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峰睜開眼時,貨車正緩緩穿梭在渺無人煙的山野間。車子不知不覺已經離開高速公路。他睡得渾身是汗,襯衫緊黏在背部。
「再過十五分鐘就要到囉。」
仁太盯著山路說道。
加峰深吸一口氣,回想菜緒剛才的話語。他明白那只是一場夢,卻不自覺思考那句話的涵義。
菜緒說有人要殺自己。她現在應該躺在「hearful永町」的三〇七號房,在看護的照料下寧靜度日。究竟是誰為了什麼原因想殺她?菜緒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加峰夢中。
「摘瘤小姐」遭遇火災休店時,加峰每晚都會莫名其妙夢見菜緒。夢中的菜緒總是梨花帶雨,焦急地向加峰求助。
「真是想也想不通。」
加峰沒讓仁太聽見,悄聲低喃了一句。
貨車在山路上行進大約十分鐘後,視野忽然明闊起來,貨車也駛進柏油路上。這條路似乎是鎮上的鬧區,路旁排著一間間旅館、餐廳、藥局。街道上覆蓋絲絲雲霧,看起來比外表更冷清。一名中年男人裹著跟海蛇一樣長的圍巾,騎著機車緩緩通過馬路。
「那個叫羽琉子的女人住哪?」
「我之前問過了,但是我哥不告訴我。只要我一到海晴就去一趟派出所。」
汽車駛進街道,理髮店和米店中間出現一棟奶白色平房,屋齡看起來似乎很新。鋁門旁掛著牌子,上頭寫著「海晴警察局壘派出所」。平房窗戶鑲有霧面玻璃,從外頭看不清屋內的狀況。平房內側的停車場停著一輛巡邏車。
仁太將貨車停在路旁,一臉緊繃,急促地吸氣又吐氣,重複了好幾次。
「加峰大哥在這裡等我吧,我去叫我哥出來。」
「沒問題嗎?假如他又給你找了什麼大麻煩,記得馬上回來跟我商量。」
「我知道了。」
仁太點點頭,離開駕駛座,直線走向派出所。車門關上前幾秒,一股海潮香氣掃過鼻尖。
加峰盯著派出所看了好一陣子,仁太卻遲遲沒回來。海風吹過,貼在電線杆上的傳單一陣飄動。加峰正打算伸出手指按按看故障的汽車導航,駕駛座上忽然傳來震動聲。仁太把手機忘在座椅上,現在正隱隱震動著。
是女朋友傳簡訊來嗎?加峰好奇之餘拿起手機,螢幕上的畫面卻讓他吃了一驚,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一張照片塞滿了整面手機螢幕。一具如力士般肥壯的女屍沉入泛黃的浴缸。
仁太該不會把這女人壓進浴缸,殺死了她?
加峰腦中浮現不妙的想象,但定睛一瞧,螢幕顯示的是一個國外網站,網站裡專門收集屍體照片。網站裡排滿令人作嘔的圖片,例如被電車輾過的幼童死屍、被槍打爛下巴以上的西方人屍體等等。仁太一臉人畜無害,居然有這種駭人的興趣。
「白痴,手機記得上鎖啊。」
加峰扯了扯苦笑,正想把手機丟回座椅,一張照片忽然竄進他的視線之中。那是一具焦屍的照片,屍身黑如木炭。照片畫質異常清晰,屍體胸口的起伏能看出是女性。頭部燒得露出顱骨,燒焦的衣服沾黏在身上。
加峰細看螢幕,吞了口唾沫。他很肯定自己對照片上的火災現場有印象。照片上扭曲的幾何圖案裝潢,和「摘瘤小姐」的三號房一模一樣。
這是警方拍下小鈴的屍體照片,可能是由於不知名原因外流,被登在國外網站上。仁太並非愛看屍體照片,他一定是在蒐集火災案件情報,偶然找到這個網站。加峰把手機扔回駕駛座,開啟車窗,從窗縫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他是第一次目睹焦屍,那具女屍與身上和焦得像海苔的衣服牢牢烙印在視網膜上。加峰感覺腸胃一陣翻攪,心情沉重無比。
仁太跑去派出所後,差不多消失了二十分鐘。此時鋁門開啟,門內終於出現兩個男人。一個身著熟悉的卡其色風衣,另一個是穿著深藍色制服,長相年輕。這男人長相、個頭都和仁太相仿,不過他嘴邊留了八字鬍,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兩人在花圃前道別,制服男獨自走向平房後方的停車場。
「怎麼了?你臉色好難看。」
仁太直盯著加峰,小聲嘀咕。
「沒什麼。剛才那個鬍子老爹就是你大哥?」
「是啊,我哥叫做金太。」
「那張臉當然當不成法醫,地下錢莊的保鏢比較適合他。」
「是嗎?信用金庫的課長其實都長著那樣一張臉啊。羽琉子好像在一個叫壘住宅區的地方,我哥會開巡邏車幫我們帶路。」
「壘住宅區?」
「海邊大概有十五間海產加工廠,工廠員工好像都住在那個住宅區。就在附近而已。」
貨車載著兩人,跟在巡邏車後方開向馬路。
兩輛車穿過大街進入住宅區,五分鐘後來到了出海口。停泊在港邊的漁船隨著海浪搖曳。海鳥在空中盤旋飛舞。
「對了,聽說等下要去的壘住宅區裡好像鬧鬼喔。」
「鬧不鬧鬼甘我屁事。這城鎮以前死這麼多人,沒鬧鬼才怪。」
「你認真點聽我說啦。不知道你記不記得,壘地區的學校今年一月鬧出施暴案。當時其中一名被害人就住在壘住宅區裡,是個女孩子,聽說到現在還下落不明。後來女孩媽媽也自殺了。然後現在住宅區內一到深夜,就會從某處傳來那個女孩子的哭聲呢。」
「抱歉,我沒那閒工夫管女鬼會不會來糾纏。除非她跑去附在羽琉子身上。」
仁太聽加峰答得冷漠,也只能不滿地嘟起下唇。
貨車繼續開了十分鐘左右,燈號忽然轉為紅燈,跟丟前方的巡邏車。
「噢,我知道地址,跟丟了也沒差。」
加峰看了看車窗外,巨大的海產加工廠沿著海岸線一字排開。寬廣的停車場上停著約兩百輛汽車,大多是貨運卡車或自用車。仁太在工廠前方彎進山間小路,立刻就抵達目的地壘住宅區。
「這是住宅區?」
十棟四層樓高的集合住宅沿著山坡排成階梯狀。外牆呈淡黃色,色澤有如褪色的舊書,外側處處看得見顯眼的裂縫與汙漬。
「這小鄉下的住宅區規模跟首都的國營住宅不一樣啦。這裡好歹也住了二百五十人左右呢。」
巡邏車停在最前方的建築物旁,大門走出五、六名皮膚黝黑的青年,似乎在等待一行人到來。金太走出巡邏車,跟其中一名青年低聲說了些話之後,走向兩人。
「羽琉子在a棟裡面的房間。請你們先跟一個名叫藪本的男人見面,結束之後再帶你們去見羽琉子。」
兩人走下貨車。金太淡淡對兩人說道。
「那是誰?」
加峰插嘴問道。
「藪本是羽琉子的伯父,也是她唯一的親人。我們已經跟藪本提過這件事,不用擔心他反對。」
金太並未看向加峰,直接回答。
強烈的海風吹得兩人直髮抖,走向外牆標有「a棟」的建築物。那些黝黑青年則是陸續跟在三人身後。a棟的入口放著一輛鋁製臺車。
「我說金太,警察制服感覺挺適合你的啊。」
其中一名黑膚男一邊走,一邊對金太低聲說道。這名駐警平時似乎不會做正式打扮。金太有氣無力地回了句話,不過加峰沒聽清楚內容。
一行人通過雙開大門,走進陰暗的走廊。轉過轉角後,一名十歲左右的男孩一頭撞上加峰的腰,狠狠跌了一跤。
「小心點啊。」
加峰望向腳邊,只見一個頂著短龐克髮型的褐發男孩哭喪著臉,跌坐在地上。男孩抱著球棒和手套,應該是要出門打棒球。加峰嘖了一聲,男孩球根般的臉蛋頓時脹紅,快步跑回走廊另一端。
「兩位,這邊請。」
金太領著兩人走進一間小房間,裝潢看起來像會議室。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桌,長桌上排著檔,應該是買賣契約。一名老人垂肩駝背坐在長桌正面。他鑲在皺紋深處的雙眸充血泛紅,手掌握拳,掌中捏著皺巴巴的手帕。加峰和仁太聽從金太邀請,與老人面對面坐下。那群黑膚青年則是在牆邊排成一排,雙眼瞪著兩人。他們是老人的保鏢?
「啊……這位就是仙台那間公司的幹部嗎?」老人抖著沙啞的嗓子開口:」勞煩您大老遠來到這窮鄉僻野,我這老頭子還沒辦法親自迎接,真是不好意思。」
「這位藪本先生算是羽琉子的監護人。只要藪本先生簽署貴公司之前送來的契約書,這次買賣就算是成立了。」
金太的語氣仍舊冷漠。
「我明白了。賣方當初表示願意由我方開價,只要各位遵守這個條件,我方不會有任何意見。」
加峰謹慎斟酌用詞,再次強調公司的條件。波波早就在事前寄去的契約書上簽名了。
「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藪本缺了牙的齒列喀喀作響。
「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