直奔主題吧。那就是白龍館的謀殺。雖然白川是性愛上癮的天才,但百穀朝人卻是藥物上癮的飯桶,是個沒有一點用處的人渣。那傢伙有時會推銷無聊的小說有時會向白川先生要錢。他說自己被騙了,但實際上他是想要錢買藥。反正也沒有繳納養老金、居民稅和伙食費。這種人就死了就是死了。百穀到現在還是個癮君子,因為吸食大麻過量差點變成了大麻植株!他一動大麻就從皮膚上滾落下來。
可關鍵在於密室。兇手本來應該被關在洋館裡但我們進去時裡面卻沒有人。兇手是像不知去向的養老金一樣消失了嗎?有必要轉換一下思路。不要像庸醫一樣被現象所束縛而要看本質。兇手在三維空間裡無路可逃但在四維空間裡卻留下了「那個」。
沒錯,就是時間。罪犯從過去來到現在殺死了百穀然後又回到了過去。兇手是能控制時間的白川先生。十年前的白川很是苦惱。如果百穀願意改過自新則願意出手相助,但如果依舊揮金如土的話則希望斷絕關係,於是他決定去看看十年後的百穀。他不受意識的約束而穿越到了十年後的世界。結果卻是場噩夢。白川先生早就死了而百穀卻享受著大麻、興奮劑和av的樂趣,簡直是拿白川先生的血旺來涮鍋。原本白川先生厭惡刀刺火烤及玩弄他人。而他卻捅了百穀。那個人渣死了。然後他突然聽到了弟子們進門的聲音,於是慌忙又回到十年前恢復了意識。就這樣現在的白龍館裡出現了百穀的屍體。再早一點到白龍館就能時隔十年再見到白川先生了。
我錯過了最後一次和av女優在hokahokalife的成人書區域上做愛的機會。這是我唯一的遺憾。
泉田真理的筆記本
為什麼地外文明(etc)不會來到地球。
美國天文學家法蘭克·德雷克用「n=r×fp×ne×fl×fi×fc×l」的等式表示了銀河系中存在的可能與人類進行交流的文明的數量n。這些引數包括星系中恆星每年出現的機率r,擁有行星的恆星所佔的比例fp,擁有可以維持生命環境(類地環境)的行星的數量ne,實際孕育著生命的行星比例fl,在這類行星上演化出智慧生物的機率fi,該類生命發展出能夠進行恆星間通訊的文明機率fc,以及該文明可以進行交流的壽命l。
這些引數的「不確定性」是不一致的。「fi、fc、l」不是可預測的範圍,因此不可能準確地求得n的值。然而,根據‘地球和太陽系並不是一個特例存在’這一常識公理,如果我們樂觀地進行估計,以r=10(每年有十顆恆星出現),fp=0.5(有一半的恆星有行星),ne=2(有兩顆行星存在可以維持生命的環境),fl=1(所有可以維持生命的行星上都孕育著生命),fi=1(在存在可以維持生命的條件下,都會產生智慧生命),fc=0.1(十分之一的智慧生命建立了可通訊的文明),l=106(智慧文明可以在大約一百萬年的時間內進行通訊)進行賦值。得到的結果便是n=106,也就是說有一百萬個etc可以與我們進行通訊。
當然,這是一個極端的例子,許多研究人員計算出的解是n>1。另外,儘管德雷克公式只適用於銀河系,但宇宙中存在著兩萬億個星系,因此可以說存在etc的可能性極高。
自上世紀六十年代至今,搜尋地外文明計劃(seti)一直在被積極推廣著。但是人類還是沒能成功地與etc進行交流。如果宇宙中存在可以與人類交流的生命,那麼為什麼人類還沒有發現它呢?
這個問題源於義大利的物理學家恩里科·費米的名字,被稱為費米悖論,在提出德雷克公式之前就已經是眾人討論的未解命題了。etc雖然向人類傳送了資訊,但是由於人類技術上的侷限,因此無法接收到那個資訊。與此相對,由於etc不具備與地球通訊的技術,因此也無法收到來自人類的資訊。或者因為etc的形態與地球上的生命有著顯著的不同,所以人類無法認識到它的存在;這種說法的變種認為etc高度發達的結果是人們更喜歡虛擬現實,不再願意與其他文明進行接觸。還有許多其他的學說也正在被科學家們廣泛討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