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所後方的走廊有扇大窗戶。我們就砸壞那扇窗,帶著小紬逃到釜洞山。」
「這計劃還真粗糙,你平常沒這麼隨便吧?」
「有什麼辦法?我們之前才吃過大虧,憑蠻力顯然贏不了那群人。一年前小紬也是從醫院逃走,我們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跑再說。」
醜男的想法確實有道理。他們幾個小毛頭連手也打不贏青年會的大人。芽目太郎可能還和青年會藕斷絲連,他們只能強行闖入管理所。
四人交換手機號碼之後,各自前往自己負責的監視區域。
紗羅穿過校園,走向懸崖邊緣。她戰戰兢兢地眺望壘住宅區,停車場並排幾輛輕型車。一群黝黑大漢坐在擋車墩上抽菸。花崗岩紀念碑旁擺著一輛不常見的臺車。
紗羅坐在樹蔭下方的草地上,腦中憶起自己和小紬的種種過往。小紬在林老師上任時,表情是那麼開心,她在瘤冢表明自己得了人瘤病,當時落下的淚珠又滿載不甘。小紬的種種神情有如跑馬燈,接連在紗羅腦中浮現、消逝。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紗羅心不在焉地望著山林,這時忽然發現有到人影穿過雜木林走向山上。
「騙人的吧?」
紗羅脫掉口罩,目不轉睛地凝視喬木之間。那是美柑老師,她身穿羽絨大衣,沿著山坡走上山來。她靜靜地站在山林裡,接著從壘地藏菩薩的祠堂旁快步走過。這名女教師早在一年前就辭去海晴市立第一中學的教職,離開這座傷心地,如今怎麼會獨自走在這深山裡?學生譏笑美柑老師是「肉湯女」,逼得她辭職,紗羅不認為美柑老師還對海晴市立第一中學有所留戀。
紗羅突然想起,美柑老師在入學典禮當天早上問候新生時說過:
——我直到十六年前那起事件發生之前,都還住在這座鎮上呢。美柑老師或許有親戚葬在瘤冢。她可能想趁年末來掃墓,又怕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撞見以前的學生,才偷偷摸摸穿過雜木林。
「咦?不會吧?」
紗羅把目光拉回山林間,她再次懷疑起自己的雙眼。似乎有個男人鬼鬼祟祟尾隨美柑老師。男人壓低矮小的身子跟在後頭,從外型推測,那男人的確是林老師。他在這深山裡打什麼主意?
林老師走在美柑老師身後大約二十米處,此時他看向壘地藏菩薩的祠堂,轉而走進正殿,拿出一座二十公分的菩薩像。林老師雙手抱著菩薩像,直接奔上山。只見兩人的距離越拉越近,林老師終於來到美柑老師背後。
「————」
美柑老師正要回過頭去,林老師迅速抓起菩薩像,狠敲她的頭。美柑老師後仰倒地。林老師又朝美柑老師的臉部砸了兩、三次。
紗羅的頭腦還來不及思考對策,身體就率先行動。她站起身拔腿就跑,打算跑去叫醜男,但她又隨即停下腳步。林老師丟下菩薩像,扛起動也不動的美柑老師打算下山。紗羅現在離開一定會跟丟兩人。
這個男人飢渴到整天用左手玩弄陰莖,他可能想把美柑老師帶到空屋強姦。假如能找到犯罪現場並且報警,警察就能以現行犯身份逮捕林老師。到時候海晴海產總經理的親戚身份再怎麼神通廣大,他都逃不過法律制裁。
紗羅心意已決,便邁步走向雜木林。扣除旁邊十五米寬的懸崖,雜木林裡的山坡並不陡,
不會失足摔下山。紗羅緊盯林老師的背影,小心翼翼走下山坡。
林老師揹著美柑老師,直線走向壘住宅區。他大概打算把公寓的空房當作賓館客房。壘住宅區裡的空房要多少有多少。他可能不知道青年會的年輕人聚在那裡。紗羅沒有戴上口罩,緊追在林老師身後。
十分鐘過後,林老師到達壘住宅區。那群年輕人方才還聚在住宅區內,現在忽然全都消失無蹤。林老師站在鐘塔陰影處四處張望了一下,連忙穿過空地,走進h棟。紗羅順了順呼吸,放輕腳步尾隨在後。
紗羅忽然感覺腳底好像踩到什麼東西。她急忙低頭一看,兩隻大海蟑螂翻倒在地上,觸角微微晃動。紗羅趕緊把鞋底在草地上抹了抹,跟在林老師後頭。公寓某處傳來關門聲,代表林老師進到h棟深處的房間裡。紗羅穿過雙開大門,偷偷窺視險暗的走廊。她確定林老師待在最角落的一〇五號室。只要等林老師完事再叫警察來,他就等著進宮城監獄做肥皂。
紗羅從口袋拿出手機,就在這個時候——
「啊咪呀咪呀咪呀咪呀咪呀咪呀!」
一陣詭異叫聲劃破四周的寧靜。紗羅下意識從欄杆探出身子,看向聲音來源。
「慘了,那傢伙逃走了。快點抓住她!」
a棟方向傳來年輕男人的大喊,同時還混著怒吼及腳步聲。
集合住宅之間的間隔處忽然冒出一隻前所未見的生物。無數腦瘤組成了小臉的集合體,身高遠比尋常大人高上許多。
「喂、你這個蒙古大夫,快點讓她閉嘴!」
「蒙古大夫?你說我嗎?她明明是因為你咳嗽才發狂啊。」
「還不是你醫術爛到不行,連我的小感冒都治不好!」
紗羅聽見許多男人爭吵不休。怪物像小鋼珠一樣到處衝撞牆壁,逐漸靠近紗羅所在的h棟。大量腦瘤全都瞪大雙眼。紗羅小學的時候曾在海晴綜合醫院親眼看過那種眼神,當時發生咳嗽反應的腦瘤和眼前的怪物一模一樣。
「——怎麼這麼吵?」
某處傳來開門聲。紗羅轉頭一看,一〇五號室的門打了開來,門縫間還看得到林老師的臉。
同一時間,紗羅硬生生撞上水泥地板。尖銳的金屬聲刺穿耳膜。怪物忽然一個衝刺,撞歪h棟的欄杆。紗羅緊握在左手上的遮咳口罩掉在地上。
紗羅抬起頭一看,怪物和紗羅一樣被彈開,撞得躺在草地上。生鏽的鋁欄杆發出喀喀聲,不停抖動。紗羅急著想站起身,但是她似乎扭傷左腳,怎麼也站不起來。
「趁現在,趕快幫她打鎮靜劑!」
那幫男人粗魯大吼。一名看似醫生的男人跑到怪物身邊,整個人栽進無數臉孔之中,將針筒刺進怪物身體。四名黝黑大漢則是連手架住怪物。
「這樣就行了。這針下去,她就會像個死人一樣一動也不動,能維持兩個小時。」
「她乾脆就這樣掛掉還比較省麻煩。」
「不要!」
淒厲的尖叫頓時刺穿耳膜。那群男人狐疑地望著怪物皮膚上的眾多臉孔。
「這玩意剛剛是不是發出尖叫了?」
「屁啦。羽琉子染上惡性人瘤病之後,至少當了十年廢人。她哪還記得日語怎麼說。」
「可是剛剛那聲尖叫滿像女孩子的叫聲耶?」
男人個個面帶不解地四處張望,最後終於注意到紗羅。
「剛才是你在尖叫嗎?」
「……不是。」
紗羅急忙遮住嘴,坐在地上回答男人。
「你們在做什麼?」
林老師一開口,四名大漢忽然僵在原地。老師一一看過在場的男人,臉上充滿厭煩。四個人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這、這傢伙逃到外面來,我們在抓她。」
「蠢東西,別讓垃圾跑到垃圾桶外面。」
林老師從欄杆探出身子,朝被制伏的怪物吐了口口水。
「不好意思。」
男人紛紛低頭道歉,接著搬起不再吵鬧的怪物走進a棟。
h棟的走廊上只剩下老師以及他從前的學生。紗羅坐在走廊上,戴好遮咳口罩,抬頭望向前任班導師。
「……剛才那個是藪本羽琉子嗎?」
「誰知道?我記不得人渣的名字。」林老師想也不想就回答:」先不提這個,你家不在這個住宅區吧?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只是來散步。老師才是,你跑到這種地方做什麼?」
林老師的眼神稍稍飄移了一下。海風輕輕吹動他的短髮。
「你看到什麼了?」
「……我看到老師搬著一個人。」
紗羅做好心理準備,開口說道。
「我是在山裡發現有人受傷,才把她搬來這裡。」
「那為什麼要帶到公寓的空房裡?老師應該要帶她去醫院啊?」
「別把我說得像壞人一樣。我只是想讓對方休息一下,檢查她的傷勢。」
「但是老師剛才好像在避人耳目呢。」
紗羅一再追問。老師搔了搔後腦勺,長嘆一口氣。
「我明白了,我就老實說吧。那個女人跑來要我強姦她。」
「……別開這種蠢玩笑。」
「這不是玩笑話。她現在在粟原的應召站當應召女郎,還小有名氣。聽說只要在她頭上淋豬肉味噌湯,她就會開心得不得了,簡直是個瘋女人。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她真的是我上任之前的那位班導師。那女人的尊嚴被學生踐踏得一塌糊塗,她現在深信自己原本就比他人卑賤,以保護自己的心靈。所以我只是幫她一把,協助那個脆弱的女人保護她的自尊心而已。」
「真噁心。」
「這個鎮上什麼事不噁心?你念到中學還不懂這個道理呀?」
林老師揚起諷刺般的笑容,朝紗羅揮了揮手,進到一〇五號室。
紗羅覺得自己被耍了,撐著欄杆勉強起身。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傻,居然憑著正義感衝動跟蹤林老師。
就算自己報了警,鎮上的警察也不一定會當場逮捕林老師。
紗羅不自覺地望向草皮。草皮上有兩隻死掉的海蟑螂,身體還被壓得扁扁的。
紗羅走了三十分鐘山路,終於回到海晴市立第一中學。羽琉子撞上紗羅的時候傷到紗羅的左腳,她光是爬上這條平時走慣的山路,就爬得有點辛苦。
紗羅在懸崖邊的樹蔭下席地而坐,又監視壘住宅區好一陣子。但住宅區內除了不時有居民出入,沒有任何明顯異狀。人渣按摩店的店員可能在紗羅上山之前,就已經來把羽琉子帶走了。放在紀念碑旁的臺車不知何時消失無蹤。
夕陽即將沉入山谷之時,國雄先一步回鎮上,準備去幼兒園接小妹回家。紗羅改去後門再監視一個小時,還是沒有任何可疑人物來到學校。
「我們監視了一整天,結果好像在浪費時間。」
三人回去之前,美佐男踢了踢小石子,隨口抱怨。
「別這麼說。至少小紬沒有被人帶走呀。」
醜男望著夜空中逐漸明亮的星辰,感慨地說。紗羅同意醜男的說法,但她一想到全身長滿臉孔的羽琉子被賣到人渣按摩店,還有美柑老師被林老師凌辱的事,就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夜晚的深山響起陣陣風聲,這陣風彷佛從某處運來人渣的哭喊聲。
隔天,手機的來電鈴聲吵醒了紗羅。
時鐘的指標指著早上六點半。可能是打錯電話。紗羅揉揉乾澀的雙眼,按下通話鍵。
「喂?」
「紗莉,是我。大事不妙了!」
話筒中的美佐男激動地高喊。
「怎麼了?」
「青年會的人發現小紬躲在瘤冢管理所了。爸爸他們說今天會去帶走小紬。我們得想想辦法啊!」
美佐男感覺快哭出來了。美佐男的父親是青年會會長。這訊息讓紗羅頓時面無血色。
「怎麼會?昨天還沒有任何人發現她啊?」
「好像有人打匿名電話給我爸爸。啊啊,我們該怎麼辦?」
「你打給醜男了嗎?」
「我打過了,可是他沒接。他可能還在睡覺。」
「我家離他家比較近,我去他家找他。我們會一起去瘤冢,美佐男也快點過來。」
「我、我知道了。我會躲開爸爸,偷偷溜出住宅區。」
紗羅結束通話電話,披上運動外套衝出房間。媽媽抱著酒瓶,在客廳睡到打呼。紗羅岀了門,小跑步奔向醜男家。
紗羅按下門鈴,等了一會兒。大約一分鐘後,大門打了開來,醜男的臉出現在門後。
「怎、怎麼了?」
醜男露出睡眼惺忪的表情。紗羅解釋事情經過,只見他的表情越來越陰沉。
「我們去瘤冢吧,希望還來得及。」
醜男從屋簷下搬出腳踏車,跨上坐墊後指了指後方。紗羅急忙坐上後面的貨架。醜男使勁踏了柏油路面,踩著踏板騎向釜洞山。
早上的街道一片寂靜。海鳥的叫聲、漁船的引擎聲,什麼也聽不到。紗羅緊抓醜男的背部,靜靜聆聽心臟的跳動聲,心底覺得有點奇妙,彷佛回到了不曾存在的過去。
兩人乘著腳踏車穿越城鎮,進到釜洞山的雜木林。接著兩人停下腳踏車,奔向山路。紗羅左腳仍然隱隱作痛,但勉強能跑步。
「醜男!紗莉!」
兩人正要從壘住宅區旁經過,便見到美佐男跑了過來。他剛才似乎躲在路燈的陰影處。
「你來了呀。謝謝。」
「他們真的發現小紬躲在哪裡了?」
醜男低聲詢問美佐男。美佐男吞了吞口水,說道:
「我聽到爸爸在講電話。還有,仙台好像發生大事了。」
「大事?」
「聽說有個超巨大人瘤病患者大鬧聖誕燈光秀會場,而且那個病患居然跟大象一樣大。新聞主播說這次慘案可能會超過澀谷事件。」
紗羅猛然想起昨天撞上自己的藪本羽琉子。那個巨大如大象的人瘤病患者一定就是她。她被帶到仙台之後,又引發咳嗽反應發狂了。
「我們現在先想辦法解決小紬的問題。我們得儘快帶她走。」
「要帶去哪裡啊?」
美佐男憂心忡忡地問。
「不知道。總之先帶她逃到山區,之後再思考下一步。」
醜男邁步跑去,其他兩人急忙跟上。
三人奔上山路,通過海晴市立第一中學正門。晨霧壟罩著整座校舍,校舍內異樣寧靜。
「不知道芽目太郎在不在?」美佐堂仰望著管理所。
「他之前說自己每天都從西二番町的公寓通勤上班,應該不在吧。」
「幸好他之前告訴我們鑰匙放哪裡。」
美佐男蹲下身,拿起魚腥草花盆。醜男一臉緊張地伸手握住門把。
「奇怪,門開著——」
醜男鬆懈的語氣中途變為尖聲慘叫。
時間的流速莫名變得緩慢不已。美佐男拋下花盆,臉色大變地站起身。紗羅從兩人身後看向屋內。
一名穿著運動服的男人仰躺在管理室的地板上。他的臉腫得歪七扭八、像是被痛毆了好幾次,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長相。紅黑色血泊在油氈布地面漸漸擴散。
「......有人死在屋裡。那是芽目太郎吧?」
美佐男低喃道。他的聲音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異常沙啞。
醜男進到屋內,彎下腰檢視整具屍體。紗羅屏住呼吸,怯生生地跟著進屋。屋內還點著暖爐,整間管理室悶熱到令人窒息。
醜男捏著鼻子觀察男人的身體,接著他像是發現了什麼,忽然拉起運動服的衣襬。男人露出覆滿汗毛的腹部。腹部上長著一顆如眼球般凸起的肚臍。
「哇,這肚臍好壯觀。」
「我記得這肚臍,他果然是芽目太郎。」
美佐男喃喃說道。醜男面露不快,將衣襬恢復原狀。
「那是什麼?」
美佐男指著芽目太郎的腰間。衣服口袋露出銀色鋁箔紙的一角。醜男小心翼翼抽出鋁箔紙,發現那是鋁箔包裝的白色藥錠。
「這是什麼?上面寫著羅克靈。」
「那是止痛用的成藥。我媽媽偏頭痛的時候都會吃這種頭痛藥。」
「‘頭痛、生理痛就用羅克靈’的那個羅克靈啊。這包藥好像吃掉兩顆了。」
就如同醜男所說,藥錠包裝上有兩處鋁箔封膜已經扯破,泡殼裡空空如也。
「等等,我們現在不該聊這個。」美佐男指向拉門,掙扎地說道:」小、小紬應該沒事吧?」
醜男站起身,通過拉門往走廊走去。紗羅和美佐男急忙追在他身後。
「嗚哇……」
紗羅卡在喉間的悲鳴脫口而出。灑滿朝陽的走廊上出現斑斑血跡。可能是某人手持兇器通過走廊滴下這些鮮血。醜男和美佐男的臉色逐漸發綠。
三人通過走廊轉角,發現神龕下方的地板被卸開,沒有裝回去。通往地底的樓梯裸露在外。三人默默沿著陰暗的樓梯往下走。
他們前進大約五分鐘,那道木製房門出現在眼前。醜男轉開門把,按下牆上的開關。橘色電燈泡照亮整間地下室,一股腥臭味鑽進鼻腔。
「為什麼啊!」
醜男用力捶了牆壁,放聲怒吼。美佐男用雙手捂住臉,顫抖肩膀蹲了下去。小紬倒在染得紅黑的床鋪上,全身的腦瘤被狠狠敲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