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名為瓦町的名取川上游地區,路過的所有汽車都需要被進行盤問。聽說最近有很多誘拐幼女的事件發生。害,只要有錢的話,擁入懷中的女人什麼的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嗎?
和志的工作單位——滿腹產業第二普拉納里亞中心,就靜靜地佇立在與其他工廠群相距甚遠的海邊。在厚厚的雲層下的工廠,比平時顯得更加不近人味。站在工廠入口前面的抗議活動者們的聲音,也顯得有些沒有氣勢。
上班的職工中,有像和志一樣開車上班的,也有利用小澤鐵道這條私營鐵路的。位於中心正面的小澤鐵道的車站——「第二普拉納里亞中心前」,從檢票口正走出來稀稀落落的十多名職工。現在是發貨部和加工部的職工上班,而處理部的職工休息的時間。
在眼前的普拉納里亞中心裡,處理部、發貨部以及加工部均只有不到十名職工。而與此相比,培育部的人數則呈現出壓倒性的態勢,在那裡有一百多名職工在勞碌地工作著。培育部的工作範圍很廣,不僅僅是給克隆人餵食和監視他們,還有培養槽這種克隆裝置的管理工作等等。
這四部加上管理人員,大約有一百四十名職工在中心工作。正確地說,還要算上派遣的送貨司機,儘管如此,在散佈在全國的普拉納里亞中心中,還只是相當小規模的一個。
「今天是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一。上午十一點十五分發貨。下午十四點十五分發貨。注意安全第一,大家都精神飽滿地努力工作吧。」
從場地內設定的揚聲器中,傳來了夾雜著噪音的機械化聲音。這裡是殺戮大批人類的設施,又不是幼兒園,怎麼會讓人精神飽滿呢?
在中心內,即使職工們擦肩而過,彼此也幾乎不會相互打招呼。在這裡因為心理和身體上有問題而不能過上正常的社會生活的人不在少數。所以誰也不希望進行深入的交流,而且只有對此不會感到痛苦的人才會選擇這裡作為工作場所。從本質上來說,在普拉納里亞中心工作,其本身就等於選擇封鎖了自己的感情。
因而在此處,和志自己也選擇了沉默寡言、淡如止水的人格。正因為如此,「精神飽滿」地賣力工作也許會讓管理層高興,但自己並不想通過成為異端分子來提高所謂的工作評價。
b滿腹財產第二普拉納里亞中心平面圖/b
發貨部位於工廠主樓的西端,最靠近國道的位置(參照配置圖)。主樓內的部門,從沿海地區的東端開始依次為培育部、處理部、加工部和發貨部。商品們在東側的培養設施中被培育,然後送到旁邊的處理部被殺害,接著再送到旁邊的加工部被加工——像這樣慢慢地向西側移動。和志所在的未加工肉部,則跳過了其中加工部的過程。
與這些工廠設施相區別開,在中心北部設有管理樓。但是,由於那裡和廢棄物處理中心相鄰,管理部之外的職工也會頻繁出入。在主樓的西側聳立著排程卡車出入的排程中心。並且,在工廠的南端與「第二普拉納里亞中心前」站相鄰的位置上,還設定了規模較小的接待處和食堂。
和志把車停在工廠用地最深處的停車場裡。走到發貨部時,已經收到了一百具左右的屍體。和志等人所在的未加工肉部只負責其中的一半左右。個頭肥大的屍體已然沒有了個性,看起來都是一個樣。和志選擇了眼前的一具女性屍體,操作輸送機將其運到了自己的裁斷機上。
不論是加工還是未加工,原則上除去頭部的部位全部都會上市銷售。從肩膀到指甲腳趾,克隆人的身體的每個部位都是高階的食材。用裁斷機將其唯一多餘的頭部切掉,就是此工序的主要工作內容。和志穿上一次性塑膠套裝,走向了裁斷機。
屍體的脖子上有出生時就戴上的項圈和標籤。雖說是項圈,其實只是單純的鐵環,但也沒有隨意取下的自由。儘管克隆人長大後脖子會變粗,項圈也不會脫落,因此這個直徑10cm左右的粗鐵圈會伴隨克隆人的一生,工作人員們以可以用這個標籤上的編號來進行管理。因為在送貨完成之前也需要進行編號統計,所以切斷後也必須注意不能丟失標籤。
和志把屍體放在裁斷機上,毫無感慨地拔掉了安全銷,拉動槓桿砍下了頭顱。幾小時前還是活人的屍體腦袋就這樣臉朝下砰的一聲掉了下來。血液混在半透明的脂肪裡,也隨之咕嘟咕嘟地流出來了。這是新鮮度很好的證明。
再次將安全銷復位固定刀片後,和志從脫落的項圈上取下標籤,將其塞入了屍體的陰道里。和志為了確保不丟失標籤,制定了屬於自己的規則。屍體如果是女性的話,則將其塞入陰道;如果是男性,則將標籤的角插入陰莖的海綿體。運用這套規則後,和志從未像其他的馬虎同事那樣丟失過標籤。
切斷頭顱之後,和志開始進行清理屍體的工作。首先用高壓潔淨機清洗全身,洗掉粘在身上的排洩物。潔淨機和洗車場的那種沒有太大差別,只是使用起來有些不方便。去除汙垢後,用傳送帶移動屍體,然後依次噴灑消毒液和除臭液。屍臭雖然並沒有除乾淨,不過這也已經比之前好多了。
把屍體清理乾淨後,最後將其裝進用的箱子裡。將克隆人屍體以胎兒的姿勢裹進樹脂中,塞入塑膠袋裡包裝好。而對和志來說,在這一步還需從生殖器中取出標籤,對照箱子的訂貨號碼進行確認。在未加工的情況下,頸部還有血液滲出,但為了證明其新鮮度良好,無需進行特別的處理就可以直接拿去售賣。把人頭扔到斜對面的廢棄物處理中心之後,然後將完工的箱子在規定時間內運送到排程中心,至此完成了工作的一個週期。
和志調到發貨部還不到一年,但工作起來比其他人手腳都要靈便,一小時能處理十具左右的屍體。工作分為上午和下午兩部分,分別為上午十一點和下午兩點。如果能在那個時間點之前完成工作,什麼時候上班都可以。因為對自己來說是一個小時就能完成的工作,所以實際上一天內的工作時間只有兩個小時左右。
話雖如此,這個時間表有時也會發生變化。目前的日程是從今年三月開始實行的。在此之前,只有下午兩點之前的部分,也就是現在所提及的下午部分,所以工作時間只有一個小時左右。當時只有早晨會進行垃圾焚燒,但隨著訂貨數量的增加,於是發貨部的工作變成了上午和下午兩部分的日程。
處理完一具女性屍體後,又持續處理了一段時間的男性屍體。雖說最近女性的訂貨量也在增加,但是在普拉納里亞中心的訂單當中,男性還是佔了近八成。
「柴田先生,可以打擾一下嗎?」
在把第五具屍體裝在箱子裡的時候,突然被人搭話了。時間剛過十點半。
「嗯。」
抬起頭來,眼前站著的是管理部的木村太郎先生。雖說是管理部的成員,但木村是在殘疾人僱傭標準內被錄用的中年男子,平時只從事清掃和接電話等幕後工作,說白了就是個打雜的。他體型粗獷,面部輪廓鮮明,與紀錄片節目中看到的阿爾卑斯山脈的畜牧者非常相似。
「不好意思,是設樂先生叫我來的,可以請您來一下嗎?」
「設樂先生?」
「就是中心主任。」
和志懷疑自己聽錯了。
「中心主任?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也沒聽說。」
「嗯,立馬就去嗎?」
「不,完成現在的工作之後再去也沒關係。不好意思。」
「我該去哪裡找他?」
「管理樓裡的,嗯,是會議室吧。我帶你去。」
木村的眼珠沒有焦點,讓人乍一看十分費解。他是先天性弱視,在工廠外經常隨身攜帶白色手杖。他好像是那位前大臣富士山博巳的親戚,所以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走後門進的中心工作。很有可能是滿腹產業的董事為了討好議員,故意讓其進入公司。
和志迅速地完成了箱子的包裝,然後被木村帶去了北側的管理樓。
儘管如此,中心主任找和志有什麼事呢?不記得有犯過什麼特別的錯誤。來發貨部才八個月的自己,不太會再有其他的調動了吧。
忽然腦海裡浮現出阿茶的身影,心臟不禁怦怦直跳。是不是因為養阿茶的事而被中心發現了?不,這不可能。因為自己確實做過(違規的事),所以才會被那種不安所驅使吧。
「木村先生,只有我一個人被叫來嗎?」
「是的。非常抱歉。」
木村已經四十多歲了,但他總是露出一副被訓斥的孩子的表情。不論三七二十一,先道個歉再說,這就是他的處世之道吧。
木村的身上不論什麼季節都散發著一股柑橘系的香味。雖然不知道是香水還是止汗劑,但大概是對自己的體臭抱有自卑感吧。正因為有視覺障礙,所以嗅覺方面可能比別人更敏感。
會議室在從管理樓進入正面的一個無機質的房間裡。到訪會議室還是自招聘面試以來的第一次。和志站在門前,嘴角上揚擺出笑容。在情況還不明朗時,最好表現得積極一些。
輕輕敲門之後,轉動了不牢靠的門把手。
「是柴田君啊,對不起打擾你工作了。過來,你到這兒來。」
中心主任設樂樸坐在辦公桌旁操作著平板電腦。設樂是個體格健壯的男人,其特徵是聲線很粗。他是滿腹產業的現任社長設樂嶽的侄子,已確定將在幾年後成為滿腹產業的董事。在滿腹產業中,他被選為第二位普拉納里亞中心主任,大概是為了考驗他作為經營者的才能吧。
「突然把你叫過來肯定嚇了一跳吧。」
「是的,稍微有點。」
「放寬心,叫你來並不是為了批評你的。關於發貨部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你認識一個叫由島三紀夫的男人嗎?」
「不,我不認識。」
「這樣啊。他是從六月份開始被錄用的,和你同樣隸屬於發貨部。你不記得這張新面孔了嗎?」
「他是負責未加工部的嗎?」
「不,是加工肉。」
「不好意思,就算是同事我也不怎麼和他們說話。」
設樂微微點了點頭,突然直起身子站了起來。
「這裡就是這樣的工作單位。咱們換個地方聊吧,到保安室去。」
和志離開會議室,跟在設樂的身後。
設樂這個男人,從表情到說話方式,再到行為舉止,所有的動作都活脫脫像個機器。表情和語調都缺乏人情味的溫暖。他會不會是由現場管理程式設計而製造的機器人啊,不止和志一個人這樣認為著。
管理樓的走廊裡,擺著幾個與人等高的冰箱,這些是以防克隆人在發貨預定日之前死亡的意外情況下,用於在預定日之前防止克隆人屍體腐爛而儲存用的工具。設樂對這些裝置視而不見,筆直地向前走著。
走上樓梯後,設樂沒有敲門就進了二樓的保安室。門一開,滿是香菸的臭味就撲鼻而來。在一張圍著辦公椅的桌子上,擺著四臺監視器。每臺監視器的畫面被進一步分成四部分,總計可以同時監視十六個畫面。
「你是第一次來這裡嗎?」
「當然。」
「你應該注意到了安設在設施內的監控攝像頭吧。作為培養克隆人的業主,必須嚴格監督管理整個設施——《非自然人權利相關法》中有這樣的規定。」
「一整天都在監視嗎?」
「不,只是在工廠的勞動時間內。但是,只有培育部在夜間也會傳輸影像,請保安公司進行檢查。《非自然人權利相關法》中也規定了克隆人的隔離義務——喂,你不要緊吧?」
由於煙的臭味太重,和志突然咳嗽了起來,只見他慢慢地做著深呼吸,努力設法緩過來。
「不好意思,已經沒事了。」
設樂點了點頭,點選其中一個監視器,把畫面放大,同一監視器上的其餘三個畫面則同時縮小。
「這裡是加工肉的發貨部。看到了嗎,這個人就是由島三紀夫。」
設樂所指的男子,正雙手抱著塑膠箱將其搬到排程中心。留著一頭運動頭型的金髮,是個使人印象深刻的小夥子。這麼說起來,最近好像經常見到。年齡大概在二十歲初頭,比和志稍年輕一些吧。
「這個男的怎麼了嗎?」
「我按順序說明吧。起初覺得他可疑是在聘用他一週之後,他是自願調到培育部來的。」
「從發貨部到培育部嗎?」
「是的。我想你也知道,在這裡加工肉部的發貨部是最幸福的工作單位。雖然在肉體上很辛苦,但在精神上卻輕鬆不少。因為已經加工過一次,人肉在工作者眼裡就和豬肉牛肉差不多了。儘管如此,他還是提出想要調動到培育部,這也是中心開設以來首次出現這種申請。我和培育部部長商量過了,決定暫緩他此時提出的調動申請。如果聽從所有的員工調動申請的話,培育部和處理部的職工恐怕都要跑光了。」
「他是對發貨部有什麼不滿嗎?」
「不,好像不是那樣。據說,他是從決定在普拉納里亞中心工作的時候開始就希望從事培育工作,是真是假就不好說了。十天前由島的調動請求被拒絕了,從那以來他的行動就開始可疑了起來。」
「行動可疑是嗎?」
「簡單來說就是徘徊。他在上班時間之外,胡亂地在中心內晃來晃去。當然,他也應該注意到了監控攝像頭的存在,所以沒有出現明顯的可疑舉動。然而,由島似乎是在調查中心內的環境,特別是培育部的情況。」
「像是企業間諜一樣嗎?」
「也有這種可能性。但若是這樣的話他也太年輕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那頭金髮太顯眼了。給人的印象比專業的企業間諜要幼稚得多。於是我們委託了調查公司來調查由島的過去,結果發現了這樣的照片。」
設樂點選了幾次平板電腦後,向和志遞出了顯示屏。螢幕中顯示的照片裡,拍攝到了在禮堂之類的場所裡舉行的研討會場景。在一百多名聽眾面前,一位熟悉的政治家正在口若懸河地演講著。
「這個人是誰來著?」
「是野田丞太郎議員。他原先是大學教授,曾有組織地開展了普拉納里亞中心的反對運動。被媒體稱為富士山前大臣的競爭對手。」
「啊,我想起來了。他在去年年底被殺了。」
「是的,而且犯人還沒被抓到。該研討會是五年前反對運動達到頂峰時,在東京的s大學裡召開的。s大學也是由島前年還在籍的大學。那麼,請看照片的這一部分。」
設樂放大了照片的左端。在聽野田講話的人群中,有一個熟悉的背影。
「很像由島啊。」
「是吧。如果他的經歷確實如簡歷所寫的那樣,那麼由島當時應該是十九歲。年輕時參加過反對運動集會的人,五年後卻在普拉納利亞中心工作,這是很不尋常的。他的目的很有可能是作為職工潛入中心後,蒐集內部環境資料以便曝光的。」
「那樣的話,還是解僱他比較好吧?」
「我也有同感。但是,由島這個男人在極其耿直地努力工作也是事實。如果他在中心內到處徘徊是出於自我學習目的的話話,我們甚至應該表揚他的工作熱情高漲。像這樣的金髮大學生,在日本全國範圍內都找不出幾個吧。」
「明白了,那就等由島他自己露出馬腳吧。」
「不可思議的不僅僅是這些。這張照片是貼在s大學的宣傳部落格上的,你不覺得它的出現本身就不自然嗎?就算是再怎麼蹩腳的間諜,也是會把這張照片藏起來以防暴露的吧。這玩意的出現彷彿就是希望讓別人看穿他的真面目一樣。」
「那麼,抗議活動者也只是表面工作嗎?我覺得有點想太多了。」
「所以就輪到你出場了。」
設樂把手放在了和志的肩上。他的語調沒有抑揚頓挫顯得十分平淡,動作也像演戲一樣頗為缺乏熱情。
「我希望你監視由島的行動。目前,他表現出可疑的舉動的時間大致是在白天休息時間以及下午工作結束後的一個小時左右。希望你能在不被由島懷疑的情況下,查清楚他是不是在謀劃什麼。」
「為什麼是我?」
「有以下幾個理由:如果是部長級別的人想要監視的話,由島估計也會察覺到的吧。雖說如此,但讓負責加工肉部的同事來做距離又太近了。所以如此說來的話,培育部或加工部的職工或許比較合適,但因為他們和由島休息和下班的時間相互錯開了,所以也不能選他們。因此,只能在發貨部中尋找與由島的距離不是太近,而且在這裡工作年數較長的職工,所以,就選出你來了。」
設樂的解釋是合理的。雖然不是自己很感興趣的工作,但也不能拒絕中心主任的請求。設樂機械般的語調中,包含著無需言說的威壓感。
「說是要查清楚他的企圖,具體該怎麼做呢?」
「最糟糕情況的是,我們的意圖被由島發現了。如果他想欺騙我們,我們的監視很有可能會被反過來利用。所以,最好在休息或工作結束後的時間裡去觀察他的情況,以免被他發覺。如果你發現了什麼,請隨時向管理部的人報告。」
「也就是說不要勉強而為,適度即可。我明白了。」
「決定下行動時間吧。從今天起到二十八日,剛好是一週。如果沒有特別可疑的地方,就停止監視。」
老實說,這是一項和志不太感興趣的工作。到目前為止,他在普拉納利亞中心所扮演的角色一直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腦子也不太機靈的職工。如果要對他人進行監視的話,可能需要根據現實狀況來改變人格。而和志不太擅長在同一環境中轉換自己已經設定好的人格。
今後的一週,對和志來說,恐怕將是一段心情不太輕鬆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