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如此,富士山先生。我們險些陷入了敵人的圈套。」
設樂也同意這一說法。和志終於鬆了一口氣。
但是——
「很遺憾,剛才的解釋不成立。峰田君,你進入瓦町的時候,接受了幾次盤問?」
「嗯,只有一次。」
「那盤問就是真的了,不是假警察。因為現在整個瓦町都被封鎖了。」
和志的耳邊,又迴響起了昨天在廣播裡聽到的播音員的話。是啊——有沒有清楚地傳達了對出入瓦町的所有汽車進行盤問的訊息呢?
「你們會接受盤問,並不是因為什麼集裝箱和遮光膜被懷疑的事。警察只是在對所有的汽車進行盤問而已。因此,對峰田君的卡車進行盤問也是真正的警察。如果有假警察混進來的話,應該會接受過兩次盤問。也就是說,無論從鐵路上怎麼追趕,犯人們也沒有機會更換集裝箱的內容物。」
設樂一時沉思,不久撲通一聲垂下了肩膀,搖了搖頭。峰田也很抱歉地看著這邊。和志也只好垂下頭來。
「也就是說,柴田君。你讓為部下著想的上司蒙羞了。」
富士山站了起來,從和志的正面逼近著他。在猛烈的威壓感中,和志不禁在休息椅裡身體僵住了。
「我不討厭你。即使理念不同,我也不認為你就是壞人。但你討厭我嗎?」
別開玩笑了。我只是實事求是地完成了工作而已,為什麼還要被詰問呢?
「柴田君,為自己想想吧。是時候說實話了。」
連設樂都這麼說。峰田低下了頭。自己已經孤立無援了。
「我會怎麼樣?」
「柴田君,接受提問的是你。」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站在眼前的,是傳聞在去年年底殺了一名議員的人物。不能在這裡屈服,和志鞭策著自己。
「富士山先生。」
和志慢慢地抬起頭來,從正面盯著富士山的太陽鏡。
「為什麼要上演這樣的鬧劇呢?一切都是你自己策劃的吧?」
動搖最明顯的是設樂。不,他只是看上去很動搖,實際上也可能是演出來的動作。他一腳踢開了休息椅,一把抓住了和志的胸膛。
「別傻了。快向富士山先生道歉。」
「本來就是這樣啊。我不是犯人,峰田君不可能犯罪。那樣的話,只可能是事件本身就不存在了。」
「你被解僱了。虧我還那麼護著你。」
「那麼,設樂先生來這個家有看到人頭嗎?」
「我叫你閉嘴。」
「樸君,你冷靜一下怎麼樣?喂,為什麼你認為我是犯人?」
富士山依然露出從容的笑容。
「很簡單。我把自己下來的人頭明明白白地運到了廢棄物處理中心。這之後,如果沒有人搬出人頭,就不會轉移到這裡。也就是說,這都是你自導自演的鬧劇。」
「七十分,可惜答得不對。人頭確實移動了,所以你的解釋還不夠。」
這時室外響起了一陣聲音。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接待室的開著的門上。
那裡站著一個運動頭型的金髮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夥子。從昨天起,他就成了和志滿腹憂鬱的元兇。
「對不起,我隨便進來了。明明是原政治家的家,卻連以防別人闖空門的對策都沒有,真令我有點吃驚啊。難道說國家機密就放在霞關的儲物櫃裡了嗎?」
設樂二話不說,抓起和志的胸膛站了起來。男子把膨脹的背包放下來,把手放在胸前鞠躬致意。
「啊,而且獨間的鎖也一直開著。所幸沒有弄壞鎖,我確認了裡面有人頭。」
「這髮色真遭不住,閃瞎我了。你是誰?」
富士山一邊按住太陽鏡的邊框,一邊問道。
「不好意思說晚了。我是滿腹產業第二普拉納利亞中心發貨部的負責人,由島三紀夫。您當作是柴田的同事就好。」
由島帶著淡淡的笑容,悠然自得地說道。
「——正如剛才所說的那樣,獨間裡確實有人頭。我擅自闖入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人頭從普拉納利亞中心被轉移了過來似乎是事實。
但是我的同事柴田並不是犯人。他是一個勤奮工作,墨守成規的普通男人。他是一個只要在休息時間監視別人就會感到強烈壓力的纖細少年,害,差點忘了他年紀比我都大。」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設樂開口問道。不知是不是因為過於憤怒,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繞了一圈後,他好像又回到了平常的機械般的樣子。
「因為看起來很有趣啊。我是一個無法抑制充滿好奇心的人,因此被懷疑是間諜,真是傷不起。那暫且不提,本應看著我的同事突然不見了,我覺得不可思議,就去找了一下。結果卻發現他和中心主任一起坐cooper外出了,真是滑稽又嚴肅的事實啊,不知不覺就吸引了我的興趣。嘛,你就當作是是跟蹤的報復吧。那也暫且不提——」
撇開設樂,由島又直面起富士山。
「富士山先生,我的同事被無端指責也著實令我很是不爽啊。雖然這只是你想要毀滅滿腹產業的藉口罷了,但這也太不乾不淨,拖泥帶水了吧。」
「樸君,你的工廠僱了一個很有趣的年輕人嘛。」
富士山果然不愧是名副其實的豪傑。僅憑他沉穩的一句話,和志總算認識到了這一神展開是與現實接軌的。
「但是越界就不太好了。你可不能亂講啊。」
「我可沒有亂講。我確信這場騷動是你自導自演的。柴田說得對,只是他沒解釋下去。」
「你自己也確認了是有人頭的吧。就算是我說謊了,我也沒有辦法把人頭搬到這個宅邸。這都已經分析過了。」
「富士山先生,在新年之前還是政治家的你擁有著一大筆財產。雖然有些可悲,但有錢就能使鬼推磨啊。比卡車更快的運輸工具,你買不就完事了嗎。雖然戰鬥機或是直升飛機也行,但現實中就是巡邏車吧。」
富士山在一瞬間顯得有些畏縮。聞名天下的富士山博巳竟被無名的異妝年輕人所壓倒。
「在峰田君的卡車出發後,你就潛入廢棄物處理中心,將人頭搬出去,乘上了準備好的巡邏車。剩下的只要一邊鳴笛,一邊往瓦町疾馳就行了。根據道路交通法的施行令,緊急情況下巡邏車的限速在一般道路上為時速八十公里。而且車輛還能給你騰出道路來,所以很容易找補回來十五分鐘的。」
「等一下。」
峰田舉手打斷了話。
「這位富士山先生,讓他闖入中心拿走人頭什麼的,再怎麼說都是不可能的。這個人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名人,大家都會注意到的。」
「雖然是些瑣碎的問題,但我趁這個機會回答你吧。這個叫富士山博巳的人,正是因為這個才戴上濃厚的太陽鏡的。儘管在媒體上多次露面,但沒有人知道他的眼睛是單眼皮還是雙眼皮。摘下太陽鏡,戴上口罩,無需變裝就可以偽裝成別人。他在任職時期也是這樣,以便宜的節奏行動的吧。不過這都是小事。
你回到這個宅邸後,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從峰田那裡接過箱子。把它搬到獨間後,再聯絡中心主任就完了,說謊稱箱子裡面有人頭。」
不僅是瓦町,周邊的治安也在惡化,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很多地區的居民都見慣了鳴笛的巡邏車在行駛吧。但是——
「正因為你說自己好奇心旺盛,所以才想出這麼個娛樂的想法吧。但是你好像沒有聽剛才我們的討論。這裡的瓦町現在已經做了戒嚴準備。沒有經警察盤問,就不能出入瓦町。你覺得警察會放時速八十公里的假巡邏車開進瓦町嗎?」
「如果拘泥於瑣碎的問題,就會顧不全大局了。在進入瓦町之前,只要換乘別的汽車就好了。因為如果在那個時候峰田的卡車已經被攔下來的話,剩下的路程就算你慢慢跑也都來得及。
還有一件事。說到底,這只是假設你自己一個人搬運人頭時的理論。如果讓其他的朋友協助的話,即使比峰田的卡車到達晚也沒有問題。卡車離開後,你接過同伴帶來的人頭,然後再發出悲鳴就好了。我想說的是,你有無數種自導自演的方法。你通過捏造一個滿腹產業的員工騷擾你的事,將中心主任設樂逼得走投無路,最終想要破壞滿腹產業。」
由島張開雙手,向富士山邁了一步。
「你想奪取普拉納利亞中心的經營權嗎?我也不清楚動機,只好想象了。你的失敗之處,在於想把我的同事當成犯人。」
「點頭之交的同事啊。但你怎麼證明你的朋友不是犯人呢?的確像你說的那樣,如果採取強硬的手段的話,我也許能夠自導自演。退一百步來說我承認可以做到好吧。但儘管如此,也完全不能證明柴田君沒有犯罪。去問陪審團的一百個人,九十九個都會斷言這個人是犯人的。」
「原來如此。你說沒有證據是吧。但是,你留下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簡單的證據。那就是恐嚇信。」
放在桌子上滿是皺紋的紙條吸引了人們的視線。
「你太沉溺於策略了。如果你不畫蛇添足手寫恐嚇信的話,也許連一點證據都沒有了。但筆跡卻是重要的證據。我想提議,能給我看看你過去寫的筆記本和日記裡的文字嗎?」
富士山看上去像是微微咬著牙。看起來可能是有些動搖。
「哦呀,能讓我看看嗎?」
「……哼,好吧。」
富士山叫來家政婦朝宜,指示她從書房的抽屜裡拿出筆記本來。家政婦不動聲色地離開了房間。
「還有人在這裡能證明自己的筆跡嗎?」
由島環顧四周,只有峰田從胸前口袋裡拿出了記事本。設樂搖了搖頭,和志也同樣。
「那你們就在這裡寫吧。」
富士山向房間角落裡放置的多功能一體印表機靠攏時,取出了幾張a4紙,並擺在了桌子上。
「這是個好主意。作為參考,請不要耍小聰明故意掩飾字形。如果對照簡歷和公用檔案的話,掩飾很容易就暴露了。」
本來沒有寫恐嚇信,何談耍小聰明呢。拿著由島所持有的油性筆,和志和設樂在紙上寫出了與恐嚇信相同的內容。
朝宜一隻手拿著筆記本回來後,富士山也指示她來寫。大概是想消除讓家政婦寫字掩飾筆跡的懷疑吧。
朝宜寫完文章後,桌子上擺著兩本筆記本和三張紙片。
「那麼,結果如何呢?」
由島一隻手拿著真正的恐嚇信,核對各自的字形。在和志的眼中,富士山的字形看起來是最相似的。
「怎麼樣?筆跡一致嗎?」
富士山的態度恢復了之前的從容。由島反覆比較著各自的字形。不久,他把紙擺在桌子上,靜靜地開口。
「很遺憾,我不是專業的筆跡鑑定師。但是,僅從‘だ’,‘で’,‘な’等平假名中的點的方向,‘も’和‘て’中的彎折情況,以及‘吞’和‘如’的筆順來看——其中沒有一致的筆跡。因此,犯人沒有幹留下筆跡那樣的蠢事。」
「也就是說還沒有證據是吧。」
富士山哼了一聲。
「順便說一下,這裡有電腦和多功能一體印表機。如果我是犯人,就不會特意用手寫恐嚇信留下筆跡,而是用文字製作軟體來寫恐嚇信。反過來說,因為這封恐嚇信是手寫的,本身就是我不是犯人的間接證據。「
「這是歪理。的確,富士山先生,沒有物證能夠證明你是犯人。但我有證詞可以證明你是犯人。」
「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啊。你說有證詞?我倒是想聽聽。」
「那好吧。」
由島高興地活動著手指,把胳膊搭在了和志的肩上。
「我下午的工作結束後去廢棄物處理中心的時候,看到了柴田君的身影。那時,我清楚地看到柴田扔掉了和你很像的人頭。如果把人頭裝在箱子裡的犯人是他的話,就沒有必要先扔掉人頭了。也就是說,我自己作為證人可以斷言,我的同事不可能是犯人。
司機峰田和抗議活動者們已經證明不是犯人了。因此,根據消去法,可以得出除你以外沒有其他犯人的結論。」
和志清楚地知道,此乃謊言。
雖然不知道是出於什麼理由,但由島為保護和志而撒了謊。下午的工作結束後,和志前往廢棄物處理中心時,並沒有見到由島。唯獨這個金髮的傢伙,和志不會沒注意到的。
「中心主任,真是危險啊。你差點落入這個原政治家的陷阱了。還好你僱了我。」
站在和志旁邊的金髮男子的臉上,掛著能面般的笑容。(注:能面是日本傳統面具的一種)自己不禁有些心煩意亂。這個男人在想些什麼,和志無法想象。是在賣人情嗎?但是,如果在這裡陳述事實的話,就會回到和志是犯人的結論。
「柴田君,你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富士山開口了,大概是注意到和志的困惑了吧。
「你講講吧。」
要說由島的話是假的嗎?和志不可能說出這種作繭自縛的話。但是,富士山也許已經知道了一切。該怎麼辦呢?
「柴田君,我已經知道你不是犯人了。我不會再為難你了。你就老實說吧,你在廢棄物處理中心沒有見到他吧?」
和志只好點頭。
「就是這樣。如果你的目擊證人謊話連篇,那麼剛才的消去法也就沒有意義了。因此,我是犯人的結論也就漏洞百出了。」
富士山坐在休息椅上,重新看向由島。
「你是叫由島君吧?我大致明白了你的企圖了。我知道你是個頭腦敏銳,幽默的年輕人,但很遺憾你選錯了對手。我開封的箱子裡的人頭是假的。」
「假的?我在獨間裡發現的人頭,毫無無疑是真的。要不我們一起去確認一下吧?」
「別再演戲了。犯人就是你吧?」
「我是犯人!?」
由島用瘋癲的聲音喊道,捂著肚子笑了起來。設樂眯著眼睛,來回看著由島和富士山的臉。
「真有趣啊,我還從沒想過這個說法!但是,我是怎麼把人頭混入箱子裡的呢?」
富士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由島,搶走了放在腳下的背包。由島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要幹什麼?我可不喜歡粗暴的行為。」
「只是想扣住證據罷了。真是期待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大家聽著,如果這傢伙鬧起來了,就把他按住。好嗎?」
富士山尖銳地說道。
「對你來說,沒有算到的是這個瓦町被警察封鎖了。要不是那樣,犯人是柴田君一事是絕對不會動搖的。你為了找一個自己必須來瓦町的藉口,不得已扮演了一個救助同事的好人。」
「還真是信口雌黃啊,和政治家一樣。」
「閉嘴聽我說。你為什麼要來瓦町呢?那是因為必須儘快把假的人頭換成真的。為此,你揹著這樣的行李來到了這裡。你能輕而易舉地非法闖入我的家,正是事先訂好計劃的最好證據。
我按順序說明吧。柴田把箱子搬到排程中心的時候,你跟蹤了他。躲在暗處等柴田君走後,迅速開啟箱子,把準備好的假人頭塞了進去,用了不消一分鐘。之後,什麼都不知道的峰田君把箱子搬到了這裡。開啟箱子的我,也沒想到真的屍體和假的人頭在一起,因而嚇了一跳。
之後,你在廢棄物處理中心回收了真正的人頭。因為是在發貨部工作已經結束後的時間,所以不用擔心會被別人發現。然後你開著自己的汽車來到瓦町,把放在獨間的假人頭換成了真人頭。你應該事先就把獨間的鎖弄壞了。這樣,你就巧妙地完成了乍一看只有柴田君才能犯下的罪行。你也料到了我不會叫警察的吧。
但是你有一處疏漏。你在來瓦町的路上,被警察盤問了。一個叫由島三紀夫的男子到過瓦町,這件事留在了警察的記錄中。警察再怎麼討厭你的外表,你的模樣也會留在他們的記憶裡的。於是,你只好想了一個歪理,解釋自己為什麼闖進了這個宅邸。跟蹤上司和同事也都是假理由,但如果不這麼說,就無法解釋為何偶然來到了同一個地方。你實際上如此桀驁不馴,應該可以若無其事地跟蹤上司的吧。」
「不管怎麼說,總不會把假人頭誤認為是真的吧?」
峰田歪著頭說道。
「你沒見過蠟人偶吧。以杜莎夫人館聞名於世的瑪麗·杜莎,為了將自己經歷的法國革命的慘狀傳承給後世,就用蠟像再現了那地獄般的景象。也就是說,蠟像便是能夠忠實地再現屍體模樣的技術。所以,如果有那種技術的話,要欺騙不懂屍體的政治家並不困難。」
「實際上,管理部也懷疑這個男人是不是間諜。」
像是算好了時機一樣,設樂插嘴說道。
「工作時間以外的可疑行為引人注目,而且還有疑似參加了普拉納利亞中心反對派的集會的資料。我應該早點提出來的。」
「動機也有。果然是普拉納利亞中心抗議活動者搞得好事嗎?老老實實貼張海報就完了,這麼做實在是太過分了。你該坦白了吧?」
由島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雙手攤開搖了搖頭。
「真是太過分了。蠟做的人頭?如果因為你這種可笑的妄想而被當作犯人的話,那可遭不住。」
「但這裡有確鑿的證據。」
富士山得意地舉起了剛才搶走的背包。這麼說起來,從膨脹程度來看,也可以看出裡面像是有人頭的樣子。不,應該說是和人頭一樣大的尺寸。難道由島揹著蠟做的人頭這一露骨的證據,會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接待室嗎?
「你們好好看著,別讓這個男人跑了。爭論結束了,這個背包裡裝著你是犯人的確鑿證據——你看,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