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是石質的,冰冷無比。每一處都是平滑的、筆直的,而且堅硬。
所以,學校不會吸收任何東西,全都會反彈回來。不管是笑聲還是哭聲,所有的聲音都會被反彈。學校也不會吸收衝擊,所以不管是跑、是走還是跌倒,力道全都會反彈到自己身上;不管是打、是踢,痛的也只有自己;不管是悲傷、快樂、憂愁或好笑,全都得自己承受——學校這麼說,使盡全力推開所有人。學校,一點都不溫柔。
吳美由紀雖然不知牢籠和監獄是怎樣的地方,有時卻感覺它們一定和學校非常相似。
她這麼說,朋友便笑她。進了監獄就沒辦法離開,但學校是會趕人出去的。放學後還呆在校舍裡的話,不是會被罵嗎?而且,囚犯一定好幾年都曬不到太陽,好幾年無法歡笑,好幾年見不到任何人,就這樣度過每一天。但是學校和監獄不同,有許多好玩的事啊。
朋友們清脆的笑聲滑過地板,四處反彈,然後消失了。
那種事——那種事美由紀也知道。美由紀想的不是這個。
只是,說到有哪個建築物擁有和學校相同的堅固牢靠的構造,美由紀只想得到監獄而已。只是這樣而已。對美由紀來說,不管是建築物還是戒律或概念,無論是什麼,只要擁有堅牢的構造,全都讓她聯想到拒絕與絕望。由這層意義來說,它們是同義的。
不,她甚至認為堅牢的構造本身就包含了拒絕與絕望。所以……
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
說起來,就算離開校舍,能夠回去的地方也只有宿舍,與監獄也不能說不無相似。
因為這裡是寄宿制,而且是基督教體系【注】(本書中的基督教指的是廣義的基督教——信奉耶穌基督的宗教,而非單指狹義的基督新教)的女校。
所以,原本笑也是禁忌之一。那麼不就和監獄更加沒什麼兩樣了嗎?
美由紀並不是基督徒。暑假回去的老家裡有著巨大的佛壇,盂蘭盆節【注】(日本民間重要的傳統節日,原是祭祖的日子,現成為閤家團圓的節日。約在八月十五左右,全國均有連續假期)時會有僧侶到家裡誦經,美由紀也會一起跟著燒香禮拜。雖然他不曉得究竟是在拜些什麼,但至少從沒想過什麼聖父聖子聖靈。
這才教人發噱。
老師吩咐在學校裡不可以笑所以她儘可能不笑,但是好笑的時候還是會笑,就算叫她不可以覺得好笑,她也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說起來,學校裡沒有一個朋友是不笑的,每個人都天真無邪地笑著。
即使如此,呆在這所監牢的建築物當中時,她們仍是虔誠的基督徒,
這種態度就叫做背德嗎?
那麼,美由紀距離神明相當遙遠。
所以有時候她發現自己不經意地在哼唱著讚美歌,會感到極為沮喪。因為她認為讚美歌只有心靈清淨的時候才能夠唱誦的,不可以拿來像小調般隨口吟唱。
這是認識了信仰,才會顯露出來的邪惡嗎?
邪惡——這個概念,也是在學校裡學到的。
美由紀雖然可以判斷是非,但是她幼小的時候,從未想過竟然會有絕對惡這種壞到不能再壞的邪惡。她也覺得如果邪惡的事物一定是邪惡的,良善的事物也一定是良善的,那麼不管再怎麼努力,也都是邪惡的那一方吧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絕對不會原諒這樣的美由紀。那麼,這簡直就像是為了下地獄而去信仰一樣。
圖書室旁邊的牆上裝飾著一幅巨大的油畫。
聽說是提香【注】(提香(tizianovecellio約一四九〇~一五七六)文藝復興後期的畫家威尼斯畫派的代表畫家)的複製畫,但美由紀不懂。她覺得這幅畫很漂亮。只是就算美由紀這樣一個外邦【注】(聖經用語指猶太人以外的民族或是未信基督的人)的小姑娘來稱讚構圖很棒、色彩如何也沒有意義,隨口稱讚畫好棒,對畫家好像也很失禮。
聽說這幅畫裡的基督在哭。
美由紀沒有認真看過,不過仔細一瞧,基督眼睛底下的確有一條線延伸到臉頰,看起來是有點像在哭泣。像是像,可是美由紀覺得那只是附著在繪畫表面的灰塵吸收了空氣中的水分流下來罷了。
——也難怪他會想哭。
不止這幅畫,這座學校處處充滿了深具意義的設計,但整個學校究竟有幾個人理解他全部的意義呢?——不,真的有人知道嗎?美由紀非常懷疑。搞不好根本沒有半個人知道。
因為美由紀深深覺得,包括教師在內,校內所有的人都像美由紀一樣,只是為了墮落而信仰的。
這也是她為什麼覺得基督會想哭的原因。
原本這所學校裡既沒有真正的修士,也沒有修女。大家雖然聚集在學習信仰之地,但心中想法各異。被僱傭的教師是為了錢,學生則是由於他人的意志而待在這棟堅牢的建築物裡,心中根本沒有信仰。每個人都擺出一副虔誠的表情,卻沒有半個人擁有真正的信仰。距離神明遙遠的不只美由紀一個人,只是每個人都比美由紀更加厚顏無恥罷了。
真正認識神的,是不是隻有這棟建築物呢?
所以,束縛美由紀的既非教師也非罰則,而是擁有堅牢構造的這棟建築物本身,以及與建築物同樣擁有堅牢構造的戒律——信仰——原理本身。
「美由紀,你在想什麼?」渡邊小夜子站在圖書室門口。「你又在想什麼無聊事了嗎?」
「嗯,無聊事。」
「我們去庭院吧。」
兩人踩著「喀、喀」的腳步聲,並肩走在一起。
小葉子和美由紀感情要好。小夜子說:「黑聖母的傳聞……」
「太可笑了。」
「對,聽說那是騙人的。」
「不用想也知道嘛。」
就像每一所學校一樣,這所學校也未能免俗,有著無聊的學校怪談——也就是所謂的七不可思議。剛才哭泣的基督的油畫,以及黑聖母的傳聞,都是這七不可思議的其中之一。
大部分意義都已經失去,留下來的只有低俗的傳聞。
每一個都是常見的無聊怪談。
「可是……」小夜子轉過身子,走到美由紀的前面。「……山本會死掉的原因,你聽說了嗎?」
「沒有。」
「聽說是詛咒。」
「太可笑了。」
「一點都不可笑,是真的嘛。」
「什麼東西是真的?」
去年年底,有一名教師死了。
因為時值寒假假期,並沒有造成多大的騷動,不過一時之間也成了校園熱門話題。這也是當然的吧。
過世的是教授世界史和道德課的女教師,名叫山本純子。
山本女士也是舍監,出了名地嚴格——換言之,學生對她的評價不佳,所以流言幾乎都是些嘲諷和誹謗、中傷之類。美由紀也不喜歡山本,但是她不是那種會跟著起鬨、侮辱死者的人,所以總是裝著沒聽見。
據說,山本是個女巫。
據說,山本是個性變態。
據說,山本是個惡魔崇拜者。
說穿了根本沒什麼,只是中傷罷了。但由於她的死法非比尋常,使得這些中傷聽起來彷彿真有其事。沒錯,山本是被殺死的這件事在校外似乎也鬧得滿城風雨。
聽說山本純子是被挖穿雙眼而死,是獵奇殺人。
若是無憑無據的中傷,不久後自然就會消失,但是隻要套上煞有介事的說法,狀況就不同了。
山本純子眼睛會被搗爛,是暗示她看不見正途……
刺穿她的眼睛的,就是魔咒之釘……
她是個擁有邪眼的女巫……
如此一來,學校也不能坐視不管了。既然校方標榜的教育理念是以信仰為背景和基礎,就不能夠默許這類流言橫行。所有的教職員都急忙滅火。
山本老師不是什麼女巫,不可以被愚昧的流言飛語給迷惑了——教師們如此諄諄告誡,但校方愈是嚴正否定,羔羊們就愈是冷眼看待。
最後連校長都親自出馬,警告這是迷信,有人聽了甚至忍不住失笑出聲。只承認神明存在,卻否定惡魔,徒然教人感到困惑。要學生視情況承認或否定惡魔,也太強人所難,而且迷信與信仰並不是那麼容易區分的。
結果,後來查出殺害山本老師的是一個叫「潰眼魔」的變態殺人魔,事情就這麼告一段落。
以相同的手法遭到殺害的似乎不止山本老師一人,那麼就算附加多麼煞有介事的說法,也沒有意義。
「可是兇手是潰眼魔吧?」
「對,是變態殺人。」
「那……」
「所以說,為什麼山本會被潰眼魔殺掉呢?不管是誰都有可能被殺吧?」
「因為兇手是隨機下手的啊。」
「是隨機下手沒錯,可是偏偏山本被殺了。」
「是她運氣太差了吧?」
「可是不是哦,她是被詛咒而死的。」
「詛咒……為什麼會是詛咒?」
「下手的是潰眼魔。但是山本會遇到潰眼魔,是因為詛咒。就是這麼回事。」
「哦……」
不管是意外死亡或自殺,什麼原因都好。她會死掉,是因為某人的意志使她……
——死了。
「怎麼可能嘛?」
「是真的。」
兩人走下庭院。庭院十分人工,平滑筆直,由於鋪滿了石板,就算步出庭院,美由紀依然無法置身於泥土的寬容。
小夜子環顧四周,沒有人影。
雖然學校教導:「就算沒有旁人,神明也總是看顧著我們」,卻還是會在意有沒有他人在場,實在可笑。
「麻田夕子。」
「二班的那一個?」
「那個女生就是事情的源頭,這是秘密喲……」小夜子再一次東張西望,「……她被山本逮到了,那個女生在冒瀆。」
「冒瀆?……你是說傳聞中的……」
「傳聞?你在說什麼啊?幹嘛裝出一副不知道的樣子?」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所謂冒瀆,指的就是賣春。美由紀不知道詳情,但是從相當久以前開始,就煞有其事地流傳著校內有個賣春集團。事到如今,美由紀也不好問人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所以裝出一副知情的模樣矇混,但她認為小夜子大概也半斤八兩。
每個人都一副知道的樣子,實際上什麼都不知道。那種傳聞就算骨子裡空空如也,講起來也煞有其事。所以美由紀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她認為根本就沒有什麼賣春集團
難道傳聞是真的嗎?「」
「第二學期的期末時,她好像被山本強加逼問。麻田同學寒假的時候不是都留在宿舍沒有回家嗎?」
「這樣嗎?」
「對,所以山本好像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像是懲罰之類的。聽說山本想要逼麻田同學招出其他的同夥。」
「對她體罰嗎?」
「應該是吧,不過麻田同學好像沒有說出來。但是山本好像也沒有吐露給其他的老師知道,因為這件事關係重大嘛,而且這也是舍監的責任。」
「所以……怎麼樣呢?」
「聽說山本以不說出這件事為條件,要求麻田同學主動退學。」
「什麼啊?好卑鄙啊。」
「就是吧?這就是所謂的面子問題嗎?真是過分。可是如果事情被公開的話,麻田同學也會很困擾吧。那樣一來,她肯定會被強迫退學的。而且麻田同學是個千金大小姐嘛。」
「是……嗎?」
「對啊,她是特待生,聽說家裡非常有錢,不過沒織姬小姐家那麼厲害啦。聽說麻田同學的父親好像是個政治家。」
「哦……」
「要是被退學的話,不是很糟糕嗎?被父母知道了也一樣。」
「可是,那也是她自作自受啊。」
「不過總是會想法子挽救吧?知道的只有山本一個人,而且其他冒瀆的人也不會視而不見。雖然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被山本知道,可是不可能就這樣了結。對麻田同學來說,是生死攸關的事吧,於是……」
「於是怎麼樣?」
「聽說她向第十三個星座石許願了。」
「什麼跟什麼啊?」
「就是那個……」小夜子筆直地伸出手指。「……禮拜堂後面,第二個牡羊宮。」
「你是說石板?」
那也是七不可思議之一。
所謂星座石,指的是嵌在校地裡約一尺平方大小的石板。它們圍繞著禮拜堂,略呈圓形排列,每一塊石板上都有著象徵十二星座的刻印。
雖然如此,但不知道為什麼,石板總共有十三塊。
因為沒有經過精密的測量,無法斷定,不過有些石板之間的距離特別寬,所以或許原本的數量更多。如果有些石板已經遺失,當然也不可能知道上頭到底刻了些什麼,不過目前重複的只有牧羊宮,第二塊牧羊宮的石板就在禮拜堂的後面。
小夜子說的就是那塊石板吧。
「沒錯。站在那塊石板上,然後許願。」
「等一下,那是在祠堂的正前方嗎?」
禮拜堂正後方有一座老朽的祠堂。
裡面安置了一樣東西,貌似漆黑的神像,就是所謂的黑聖母。
雖然稱為聖母,但那怎麼看怎麼都不是聖母像,而且從它的形狀來看,感覺上也與基督教毫無關係。儘管脖子上帶著玫瑰念珠,胸前掛著十字架,卻也顯得格格不入,一定是後來有人放上去的。而且它所安置的祠堂根本是日式風格,若是加個鳥居【注】(設在神社參拜道路入口以區隔神域的門坊),就成了稻荷神社【注】(稻荷神為日本神明之一現今作為各產業的守護神廣受一般人信仰),擺個五輪塔,就成了寺院的祠堂。木製的聖母像光滑無比,一張臉就想塗了好幾層墨汁似的,一片漆黑,充滿了東洋風味,實在是說不上來的詭異。
沒有人知道它實際上到底是什麼,只是它代代都被稱做「黑聖母」。校方當然不承認這種稱呼,但是黑聖母的祠堂建在稍微偏離校地的地方,所以校方頑固地對它視而不見,意思是它在管轄範圍之外吧。教師們也不曉得它的真面目。
就像一般的怪談情節,那個黑聖母每晚都會現身徘徊。
聽說若是碰上她,就會被吸血。
據說四處徘徊的聖母或黑衣修女這類怪談並不稀奇,在國外的教會等地方,是常見的傳說。
這類怪談在日本的確是很新奇,不過那只是因為日本沒有那類神像,現在這所學校恰好就有一尊,所以它會走來走去,似乎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但是美由紀實在不認為異國的教會里會有這麼奇怪的神像,所以也不能斷定是相同的妖怪。美由紀不知道其他國家的黑聖母會做出什麼事來,但是這裡的聖母不但會遊蕩,撞見人類還會吸血。
聖母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這種追問太不識趣,其他還有會自己彈奏的鋼琴、打不開的告解室、滴血的廁所等等,雖說這裡是聖城,卑俗的怪談卻一應俱全,黑聖母只是這類傳說當中的一個罷了。
小夜子接著說:「所以說,這只是我的想象,不過那個黑聖母應該會實現祈求者的願望。那一定是詛咒的神明,一定是的。」
基督教的神明是獨一無二的,不能有什麼詛咒的神、做歲的神。至少在這裡,那類東西應該被稱為惡魔吧?
美由紀納悶地偏了偏頭說:「太可笑了啦。說起來,小夜子你剛才不是說黑聖母是騙人的嗎?」
「會走路是騙人的,那種東西不可能走來走去嘛。可是詛咒不一樣。」
「哎喲,我不懂你要說什麼啦。」
「誰叫你不聽到最後。所以說,滿月的夜晚,在那塊石板上進行儀式,願望就會實現。」
「儀式?」
「對。好像要進行某種儀式,然後說出想要咒殺的物件的名字。聽說想殺的是女人的話,就面向禮拜堂,是男人的話,就面向祠堂。這麼一來,在下一個滿月之前,那個人就一定會死。」
「聽起來還是很假哎。」
「是真的啦……」小夜子再次走到美由紀前頭說:「……山本老師不是第一個喲。在那之前也有人進行儀式,那個時候被詛咒的人也死掉了。」
「所以說,到底是誰什麼時候詛咒了誰、誰又什麼時候死掉了?一定是有某人詛咒了某人,對吧?」
「是……這樣沒錯啦……」
「那是騙人的啦」
包括賣春傳聞在內,全都是假的。一定是這樣的,美由紀無法相信那種事。小夜子突然變得無精打采,寂寞地望著禮拜堂屋頂上的十字架。
「真的是……假的嗎?……」
小夜子無趣地垂下視線。
美由紀覺得小夜子的臉垂得非常嫵媚。實際上,小夜子的一舉一動都非常可愛,至少美由紀這麼覺得。這並沒有貶義,小夜子應該是在不知不覺當中學到了那種女人味吧。美由紀的個子瘦瘦高高的,她覺得自己只是長得健康,一點女人味也沒有。
美由紀不懂標準在哪裡。
這種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美由紀總會對小夜子特別溫柔。
「那種傳聞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很多地方,也有聽到一年級的在談這件事。」
「這種事傳得這麼厲害嗎?」
「也沒有,幾乎沒有傳聞。一定是……只有相關者才知道吧。」
「相關者?你是會所那些冒瀆的女生嗎?」
「不是,我想應該是儀式的相關者吧。」
「儀式還有相關者嗎?」
儀式相關者——聽起來好奇怪。
「那太奇怪了啦,一定是騙人的。」
小夜子的表情變得更加悲傷,鬧彆扭地說:「是啦,一定是騙人的。」
一旦如此,美由紀就更沒辦法拋下她不管了。美由紀就是這種性子。
「小夜子,你是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執著於這件事?」
「也不是啦……」小夜子含糊其辭、不幹不脆地說。垂下頭來。
美由紀自以為是在安撫對方,感覺卻好像她在欺負人一樣。這也難怪,安撫和欺侮,根本上的感情是一樣的。
「你怎麼了嘛?哪裡怪怪的。」
「一點都不怪啊,跟平常一樣啊。」
果然不對勁,她在煩惱寫什麼。
美由紀不擅長處理這種細膩的感情。她有時極為敏感,有時又遲鈍到家,感受不定。所以她認為自己根本就是遲鈍。
小夜子難以啟齒地小聲說道:「我說啊,我想要……直接去問麻田同學。」
「問?你要問她什麼?」
「把人咒死的……儀式的方法。」
「小夜子……難道你想那麼做?」
「……嗯,我有一半是認真的。」
小夜子的臉頰罩上一片陰影。
「你是說……本田?」
「對。那種男人,我要殺了他。」
——原來如此
美由紀說不出話來了。
她沒能體察朋友的辛酸,為自己的糊塗感到羞恥。因為姑且不論其他人,知道那件事的,全世界只有美由紀一個人。
小夜子有個就算千刀萬剮也不足消心頭之恨的物件。
如果美由紀站在小夜子的立場,或許也會有相同的念頭。就算是騙小孩的詛咒,或許也會想要相信。
小夜子懷抱殺意的物件,是一名教師。
小夜子入學以後,就被那名教師給盯上了。教師動輒拿一些小事當藉口,把小夜子叫過去,不斷地強迫她接受個人指導。小夜子一直說那個老師很討厭,美由紀也這麼覺得。可是,小夜子並不是因為這樣就想殺了他
記得是……去年九月的事。
小夜子……被那名級任導師凌辱了。
嚴格的聖職者,在虔誠的信仰園地中,做出了連惡魔都感到恐懼的殘酷獸行。
這所學校——聖伯納德女學院創立在大正時期,也算是一所名門學校。之所以說「算是」,是因為這裡的地理位置偏僻,所以沒有什麼知名度。孤伶伶地建在房總半島【注】(日本關東地方東南部面向太平洋的一個半島,佔千葉縣大部分地區)邊緣且遠離人煙的邊境地方,就算自詡為名門,還是有它的極限。
即使如此,這所學校還是有它作為名門的自尊與體面,大部分的學生都是社會地位崇高的——也就是有錢人的——大家閨秀。就算沒有財力,只有家世良好,還是會受到校方禮遇,因此也有許多舊華族與士族【注】(明治以後曾將舊有的武士階級重編為華族、士族、卒族一九四七年新憲法實施時廢止)的千金就讀。
所以沒有地位和民生的一般家庭的女兒很難入校。這種時候,最有效果的方法就是捐款。只要拿出錢來,就不怕被刁難。
美由紀和小夜子都是出生漁夫家庭。
他們雖然沒有地位和名聲,家世也不好,稱不上大家閨秀。只是美由紀的父親雖然是漁夫,卻也是個水產公司的社長,而小夜子家則是船東,所以擁有一些財力。話雖如此,還是與地道的千金小姐有些不同。
並不是說人品如何。美由紀很明白門第不同只是藉口,一個人的家世與為人幾乎沒有關係。好女孩就是好女孩,壞女孩就是壞女孩。說穿了,和血統、教養都沒有關係。
但是,周圍的人看待的眼神不同,受到的待遇也不同。在學校,就是教師的態度不同。
或許也有偏見在裡面,但不同就是不同。老師斥責的方法不同、同學欺負的程度不同。學生由於自己無能為力的因素收到差別待遇,而他們也敏感地察覺此事。
就算原本沒有差別,一旦受到歧視,就會產生隔閡。美由紀之所以會和小夜子變得要好,不是因為兩個人性情投合,而是因為家裡的經濟狀況類似。
但是從去年夏天開始,小夜子的家境急遽惡化了。似乎起因於家裡的船發生意外,但美由紀不知道詳情,也沒有必要知道。因為事情還沒有嚴重到家破人亡或全家自殺的地步。話雖如此,小葉子家的捐款金額似乎因此大幅減少了。
小夜子在學校變得難以立足
但是再怎麼樣,校方也不會因為捐款減少就把學生趕出校園。學校沒有那麼勢利,而且如果真的這麼做,豈止是勢利,簡直是泯滅人性了。即使如此,小夜子的待遇在無形之中確實變得相當糟糕。
那件事就是在這樣的情況發生的。
美由紀覺得實在太過分了。
她記得起因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由於太微不足道,美由紀甚至忘記了。好像是違反校規,還是成績退步,或者是和老師頂嘴——總之就是這類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夜子被狠狠地罵了一頓之後,遭到侵犯。
「我是可憐你才放你一馬的,照我的話做!」聽說那個教師這麼說。
「明明沒錢,還進這種學校,是你自作自受!」聽說他還這麼說。
然後他一面凌辱小夜子一面說:「女人就算受教育,對社會也是沒半點屁用!」
他還說:「反正你們這些女人生來就是賣淫的,是原罪!」
最後他還威脅小夜子,若是不想被父母和大家知道,就不許聲張,往後仍強迫小夜子與他發生關係。
這種事不可能見容於世上。
這裡是信仰的場所。教師不僅是一名聖職者,更應該是一名信徒,不是嗎?美由紀看到哭泣的小夜子,憤怒得眼前發黑,真的是一片漆黑。
小夜子叫著要尋死,美由紀勸阻了她。
因為,自殺是不被允許的。
若是違犯戒律,連小夜子都會墮入地獄。該下地獄的是對方才對。
但是美由紀和小夜子都太勢單力薄了。
她們沒有對抗邪惡的方法。
最令人悲傷的是,即是如此日子仍一天天過去的現實。兩人無計可施,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小夜子恢復了穩定。她為了不讓旁人看出,表面上佯裝無事,就在這當中,表層彷彿變質成本質,又或者日常原本就只是表層,就在隨波逐流的日子當中,連那麼悲慘的狀態也宛若變得理所當然了。
也不過如此嘛——美由紀也會這麼想。
她特意什麼也不說。
小夜子甚至還說,現在變得不像以前那麼容易被欺負,反倒比較好。
即使如此,小夜子每個月還是會被迫發生幾次關係,每當那種時候,小葉子就會向美由紀哭訴。美由紀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才好。
小夜子終於想要咒死那個老師——本田幸三了。
美由紀不能用一句「可笑」來阻止了。
因為她覺得就算沒有效果,那種男人也應該被詛咒。
詛咒這種東西,光是心想是沒有用的。必須遵循某種方式進行,詛咒才能夠成立。美由紀認真地想,就算詛咒是假的,是鬧劇也無妨,若是有什麼合適的儀式,她也要陪小夜子一起虔誠地詛咒那個男的。
「小夜子,你要去找麻田同學嗎?」
「美由紀,你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我們是朋友啊。」
而且或許明天就換成我自身難保了——美由紀心想。
忽地,透骨的寒風撲上臉頰。
兩人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四處彷徨。這裡的景觀與其說是學校,不如說更像修道院。中庭正中央有個圓形的水池。雖然看得到像是噴泉的裝置,但是沒有幾從來沒看過它噴水。冬天看起來格外冷清。
果園,溫室,菜園,廚房與餐廳。古老而巨大的聖堂,右手邊是禮拜堂。
禮拜堂的右側並列這三棟宿舍。
聖堂左邊是特待生專用的單人房宿舍。
雖說是單人房宿舍,建築物也並不特別豪華,外觀與其他建築物差不了多少,相當老舊。
這棟建築物原本似乎另有其他用途,但說穿了也沒什麼,只是有錢人和家世較好的家長想要誇耀和庶民的不同,要求讓自己的千金擁有異於一般學生的待遇,才會安排這樣的設施。所以才會稱做「特別待遇學生」,形容得妙極了。
聖堂的正對面是更為古老的校舍。
因為很冷,兩人走進校舍。
中庭裡看不見人影,似乎是因為天寒,校內還有許多放學未歸的女學生四處徘徊。
但是這所學校還沒有小到隨便晃晃就能碰到想要尋找的人物。他們抓住兩三個和麻田夕子同班的學生打聽,卻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現在人還何處。
一個女生故作高傲地說:「……她最近很少來上課,或許是身體不適吧?不過去我也不太清楚呢。用餐時間她好像會去餐廳,但是我不常和她說話。」
聽她回答的口吻像是不想扯上關係,十分冷淡。姑且不論詛咒或儀式,麻田夕子似乎捅出簍子的事,好像已經人盡皆知了。就算美由紀再怎麼遲鈍,也感覺得出來
「……什麼不知道,我看一定是事情曝光了。麻田同學真的冒瀆了嗎……」
美由紀怎麼樣都不相信。
從美由紀的角度來看,比起賣春,詛咒要現實多了。
「還是不要找她好了……」小夜子說,「……仔細想想,就算見到麻田同學,也不曉得該問她什麼才好呀。」
說的也是,美由紀也正在想這個問題。總不好問人家:「你在賣春嗎?」可是因為先有賣春曝光這個事實,詛咒和儀式才有可信度,總不能不確認賣春是真是假,就去詢問詛咒的事。
「在傳這件事的是一年級的嗎?」
「我在圖書館聽到的,我不知道她們的名字。」
美由紀提議從她們那裡開始打聽比較妥當,小夜子輕輕點頭。
兩人繞過佈滿詭異浮雕的石柱,走過充滿壓迫感的長廊。雖然天花板高的莫名其妙,但是材質堅硬的牆壁增添了壓迫感,一點開放感也沒有。
兩人經過流淚的基督像,進入圖書室。
圖書室的規模幾可媲美聖堂。
當然,裡面是完全無聲的狀態。
就算角落掉了一根針,入口處也聽得到它的聲響吧。細微的呼吸聲、翻頁的摩擦聲、膽戰心驚地行走的腳步聲等等,勉強低調地嗡嗡迴響。
美由紀每次來到這裡,總會感覺到一股衝動,想要從肚子裡大聲吼叫出來。
去聖堂的時候也是一樣,那裡聲音似乎會更響,所以大叫的衝動也更強烈。每當這麼感覺,美由紀就心想自己雖然不邪惡,但是一生大概都無法成為一個虔誠的信徒。
遠比個子高瘦的美由紀更高的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數不清的書籍,裡面還包括了根本沒有人看得懂的樣文書。巨大的書架形成佇列,一字排開,壯觀極了。儘管連一本有趣的書都沒有——美由紀是這麼認為——但是在毫無娛樂的校內,來圖書室看書的人相當多。
「就是那個女生。」小夜子張嘴不出聲地說。
放眼望去,一個臉上有雀斑的嬌小女生正站在腳架上,準備把皮革裝訂的大部頭書本放回書架裡。
看起來非常危險。
美由紀小心不出聲,走近少女。兩人距離很遠,但是不能用跑的。有圖書室管理員在現場,所以美由紀表面上裝作沒看到少女,但是美由紀還來不及趕到,少女的手臂似乎已經撐不住了。
不出所料,少女雖然伸長了纖細的手臂,但是前方小巧的手掌似乎已經支援不住沉重的皮革洋文本了。
巨大的書本徐徐往下滑,不僅如此,連少女都失去了平衡,前後搖晃了起來。書本掉了下來。
「啊,危險!」
美由紀大叫,聲音幾乎蓋過掉落的書本,接著她跑了過去,機敏地撐住腳架和少女。靜謐一瞬間被打破了,圖書室管理員一臉兇悍地站起來。就算動作停止下來,大叫的迴音也在室內迴響了好久。美由紀故意字正腔圓且清晰地說:「真是千鈞一髮,你要不要緊?」
少女微微點頭。圖書室管理員吞回責罵,坐了回去。美由紀撿起掉在堅硬地板上的書本,放回原來的位置,順勢悄聲低喃:「我有事想問你,方便嗎?」
雀斑少女吃驚地睜圓眼睛,再一次——這次用力地點了點頭。
小夜子正茫茫然地站在入口。他認為死腦筋的圖書管理員應該看不出來,但小夜子一定明白。
爽快極了,她的願望成真了。
竟然能在圖書室發出那樣的大叫,簡直就像做夢。
三個人窺看時機,一起來到走廊。
她們移動到沒有人影的餐廳後面。
少女真的好嬌小。
眼睛、鼻子、嘴巴、手腳都很小巧,與手腳都很修長的美由紀大不相同。與其說是個少女,不如說更像個小孩子,有種不同於小夜子的可愛。
美由紀自我介紹,少女彬彬有禮地鞠躬說:「剛才真是謝謝你。」然後自我介紹說她叫坂本百合子。
「我們想問你關於那個第十三個星座石的事。你曾經和別人談論過這件事吧?」
「我並沒有……」
「不要怕。我們完全不曉得那件事,可是又不好意思去問同學,只是這樣而已。」
「學姐……不知道嗎?真的?」
「我們真的不知道呀。難道那是不可以對別人說的事嗎?還是告訴別人的話,會遭到欺負?」
百合子的表情顯露不安,這是當然的。
「不要緊,我們絕對不會說出是從你這裡聽到的,我向神明發誓。」
多麼格格不入的話啊。
百合子沉思一會兒,不久後說:「我相信你們。」可能是剛才圖書室的那件事奏效了。如果沒有美由紀誇張的舉動,百合子一定會捱罵的。出人意表的混亂場面,反而讓大事化小,不了了之了。
美由紀暫時不提麻田夕子,只詢問詛咒儀式的事。百合子這樣的孩子,可不能和她談論賣春。
「那是要一邊進行某種儀式,一邊向禮拜堂後面的那個黑聖母祈禱,對吧?然後會怎麼樣呢?」
「不是的,學姐真的不知道呢。黑生母是女的,所以只有詛咒男人的時候要請求她。」
「男人?欸,說清楚一點嘛。」
「學姐知道七不可思議吧?」
「知道。」美由紀屈指算起來,「……吸血的黑聖母、十三塊星座石、流淚的基督像、打不開的告解室、滴血的廁所、自己彈奏的鋼琴,還有……」
「十字架後面的大蜘蛛。」
小夜子補充說。這麼說來,好像有這麼一個東西。十字架後面的話,有蜘蛛居住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哪裡算得上什麼不可思議?所以忘得一乾二淨了。
「沒錯,那個大蜘蛛就是潰眼魔。」
「什麼?」
哪有這種事?——美由紀想要反駁,但是百合子看起來實在太嬌弱、口氣也太認真了。真的有那種蜘蛛嗎?——別說是如此基本的疑問,連蜘蛛是現實的獵奇殺人魔的真面目這種荒唐無稽的說法,百合子似乎也深信不疑。
「可……可是,那是蜘蛛吧?」
「是蜘蛛呀,是有這蜘蛛外表的惡魔。可是那個惡魔是善良的惡魔,住在禮拜堂的十字架後面。」
「善良的惡魔?」
如果善良的話,就不叫惡魔了吧?善良的話,就應該叫做善魔之類——不過善字底下接個魔也很奇怪,那種稱呼還是太荒謬了。
姑且這麼稱之好了,但惡魔有可能住在十字架後面嗎?而且美由紀雖然能夠理解概念上的惡魔,卻無法想象擁有實體的惡魔。
既然說惡魔住在哪裡,那就代表惡魔在那裡生活起居,不管怎麼樣,美由紀就是無法擺脫滑稽的印象。
可是挑語病也沒有意義,而且認真地談論用詛咒殺人這種事,本身就已經夠滑稽了。
「大蜘蛛是男的惡魔,會咒殺女人。男人的話,是由黑聖母來殺。黑聖母也是善良的惡魔。」
「善良……的惡魔啊……」美由紀總覺得這個稱呼很刺耳,「那些善良的惡魔會實現人們的願望是嗎?」
「不是任何願望都可以實現,他們只會聆聽咒殺別人的願望而已,因為他們是惡魔嘛。可是,如果沒有充分的理由也不行。像是遭到殘忍的對待,或是痛苦的想死,傷心欲絕之類……」
小夜子抬起頭來,她現在完全就是這樣的處境。一想到此,美由紀的胸口就隱隱作痛。
「……惡魔會為人報仇雪恨、不是什麼人都會殺。所以雖然是惡魔,也是善良的惡魔。」
「換句話說,惡魔會替人懲罰危害社會的壞蛋是嗎?」
總覺得好笑極了,這個惡魔簡直就像鞍馬天狗【注】(日本作家大佛次郎(一八九七~一九七三)以日本鞍馬山天狗的傳說為本,所寫的一本時代小說《鞍馬天狗》主角的外號即是「鞍馬天狗」家喻戶曉成為勸德懲惡扶弱抑強的俠客代名詞)。
「可是如果要制裁壞人,用不著去拜託惡魔吧?神明很嚴格,對世人是公平的呀。」
「咒殺別人這種野蠻的願望,神明……不會答應的吧?」
「不是有天譴嗎?神明總是看顧著我們這群迷途羔羊……」
美由紀這樣想著突然感覺到背後一陣惡寒。
超越者總是監視著每個人——這種想法,有時候想想實在非常恐怖。
「……所以壞傢伙遲早有一天……」
「可是那也要等到死後,壞人才會被制裁吧?得等到最後的審判才行。要是等那麼久,好人也都死了,而且要是懷恨而死,好人反而會下地獄……」
道理還真多。
「……所以惡魔才會代替神明玷汙他的雙手,我是這麼聽說的。」
「玷汙他的雙手……」
不管怎麼聽,都是騙小孩的講法。美由紀偷偷窺看小夜子,朋友寂寞地望著牆壁。她的肩膀線條渾圓柔和,讓美由紀有點羨慕。
「那麼,那個咒法要怎麼做呢?」
「不是咒法,是儀式。」
「哦,儀式。」
「在滿月之夜的半夜時分,站在那裡的星座石上,說出想要咒殺物件的名字,還有想要殺他的理由。」
「這部分我聽說了一點,想知道更詳細的內容。像是說,那個儀式是自己一個人進行嗎?需要什麼道具嗎?」
「一個人……我想不行。」
「這樣啊,那是需要兩個人或三個人一起嗎?」
「不是,唔……要很多人一起……」
「很多人?很多人一起詛咒嗎?大家一起祈禱嗎?那樣豈不是向彌撒一樣嗎?好奇怪啊。」
「原來有那種團體呀?」小夜子說道。百合子揉著手,偏著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我不知道,我不清楚細節。」
「很清楚啊,我覺得你知道的非常清楚了。」
「但是我並沒有親眼看過。」
「那你怎麼會知道?」
「有一個朋友看過。」
原來如此,有目擊者。
「可以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嗎?」
「這……我不能說。要是被別人知道她看到了,那個女生還有說出去的我……」百合子垂下頭去,「……都會被殺掉。」
「被殺掉?為什麼?」
「因為……那是秘密的儀式。」
——以秘密而言,你也說得太多了吧?
美由紀心想,煞有介事地說的天花亂墜,事到如今還有什麼秘密可言?洩露到什麼程度沒問題,哪些部分又是秘密,他不知道基準在那裡,而且如果這是說出來就會招來殺身之禍的重大秘密,一般來說,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會洩露出去。
「可是,那個大蜘蛛和黑聖母都是善良的惡魔吧?那麼你們為什麼會被殺呢?難道是那些進行儀式的人會來殺你們嗎?」
「是的。」
「那些人是誰?」
「我不知道。」
她在害怕。
小夜子默默地注視著百合子,說:「我說啊,那個看到儀式的女生……難道是剛才在圖書室角落跟你竊竊私語的那個人?是不是她?我聽到你們在說話。對吧?是不是?」
聽到這番話,百合子不以話語,而是以態度回答。少女轉眼間臉色蒼白,雙肩顫抖,最後激烈地搖頭。
「這……這我不能說。不,不是那個女生,絕對不是,你搞錯人了。」
這跟承認沒有兩樣。在這樣下去沒有結果,美由紀改變策略。
「那好吧,我明白了,不是那個女生是吧?我知道了,你別那麼激動,我不會再問你是誰看到了。可是,你能不能幫我問問那個看到的人?」
「……問……什麼?」
「問問她進行儀式的那些人當中,有沒有認識的人。那些人一定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吧?雖然學生很多,但都是同校學生,總有一兩個認識的面孔才對。要是有認識的人,能不能請她告訴我們是誰?」
「為什麼……」
「我們想要聯絡進行儀式的人。」
百合子露出詫異的表情。
美由紀向小夜子使了個眼色,然後問道:
「我希望你對這件事絕對保密,你能夠守口如瓶嗎……」
接著她不等百合子回答,徑自說下去:
「……其實,我們想要咒殺一個人,不管怎麼樣都想殺了他,所以想知道對他下詛咒的方法。我們有正當的理由,不管是聖母還是蜘蛛都可以,他們要是知道我們的理由,絕對會答應的。或者是,惡魔只會實現那些參加儀式的人的願望?」
「我想……應該沒有那種事……」
「那麼你能幫我們問問嗎?對了,和那些人碰頭的時候,就說目擊到儀式的是我們好了。我們不會說出你朋友的名字。」
百合子想了一會兒,說:「那樣的話,我可以答應。」美由紀單方面地說出秘密、強迫締結信賴關係的策略好像奏效了。
「……裡面有一個人……我並不直接認識,好像是二年級的,是叫做麻田……夕子的學姐。」
「哦,麻田夕子同學。」
美由紀姑且裝作不認識。
話說回來,百合子也坦白的太快了。
這個嬌小的少女儘管膽小,卻似乎意外地大嘴巴。
或許她是想要早點脫身,才會這麼多嘴嗎?
「下詛咒的時候,詛咒的人好像要報出自己的名字才行。我朋友看到的時候,那位麻田同學好像就是詛咒的人,詛咒的物件是?——山本老師。」
「哎呀,那個老師?這麼說來,那個老師是被潰眼魔給殺死的呢。」
我也太會裝了吧——美由紀連自己都這麼覺得。
「是的,所以山本老師一定是被蜘蛛給殺掉了。因為我朋友看到儀式的時候,山本老師還沒有過世,後來老師真的死掉了,我們怕得要命……」
她的表情真的很害怕。美由紀注視著她,心頭一片冷靜。山本會死,一定只是碰巧。老實說,美由紀一點兒都不相信詛咒。她認為詛咒的意義在於詛咒這個行為本身,至於效果如何,就不必追究了。說穿了只是心情的問題,她覺得如果小夜子能夠因此而舒坦些,陪她下咒也無所謂。
不過即使山本不是因為詛咒而死,其實殺人犯就是蜘蛛——雖然這絕對不可能——但那也真的很恐怖,就算這只是單純的巧合,還是叫人毛骨悚然吧。美由紀最後轉念如是想。
「……聽說麻田學姐冒瀆的是被山本老師發現,吃足了苦頭,所以她才向惡魔求救。冒瀆雖然是件壞事,但她好像真的被山本老師整得很慘。」
賣春流言的出處原來是麻田夕子本人,她對惡魔的表白對目擊者聽見了。
——麻田夕子。
她真的在賣春嗎?
比起詛咒成真,同學賣春曝光一事,更讓美由紀大受打擊。山本的死能夠以偶然解釋,但是賣春卻不能用一句偶然帶過。而且怨恨他人、詛咒他人的心情——例如小夜子的心情——美由紀還能夠了解,但是賣春的人的想法,就算再怎麼故作老成,美由紀依然完全不懂。
這個一年級生——百合子和她的朋友,難道完全沒有這類感想嗎?
賣春的事曝光了——既然百合子可以蠻不在乎地說出口,就代表她對這件事沒有什麼想法吧。
這種毫不懷疑地相信有蜘蛛惡魔的純真——單純,實在不是成熟大人的感性,而那種幼稚的感性,卻不知為何對賣春這件事完全沒有反應。
話說回來——這真是自私自利的願望。
如果賣春是現實,就算遭到斥責,也沒有道理抱怨。犯錯的是麻田夕子,山本舍監只因為責備她就慘遭殺害,實在太倒霉了。這根本是挾怨報復,而且山本死後還被說成女巫。就算她是個討人厭的老師,美由紀也覺得這太過分了。
說起來,就算請求的物件是惡魔,詛咒的理由是因為壞事曝光而想要善後,這實在太說不過去了。和麻田夕子的動機相比,小夜子的理由名正言順多了。不過美由紀也覺得,正因為是惡魔,所以才連那種豈有此理的願望都能夠實現吧。就算被稱做善良的惡魔,惡魔在怎麼說都還是惡魔。
——怎麼搞的?我竟然習慣這種稱呼了。
美由紀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對善良的惡魔這種詞彙不感到怪異,也完全不懷疑惡魔的存在了。她被百合子的感性給傳染了。
她決定暫時不理會這些瑣事。
「說到麻田同學,她最近好像身體不舒服,很難找到她。除了麻田同學以外,還有沒有其他認識的人?」
百合子面露困惑。「這個……呃,我會去問問……對,還有那個織……不,我去問問,所以……」
織?
就在這個時候。
百合子「咿」的輕聲尖叫。
她的視線盯著美由紀肩膀後頭,而且定住了。
——被看見了?
神……在看我們……
美由紀敏捷地回頭。
不是神在那裡,只有一名男子茫然佇立著。作業服上綁著圍裙,手裡拿著沾滿了煤灰的大鍋和刷子。
煮飯的大叔——是負責炊事和雜物的廚房職員。那是一個年過三十、無精打采的男子,記得是去年秋天起在這裡工作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他在聽我們說話?
美由紀心生戒備。男子注意到美由紀等人的視線,害羞地背過臉去,慢吞吞地往廚房移動,不久後從她們的視野中消失了。
小夜子瞪著廚房說:「那個人……感覺有點恐怖。」
小夜子充滿嫌惡、不屑地說。
如果那個男的真的在偷聽,那真的很令人不舒服。
可是,美由紀認為就算被那種人聽見,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小夜子從以前就常說那個大叔很奇怪、不對勁、很討厭,但是美由紀從來不覺得他讓人討厭到那種程度,需要刻意拿出來說。這麼一說,美由紀也覺得那個人有點怪,但總之就是沒興趣。
百合子站著一動不動地好一會兒,然後小聲地說「那我失陪了」,逃也似地匆匆跑掉了。小夜子一直目送著她嬌小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然後說:「簡直像個小孩子呢。」
美由紀也不懂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織,牢獄嗎?【注】(日文裡「織」與牢獄之意的「檻」同音)
牢獄。這所堅牢的建築物是一座牢獄——她是這個意思嗎?不可能。在美由紀看來,百合子並沒有感受到這麼深的閉塞感。那麼她是說知嗎?還是織?織,在這所學院裡,說到織……
小夜子開口了:「她說的是織姬嗎?」
「怎麼可能?不是啦。」
不可能,應該沒關係。
那個像天使般純潔無垢的少女織姬與詛咒、賣春這種忌諱的話題是最沾不上邊的。
織姬品學兼優,是個出類拔萃的才女。他是學院中最美麗的女孩,大財閥的千金,同時也是學院創立者的孫女,現任理事長則是她的姐夫。
這樣一個女孩,通常都會引來反感。
在封閉的社會里,成員的水平半斤八兩,彼此相互抗衡,優秀傑出的人通常都會受到排擠。而這所學院裡的學生每一個都嬌生慣養,認為自己才是最優秀的。稍微漂亮一點、聰明一點的人,全都會被討厭、被欺負、受到孤立。為了避免如此,每個人都致力於變得與他人相同。
但是,織姬例外。
織姬在學校裡極受歡迎,沒有一個人討厭她,連教師都對她惟命是從。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即使拿掉家世的光環,織姬也完美的無可挑剔。每個人都羨慕她、憧憬她,甚至有人崇拜她。
因為相差太過懸殊,根本成不了比較的物件。鱉會嘲笑烏龜的弱小,嫉妒玳瑁的亮麗,卻沒辦法頂撞月亮。
「織姬……會詛咒人嗎?」
「就是啊,她的話,根本沒必要詛咒別人嘛。」
在這所學院裡,織姬沒有「不可能」這三個字。織姬就算不必特意去詛咒什麼人,只要她希望,別說是學生了,就算是老師,她也能夠輕易地將之解僱吧。
不,別說是詛咒了,美由紀不覺得織姬會憎恨別人,或怨恨別人。
因為織姬比別人優秀太多,根本不需要拿自己和別人比較。織姬雖然不會感到自卑,但似乎也沒有任何優越感。聽說織姬還繼承了創校者的遺志,是個虔誠的基督徒。這樣一個女孩,不可能會詛咒別人。她的身上完全找不到那一絲愚昧的感情——看起來。
那種純潔無瑕的靈魂深深地吸引了眾人。
所以要批評她是件難事。
因為去貶低純潔的事物,只會讓誹謗的人感到罪惡罷了。到了這種地步,織姬或許該說是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
所以……對美由紀來說,織姬令人敬畏,無法親近。
她們就讀的班級不同,也從來沒有熱絡地交談過。
美由紀不知道織姬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她只是聽說而已
「為什麼……可以相差這麼多呢?」小夜子好像也在想織姬的事,「總覺得……好傻。」
兩人回到中庭
仰望莊嚴的聖堂
「就去看看吧,牧羊宮。」
美由紀這麼說,邀小夜子一起去,但小夜子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嗯」了一聲。
兩人穿過聖堂前面,走進禮拜堂旁邊的小徑。
石板仍延綿不絕。
入學的時候,美由紀聽說原本應該是迴廊的地面上鋪的都是石板。
上面排列了幾塊星座石。
天蠍宮,金牛宮,天平宮。
已走到外面,石板地就結束了。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樹林,雜草遍佈。第十三塊石板約在禮拜堂的正後方,而更過去的樹林前面,則是一所傾頹的木造祠堂。
那就是黑聖母的祠堂。
木製格子門上的絞鎖壞了,裡頭的黑暗透出來。雖然看不到,但是形狀特異的神像在黑暗當中一定更顯得漆黑,猶如染滿了黑暗一般,監視著禮拜堂似地坐鎮在內。
美由紀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但是重新審視,這裡真是個懾人的地方。
禮拜堂背面的牆壁是一片黝黑而且堅硬的石牆,只有一道採光用的小床開在不自然的地方。牆壁上方由於長期暴露在風雪當中而變色,下方則被複雜糾結攀爬上去的紅褐色藤蔓覆蓋,即是奉承也稱不上漂亮。儘管如此,它的威嚴也從未風化或隱藏,與其他建築物相同,仍舊充滿了威風凜凜的壓迫感。
真是個討人厭的地方,美由紀心想。
這裡很不吉祥,是個非常可厭的場所。
明明這麼冷,空氣卻腐敗了,沉澱了。冷空氣從後頸溜進身體,土和草這類有機質的味道刺激著鼻腔。明明不是夏天,卻處處腐敗。
美由紀平常明明對人工且無機質的空間無比反感,然而才踏出去一步,卻感到如此地不安,為什麼呢?
是因為堅固的構造物雖然否定一切,但是隻要待在裡頭,它便能夠抵禦一切外敵嗎?
美由紀瑟縮起來。
小夜子一點都不膽怯,小跑步跑向星座石,調到上頭,短短地吸了口氣之後大叫:「不管是誰都好,請殺了本田幸三。」
「小夜子,笨蛋,會被聽見的……」
小夜子不停美由紀制止,說道,「不要緊」,更拉大了嗓門接下去,「本田幸三是個壞蛋!我,渡邊小夜子,被他侵犯了!被他玷汙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那傢伙根本不是人!」
語尾在空氣中迴響著。
「因為我家捐款捐得少,因為我家不是有錢人,他就凌虐我,說女人都是賣淫的,玷汙我!」
沙沙。
樹林裡枯樹作響。
美由紀急忙全身戒備起來。
響聲很快就停了。
——有人在嗎?
視線。
有人在看嗎?
即使只是被學生聽見——老師當然也一樣——不管被誰聽見都很糟糕。
但是小夜子卻不肯罷休。「請殺了那個男的!」
語尾再次迴響。
當回聲完全消失之後,小夜子回過頭來。
「啊,爽快多了。如果這樣就可以了的話……」小夜子說到這裡,硬是擠出笑容,「……就太好了。」
小夜子臉上帶著笑——在哭。
不可能這樣就好。這麼簡單的行動,根本稱不上儀式。如果這樣對方就會死掉,大多數壞人早就死光了。但是美由紀心想,如果小夜子這樣就滿足的話,這樣就好了。
可是……
美由紀「沙沙」地踩響枯草,往剛才傳出聲音的方向走去。
應該不可能有老師在那裡,但可能是學生,那麼得要對方保密才行……
黑聖母的祠堂。
沒有人的氣息。
聲音也歇止了。
——在看的……
是神嗎……
如果是神明在看,他會怎麼做呢?他會懲罰詛咒他人、口出惡言的小夜子嗎?
——不會那樣吧。
如果有天譴,那麼第一個應該被懲罰的是本田才對。
小夜子是受害者。如果全知全能的神明總是在看顧著世人,那麼他不應該放過本田才對。既然本田逍遙自在地活著,那麼神明監視著眾人這句話,果然還是騙人的。
美由紀略微屈身,窺看祠堂。
詭異的異性神像一如既往地坐鎮在那裡。
——如果你是善良的惡魔,請事先小夜子的願望吧。
美由紀不認為小夜子就這樣就滿足了。如果想要再進一步,就只能真的執行那個儀式,那麼接下來就只好去找麻田夕子本人了。美由紀回頭看小夜子。
小夜子說:「大叫出來就好多了呢,美由紀。」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美由紀說:「是啊,大叫出來就爽快多了呢。」站了起來。
——什麼?
祠堂旁邊的牆壁上沾了什麼。
——手指的痕跡。
四根手指的痕跡漆黑地附著在上頭,就像用墨汁蓋了手印之後,再去抹牆壁似的,痕跡一清二楚。美由紀再次屈身,把自己的右手手指重疊上去。
——是左手。
換另一隻手,果然是左手的樣子。
如果是這樣,那姿勢恰好是躲在祠堂後面,偷看站在石板上的小夜子。
——剛才有人在這裡嗎?
不寒而慄。
兩人再也沒有其他事可做,就這麼回到宿舍。「以後的事明天再想吧。」美由紀在臨別之際說道。
與真正的修女相比,美由紀等人的生活逍遙多了。只是雖然逍遙,生活上的基本作息什麼的都是一樣的,所以時間算是相當緊迫。當然,與修女相比,她們嚴重缺乏覺悟與自覺,不過寬鬆的規律背後,有著作為典範的嚴格戒律,雖然有著強弱之差,生活體制還是相同。學生們嚴格遵守時間,一起用餐,不管是就寢還是起床都在一起。不管心裡頭在想什麼,祈禱都不能夠缺席。
晚餐的時候,全員集合在餐廳裡用餐。
除非有著特別重大的理由,否則不能夠在餐廳以外的地方就餐。美由紀在餐廳裡尋找著麻田夕子的身影,卻沒有看到她的人影。每個人都穿著相同的衣服,以相同的方式吃著相同的事物,所有人都是同一個樣子,所以麻田夕子也埋沒在這眾多的臉孔當中了嗎?還是因為美由紀是靠的曖昧記憶中的朦朧容貌來尋找,才會找不到?如果麻田夕子真的不在,那她就是連飯也不吃,關在房間裡了。
美由紀念誦著祈禱文,不知為何想起了祖父。美由紀的祖父是個漁夫。就算沒有心不在焉,美由紀也幾乎吃不出簡素的晚餐有什麼味道。
夜晚降臨了。
聽說宿舍的大樓是模仿熱內亞的市府大樓(palazzomunicipio)外觀興建的。為什麼要模仿它?模仿它的外觀又有什麼意義?美由紀無法理解。不過美由紀連那是什麼建築物都不曉得,所以無所謂。她覺得建築物只要舒適便利就行了,而這棟建築物對美由紀來說,住起來一點也不舒適。
房間很簡陋,只有兩組床鋪和書桌。
和她同宿舍的的女生已經睡了,舍友是個守規矩的女孩。
山本舍監過世以後,宿舍的風紀可以說是變得一團亂。接任的舍監綽號叫做「老太婆」,真的是個很老的老師,看她工作的態度,除了公事公辦地處理分內工作之外,其他事情根本毫不關心。
所以像是有些學生過了就寢時間還不睡覺,她也好像毫不知情。她的上班時間直到熄燈時間為止,對她而言,晚上就是用來睡覺的。她肯定認為自己睡著的時候,全世界也跟著睡覺,所以壓根兒就想象不到會有不良學生在晚間四處活動。而她的工作手冊裡,也一定沒有記載任何處理意外狀況的應對方法。
但是美由紀覺得如果說老太婆翫忽職守,也有點過分。
聖伯納德學院地處偏僻的鄉間山中,與世隔絕。
所以就算晚上溜出宿舍,想要幹什麼壞事,也是不可能的。就算千辛萬苦走過險惡的山路,能夠到達的也只有荒涼的漁村,能夠做的頂多只有釣魚,而在美由紀所知範圍內,沒有半個女學生會違反戒律,甘冒危險,只為了出去釣魚。
美由紀會懷疑賣春的真實性,也是這個緣故。
在這所學校裡,金錢不太可能成為賣春的動機。每個學生都是千金小姐,出生富裕的家庭。那麼是出於好奇嗎?或是不純真而且扭曲的戀愛替代行為?就這種理由來說——這場所也太不合適了。
從宿舍那過度裝飾的窗戶望出去,仲春的月亮潔白皎潔,被照亮的校舍卻宛如銅牆鐵壁,反射出硬質的光輝,讓人感覺更加堅硬了。
陰曆十四的明月轉眼間又要盈滿了。
望月——儀式的夜晚或許就是明晚。
冒瀆,賣春,獵奇殺人,蜘蛛惡魔,黑聖母,詛咒,怨恨,儀式——這些詞彙應該與清淨的聖域格格不入。
——不過卻很適合這個風景呢。
為什麼會覺得融洽協調呢?
美由紀想著理由,睡著了。
寒冷的早晨很快就來臨了。
微明的天空已不見月亮的蹤跡,夜裡看不到的群山殘雪,在微弱的陽光中暴露出悲慘的形姿。春天,就快到了。
一到春天,美由紀就要升上三年級了。就算升級,也不會有什麼變化,所以她既不開心,也不寂寞或悲傷。
無聊的課程和說教、禮拜,她都心不在焉地昏了過去。一樣不好玩、不快樂也不難過。每天都是這樣,美由紀覺得成天都在浪費時間,不過她也認為無謂的累積才是最重要的。只是,她覺得今天特別漫長。這無疑是討厭的一天,彷彿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在心底。
放學後,處理完雜事,美由紀總算能夠與小夜子兩個人獨處了。
要不要去找麻田夕子?美由紀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但是小夜子似乎不太舒服,看起來相當消沉。
她們並坐在中庭的泉水邊,石緣長滿了青苔,非常冰冷。美由紀正想開口,小夜子卻制止了她,半帶嘆息地開口了。
她的呼吸變白了。
「還是不要好了。」
「不要?」
「我想了一個晚上。美由紀說的沒錯,那一定是騙人的。好傻……」她的口氣像是在嘲笑自己。「……什麼大蜘蛛嘛。如果那是真的,那麼其他被潰眼魔殺掉的人,也都是被這所學校的秘密儀式的成員給詛咒的。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的確是這樣沒錯。
「謝謝你。昨天大叫之後,心情爽快多了。」
既然小夜子都這麼說了,美由紀也沒有什麼好說的。有種失落的感覺。
「什麼賣春、詛咒的……已經受夠了不是嗎?」
「那些主動和男人上床的傢伙,我才不可能瞭解她們的心情呢。」
美由紀心頭一驚。
美由紀雖然也有同樣的想法,但是說出口來,意思就有點不同了。
特別是從小夜子的口中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美由紀思索著該如何接話,但她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小夜子無力地望著禮拜堂的方向,簡短地說:「我等一下要去找本田。」
「咦?」
去找他做什麼——美由紀吞下原本想說的話,總不可能是要去殺他。
「去見他,和他談。還是可以談的吧。」
不懂她的意思。
「不用擔心。託你的福,我才能下定決心。」
更不懂了。美由紀可能露出非常訝異的表情吧,小葉子笑著說:「不必擔心,我今晚會和他好好談談的。」作勢起身。她一站起來就出聲道:「啊,是坂田學妹……」
美由紀望著小夜子指示的方向,嬌小的坂田百合子正無精打采地踩著石板地走過來。
「她怎麼了?好像要往這裡走來,難道……」
「她幫我們問了昨天的事——問了目擊者嗎?」
因為負責炊事的男子出現,最後變得不了了之,不過該拜託的事都拜託了。或許百合子忠實地遵守了約定。
「……咦?她怎麼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她走路的樣子的確有些不自然。
百合子好像注意到美由紀和小夜子發現了自己,生硬地屈身行禮。
「她是不是受傷了?」
「受傷?」
的確,她好像有點拖著腳走路。
百合子一副好不容易才走到的樣子,在兩人面前停步。定睛一看,她小巧的眼睛地下出現青色的瘀傷,長著雀斑的臉頰上也有擦傷。美由紀湧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呃……」
「百合子,難道你被人欺負了?」
「啊?不,這是跌倒弄傷的。」
「騙人,是我們害的嗎?」
「不……不是的,不管那些,關於昨天的事,呃……」
「那件事已經不用了,我們放棄了,忘掉它吧。」
小夜子說,但是百合子不理會,泫然欲泣地開口了。狀況似乎很緊迫。
「可是,那個,有人想要見二位……」
「想見我們?誰?」
「蜘蛛的僕人……的一些人。」
「蜘蛛的僕人?那是什麼?」
「進行儀式的……人。」
「為什麼?你昨天不是說不知道……」
「我朋友看到儀式的事曝光了。所以……」
「所以你就被逼問告訴了誰,被教訓一番,然後接下來輪到我們了是嗎?」
美由紀站了起來。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她都最痛恨這種陰險的暴力行為了。
「百合子,如果你是因為我們才遭遇這種事的,我向你道歉。可是,這也太過分了,不能原諒。」
「不是的。我沒有被人欺負,是真的跌倒的。她們全都是好人,是真的。她們想要見學姐,也不是想要把學姐怎麼樣……」
「什麼?」
「就是說,如果學姐有那麼憎恨的人的話……」
百合子說到了這裡,壓低了聲音,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繼續說:「……她們會……殺了那個人。」
「等一下!什麼跟什麼啊?」
「是真的。只是如果學姐們是認真的,就必須成為她們的同伴才行。只要成為她們的同志……」
百合子說到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些顫抖地說:「……蜘蛛就一定會實現你們的願望。」
美由紀有些楞住,看著小夜子。
小夜子望著眉頭緊蹙\一臉愁容的百合子,不高興地說:「不好意思,可是老實說,這叫人難以置信。昨天我還強烈地想要相信,但是今天早上一醒來,熱度已經消退。雖然對你過意不去,不過還是算了。」
就像在開導小孩子般。
小夜子說得簡單明瞭。但是百合子又深深地吸了口氣,反覆地說「不可以那樣,不可以那樣」,熱淚盈眶。她的處境就是如此迫切危險。不管她怎麼否認,但顯而易見地,她被那些來歷不明的人施加了某種肉體上的痛苦。美由紀推測,除了恐怖的拷問以外,沒有其他手段能夠如此迅速、有效率地逼迫一個人。
可想而知——這是個圈套。若是呆頭呆腦地跟過去,兩人肯定會重蹈百合子的覆轍,搞得遍體鱗傷地回來。但如果就這麼拒絕,這個孱弱的領航員不曉得會遭到什麼樣恐怖的報復。這個無辜的小女孩,說起來也只是被無端捲入罷了。一想到此,美由紀就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責。
美由紀下定決心。
「好吧,我去見她們。但是隻有我一個,她接下來還有事要辦。」
「美由紀……這……」
「沒關係,小夜子你回宿舍去。我去會會那個蜘蛛還是蜈蚣,不必擔心。」
百合子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美由紀依偎在她身邊似地站起著,說:「喏,帶路吧。」百合子仰望美由紀,眼神像是在傾訴什麼。美由紀無言地催促:沒關係,走吧。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女孩都沒有責任。
小夜子想說話,但美由紀在背後伸手阻止,踏出腳步。目的地應該是第十三個星座石——禮拜堂後面吧。百合子抓住美由紀的衣袖,似乎想阻止她,但很快地跟上走了出去。這下子根本不曉得是誰在帶路了。
不出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