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太走進辦公室,開啟儲物櫃拿出遮咳口罩。
人瘤病患者有一種廣為人知的特徵,他們聽見他人咳嗽就會開始發狂,俗稱「咳嗽反應」。不論患者平時多麼溫和、老實,一聽見咳嗽聲就會開始吐痰、吐血,還會像嬰兒一樣瘋狂哭喊。病患的大腦平時還可以壓抑腦瘤,然而只要咳嗽反應一發作,腦瘤就會搶走身體的掌控權。加峰曾在仙台車站前的天空步道上,親眼目睹人瘤病患者一邊發出怪聲一邊攻擊路人。
「摘瘤小姐」店裡有許多人渣女人,一個店員輕輕一咳就可能會引發大混亂。小鈴是按摩小姐的花名,她正待在三號房任蟲子玩弄。
仁太戴上遮咳口罩。這副口罩乍看之下只是一層薄薄的無紡布口罩,卻能遮去大部分咳嗽聲,非常實用。
「你該不會迷上小鈴了?」
加峰隨口開了玩笑,仁太嚴肅地搖搖頭。
「我不會對店裡的女孩有非分之想啦。」
「是嗎?真無聊。」
小鈴和仁太同年,都是十八歲。波波經由捐客介紹買下小鈴的時候,小鈴已經懷孕三個月,波波還自掏腰包帶小鈴去動墮胎手術。小鈴是岡山縣倉敷市人,她恐怕沒料到,自己居然大老遠從南方被賣到東北,還讓一個女變態滴了滿身蠟。
「好了,我現在就回去三號房。」
仁太鞠了個躬,急忙走出辦公室。
目光轉回屋內。波波一臉疑惑,盯著螢幕中全身包緊羽絨大衣的蟲子。
「月經?」
幾名熟客接連走進店裡。加峰先帶客人前往等待室,確認按摩小姐的狀況,再按照順序將客人分配到各個客房。
加峰迴到辦公室打算抽根菸,結果他一進房就見到波波在地板上打滾。
「你又怎麼了?」
「蛋蛋腫起來了。痛、好痛!」
只見波波的睪丸腫了起來,紅得像嬰兒的臉頰。
「你要不要塗看看‘塗若療’?」
「別啊!痛死我了!」波波痛得瞪大眼,放聲哀號。加峰看了看桌底,一條白膠軟管掉在桌子下方。
「你的嗓門還真大。」
「我大概是用蛋蛋發聲。」波波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加峰望向桌上的監視螢幕,赫然發現三號房的影像斷訊了。煙霧導致攝影機故障?還是蟲子發現天花板的鏡頭,把攝影機鏡頭遮起來?加峰心中閃過不祥預感。波波捂著下體痛昏過去。加峰瞥了波波一眼,開啟通往客房的門。門外傳來煙臭味以及燒柴火似的聲響。他心跳一陣加速。
加峰奔出辦公室,穿過走廊前往三號房。半路上,他跟一名男嫖客擦身而過,男嫖客大喊著什麼,他卻充耳不聞。
三號房房門半開,黑煙貼著天花板從門縫洩出來。看來應該是蟲子失手點著床單。
「仁太,你在不在裡面?」
加峰一開啟門,煙霧如雪崩般瞬間裹住他。幾何圖案的裝潢歪七扭八。他全身熱得像是燒焦似的。「咪呀咪呀!」房裡腦瘤的哭喊此起彼落。
加峰急忙關上門,跑向櫃檯另一側的走廊,推開逃生梯的不鏽鋼門。他記得半年前消防署人員到府檢查的時候,曾經說過滅火器擺在逃生梯附近。
「啊、加峰大哥!」仁太臉色蒼白站在樓梯轉角處。看來他和加峰想到同一件事。
「愣在那裡幹什麼,快找滅火器!」
加峰強忍狠踢仁太屁股的衝動,奔下樓梯。樓梯轉角堆滿塑膠袋,袋子散發陣陣腐臭,幾乎佔據整個轉角。這是向匡分町的臺灣料理店買來的廚餘,是女人渣的飼料。加峰循著半年前的記憶,在堆積如山的塑膠袋堆裡拚命翻找,花了五分鐘才終於找到滅火器。
他抱著鋼瓶回到客房走廊,三號房的大門燒得傾斜扭曲,門縫不斷竄出濃煙。普通按摩小姐從別間客房探出頭來,指著衝向天花板的火舌放聲尖叫。
加峰快步走向三號房,拔掉滅火器的插梢,壓下握柄,將噴嘴對準火舌,噴灑滅火劑。幾名客人爭先恐後往加峰身後逃去。
「————」
然而滅火器才噴了數十秒就停住了,似乎是滅火劑堵住噴管。加峰雙手猛壓握把,還是隻噴出空氣。火焰彷佛在嘲笑焦急的加峰,燒得越來越旺。周遭的慘叫、噪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出來的。
「加峰、仁太,別撐了!」
加峰迴過頭,發現是波波抓住自己的肩膀。他的陰莖還裸露在外,腰間緊抱著手提金庫。
「小鈴還在裡面啊!」
「是客人擅自把蠟燭帶進店裡。我們已經盡到警告義務,責任應該不會算在我們頭上。快逃吧!」
波波說著,拉過加峰的手臂。波波根本不打算救小鈴。但自己繼續在三號房死撐,終究是無計可施。
加峰把滅火器扔向腳邊,頭也不回地奔向走廊另一端。
加峰一行人被請到宮城縣警局總局,從火災當天晚上九點接受偵訊,直到隔天凌晨五點才終於告一段落。加峰實在沒力氣繼續跟人說話,他不叫計程車,直接沿著早晨的街道走回公寓。
加峰把沾滿煤灰的西裝扔進洗衣機,趴倒在床鋪上。他一閉上眼,腦中隨即浮現旺盛鮮紅的火焰。更慘的是家裡的罐裝啤酒已經喝個精光,他沒辦法用酒精澆熄腦中的記憶。
負責偵訊加峰的是一名臉長得像隆頭魚的刑警。根據刑警說法,加峰、仁太不太可能背上刑事責任。現場鑑識結果顯示,加峰等人已經盡力嘗試滅火。店家協助疏散不力可能會追究業務過失,但這部分是由大樓或店鋪負責人承擔,一般員工不需要負責。
加峰裹起毛毯蜷縮身子。雖說警方的訊問不痛不癢,持續整整一晚還是會讓人鬱悶。刑警質問加峰長達八個小時,他躲進漆黑之中,那問句仍然揮之不去。
——你就實話實說,真的有客人待在三號房裡嗎?刑警不斷逼問加峰同一件事。加峰知道警方在懷疑某些事,卻不懂這麼問有什麼用意。蟲子和小鈴確實待在三號房玩滴蠟,否則三號房怎麼會失火?波波、仁太應該也提出相同證詞。加峰覺得詭異,但他只能不斷覆誦相同答案。
加峰腦袋一片模糊,再繼續思考也無濟於事。他像嬰兒一樣縮起身體,翻了個身,緊接著:
「加峰大哥,你還好嗎?是我,開門讓我進去。」
他忽然聽見敲門聲。
加峰嘆了口氣,爬出被窩,轉開圓柱鎖。他開啟房門,只見仁太站在門外,一隻手還抓著體育報紙。
「你連自己家在哪都忘了?你家在八木丘,是一間空曠的破屋子。」
「別這麼冷淡啦。加峰先生,你看報紙了沒?」
仁太擅自走進屋子,在桌上攤開報紙。
「你死活不讓別人進自己房間,倒是挺有膽闖別人家裡。」
「現在沒空說廢話啦。那些警察大叔死也不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我只好去便利商店買報紙看。結果我一看地方新聞嚇了一大跳。
——起火點的房間裡找到疑似員工的女性遺體。遺體損傷嚴重,警方緊急以dna鑑定確認女子身份。另外據推測,一名四十多歲女客人可能渉有重嫌,警方將繼續追查該名女子下落。」
「嗄?那醜女不是掛了?」
加峰擠開仁太,仔細讀起報紙。
報導指出,匡分町二丁目的住商混合大樓發生火警,消防隊接獲通報後在四十分鐘內,也就是晚間六點二十五分撲滅火源。火警發生後隨即有人通報,火勢並未延燒隔壁大樓,不過在燒燬的火場發現一名女員工遺體。目擊者指出,起火點之客房還存在另一名女性客人,但現場並未發現其遺體,警方正在嚴密偵辦中。
「女員工是小鈴,那蟲子跑去哪了?」
「蟲子?」仁太一臉問號。
「就是三號房那個混賬女變態。三號房失火的時候,你還待在裡面吧?」
「是啊,我親眼看到房間失火。」仁太摸了摸嘴唇,答道:」客人原本把小鈴綁起來滴蠟,沒想到小鈴突然坐起來。客人一個不穩,蠟燭脫了手,不小心燒到地毯。我原本拿床單蓋住,結果根本滅不了火,只好趕快跑去拿滅火器。」
「蟲子當時在做什麼?」
「她還留在房間裡。她看小鈴著火,表情超開心的,搞不好根本沒想到要逃跑。」
原來如此,果然是個死變態。加峰雙手抱胸思考。
仁太在房裡監視的期間,蟲子並不打算逃跑,但是現場又找不到她的屍體,那她很可能是趁仁太跑去拿滅火器的時候逃出三號房。但是那女人走出火勢旺盛的房間之後,有辦法趁亂避人耳目,悄悄逃離現場?
「我原本以為那個客人只是腦子不太正常,實際上搞不好更可怕咧。」仁太抖著腳,說了句莫名其妙的發言。
「什麼更可怕?」
「警察或許早就找到她的屍體,只是故意隱瞞這件事。她的真實身份該不會是政治人物的女兒或國際恐怖分子,不、說不定是鬼啊。」
「說什麼蠢話,真的存在熱愛sm的國際恐怖分子或鬼怪,還得了啊。」
人不可能像煙霧一樣莫名消失,蟲子應該還躲在這座城鎮的某一角。雖說仁太搞錯害怕的重點,但該小心還是得小心。
——咪呀咪呀。
腦瘤的哭喊忽然在耳腔內隱隱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