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遠寺街道的喧鬧令加峰皺起眉頭,他轉進大樓間的小巷弄。
十二月舉辦了聖誕燈光秀。路旁的櫸樹平時高雅地伸展枝葉,現在枝頭卻掛上大量絢爛奪目的燈飾,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一對對大學生模樣的年輕男女在街道上漫步,他們像是遵守服務業的待客禮儀,人人臉上都裝出標準笑容。
加峰遠離路上的吵鬧,鬆了口氣,縮起身體抵擋十二月的寒風,繼續前進。他看到一副裝著黑板的畫架,黑板寫著「惡阻屋」。加峰拿出手機確認時間,轉開黃銅門把。
「啊、辛苦了。」
吧檯前的仁太馬上起身鞠躬。仁太一年前還理著大平頭,現在他卻像是留了一頭鴻喜菇。身後的衣架掛著一件看似高價的卡其色風衣。
「你的髮型還真猥褻。那樣看得到前面才有鬼。」
「別一見面就這麼說話,我看得到啦。」
「哇、門牙也復活了。」
「我去做了植牙。請你別再揍掉我的牙了,這顆很貴。」
仁太靦腆一笑。波波坐在仁太身旁,單手拿著酒杯,嘴裡還打呼,似乎早就喝得醉醺醺。他的體型跟中學生差不多,桌子、椅子反而顯得特別大號。
三坪大的小店鋪裡沒有其他客人,一名東南亞外貌的五十幾歲男人坐在廚房裡,滿臉通紅地喝著燒酎。
「加峰大哥,店裡隔了一年終於再度開業了呢。恭喜你。」
仁太等加峰坐上吧檯椅,開心地道賀。
「又不是我開的店。」
加峰說著,斜眼看向一旁睡到流口水的矮小男人。
「別害羞啦。一年不見,我很高興能再和加峰大哥一起工作。」
「你倒是變成熟了,連客套話都說得這麼溜。喂、老闆,拿啤酒來。」
加峰衝著廚房大喊。男店員不耐煩地站起身,從架上拿出陌生品牌的瓶裝啤酒,在吧檯上一字排開。
十二月中旬的某個星期一,波波經營的人渣按摩店閉店一年後再次開張,店名改為「摘瘤小妹」,店址搬到住商混合大樓的地下一樓。雖然改了店名,但店裡的員工都是熟面孔。
據波波所說,「摘瘤小姐」的營業許可證在一年前的火災之後遭到撤銷。波波其實可以改變店名和業態之後重新申請許可,但是他選擇自主停業。這次火災有按摩小姐死在店裡,與其急著重新營業,不如想辦法保護「摘瘤」這塊延續十一年的招牌。火災後之後整整一年,加峰四處做清潔工、建築工人,兼差餬口。加峰的妹妹菜緒住在療養院,她的生活費一口氣耗掉加峰工作三年的存款,但生活還算過得去。若不是加峰早知道一年後就能回波波店裡工作,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忍過這段孤寂。
「對了,我有件事想和波波經理商量。」
仁太一邊說,一邊為加峰倒啤酒。這啤酒似乎是進口貨,喝起來感覺要冰不冰,味道簡直像是湧上喉嚨的胃酸。
「你現在是要趕我走?」
「不是啦,我是想請加峰大哥代替波波經理聽我說。我之前不是說過我老家在海晴市壘地區嗎?其實我還有個哥哥,他在壘地區的派出所工作。」
仁太嚴肅地開始說明。加峰也很熟悉壘地區。壘地區就是十七年前,日本國內率先爆發人瘤病傳染的地區,是一座靠海的城鎮。
「我哥不知道是不是看太多連續劇,原本想當法醫。不過那傢伙腦袋不夠聰明,最後成了鄉下小警察。他個性超級古板,很討厭。我從以前就跟他合不來,在我離開老家之前就不常來往了。結果我哥不知道從哪聽到訊息,發現我在仙台的人渣按摩店工作。上週末他忽然打電話來。真不知道他從哪查到我的電話。」
「他打來叫你別幹八大行業?」
「我原本以為是,結果正好相反。哥哥他拜託我買走一個女人渣。」
加峰正要將酒杯舉到嘴邊,一聽見仁太的話,手突然僵住。日本的治安真是差到極點,堂堂警察居然叫家人買賣人口。
「我看這世界要完蛋了。那女人是你親戚?」
「不是,她跟我家沒關係。我問了原因,我哥不肯說。不過我大概猜得到為什麼。」
「為什麼?」
「加峰大哥猜不到嗎?海晴市十年前宣稱,已經全數撲滅市內的人瘤病病毒。醫療院所雖然還塞了一大堆病患,最近十年完全沒出現新的病人。我哥想賣的那個女人,在海晴市可是不能說的秘密。」
原來是這麼回事。據說海晴市十七年前爆發感染之後人口驟減。過去的醜事好不容易漸漸淡去,假如又有人染病,海晴市當然想抹除這個汙點。
「快拒絕。隨便插手麻煩事,準沒好下場。」
「那女人很年輕嗎?」
波波忽然緩緩抬起頭。臉上還沾著幹掉的口水漬。
「波波經理,你、你的眼球變大了。」
仁太誇張地向後退。
「果然變大啦?聽說這也是班多病的症狀。明年搞不好會變得跟貝蒂娃娃一樣大喔。」
「那到底是什麼病啊?」
「我也不知道,搞不好是阪東先生髮現的病喔。不說這個,那女孩幾歲?」
「噢、很年輕喔。才十九歲,跟我同年。」
「跟你同學年啊,你看過她?」
「我沒上過學啦。」
仁太搖了搖頭。
「叫什麼名字?」
「我記得是叫羽琉子。」
「長了幾顆瘤?」
「我哥沒告訴我,不過似乎比一般病人多。」
「長相呢?漂亮嗎?」
「聽說原本長得挺可愛的。但是她後來連臉上都長了腦瘤,把臉擠得亂七八糟。跟小鈴一樣。」
「那很適合下海呢。他想賣多少?」
「他說隨我們開。」
「真的?那決定了,我們家就買下羽琉子妹妹了。」
波波開心地說完,隨手從吧檯上的袋裝牛肉乾剝了一塊,扔進嘴裡。
「啊、我哥還提了個奇怪的條件。」
仁太舉起食指說道。
「奇怪的條件?」
「他叫我一個人去海晴市簽約。我想說區區一個員工怎麼可能一個人去簽約,就拒絕了。然後他就說有人要跟無所謂,但是要我事前把自己的照片寄給他。」
「你老哥大概忘了你長什麼樣了。」
「他特地找我做生意,怎麼會不記得我的長相?」
「誰知道你們兄弟之間有什麼問題?倒是波波,這麼輕易答應交易沒問題嗎?感覺政治味很重。」
「應該沒關係。我們也握著對方的把柄,就當做賣對方一個人情囉。」
波波樂觀地回答。波波好歹也是個精明人,他應該衡量過和警察交易的危險性,覺得划算才決定買下羽琉子。
事實上,「摘瘤小妹」現在很缺能接客的按摩小姐。除了小鈴一年前死在火災裡,店內的前二號紅牌四葉得了蕁麻疹,全身紅腫,還沒辦法見客;玉子有許多熟客指名,但是她整整一年運動不足導致肌肉衰退,幾乎站不起身。「摘瘤小妹」早就和以前的人氣名店大不相同了。
以往買賣人瘤病患者會透過簽約的掮客介紹。宮城縣內也有幾位手腕高明的掮客,專門幫想出賣人瘤病患者的家庭接洽色情按摩店。不過最近幾年人瘤病疫情趨緩,新人人渣按摩小姐年年減少。再加上一年前的火災,「摘瘤小妹」已經好一陣子補不到人了。
「什麼時候能讓她接客?」
「我算算,這周內能帶她來店裡的話,下星期應該來得及。」
「好耶。那加峰跟仁太,你們兩個星期五就去簽約。記得讓代理人在契約上蓋章呀。」
波波欣喜地說。加峰讓瓶裝啤酒流進喉嚨,搖搖晃晃地仰頭倒去。
半夜兩點過後,一行人在店員的咋舌催促下走出惡阻屋,三小時前的喧囂早已不翼而飛。一名醉漢腳步蹌踉,一邊碎碎念一邊走在柏油路上。拱廊下有一名黑衣男人百般無聊地擺弄手機。
「加峰、仁太,我忘記跟你們說一件重要的事了。」
兩人強行將爛醉的波波拉出店外,波波在酒吧的屋簷下猛然抬起頭,這麼說道。
「什麼事啊?」
「之前我看了某部電影,忽然間靈光一閃。不管是清純女大生、企圖升官的精明粉領族還是全身閃亮亮的酒店小姐,所有人的兩腿之間都長毛啊。你看那傢伙、那傢伙、還有那傢伙,大家下面都有長毛。全人類下體都有毛,都是好夥伴。下面的毛,搖啊搖。」
「波波,那部電影——」
「仔細聽啊,這件事很重要。我幹了管理顧問十年,真要我說,買賣的訣竅其實很單純。就是輕鬆取得搶手貨,然後賣掉,就這樣。客人想吃鮪魚,我們不仰賴批發商,直接拿著魚餌去太平洋裡釣魚最快。我想到這裡就發現,這座城市不就是陰毛的太平洋嗎?看啊,下面的毛正在到處游泳,真美好!嘔惡——」
波波朝一旁的灌木叢大吐特吐。
「喂,你們忘了東西。」
惡阻屋的店門忽然開啟,店員從門裡探出頭。他冷漠地將手套遞到仁太眼前。
「啊,我的連指手套,謝謝。」
仁太正要低頭道謝,店員早已已經不見蹤影。
「那像成語的東西是啥?」
「你說連指手套?這種手套只有大拇指分開,其他指頭的部分都連在一起,像這這樣。」
「你怎麼變得跟服裝店店員一個樣?才過一年,變化可真大。」
「也沒變這麼多啦。」
仁太靦腆地笑了笑。鴻喜菇般的頭髮隨風搖曳。
加峰和仁太決定合力將波波搬回辦公室。他們把波波的雙手繞過各自的肩上,拖著波波走過商店街拱廊。
「——奇怪?」
仁太緩緩停下腳步,加峰差點往前摔。仁太直視數十米外的人潮,一臉疑惑。
「你幹什麼?」
「抱歉,剛才我好像在那邊看到那個女的。」
「那個女的?」
「就是加峰先生說的‘蟲子’。之前從火災現場憑空消失的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