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臨時健康檢查,非常感謝各位同學的配合。」
尾島老師以這句假惺惺的問候,作為週一班會的開場白。
紗羅的擔憂並未成真,上週末的事件影響並不大。醜男當時也趁機從學校後門逃走,平安脫險。
紗羅聽來的小道訊息提到,海晴海產總經理久瀨似乎打算在明年春天參選市長,所以他上週六晚上跑來警告林老師,要他別節外生枝。而紗羅和班導尾島老師只是見面時覺得尷尬,除此之外,這個週一過得意外平靜。
放學後,紗羅把醜男、國雄、美佐男叫到體育館後方集合。
「我有一件事只想告訴你們三個人。我見到小紬了。」
紗羅向三人解釋來龍去脈,仔細說明小紬在瘤冢地下室的狀況。三人屏息以待,靜靜聽完紗羅的說明。
「聽見小紬還活著,我是真的很開心,但還是覺得有哪邊不對勁。」
醜男輕撫下巴,臉上帶著滿滿的疑惑。
國雄問:「還能有什麼不對勁?」
「那名叫做芽目太郎的管理員有事瞞著紗莉,對吧?」
「……嗯。」
紗羅悄聲答道。芽目太郎表面上個性坦率,但肯定藏有什麼秘密。
「芽目太郎為什麼事到如今才把小紬的所在地告訴紗莉?」
「當然是因為他想讓小紬見見紗莉啊。」
「我之前問過爸爸,聽說只要在鎮上的公司上班,就會被迫加入青年會。芽目太郎十五年前曾經在海晴海產上班,代表他也曾經是青年會的一員。」
「是沒錯,可是他好歹幫了小紬、沒必要懂疑他吧?」
國雄身上的制服不太整齊,他把手插進位制服口袋裡,隨口反駁。
「我也想相信芽目太郎。可是他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小紬,感覺很辛苦。他的生活應該挺拮据的。芽目太郎或許一開始是滿懷正義感相助,但耐心總有被磨光的一天。」
「別拐彎抹角的,你到底想說什麼?」
國雄吐了口口水,質問醜男。
醜男沉默片刻,接著像是下定決心,開口說道:「其實我在大街上那間蔬果店裡聽到一些訊息。青年會那群人好像打算把女人瘤病患者賣去仙台的人渣按摩店。他們好像已經物色幾個年輕貌美的病人,打算由青年會支付報酬給同意販賣病人的家屬。我怕芽目太郎會把小紬賣給以前的同夥。」
「我說你啊,那些大人就是吃飽閒著,整天講些沒根據的玩笑話。你全都當真還得了?」
「你能證明那些只是玩笑嗎?假如小紬真的被賣到人渣按摩店就完蛋了啊。」
「他們只是隨口胡扯吧。搞不好對方早就發現你在偷聽了。」
「才不是胡扯。」
美佐男低著頭靠在體育館的牆壁旁,突然冒出這句話。國雄皺了皺眉頭,狠瞪美佐男。
「蠢蛋少插嘴。」
「何必對他這麼兇。」醜男嗆了回去。」美佐男,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我問過我爸爸。青年會是真的打算賣女人,可是他們並沒有找年輕的病患,他們早就決定要賣誰了。」
「你家老爹還兼差當間諜啊?」
「他是青年會會長。」
美佐男低著頭回答。紗羅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地下室通風口,聽見兩個男人有過類似對話。
「你說他們決定好要賣誰,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青年會打算賣掉藪本羽琉子。他們一直都在請掮客找買家,上週終於找到了。而且他們好像已經談妥,人渣按摩店的店員星期五就會來鎮上帶走羽琉子。」
藪本羽琉這名女子在發表病毒撲滅宣言後不久就發病,已經被囚禁長達十年之久。紗羅聽說壘住宅區落成之後,羽琉子就被關進住宅區內的公寓空房裡。
「星期五,那就是聖誕夜了。只剩四天。我們得想辦法保護羽琉子。」
醜男腳跟使勁蹬地,對眾人說道。國雄嘖了一聲,逼近醜男。
「你有什麼鬼能力保護她?那女人根本是上了砧板的死魚,逃也逃不掉。我們能有什麼辦法幫她啊!」
「你是叫我眼睜睜看著她被賣到人渣按摩店?」
「廢話!一個屁孩國中生跑去跟大人作對,哪可能改變這座城鎮?我們不能老實相信大人的屁話,好好看清楚眼前發生的一切,牢記在心裡。我們小孩子能做的就這麼多。還有像你腦子夠聰明,你多唸書,以後有成就、有能力,就能回鎮上把那些混賬全趕出去。現在就給我罩子放亮一點!」
國雄兇狠地說道。醜男默默回瞪國雄,最後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就當自己沒聽過羽琉子的事。但是不能讓小紬跟著被帶走。我不想再讓她碰上一年前的遭遇。」
醜男說著,看向武道場。海風呼嘯而過,窗戶玻璃隱隱作響。
「多注意一下是不會少塊肉,但可別太引人注目。」
國雄拋下這句,背起皺巴巴的書包離開體育館後方。
「我跟你說,藪本先生家的羽琉子好像終於要住進綜合醫院了呢。聽說她伯父在海邊哭了一整晚。」
寒假第二天的早上,紗羅過了十點才摺好被子,走進客廳。媽媽則是一邊聽廣播一邊掏耳朵。桌上的衛生紙上排著一排土黃色的耳屎。
「才不是,她要被帶去仙台了。」
紗羅嘟嚷了一聲。媽媽隨即看向紗羅。
「哦?你為什麼知道?」
「只是聽人說的而已。」
「聽誰說啊?」
「我忘了啦。」
紗羅隨口應道,嘆了口氣。她把飯鍋裡的白飯熱好,吃起遲來的早餐。
「媽媽,你今天不用工作?」
「嗄?今天休息,反正也沒客人來啦。而且扎扎針也沒辦法治好病。」
媽媽開心地笑了笑,嘴裡傳來濃濃酒氣。
「你喝醉了?」
「沒醉、沒醉。我不是討厭工作,只是不喜歡做沒意義的事。羽琉子也是,她全身長滿腦瘤還繼續活著,根本是浪費生命。藪本老先生早點殺了她不就沒事了。」
媽媽大聲說完,把放滿耳屎的衛生紙揉成一團,拋向垃圾桶。
「沒進喔。」
「是嗎?我肩膀也開始沒力了。可以幫我丟進去嗎?」
紗羅偷偷嘆了口氣,撿起衛生紙扔進垃圾桶。
紗羅整個上午都在寫作業、看小說,實際上卻滿腦子都是小紬的事。
假如美佐男沒說錯,人渣按摩店的店員今天就會到壘地區來。芽目太郎那麼溫和敦厚,紗羅不認為他會出賣小紬,但凡事總有個萬一。至少芽目太郎的確隱瞞了某些事。
——紗莉該不會已經發現我的秘密了?耳廓深處喋喋不休地響起芽目太郎的聲音。
「我去圖書館一趟。」
中午過後,紗羅對母親撒了謊,跑出家門。
紗羅在玄關前和一名騎著機車的中年男人擦身而過。男人的身材很像芽目太郎,長相卻天差地遠。他脖子上的圍巾像海蛇一樣細長,讓人不由得擔心圍巾捲進輪胎。紗羅目送男人的背影遠去後,快步走向學校。
紗羅沿著釜洞山的產業道路走去,壘住宅區的公寓大樓漸漸出現在雜木林的另一頭,她放輕腳步,一邊走一邊側眼偷看住宅區內。青年會的一群年輕人聚在停車場裡。看來羽琉子真的要被帶走了。
現在明明氣候寒冷,紗羅走到海晴市立第一中學時,卻全身汗水淋漓。
「聖誕快樂!」
前方傳來美佐男的歡呼聲。紗羅抬起頭,便看到國雄和美佐男一起坐在校舍出入口的階梯上。兩人同樣穿著紅色運動外套。那是學校規定的運動服外套,學生入學時都會買上兩套。
「你們兩個也在擔心小紬的狀況嗎?」
「對呀!」美佐男點了點頭:」我沒想到連國雄都來了。」
「我只是來嘲笑你們的啦。反正我還要去幼兒園接小妹,就過來殺殺時間。」
國雄語氣急促地說,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國雄父親經營的當鋪在城鎮郊區,騎腳踏車到學校至少要三十分鐘以上。他特地跑這一趟,可能代表他也很擔心小紬。
「那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瘤冢吧。芽目太郎知道我們在,應該也不會輕舉妄動吧。」
美佐男今天比以前多話了點。兩人同意美佐男的提議,三人一起走向校舍後方的瘤冢。年末期間居然完全沒有人來掃墓,塵土在墓碑之間飛揚而過。
三人站在管理所的門口前,美佐男按下電鈴。所內一如往常響起電鈴聲。三人站在原地等候,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他沒來啊。瘤冢裡面也沒人,那傢伙是不是回去了?」
「他看起來很認真,平日的開園時間應該會一直待在園內呀。」
「不會是在午睡吧——」
門內傳來開鎖聲。
管理所大門一動也不動。芽目太郎應該是透過門上的貓眼看著門外,他是叫三人主動開門?美佐男看了看其他兩人,轉開門把拉開了門。
「你好。」
「學校已經放假了,你們怎麼會突然跑來?」
芽目太郎和一週前一樣戴著毛線帽,不過帽簷拉得更下面了。他身上的紅色運動服仍然鬆垮垮的。可能是因為那顆大大的凸肚臍,腹部微微膨起。日光燈照亮了他的臉,臉色看起來比上週還要差。
「那個,你上次說希望我可以多來探病,所以我今天帶朋友一起來。就是這兩個男生,美佐男跟國雄,他們原本都是小紬的同班同學。」
「這樣啊,謝謝你。不過小紬今天身體不太舒服。」
「小紬生了重病嗎?」
美佐男直視芽目太郎,從旁插嘴道。
「她只是感冒了。她一直咳嗽、流鼻水,怎麼也停不下來。她之前只能待在房間裡,可能是免疫力變差了。」
「這樣更讓人擔心了,請讓我們見見她。」
「我自己現在也不太舒服。頭痛到不行,手邊的藥又吃完了。抱歉,今天可以請你們先回去嗎?」
芽目太郎拍了拍褲子的口袋。
「我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也不會待太久。真的不可以嗎?」
紗羅隨即補上這句話。芽目太郎眼神遊移,感覺似乎很困擾。他之前明明那麼積極想讓自己和小紬見面,換成美佐男和國雄就百般抗拒,有什麼原因?此時紗羅腦中湧現一個假設。
「扭扭捏捏的,麻煩死了!大叔,我們是怕你把小紬賣給人渣按摩店,才特地跑這趟。我們在看到人之前絕對不會回去。你覺得頭痛就去旁邊頭痛,我們自己進屋去找小紬。」
國雄吼完芽目太郎,穿著鞋直接擠進管理室。芽目太郎隨即起身擋住國雄。國雄俯視眼前的矮小男人,皺緊眉頭。
「大叔,給我閃邊去。」
「我並不打算阻止你們去見小紬。但是你們好像搞錯了。」
「那是什麼意思?」美佐男高聲問道。
「這塊土地之後會發生一些事,你們知道後或許會很吃驚。我很難跟你們解釋清楚,但這件事很早以前就決定好了。遲早都會發生這些事,你們不需要覺得太難過。」
「這傢伙在說什麼鬼?」國雄一臉古怪地說。
「抱歉,我還是想請你們先回去。」
芽目太郎又重複同一句話。紗羅的推測可能是正確的。
「混蛋,你跟青年會那掛人果然是一夥的!」
「對不起!」紗羅突然冒出一句話:」我知道芽目太郎為什麼要幫助小紬了。芽目太郎可以跟我一起待在這個房間嗎?」
芽目太郎頓時嚇得瞪大雙眼。國雄疑惑地看了看兩人。芽目太郎最後放棄似地搖了搖頭,吐出一口氣。
「嚇死我了,你為什麼會發現?」
「我只是在思考,你今天為什麼不願意讓我們見小紬?是不是有什麼原因?上星期小紬也發燒,感覺身體不太舒服。可是芽目太郎當時很爽快地帶我去地下室。那上星期和今天有什麼不一樣?當時我靈機一動。芽目太郎剛剛是這麼說的,小紬今天一直咳嗽、流鼻水,怎麼也停不下來。」
「不會吧?」國雄詫異地說:」原來是因為那個嗎?」
「芽目太郎不是不願意帶我們去地下室,而是自己去不了。因為他知道自己去了會發生咳嗽反應。
「想到這裡,我就知道芽目太郎上星期五掉在樓梯上的金屬扣是什麼了。那是人瘤病患者裝在腦瘤上的支架。你那時走路走太快,腦瘤嘴裡的支架不小心掉了出來。再來就是我個人的想象,你走路時皮膚會跟衣服摩擦到,那腦瘤應該是長在大腿附近吧。」
「正確答案。紗莉猜得沒錯,我也是人渣。」
芽目太郎毫不遲疑地回答。他肚子上的凸肚臍雖然比較顯眼,但鬆垮垮的運動服下方長了數顆腦瘤。
「抱歉,我們居然懷疑你。」國雄尷尬地低頭道歉:」不過你和我們還能正常對話,你得的是良性病毒吧。」
「對,我是感染到三宅2型病毒,是日本國內比較稀奇的型別。只要在腦瘤上裝上支架就能和染病之前一樣正常生活。但是我一樣拿咳嗽反應沒轍。」
「所以你是因為同為人瘤病患者,才願意幫忙藏匿小紬?」
芽目太郎聽見國雄的問題,微微垂下眼,點了點頭。
「不只這個原因。一年前,我從高臺上的墓園裡望著道場,正好看見樽間老師在對你們施暴。可是當時我沒膽子過去救你們。後來我才知道,小紬得的人瘤病型別跟我很像。我那時候卻只敢在旁邊看,什麼也沒做。我覺得很後悔,所以她逃到瘤冢的時候,我馬上就決定幫助她。」
「型別很像?小紬是惡性病毒,芽目太郎是良性病毒,不一樣呀。」
「沒錯,我是說我們長腦瘤的部位很類似。」
芽目太郎說著,右手輕撫自己的下腹。
「我的腦瘤不是長在大腿上。我和小紬一樣,生殖器官上都長了腦瘤。」
紗羅下意識望向芽目太郎的雙腿之間。芽目太郎的下體其實脹得圓滾滾的,只是凸肚臍太顯眼,讓人難以察覺。
於是這天只有國雄和美佐男進去地下室。紗羅把兩人帶到三社合一的神龕處,就轉頭走回走廊另一端。
走廊上所有窗戶的防盜鎖都緊緊扣上。透過霧面玻璃可以隱約看到瘤冢的狀況,園內仍舊空無一人。
「小紬真幸運,有這麼多好同學關心她。」
紗羅回到管理室,喝著芽目太郎泡的咖啡,靜靜等待兩人回來。芽目太郎單手拿著咖啡杯,重複了同一句話,臉色卻帶著一絲憂心。
「芽目太郎住在這棟管理所裡嗎?」
「不是,我住在西二番町的公寓,每天都會通勤上班。對了,管理所大門旁邊有個魚腥草花盆,你有看到嗎?我把大門鑰匙放在花盆和底盤中間,我不在的時候就隨你們使用。」
「呃、可以這麼做嗎?」
「嗯,我相信你們。」
芽目太郎直率地說。
五分鐘後,國雄和美佐男走了回來。三人一起向芽目太郎道謝後,離開了管理所。
「你們有用地上的木板遮好樓梯嗎?」
「遮好啦。不過總覺得心情很複雜。我很高興小紬還活著,但是她變成那副模樣,讓人想高興都高興不起來。」
「聽說患者年紀越輕,人瘤病病情發展越快——咦?」
紗羅驚呼一聲。體育倉庫前面有道人影。
「是醜男。」
醜男忽然一臉慌張,打算逃跑。他下一秒察覺三人的身份之後,才苦笑著走了回來。醜男和其他兩個男生不一樣,身上裹著褪色的軍裝外套。
「什麼嘛,原來大家都來了。」
醜男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三人的肩膀。紗羅簡短解釋管理所發生的來龍去脈。
「原來如此,總之小紬沒事就好。不過我有點擔心他們的身體狀況。」
「你現在沒那個閒時間擔心大叔頭痛吧。你剛剛是不是從山路走上來?住宅區現在狀況如何?」
「青年會來了一大票人。羽琉子姐姐應該還在住宅區裡。他們還恭恭敬敬地等著人渣按摩店的店員過來。他們解散之前都沒辦法掉以輕心。」
醜男面向校園回答道。從學校至少要沿著山路走上十五分鐘,才能走到壘住宅區,但住宅區實際位置是在校園旁邊的懸崖正下方。
「我們只能在這邊監視那些傢伙,不讓他們綁走小紬。」
國雄敲了敲拳頭。
「那我們分配一下區域。」醜男分別環視三人:」我去管理所後方,美佐男負責學校正門,國雄則是看守學校後門。只要有任何人靠近就馬上通知大家。紗莉就從校園旁的懸崖監視壘住宅區的狀況,有任何異狀就告訴我們。」
「好是好,萬一青年會成員上來學校這裡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