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不是人渣根本沒差。老師只是拜託我們狠揍你們一頓。我們也有家人要養,拿人錢財只能乖乖照辦。該從哪個先開始咧?」
「何必對那種人言聽計從,你們根本瘋了吧!」
「哈哈哈,一箇中學生倒是挺聰明的。」
「メ」字男拍著手譏笑:」這座城鎮從十七年前開始就瘋到不行啦。先從女的開始吧。」
「住手!」醜男堅決地喊道:」不要對紗莉動粗!」
「嚯嚯,酷斃了。那就從你開——」
「來這裡!」
紗羅耳邊忽然傳來陌生的嗓音。
紗羅還來不及回頭,某個人隨即抓起她的手,拔腿狂奔。紗羅的腳還不聽使喚,只能勉
強站穩身子。一名陌生男人正緊抓著自己的手。
「怪了,女的咧?」
遠遠還聽得見「メ」字男傻楞楞的聲音。
紗羅跟著男人穿越主校舍與體育館之間,瘤冢隨即出現在眼前。圍欄另一邊陳列著一排排冷硬的墓碑。男人跑向管理所的不鏽鋼門,從口袋拿出鑰匙串。他的右腳不小心撞倒魚腥草盆栽,盆栽整個翻了過來。男人開啟大門,帶紗羅一起進到管理所之後,馬上鎖上門。
管理所內部和校長室差不多寬,櫃子上的檔案井然有序。辦公桌上放著登記簿,瓦斯暖爐上方放著一個熱水壺,正發出尖銳的鳴笛聲。紗羅鞋也沒脫,無力地癱坐在地。
「這個先借你。」
男人從櫃子上拿出遮咳口罩,並對紗羅說道。紗羅道了謝,接過口罩,深呼吸之後將口罩掛上左右耳。
「……你是、瘤冢的管理員嗎?」
「對。我叫做芽目太郎。我十五年前辭掉海晴海產的工作之後,就在這裡當管理員。你叫什麼名字?」
「大家都叫我紗莉。」
「你果然就是紗莉。放心吧,我不會害你的。」
這名叫做芽目太郎的管理員年過四十,是一個矮小的男人。他滿臉胡碴,頭上的毛線帽又幾乎蓋住眼睛,乍看之下有些詭異,但仔細一瞧就會發現他長得十分英俊。他不是學生,卻穿著海晴市立第一中學的紅色學生運動外套。外套尺寸整整大了兩號,衣襬還長到拖地。
「你為什麼要救我?」
「我想想該從哪裡開始解釋。其實我上個月開始就一直到處找你。」
「你認識我?」
「嗯,不過我只知道你的名字。我聽到你的好朋友在喊你的名字,就繞到體育館後面偷看了一下,正好看見青年會的混混攻擊你們兩個人。我想要是對你們見死不救,之後可就沒臉見她了。可以的話我也想兩個人都救,但是剛才只來得及救你。」
「沒臉見她?」
「跟我來吧,有人想見你。」
芽目太郎敲了敲膝蓋,站起身。他身上的運動服同時捲了起來,露出圓滾滾的凸肚臍。
他拉開管理所內側的拉門,前方是一條鋪著木地板的走廊。暗紅色夕陽從窗戶灑進屋內。走廊上有三扇門、門邊各自掛著三個手寫標示牌,分別是「倉庫」、「休息室」以及「廁所」。
紗羅跟在芽目太郎身後,惶惶不安地沿著走廊前進。轉過轉角,眼前出現一座三社合一的神龕。
「這是什麼?」
「你等等。」
芽目太郎彎下腰,手指插入地板的小縫。接著喀噠一聲,他拆下了木板。神龕下方出現一道通往地下的階梯。
「這裡有地下室?」
「對。這應該是以前的管理員挖的,用來儲存地藏菩薩的供品。嚇到你了?」
芽目太郎笑了笑,看起來就像一個頑皮的孩子。此時,神龕上的金屬水瓶掉到地板上。紗羅這才發現神龕的位置往右上傾斜,看起來有點歪歪的。紗羅正要伸手撿起水瓶,芽目太郎卻伸出左手製止她,快速將水瓶收進口袋。
「好了,我們走吧。」
芽目太郎單手拿著手電筒,走下樓梯。紗羅遲疑地跟在後頭。樓梯比想象中還要深入地下,兩人往下走了大約五分鐘,終於見到一扇木門。
「啊。」
小小的金屬扣應聲落地。芽目太郎隨即彎腰撿起金屬扣,塞進口袋。
「紗莉,你看到了?」
芽目太郎回頭望著紗羅。
「看到什麼?我什麼都沒看到。」
「紗莉你……」芽目太郎握住門把,有些尷尬地說:」該不會已經發現我的秘密了?」
「你、你在說什麼?」
「抱歉,別在意。」芽目太郎急促地說:」有個女孩子住在這扇門後面。先解釋一下避免你
誤會。我並沒有把那女孩關在這裡。那起施暴案之後,鎮上的居民發了瘋似地想找到她。我只能讓她住在這裡,方便保護她,她自己也同意這麼做。」
芽目太郎轉開門把,將門拉向自己這一邊。紗羅感覺心中一陣躁動,這股躁動既非不安也非期待。
「你說的女孩子,該不會是——」
芽目太郎按下牆上的開關,橘色的電燈泡照亮整間地下室。
這間地下室約兩坪大,相當狹窄。房內擺設許多生活必需品,如桌椅、電視、書架、床鋪等等。一名少女身穿睡衣,睡在房間左側的床上。
「就是小紬。她現在身體還不太好,發了點燒。她一直很想見你。」
芽目太郎緩緩說道。
紗羅一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搖搖晃晃地來到床邊。女孩的肌膚紅得像是水煮章魚、輕輕發出呼吸聲。她的確是小紬,膨脹的小腹和十一個月前一模一樣。床頭櫃上放了古龍水,小紬全身仍散發一股臭味,彷佛汗水與經血交雜而成的騷臭味。
「小紬,是我。快醒醒。」
紗羅想搖醒小紬,但當她摸到小紬左肩上的凸起,下意識縮回了手。原本平滑的肩膀長出明顯的凸起。紗羅害怕地拉下睡衣的衣領,發現小紬左肩上長了十公分大小的腦瘤。
「嘛。」
小紬微微睜開眼睛,茫然地看向紗羅。她從床上坐起身,右手伸了過來。
「小紬,我好高興。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媽媽。」
小紬握住紗羅的手,語氣不變。
「咦?」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不對,我不是你媽媽。」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小紬像是一臺跳針的錄音機,不斷喊著「媽媽」,嘴角微勾,走下了床。鬆開的衣襟內出現另一顆腦瘤。
「她今天果然狀況不太好。」芽目太郎插嘴道:」她有時候還是能正常說話。患者越年輕,病情真的會惡化得比較快。」
「為什麼只有小紬得受這種罪!」
「這也沒辦法。日本的人痛病患者裡九成會染上三宅1型,也就是惡性病瘤。大概再過兩、三個月,她就沒辦法正常說話了。」
紗羅凝視著眼前面帶笑容的女孩。她雖然和小紬長得一模一樣,卻不是那個曾和自己一起上學、一起閒話家常的她。
「我原本打算一直藏著小紬,並且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裡。可是她開口閉口都惦記著和你之間的回憶。你明明就在旁邊的校舍裡上課,要是一直不讓你們見面,反而讓我覺得自己變成一個大惡棍。」
「真的非常謝謝您。」
紗羅滿懷敬意地道謝,就在此時——
「那個蠢兒子怎麼不快點死一死。」
某處傳來男人低啞的抱怨聲。
紗羅全身頓時一陣雞皮疙瘩。她反射性觀察整間房間,房內根本沒有其他人影。剛才的聲音也和芽目太郎的嗓音不一樣。
「你說美佐男?那孩子很老實,是個好孩子啊。」
「他腦子裡根本沒裝東西,就是個蠢蛋。和人渣沒兩樣。不對,他聽得懂人話,卻搞不清楚別人的意思,反而比人渣更慘。」
頭頂傳來兩個男人的對話。紗羅抬頭一看,四周的天花板各開了一個通風口。冷靜想一想就知道了,普通人不可能在密不通風的地下室生活。而外頭有人站在通風口附近,那兩個人恐怕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對話內容居然傳進地下室。
「抱歉,嚇到你了。這間地下室就在壘住宅區附近。有時通風口會傳來別人的聲音。不過內容都讓人不是很舒服。」
芽目太郎苦笑著,輕柔地讓小紬躺回床上。小紬露出安心的表情,像嬰兒一樣縮起身體,閉上雙眼。
「您一直細心照顧小紬呢。真是非常感謝您。」
「我才想向你道謝。我只想拜託你一件事,希望你偶爾能抽空來探望小紬。」
矮小男人來回看了看兩名女孩的臉,勉強擠出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