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壘地區青年會的人等一下有重要事項要向各位同學說明。請各位先留在教室裡,不要離開。」
現在是十二月中旬的星期五,樽間老師的施暴案發生後已經過了十一個月。寒假近在眼前,同班同學個個興奮不已。而今天,尾島老師語氣生硬地向全班宣佈。平時最後一堂課應該會在下午三點五十分結束。不過英文課拖太久,現在早就超過放學時間了。換成國雄那類不良少年,說不定會無視班導,直接離開教室。幸虧二年c班的學生沒有這麼放肆。
壘地區青年會找他們這群中學生有何貴幹?紗羅對他們沒什麼好感,印象中就是一群深夜會在漁港嬉鬧的年輕小混混。
「同學們,抱歉囉!耽誤你們一點時間。」
尾島老師前腳剛走出教室,下一秒換成林老師走了進來。紗羅心臟一陣猛跳。她看了看斜前方的座位,醜男的神情也十分緊繃。
「我今天請來青年會成員為同學做個健康檢查。雖然有點突然,麻煩大家配合一下喔!」
三名曬黑的青年跟在林老師後頭進到教室。一個是中等身材的男人,身上的襯衫前方大開,胸口的刺青看起來像是納斯卡地畫,另一個男人則是身材粗壯,平頭上還剃了個日文假名的「メ」字;最後一個則是染了一頭紅髮的女人,她的眼妝濃得像毛毛蟲。
「等等,健康檢查是什麼意思?」
班長公太馬上出聲抗議。
「我們不會傷害大家的。我想大家都知道,壘地區在十七年前曾經爆發人瘤病大流行。許多大人至今努力防範,就是希望避免悲劇再次發生。市長在十年前發表的病毒撲滅宣言,就是眾多市民努力的成果之一。」
林老師的左手插在口袋裡,環視整間二年c班教室。紗羅腦中再次浮現一年級發生的種種情景。
「但是這裡偷偷跟大家說,最近幾年壘地區又出現新發病的人渣,代表這座城鎮裡的疫情還沒結束。所以我們今天要來幫大家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人得了病卻隱瞞病情。」
「我們都有接受學校的健康檢查。」
公太繼續舉手發言。林老師聳了聳肩,苦笑道:
「校方沒有強迫大家接受檢查。聽校長說,校內健康檢查的受診比例只有七成以下。我們其實非常不願意逼迫大家,但這麼做是為了這座城鎮的未來,更是為了各位的將來著想。來,首先從女同學開始。男同學請到教室外面。」
林老師開啟教室大門,催促男同學離開教室。同學一個個面面相覷,接著順從地走向走廊。最後一個同學走出去之後,林老師、納斯卡、「メ」字男也隨後走出教室。
「好了,我們開始愉快的檢查時間囉。你們趕快脫光衣服,我會好好幫你們檢查檢查。」
毛蟲女留在講臺上,手指輕敲黑板。她的紅髮沾上一堆粉筆灰。
女同學不滿地竊竊私語,最後無奈地開始解開制服鈕釦。
「嗯?你幹麼戴著遮咳口罩?」
毛蟲女在教室來回審視,雙眼忽然轉向紗羅。紗羅頓時冷汗直流。
「我有氣喘,天生的。」
「太可疑了!這個班裡沒有人渣吧?你何必戴口罩?」
「……我是自己想戴口罩。」
紗羅冷漠地回答。眼前的女人感覺沒什麼腦筋,紗羅根本不想向她解釋自己六年前在海晴綜合醫院的遭遇。
「哈哈哈,莫名其妙!我們現在可是在找人渣,快點拿掉。」
毛蟲女立刻伸手,打算拔下紗羅的口罩。耳邊隱約聽見數根頭髮脫落的聲響。紗羅用右手壓住臉,揮舞左手抵抗。毛蟲女卻將紗羅的頭用力壓向書桌。紗羅的鼻樑頓時一陣劇痛。接著毛蟲女強行扯下遮咳口罩。
「快住手!」
「想求饒?太慢了,你敢反抗就等著受皮肉痛。大家也給我記好囉。」
毛蟲女把遮咳口罩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紗羅遮住臉低下頭,咳意從喉嚨深處湧了上來。肺部一陣熱燙,像是肺燒焦了似的。她張口想深呼吸,卻咳得更加劇烈。
「好、好難過……」
「又怎麼了?這次換成裝病?笑死人了。最近的小屁孩都把大人當成白痴耶。」
紗羅途中開始漸漸聽不到毛蟲女的譏諷。她呼吸困難,一邊猛咳一邊按住胸口,無力地蹲下身。眼前黑白閃爍,喉嚨乾渴劇痛。
「救救、救救我……」
「傻女孩,你還要裝嗎?」
「喂!你在幹什麼!」
大門唰地開啟,門外傳來醜男的怒吼。
「呀啊、色狼!變態!垃圾!去死啦!」
「紗莉有氣喘啊!你吸到粉筆灰了,我們趕快去保健室!」
醜男將紗羅的雙手繞到自己的肩膀上,背起紗羅。
「幹麼,你們有一腿嗎?區區中學生,還真早熟。」
「閃開啦!」
醜男一開啟門,就看到林老師雙手抱胸站在眼前。身後還能聽見毛蟲女高聲大笑。醜男不由得屏住呼吸,停下腳步。
「你在做什麼?」
「紗莉氣喘發作,我要帶她去保健室。」
林老師面帶微笑,直視著醜男的雙眼,接著裝模作樣地垂下肩膀。
「c班真是一盤散沙呢。以前的學生現在居然變得如此自作主張,老師覺得好丟臉。」
醜男無視林老師的發言,直接奔出走廊。同學議論紛紛的聲響逐漸遠去。
「加油,再忍一下就好。」
醜男回過頭鼓勵紗羅。他揹著紗羅走下中央樓梯,走向前方的走廊,經過走廊上並排的教師辦公室和校工室,接著拉開保健室拉門。消毒水的臭味鑽入鼻腔。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班導師尾島老師高亢地大喊。她和保健室的長谷部老師都是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女性,兩人似乎正在閒聊。尾島老師從圖椅上起身,激動地責罵兩人。
「難不成你們反抗林老師,擅自逃到保健室來嗎?現在就給我回去教室!」
「老師,我們不是——」
「就是道麼回事。好了,快點回去!」
尾島老師將兩人推出保健室,拉上拉門並且上鎖。醜男馬上握拳敲門。
此時,紗羅眼角望見納斯卡和「メ」字男。兩個男人正東張西望,沿著走廊往醜男紗羅的方向走來。
「醜男,快、快躲起來!」
「咦?」
醜男一看到那兩人組,反射性開啟走廊窗戶,身體一翻跳出窗外。紗羅拉著醜男的手,小心跨過窗框。醜男去年被林老師燙傷右手,現在手掌摸起來異常平滑。
「——聽說會長的兒子也念這間學校。」
「還不是因為其他學校倒了,他只剩這間學校能念。不過那傢伙實在笨到有剩。聽說他笨過頭,連同班同學給他取的綽號都是‘蠢蛋’啊。」
「中學生不都一群笨蛋,怎麼都找不到那對笨情侶啊?」
「他搞不好把女同學帶回家猛吸奶子咧。」
「嘔惡,那小女生的乳頭吸起來,大概像是嚼了半天的口香糖吧。」
醜男等兩人的訕笑消失在樓梯的另一端,這才戰戰兢兢地站起身。
「紗莉,你的咳嗽好了嗎?」
「嗯,吸了外頭的空氣就好很多了。謝謝你。」
紗羅仍然低著頭,輕輕抿了抿雙唇。沒想到自己居然反常地羞紅了臉,一時不敢抬臉。
「那個姓林的混賬,上次施暴案之後還以為他變老實了,這次居然和青年會連手搜尋人渣。看來他對人瘤病患者是恨到骨子裡了。」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要回教室嗎?」
「我們今天先回家吧。現在回教室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整我們。等到星期一風頭過了再說。」
醜男露出微笑安慰紗羅。他的黑髮上還纏著蜘蛛絲。紗羅的氣喘明明已經緩和下來,心臟卻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也是——」
紗羅忽然感覺頭頂滴到某種微溫的液體。要下陣雨了嗎?她抬頭一看:
「找到笨蛋情侶啦!」
納斯卡和「メ」字男從二樓窗戶俯視著兩人。納斯卡噘著嘴狂噴口水。
「紗莉,快逃!」
醜男急忙奔向校門。紗羅正想跟上去,焦急之餘雙腳一絆,直接摔在草地上。臉頰狠狠磨過土壤。
「哈哈哈,沒味道的口香糖女摔了個狗吃屎啦!」
頭頂傳來納斯卡的聲音,緊接著「咚!」的一聲,地面猛地一震,「メ」字男忽然出現在眼前。這傢伙似乎是從二樓窗戶跳下來。
「我們根本沒有得人瘤病,為什麼要緊追著我們不放?」
醜男回頭大喊。「メ」字男傻傻地看了看兩人,接著愉快地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