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奈川問道。
「不,我寧願他的病情惡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是,現在的他不想和任何人見面。」
「什麼意思?」
神木歪著頭問道。目前還不瞭解情況。
淺海迷迷糊糊地把拳頭貼在額頭上,不久就下定決心,張開了沉重的嘴。
「——他患上了羊齒病。」
雨滴順著窗玻璃向地面滑落。
距今七年前,在熟人的介紹下,作為怪奇小說撰稿人的工作開始稀稀落落地勉強進入正軌的時候,我認識了一位編輯介紹的電影導演。
那個男人的作品從當時開始就在地方電影節上受到了很高的評價,但知名度很低,只在狂熱的電影愛好者之中比較出名。因為是實驗性的影像風格,所以在募集資金上很困難,為了籌措電影的製作費用,他隱瞞名字,在低俗的怪奇雜誌上寫了不少報道。
從初次見面的時候開始,對於這樣一個從社會框架中邊緣出來的,看起來不甚和藹的男人,自己就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雖然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但我還是喜歡和那位沉默寡言的傢伙一起喝喝小酒,聊聊人生。
「你也在吃安眠藥嗎?」
那個時候,男人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對因女兒被養父收養而破滅,過著安眠藥浸泡生活的自己說道。
「是啊,可能是酒喝得太多的緣故吧,有時會因為強烈的不安而睡不著覺。」
「啊這,那我們就是朋友啊。我也是個酒鬼,找個志同道合的酒鬼一起喝酒睡覺,簡直求之不得呢。」
這樣說著,男子往杯子裡倒滿了純米酒。
「生活沒有希望?」
「噩夢啊。經常做噩夢罷了,諮詢過醫生,醫生說過如果酒精睡前服的話,可能會有效果。」
當時的我不知道那玩意有那樣的副作用。說起來,我覺得嗑完藥的夜晚,經常會被惡夢所折磨。
「難道導演您的電影是以那個惡夢為基礎的嗎?」
「這是企業秘密。但是,安眠藥確實有擴大人類想象力的效果。如果你有時候腦袋裡憋不出文章的話,可以試著用一下。」
男子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一口氣喝光了日本酒。
男子的態度在那時的我看起來很少見,勉強和自己算得上是志同道合吧,和那個男人一個月也一起喝了好幾次酒,但不到一年關係慢慢地就又疏遠了。因為他用存款拍攝的名為「紅人」的恐怖電影引發了世界級的關注,完全成了天上般的存在。
以羊齒病殺人犯為主人公的這部問題作品,在世界範圍內引起了廣泛關注。另闢蹊徑的這部實驗電影在眾多電影節上斬獲大獎,也收穫了支援與反對兩種極端的評價。因羊齒病的症狀,全身被蟲子咬得渾身是血泡的少年,一邊說著「能不能借我點軟膏?」一邊敲門的場面,在我的腦海裡也清楚地滲透著。孤獨男子做的惡夢,通過劇場的銀幕,傳遍了全世界。
因為過去的往事,所以一聽到羊齒病,浮現在自己眼前的就是那個不甚和藹可親,不斷勸自己喝酒的男子的側臉。
「那就是,在來到這個島之前就已經是病毒持有者了吧?」
面對著淺海,小奈川面帶困惑地問道。
「當然。羊齒病的潛伏期最短也需要一年。在結合之前,男女之中有一個人被感染了。」
「是奧內斯托曼兼職羊齒病患者嗎?太慘了,人生就這樣結束了。」
丘野又若無其事地說出了令人生厭的話語。
一旦患上羊齒病,患者渾身的皮膚就會變得滿是血泡,所以看起來就像是石榴一般的怪物一樣。據說在日本有三萬人羊齒病患者,而其中大多數都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絡,過著不為人知的邊緣生活。實際上,雖然自己在東京已經生活了近二十年,但只要不靠近設有或者專營性病科的醫院,就基本沒有遇見過羊齒病患者。
「原來如此,所以才擦上了刺鼻的香水。」
面對神木的話,淺海默默地低下頭,然後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戴在臉上的大口罩,似乎也是為了儘量不露出皮膚以掩蓋臭味吧。因為在皮膚出現異常變化之前,從感染後半期開始體臭明顯的情況也不少見。他應該知道羊齒病病毒的潛伏期,所以也應該知道自己即將發病吧。」
「到昨天為止的高燒,也和羊齒病有關嗎?「小奈川問道。
「不,我認為發燒的原因是被雨淋溼著涼的緣故因為羊齒病的症狀一般只有皮膚和汗腺的功能不全。不過,因為心理壓力和發熱引起的荷爾蒙平衡紊亂也不能說不會成為發病的導火索。」
「那麼,如果不趕緊接受專業治療的話,不會很危險嗎?」
「是啊。但迄今為止針對羊齒病的有效治療方法還沒有找到。醫生能做的只有暫時性的對症療法和心理護理,更重要的其實是社會支援。」
「這句話也適用於奧內斯托曼啊。」丘野拍著自己的鼻子說道。
「最初注意到雙裡的異變的是我。」
沉默的今井慢慢地開口了。五個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因為我們兩個住在同一個房間裡的,所以這也是理所應當的。雖說從以前就做好了思想準備,但他還是對這樣的現實非常恐懼,我從沒見過那麼軟弱的人,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下,就算他從懸崖跳下去我都不覺得意外。」
心臟咕咚咕咚地拍打著胸口。從自己作為正直者生活的十五年的經驗來看,我們都清楚地知道現在的社會沒有時間和精力支援和援助自己。索性放棄自己不幸的一生,死於這南國小島上的心情,我也能充分理解。
「就這樣逃避吧」,小奈川用強硬的語調說道。「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當然。還有三天,我會盡量監視雙裡。但是,我覺得他最害怕的是讓大家發現自己體貌的改變。雖說大家大多數時間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但偶爾也會出去辦事的吧。如果在走廊裡碰見他,請大家都客氣一點。希望我們七個人,能夠一個都不少地離開這個島。」
今井的話中似乎滲透著某種迫切的想法。
十五點過後,雨慢慢地變成了雨夾雪,而在太陽下山之時,氣溫終於降低到了極點,橫飛的雪花被強勁的海風吹著,散落在自己的眼前。
雖說現在還是隆冬,但眼前位於亞熱帶南國的暴風雪卻還是很缺乏現實感。白鐵皮屋頂上也積滿了雪,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此時不詳的氛圍讓我覺得像是在看一部危機四伏的恐怖電影一般。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宿舍裡有人被殺,而宿舍周圍的積雪上沒有腳印,那麼我們就可以確認這位殺人犯就是我們之中的一員。」
躺在三號房的窗邊,丘野又說起了不吉利的話。難道就沒有自己被殺的恐懼嗎?
自己也仰面朝天地躺著,不由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還需要忍耐三天,即使不知道殺害那對父女的罪犯,但只要能平安地離開這個孤島就沒有什麼不滿了。雖然完全不覺得口無遮掩的討厭鬼丘野有多麼容易相處,但比起在孤島上和殺人犯住在一起明顯還是要好得多。要說現在處於如此極端環境下的自己還有什麼願望的話,那就是想看看女兒的臉吧,但這麼奢華的願望,自己是絕不會地輕易說出口的,現在只想早點離開這個島。
加勒比海島的時間緩緩流逝,彷彿是在嘲笑著自己卑微的希望。第四個夜晚的夜色慢慢地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