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寒意從腹部竄上身。
加峰不禁凝視路燈下的人潮。破抹布般的亂髮、含糊不清的唸經聲早已烙印在加峰的腦海裡。吵雜的噪音瞬間消音。
「是你看錯了吧?」
「也是。」
仁太的表情似乎無法釋懷,仍悄聲吐出一口氣。
一年前,蟲子從「摘瘤小姐」的三號房失蹤之後,從此銷聲匿跡。警方雖然將蟲子列為重要證人,持續追查蟲子的下落,卻完全查不到目擊證詞。之後再也沒人知道蟲子的下落。
「醉意突然飛走了。加峰大哥要再喝一攤嗎?」
「我的錢包已經空空如也,饒了我吧。」
「那等發薪日再去喝一杯吧。」
兩人把波波帶回辦公室,讓他矮小的身軀躺上沙發,便在大樓前分開了。仁太打算走路回去八木丘。加峰則是在逃生梯下方抽了根菸,跨上舊機車騎上國道四號。
加峰騎著機車,臉頰頂著冰冷寒風,腦中一片空白。他通過赤子橋,沿著比呂瀨川騎了十分鐘左右。他忽然覺得口很渴,可能是酒喝太多。腦袋也還沒完全擺脫醉意,雙手的感覺有些遲鈍。
便利商店的燈光彷佛在吸引加峰,他騎進停車場熄火。這裡離加峰的目的地還有段距離,但是再不醒酒可能會引發車禍。加峰看了看公園的時鐘,時間剛過半夜兩點半。
他拿下安全帽穿過停車場,接著便看到垃圾桶前方,有一群年輕男女正在糾纏一名中年
男人。中年人外表看似上班族,年紀目測大概超過四十歲,臉長得像缺牙的鮟鱇魚,毫無生氣。只見中年人向一名看似反派摔角選手的年輕男人頻頻低頭。
「……請放過我吧。我根本付不出那麼大筆錢啊。」
「那你就去借啊,愛買春的老不修。你以為是自己託誰的福才不用蹲大牢?」
「就是說嘛,感覺真沒誠意。」
「求你行行好,我還得花錢治療我兒子啊。」
「哈哈哈,你不如先幫自己的蛋蛋開刀吧!」
某處傳來一聲悶響,中年男子的求饒頓時轉為呻吟。加峰小心不和那群人對上眼,低著頭走進便利商店。
暖氣溫和地裹住身體,令人放鬆。加峰站著看了一陣子雜誌,休息一下,買了瓶礦泉水後走出便利商店。
「——仔細想想就明白了吧。你進了監獄,還有誰能幫你照顧全身長瘤的兒子?」
中年人還蹲在垃圾桶前面。皺巴巴的臉孔流下一滴又一滴的水滴。現在仔細一瞧,男人的下體異常脹大,褲子裡像是藏了一顆保齡球。
加峰迴想起來,他一個月前曾經在週刊雜誌上讀過一篇報導。某個經常上綜藝節目的女醫生兼藝人提到,人瘤病患者從頭到腳,身體的任何一處都可能長出腦瘤。不過長在生殖器上的腦瘤最讓患者困擾。男性的睪丸、女性的子宮一但長出腦瘤,腦瘤會攝取生殖細胞,膨脹到普通人的三倍到十倍大小。
加峰站在原地,直盯著中年人的胯下。
「拜託你住手,埃爾維斯先生。求求你了……」
「不要碰人家!噁心死了!」
「你個老罪犯,快點把密碼告訴我!」
「夠了沒啊?」
自己怎麼會插嘴?加峰其實也不清楚。
三人同時震驚地望向加峰。自己應該也是相同表情。那名叫做埃爾維斯的年輕男人刻意大聲咂了咂嘴,盛氣凌人地靠近加峰。
「這位老兄,你倒是挺有膽的。是這個買女人的老禿子求我們不要報警,我們才勉強讓他付點錢了事啊。」
「你們明明在勒索。我剛剛報了警,警察馬上就到了。」
「啊?」
「順帶一提,我錄下剛才的對話了。你們根本沒有證據證明大叔買春。我倒是有你們勒索大叔的證據,就在這裡。」
加峰從口袋取出手機,馬上又放回原位。埃爾維斯等人似乎被加峰唬住,咬牙切齒地死瞪著他。
「想要我刪掉錄音?那就快滾。」
「混蛋,遲早幹掉你。」
埃爾維斯嘀咕一句,接著飛也似地逃向廂型車。女人急忙追了上去。汽車慌忙地駛離現場,滿臉是血的男人孤伶伶地站在原地。他的下體果然脹了一大包。
現在開口安慰那名中年男子,反而像是在討人情。加峰看了公園的時鐘,時針早已轉過三點。他喝口礦泉水潤潤喉,跨上機車,戴上安全帽離開便利商店。
加峰維持接近腳踏車的車速,徐徐騎進寧靜的住宅區。林立的公寓之間出現一道褪了色的粉桃色外牆。他終於抵達目的地。
加峰把機車停在空無一人的停車場角落,走向大門口。門口掛有門牌,上頭寫著「heartful永町」。這棟建築外表像是三層樓公寓,但是牆上的每一扇窗戶都罩著冰冷又蒼白的窗簾,十分乏味。消毒水的氣味隨風竄入鼻腔。
「heartful永町」是專門收留人瘤病患者的照護機構。裡頭大約住了四十名病患。這棟三層樓建築原本是一棟自費養老院,後來改裝為醫療機構。院內有十名左右的看護輪流照顧病人。
不過這些看護並非通過日本國家考試的介護福祉士製作者注:在日本,有一種特殊的護理人員,就是介護士。介護士的全稱為「介護福祉士」。介護是指使用專門的知識和技術,以照顧日常生活起居為基礎、為獨立生活有困難者提供幫助。其基本內涵為自立生活的支援、正常生活的實現、尊嚴及基本的人權的尊重和自我實現的援助。其目標是以照顧被介護者的日常生活並豐富他們的文化生活為主,提高被介護者的生活質量,最大限度的實現人生價值。,只是營運公司僱用的兼職人員。他們不會像一般養老院那樣照顧、輔助病人生活,頂多只能準備餐點、為病人洗洗澡。加峰曾經從行政人員口中聽說,即使這類設施服務再怎麼差,還是有多達兩百人排隊等著入院。人瘤病病毒疫情趨緩已久,日本社會的基礎設施卻仍未追上人民的需求。
加峰在大門前的液晶螢幕輸入密碼,大門發出「喀嚓」一聲,應聲開啟。他換上拖鞋,走進昏暗的走廊。一名年輕男人坐在辦公室裡,鼻子扣著看似鼻屎的鼻環。他睡眼惺忪朝加峰點頭示意。加峰做出「你好」的嘴型,搭上電梯。
像鳥籠一樣的小電梯緩緩上升,同時發出詭異的摩擦聲響。加峰抬起頭,目標樓層的按
鈕旁貼了一張廉價宣傳單。
「heartful永町旗下看護經驗豐富,誠心誠意為您服務。」
加峰不禁苦笑。需要入院的惡性人瘤病患者多半沒了意識,根本分不出看護有沒有誠意。這些廉價宣傳標語應該是寫給那些支付門費的家屬看。
加峰在三樓出了電梯,沿著矮天花板的走廊前進。他來到三〇七號房前方,從口袋取出鑰匙開啟房門。墨水般的漆黑壟罩整片視野。
仔細聆聽,可以聽見數道鼾聲此起彼落。加峰在黑暗中摸索、拉開了窗簾,朦朧的月光灑落在病床上,映出女人身影。女人仰躺在床上,靜靜沉睡。空氣中的塵埃隱隱閃爍光芒。
「菜緒,我來看你了。」
加峰將臉靠在女人耳邊,悄聲說道。院方似乎沒有幫她洗頭,一股腐味直衝鼻腔,聞起來就像老人的口臭。
女人身上的病袍類似照胃鏡時的檢查服。她睡得非常熟,完全沒翻身。女人的手腕套著一條橡皮手環,手環掛著金屬掛牌,掛牌刻著「307」的字樣。鼾聲不只從女人臉部傳出,她全身上下都聽得見呼吸聲。這是因為女人從臉到腳總共長了十一顆腦瘤。
加峰讓菜緒住進「heartful永町」,今年已經是第五年。這間病房原本是加峰的房東準備讓自己的弟媳入住,結果弟媳在入院前四天汽車車禍去世,空出來的病房就讓給菜緒。在那之後五年,加峰每週都會來「heartful永町」探望菜緒,從不缺席。
速克達的引擎聲通過窗外的車道。加峰察覺自己的心跳鼓燥不已。加峰不會撥開菜緒臉上的黑髮。他知道黑髮下方只是早已看慣的腦瘤。菜緒的臉被腦瘤擠得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到她真正的樣貌。
加峰避開肉瘤,輕撫菜緒的脖子,手指沿著喉嚨緩緩下移,隔著起居服的布料撫摸隆起的胸部。手掌隱約傳來心臟的脈動。他解開衣服鈕釦,左右拉開衣襟,如瓷器般潔白的乳房曝露在眼前。
加峰脫下鞋子,膝蓋壓上病床,身體微微前傾,用自己的臉磨蹭乳房。菜緒的體溫藉由兩道隆起傳達過來。他含起些許口水又吐出,舌頭前後擺動,將口水塗在乳房上。乳房沾滿唾液,溼潤光亮。加峰俯視著菜緒,一股愉悅的悖德感充斥心頭。
「抱歉了,菜緒。」
加峰的喃喃自語彷佛交融在昏暗的房間。
加峰很喜歡菜緒的乳房。菜緒的臉蛋、手腳、甚至從肚臍到背部都佈滿腦瘤,不知為何只有乳房完好如初。加峰只有撫摸這對乳房的時候才能感受到菜緒的心,知道現在的她仍是人瘤病發病之前的那個她。
「謝謝你,菜緒。」
加峰將臉埋進乳房之間,深埋在腦海中的記憶忽然如走馬燈一般復甦。
菜緒在加峰十歲的時候染上人痛病,當時菜緒才五歲。
妹妹的手腳、腹部接連長出凸起,浮現類似青蛙的臉孔,當時那股恐懼仍鮮明地烙印在加峰腦海中。尤其是腦瘤擠壞菜緒臉孔的時候,自己打擊過大,抓著馬桶猛吐胃酸。那股感覺依舊記憶猶新。
加峰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當年只是個小學生,其實完全不懂菜緒得了什麼病。加峰當初認為只要花錢,醫生就會治好菜緒的怪病。
然而當時人瘤病病毒研究未有進展,新聞媒體擅自寫出未證實的報導。當時有一名掛著厚重眼鏡、小有名氣的醫生藝人,叫做「四毛別」。他不斷在節目上主張「及早進行手術就能有效切除腦瘤」。
「人瘤病患者不能進行切除手術」,這一點在現代已經是人人皆知的常識。原因在於病毒擴散至神經系統後,切除腦瘤不但無法清除病毒、受傷的細胞組織還會釋放因子刺激神經幹細胞,腦瘤的數量反而會增加兩、三倍。
患者一旦感染病毒,就無法防止腦瘤生長。再說,感染人瘤病的病患並非所有人都和菜緒一樣,會徹底喪失意識。人瘤病病原體其實有兩種病毒,只是兩者統稱為人瘤病。一是「三宅1型」病毒,俗稱惡性病毒,良性病毒則稱為「三宅2型」。兩種病毒分別會帶給病患迥然不同的命運。
惡性病毒「三宅1型」會使剩餘的神經細胞變性,破壞大腦功能。但是身上的腦瘤不會正常發展智力,頂多成長到一、二歲左右的智力。病患身上的病毒會在一、二年破壞原本的大腦,腦瘤又只有嬰兒等級的智力,病患就會失去人類應有的思考能力,變成廢人。日本的人瘤病患者九成都是染上惡性病毒。
良性病毒「三宅2型」不會損害宿主大,患者可以維持原本的人格生活。染病的人渣只要用支架固定住腦瘤的牙齦,避免讓腦瘤擅自開口說話,就可以像常人一樣上學或工作。
不過良性病毒引起的腦瘤成長更加快速,智力發展也比較接近成人。這種腦瘤的成長程度有個體差異,但大部分都會說人話,也和人類一樣會哭、會笑。良性病毒患者大約佔日本人瘤病患者總數的一成,然而這些患者是逼不得已必須和複數大腦共同生活,有許多人受不了處處受限的生活,最後走上絕路。
菜緒患上的是三宅1型——也就是俗稱的惡性病毒。菜緒原本的大腦已經遭到破壞,處於腦死狀態,現在由四散在全身的腦瘤維持她的生命活動。她身上的腦瘤停滯於嬰兒程度,智力不可能繼續發展到原有大腦的程度。
加峰早就明白菜緒不可能再次露出笑容。那麼他為什麼要拚命縮衣減食讓菜緒入院?有時候連自己也搞不清楚答案。即使如此,加峰仍然渴望著唯一的家人,他就如同神社的百次參拜,每週必定前往「heartful永町」探病,貪圖她的體溫。
加峰用臉磨蹭乳房一陣子,忽然嗅到一股類似恥垢的腥臭味。他抬起臉一看,差點嚇得喊出聲。乳頭冒出猶如洗米水色澤的白色液體,混著唾液流下來。
加峰反射性地舔舐母乳。他不懂,菜緒從未懷孕,怎麼會流出母乳?加峰一個勁吸吮乳頭,不放過任何一滴乳汁。
「————」
加峰驚覺某處傳來腳步聲,急忙抬起頭。
有人在走廊上。腳步聲從電梯不偏不倚地走向這間病房。辦公室的看護可能是看加峰很久沒走出來,前來檢視狀況。
加峰正想悄悄整理菜緒凌亂的衣著,卻嚇得屏住呼吸。翻起的衣襪之間有兩顆眼珠直盯著自己。腹部的腦瘤似乎醒來了。
「咪呀——」
加峰伸手捂住腦瘤半開的嘴唇。側腹冷汗直流。
大多數人瘤病患者都會把一種金屬零件鑲進腦瘤的嘴裡,稱為「支架」。畢竟腦瘤隨便開口說話,患者就沒辦法正常生活。他們會在腦瘤的上下牙齦打洞,穿過鋼絲加以固定,不讓腦瘤張開嘴。但是專門照護人瘤病患者的機構多半不會為病人裝上支架,「heartful永町」也不例外。
腳步聲馬上就要抵達病房前方。月光映照著溼潤的乳房,加峰的唾液隱隱閃爍光澤。被人看到這一幕可就百口莫辯了。加峰眼前忽然一陣黑。
「打、打擾了——」
「咪啊啊啊啊啊!」
隔壁房突然響起極為淒厲的慘叫。
接著是門鎖轉開、開啟房門的聲響。看護似乎走進左邊的三〇八號房。加峰按著腦瘤的嘴唇,同時用手帕擦去乳房上的唾液,合起衣襟蓋上棉被。他這才小心翼翼鬆開手。腦瘤已經翻白眼昏厥,應該不會再出聲。
「晚安,菜緒。」
加峰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間,正好看到看護走出三〇八號房。如加峰所料,上來查房的看護就是剛才那名戴著鼻屎鼻環的男人。
「喲,要回去啦?」
「是啊。病人夜啼了?真辛苦。」
加峰故作從容地回答。
「就是說啊。而且劉先生打太多次鎮靜劑,腋下簡直跟藤壺沒兩樣。你要看嗎?很噁心喔。啊!你家的菜緒都很安靜,很好照顧。劉先生的事就麻煩你保密了。」
男人炫耀似地說個不停,口沫橫飛。加峰隨口應了幾聲,急忙走進電梯,直接離開「heartful永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