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擔心羽琉子去了仙台，會不會捱打或碰到什麼不好的遭遇。假如羽琉子被人虐待，我實在沒臉見死去的妹妹。可否麻煩您保證公司會善待羽琉子？」
加峰身後的青年不耐煩地敲了敲鞋跟。看來現在的狀況大概是——眾青年打算賣掉羽琉子，只有藪本遲遲不點頭。
加峰想起小鈴生前的模樣。人瘤病患者是按摩店重要的商品，店家當然會善待商品。但店家若是認為某些買賣能帶來龐大的利益，自然會臨機應變，當初將小鈴賣給蟲子就是一個例子。假如羽琉子就這麼倒霉，很難說她會不會全身被滴蠟虐待之後葬身火海。
眼下當然不能向老人坦承這個事實。加峰不動聲色，開口說道：
「本店獲發正式的營業許可證，是警方認可的優良店家。絕不會讓店裡的小姐提供違法服務。現在也有許多女孩笑容滿面地在本店工作，還請您放寬心。」
「我很想相信您，不過之前貴店曾讓年輕女孩死於火災。我很擔心羽琉子的安危啊。」
加峰一時慌得差點變臉色，趕緊咬住嘴唇掩飾。藪本似乎知道「摘瘤小姐」那場火災。
「話雖如此，任何工作場合都可能遭逢火災或意外。您無憑無據認為特種行業都很危險，代表您對這個業界抱有偏見。日本國記憶體在兩萬間特種行業相關店鋪，女員工多達三十萬人。假設近年只有這起意外造成女員工死亡，代表這一行已經算是十分安全了。」
藪本低頭沉默良久，抬起頭，長嘆一口氣。
「我明白了。我不太懂那些複雜的道理，不過我相信您。」
身後的青年紛紛鬆了口氣。
金太拔開圓珠筆的筆蓋，將筆遞給藪本。藪本佈滿皺紋的手握住筆，在契約書上緩緩簽上名字。
「買賣金額是多少呢？」
「我看過羽琉子之後再決定，麻煩您先空下那一欄。」
藪本放下筆後，黑膚男子拿起契約走向複合事務機。
「那我現在就帶兩位去見羽琉子，這邊請。」
金田面無表情走出房間，兩人跟隨在後。
加峰迴到那條陰暗的走廊，便看到一〇三號室房門開了條縫，那名長得像球根的男孩直瞪著自己。那男孩似乎很討厭加峰。加峰迴瞪一眼，男孩馬上縮回門內。
一行人沿著走廊前進。清脆的腳步聲迴盪在整個空間裡，與海邊傳來的汽笛互相交織。一行人抵達最深處的一〇五號室，金太默默回頭一看，插入鑰匙，轉開門把。
「————」
一股劇烈惡臭直衝鼻腔。簡宜像是把屎尿跟恥垢一起燉煮凝結後，才產生這種臭味。
房內窗簾緊閉，一片黑暗，那東西倚著牆壁坐在房裡。
「她就是羽琉子。」
金太無動於衷地說。
那玩意的外型宛如一串巨大葡萄。普通葡萄是數顆果實組成一串，這東西卻是超過兩千張小人臉互相堆積、擠壓，組成一具奇形異狀的怪物。甚至找不到原本的臉孔與手腳。怪物不時發出比腸鳴低沉數倍的重低音，聽起來如同深淵傳來的詭異聲響。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們要的不是怪物，是能當按摩店小姐的人渣啊。」
「沒有搞錯。」金太毅然決然地說：」她的確染上惡性人瘤病毒，也是一名普通的十九歲女孩。」
「普通？開什麼鬼玩笑！一般病人頂多長上十幾顆腦瘤。這玩意不是人類，只是一團垃圾！」
「請您注意一下口氣。我事前已經向弟弟宣告，這女孩的腦瘤就是比較多。貴公司是瞭解內情後才簽約，因此我方並不算違反契約。」
金太說道，語氣冷淡得像是在背劇本。他可能早就設想過加峰這方的反應。房間角落擺著類似澡盆的圓形容器，裡頭裝滿像是海邊撈來的泥巴。容器邊緣爬滿葉蟎。海蟑螂似乎和泥巴一起被人挖出來放進容器，整團泥像蛆蟲一樣蠢蠢欲動。
羽琉子微微起身，大量腦瘤中竄出一隻纖細手臂，直接插進澡盆。烏黑液體從容器邊緣擠了出來。手臂撈起海蟑螂，再次縮回無數腦瘤內部。加峰看不出羽琉子的頭部藏在哪裡，卻聽見一陣咀嚼聲。那應該是羽琉子在咀嚼海蟑螂。
「這團垃圾根本賺不了錢。這是詐欺！堂堂一名警察竟敢帶頭詐騙人民？」
「她的確是普通女孩，麻煩您儘快決定價格。」
「說什麼屁話！你們會喂普通女孩吃海蟑螂？」
「我們只是參考醫生建議，提供羽琉子富含鈉與鐵質的海泥。」
「你腦子有問題，那你今晚何不拿泥巴當晚餐？」
「請別扯開話題。」金太不耐煩地反駁，雙眼不偏不倚瞪向加峰：」我再重複一次，買賣契約已經成立。我不願意在親生弟弟面前烙狠話，但假如貴公司不願履行契約，我方也會採取必要措施。」
場面沉默了數秒。金太刻意朝房外那群兇惡青年使了使眼神。
加峰再次觀察羽琉子全身上下。不論一個人性癖如何扭曲，都不可能會想和超過四米高的怪物做愛。這種怪物光是養在店裡就會費上大把工夫，想來只能找個方法殺掉了事。恐怕金太等人也不認為羽琉子能當按摩小姐。
「五十日圓。」加峰瞪著金太的眉間，答道：」就施捨你們五十日圓做個了斷，老子不想再見到你們這幫混蛋。」
「我明白了。那麼請在一週內匯款至藪本先生的賬號。」
金太說完，從制服內袋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加峰。泛黃的便條紙上寫著某個陌生區域銀行的銀行賬號。
「交易完成，麻煩各位將羽琉子搬上貨車。」
看來對方早就安排好所有細節。那群黝黑青年將鋁製臺車推進屋內。他們戴上麻布手套，四人皺著眉頭合力抱起羽琉子。
羽琉子的身體不斷滴下液體，那些液體色澤如痰液，又黃又綠。他們把羽琉子放進臺車之後，用塑膠保護墊遮住羽琉子全身，接著抓起鐵管握把推出屋外。
加峰和仁太隨後跟著離開房間，聽從金太指示開啟貨車櫃門。那群男人再次抬起羽琉子搬向鋁製貨櫃，最後半摔半放地將羽琉子扔進貨櫃。貨櫃內的木紋內板吱呀作響。
「事到如今，說這話或許有些厚臉皮。」
加峰兩人正要坐進車內，身後的金太忽然開口。金太一改至今念臺詞般的冷硬語氣，語調稍微多了點情緒。
「什麼話？」
「舍弟就麻煩您多多關照了。」
金太脫下警帽，深深一鞠躬。加峰沒心情理會，嘖了一聲坐進副駕駛座。
「這城鎮真是爛得跟屎一樣。」
「抱歉，都是我害的。沒想到我哥會耍這種把戲。」
「你用不著道歉。我們快點逃出這座鬼城鎮，想個好法子扔掉那團垃圾。波波應該能想個不錯的點子。」
加峰整個人靠上靠背，從口袋裡拿出駱駝牌香菸，點上火。
那群曬黑的青年心滿意足地看著貨車駛離住宅區。加峰凝視後方，那名叫藪本的老人並不在人群裡。
貨車離開壘住宅區，沿著海岸線往反方向前進，回到派出所所在的大馬路。街道上仍然人煙稀少，只有一個駝背老太太柱著柺杖走在人行道上。
貨車碰上紅燈，停了下來。加峰無意間看向電線杆上的傳單。一張褪色的電影海報上迭了另一張傳單，似乎是此住宅區的第一屆居民招募公告。
「你喜歡的就是那一部電影吧？」
「啊？」
「我說那部‘蕾之屋電影版’。沒想到這種小鄉下竟然有電影院——」
呼吸頓時一滯，整個世界隨之扭曲。
不對勁。
燈號轉藍，貨車緩緩前進。
加峰猛然起身，把右半身擠進駕駛座踩下剎車。車體一陣上下搖晃，身體撞上座椅。
「你、你突然間搞什麼？」
「這是我要問的。」
貨車衝出車道分隔線，一輛機車霎時間閃避不及，打滑倒下。裹著海蛇狀長圍巾的中年人直接摔了出去。同時傳來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的聲響。
加峰拉起手剎車，關掉貨車引擎，一手扯起駕駛座上那名男人的衣襟。
「——混蛋，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