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通到底的道路兩旁,黑白相間的鯨幕【注】(在日本,喪事所使用的一種黑白條紋相間的布幕。由於鯨魚的身體也是黑白兩色相間,故稱鯨幕。)綿延不斷,盡頭處有一群人正吵吵嚷嚷地舉行佛事。
——葬禮的味道。
伊佐間一成的鼻子這麼感覺到。
鮮花的鮮香、線香的清香、寺院的古香、附著在喪服上的樟腦幽香、潮溼的泥土香。一切帶有佛教色彩的氣味,就是所謂葬禮的味道。伊佐間聞到的似乎就是這個。然而距離會場相當遙遠,其實不應該聞得到的。
一切都是風景喚起的虛假氣味,是視覺的嗅覺化。
——黑白黑白黑白。
黑與白連綿不絕的物品。彷彿連這黑與白、天空的藍與點綴各處的佛具的金,都沾染了味道。伊佐間任意解釋:因為這些物品在喪禮時幾乎都是整套出現的。
「多麼豪華的葬禮啊。法事辦得這麼盛大,跟喜事沒什麼兩樣。喏,擺了那麼多的花,真是浪費哪。」吳仁吉說道,轉向伊佐間,露齒而笑。
牙齒好白,也許是因為臉很黑吧,這位老人曬得相當黑。不僅如此,捲成一條綁在頭上的手巾也呈現煮透般的顏色。
「誰……」伊佐間以他獨特的語法問道。他總是省略大部分的語句,卻依然能夠準確傳達意思。當然,他這是在詢問剛亡故者的姓名。
「我不曉得你知不知道,不過這一帶每個人都認識,是一個叫織作雄之介的大財主。」
「有錢人?」
「不過也不是暴發戶。」
「世家?」
「世家嘛……說是世家也算世家,不過原本應該是漁夫吧。對喲,那麼也算是暴發戶吧。」
仁吉說到這裡,用力吸了一口菸斗,一瞬間停止呼吸,把嘴巴嘟得圓圓的,「波」一聲吐出甜甜圈狀的煙來。
「天還蠻冷的呢,要進屋嗎?」
「不。」
「這樣啊。死的就是那個織作家的老爺,記得才五十多歲吧。這一帶啊,都盛傳老爺是被毒死的。」
「毒死?那麼是被殺的?」
「傳的啦,傳聞不可能是真的啦。只是無風不起浪哪。」
仁吉的口氣就像個江戶人。伊佐間這麼說,仁吉便抗議道「胡說八道,我可是個地地道道的安房產的鄉下人」,擺了個誇張的動作,仍然充滿江戶風味。
「那麼源頭是……」
「說來話長,進屋裡去唄。」仁吉說道,站了起來。
仁吉個頭很小,不管是坐是站都一樣矮小。伊佐間則是身材高大,隨隨便便就高出仁吉兩顆頭,但是他有些駝背,看起來是不多高。
仁吉無疑已經邁入老年,而伊佐間的外表雖然老態龍鍾,其實才三十出頭,兩個人的年紀就像父子般懸殊,看起來卻沒有多大差別,感覺幾乎就像一對好友。有一部分是因為仁吉老人個子矮小,有時候還會流露出天真無邪的性情,不過最重要的理由,還是因為伊佐間的外貌未老先衰吧。
這裡是房總,興津町鵜原,時值春天陰曆三月,吹過的風依舊寒冷的漁港早春。
實際年齡與關係都難以捉摸的兩人,在剛結起花苞的櫻樹下,坐在路旁的木箱上,原本正在等人。
伊佐間平素的工作是經營釣魚池,而他的興趣也是釣魚,是個有些奇特的人。他的服裝業難說是一般,乍看之下,實在看不出他是哪國人。現在他就戴著土耳其人戴的那種無緣帽子,穿著俄國人穿的那種禦寒外套。雖然亂無章法,卻極為協調。
這個看不出國籍的男子,是大家口中的白晝幽靈。意思是儘管他的穿著打扮十分顯眼,卻不會向周遭強調自己的存在。他平時總讓人摸不清楚他究竟在不在,就算他不在,也沒有人會為此困擾。所以他總是利用這點,隨興所至,外出流浪。去年年底,因為發生了一些事,他暫時安分了一陣子。但是到了三月,一感覺到春意造訪,他的流浪癖又發作起來,就像字面形容的蠢蠢欲動,坐立難安,終於離家外出。
他似乎是想去未曾造訪過的海邊,釣些莫名其妙的魚。
於是伊佐間拜訪千葉的漁港,兩天前,便寄住在仁吉老人的家。
伊佐間和仁吉老人只是共乘同一班電車而已,伊佐間也不曉得怎麼會發展成這樣。他們幾乎不瞭解彼此的來歷底細,但伊佐間從片段聽到的情報得知,仁吉老人原本是個漁夫,在戰禍中傷了腳,目前隱居在家。
仁吉平常製作一些乾貨勉強度日,但事實上是靠著兒子寄來的生活費過日子,換言之,他根本沒有必要工作。不過仁吉除了腳有些跛以外,身體健朗得很,所以整日閒得發慌,伊佐間恰好可以陪他解悶。
老人的家是獨棟房子,蓋著生了鏽的白鐵屋頂,既荒涼又簡陋,真正進去裡面一看,也的確不怎麼溫暖。不過伊佐間可能因為深信春天已經來臨,並不會覺得冷。而且他穿著冬天的禦寒外套,不覺冷也是理所當然。
「織作家啊,在這勝浦一帶本來就是富家望族,不過我不曉得詳細的來歷。聽說植村將軍進駐勝浦城的時候,織作家就已經在了。喏,鋪塊坐墊吧。」
伊佐間擺好那塊分不清是坐墊還是抹布的布塊,坐了下來。然後他問道:
「植村是……」
「植村忠朝,德川家的家臣。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說起來,勝浦這一帶原本是安房裡見氏家臣——正木氏的領地。正木氏和小田原北條家命運與共,滅亡了。代替正木氏入城的就是植村。」
「什麼時候的事?」
「萬治二年的事嘍。」
「好久。」
「當然啦。」
難怪會雞同鴨講,那是相當久遠的事了。
說到萬治,是一六六〇年左右的年號,仁吉老人一口氣講到三百年以前的事去了。
「織作家也是武將?」
「不是不是,應該不是。我覺得他們應該是農家還是漁夫,這一帶每一戶都是。」
「可是歷史悠久吧?」
「是啊。不過大家都認識織作家和村裡其他人家不同,打一開始就不同。關於這一點,我以前也聽說過一些奇怪的傳聞,但現在沒怎麼聽說了。因為織作家是地方的名人,沒有人敢公開忤逆他們哪。」
「奇怪的傳聞?」
「哦,是故事啦。聽說織作家以前做了壞事才得以致富,所以代代遭到怨靈作祟,入贅的丈夫每個都早死。不過這只是鄉下人小心眼,覺得有錢人全都是做了會遭人作祟的壞事才會有錢。是窮人的自卑情結作怪啦。」
「所謂……過去的壞事是……」
「知道了也不能怎麼樣啊,是故事啦。」
伊佐間更感興趣了。
他懇求仁吉務必告訴他。
老人說「你這人也真是好奇」,露齒笑了。
「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傳的,真的是老祖母的故事嘍。喏,天人娘子,就是那個故事。」
「把羽衣藏起來的那個?」
「就是那個,你知道嘛。織作的祖先啊,把天女的羽衣給藏起來了。」
那算是壞事嗎?
伊佐間記憶中的天人娘子的故事是這樣的:
一名男子發現天女在河邊沐浴,便把掛在樹枝上的羽衣給藏了起來。天女回不去天上,就這樣成了男子的妻子。天女生了孩子以後,發現男子藏起來的羽衣,於是回到天上——他記得好像還有後續,有些版本的結局也不同,不過大致上應該是這樣。男子利用奸計巧言騙了女子,說是壞事的確是壞事,不過最後落了個悲慘的結局,而且伊佐間覺得男子也沒有壞到那種地步,必須代代遭到詛咒。他陳述了自己的感想。
仁吉答道:「這個嘛,有點不一樣唄。傳說織作的祖先啊,藏起了羽衣,娶了天女之後,竟然把羽衣賣給了諸侯還是大財主。」
「賣掉了……」
「賣掉了,而且還賣了個好價錢,所以天女永遠回不去了。織作的祖先得到了財富和絕世美女,成了個大富翁。所以呀,沒辦法像故事一樣幸福快樂啊。」
「那麼詛咒是……」
「當然是妻子的詛咒。天女後來發現秘密,知道自己被騙,氣得發狂,但羽衣已經沒有了,就算想回也回不去了。就是這個地方和其他故事不一樣。天女——也就是娘子,非常不甘心。因為不甘心,想讓騙了自己的織作家絕子絕孫,所以把入贅的女婿都給咒死了。生出來的孩子全都是女的,是天女的血脈。然後每一個入贅的女婿都兩三下就給殺死了。換句話說,詛咒織作家的就是織作家的女人,結局就是這樣。無聊。」
「可是……織作家沒有斷後。」
「那當然啦。不是跟你說了嗎?這是故事嘛,肯定是編出來的。說起來,說是早死,但雄之介先生也活了五十好幾吧?上一代也活了六十二歲。所以那個傳說啊,與其說是故事,根本就是中傷。沒憑沒劇的,現在已經沒有人會說了。不過織作家確實不是船東,也不是富農,但從老早以前就是個豪門,這是真的。」
「真是奇妙。」
「奇貓?哪來的貓?我不曉得織作家的祖先是怎麼樣,不過上一代和上上一代,就像他們的姓,是靠著紡織致富的。」
老人說,織作家似乎是在明治到大正年間,靠著生產動力織布機而致富的。所謂動力織布機,指的是靠動力運轉的織布機器。伊佐間不太清楚,不過聽說國產的動力織布機在明治三十年(一八九七)前後完成,而織作家參與了動力織布機的大量生產。
「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勝浦的鄉下人會去投資那種東西。織作紡織機——這是公司的名字——經營上了軌道,大賺了一筆。然後大概是明治三十五年吧,甚至蓋了座宮殿。」
「宮殿?」
「咱們從小時候就這麼叫了,一些沒口德的人把他叫做‘蜘蛛網公館’。蜘蛛不是像這樣,從屁股吐絲嗎?因為織作家靠紡織機致富,人家才會這麼叫吧。就是那棟蓋在明神岬尖端,斷崖那邊的洋館,是棟大得嚇得人的宅子。」
「嚇死人?」
「大得嚇死人喲。」
「這樣啊。」
伊佐間突然很想看看那棟宅子。
「那麼豪華的建築物,這一帶很難看到吧。真的是發了哪。所以說,剛才的故事也不是從前就有的,而是宅子蓋起來以後才流傳起來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確實,祖先靠著賣掉羽衣致富的軼事,也可以說是反映了織作家從事紡織機制作而致富的事實——不過這簡直就像是在玩譜音遊戲。那麼這也不會是什麼古老的傳說吧,一定是在織作家致富之後——明治後期以後才編造出來的。伊佐間這麼說,仁吉便「是啊是啊」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又說:「可是如果要和織布機的故事穿鑿附會在一起,白鶴報恩應該也可以吧?」就算問伊佐間可以不可以,他也無從答起。
「所以呀,那個時候啊,整個村子都感到相當疑惑。不過織布上一代的當家樂善好施,發財之後,一有機會就報答鄉里。你知道隔壁城鎮山裡的那個女校嗎?」
「不知道。」
「我孫女就讀那個學校。那個學校是寄宿制的,很有名氣喲。蓋了那所學校的,就是上一代的織作家老爺。聽說上一代的老爺是信耶穌教的。」
「耶穌?……」
是指基督教吧。只有上一代是基督教徒嗎?
總覺得很奇怪。
「也因為那樣,織作家本來老是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但是直到上一代,完全贏得了當地村民的信任。」
不斷地捐贈、捐款,甚至蓋了學校,共同體似乎也無法不予以認同了。
當地的居民從事第一級產業,生活踏實,從他們的角度來看,靠著投資事業一舉致富的暴發戶肯定十足可疑。會捏造出玄奇的傳說由來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置當地的利益於不顧,而要持續傳播那種風聞的話,只能說是一種愚蠢的行為了。所以傳聞才會自然而然地銷聲匿跡吧。這顯示在現在這個時代,比起迷信,經濟更具有影響力吧。
「然後,接下來到了現在的雄之介老爺這一代……」仁吉說到這個,盤起胳膊,歪了歪脖子。「呃,那個了不起的大財閥,叫什麼來著?不是有個原本做絲線買賣的大人物去年過世了嗎?叫柴,柴……」
「柴田耀弘?」
「就是他,你知道嘛。那個柴田啊,就像是給織田家撐腰的後盾,所以……」
為什麼會冒出柴田的名字來?
伊佐間尋思著。
柴田財閥之首——柴田耀弘是個巨擘,坊間甚至傳說他是財經界的幕後黑手。就連區區一個釣魚池老闆都知道他的名號,可見柴田耀弘是個多麼響叮噹的大人物。
不過這位大人物在去年夏天突然過世了。聽說他的猝逝對各界造成種種衝擊,連伊佐間的周遭都受到此事餘波牽連,柴田的影響力可以說是難以估計。伊佐間本人一如往例,在窮鄉僻壤逍遙遊蕩,所以得以倖免於難,但伊佐間的朋友們被捲入與那位巨擘的死相關的事件,左右兩難。
——這個人死後依然影響著後世哪。
伊佐間心想,柴田耀弘是個大人物,這也難怪。
只是這種話他不會說出口。
「那麼,柴田為什麼……」
「哦,上一代的織作家老爺和那個叫柴田的人好像有什麼私交,所以……」
從公司名稱來看,織作似乎也在製作紡織機。織作與靠絲線買賣發跡的柴田耀弘應該也是通過紡織業認識。到了雄之介這一代織作紡織機加入柴田集團旗下,不知道是因為柴田的經營策略,還是雄之介本人的才幹,他自己也成為柴田的親信,在組織里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雄之介老爺生前甚至被稱為柴田的左右手呢。」
「真了不起。」
那麼與其說是地方上的名士,更應該說是指揮大局,暗中操縱財經界的黑手。
「總之,雄之介老爺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哪。他好像是越後【注】(日本舊國名,約相當於現今的新澙縣。)出生的,這也值得他翻山越嶺渡過三國峽而來了。」
「越後?雄之介先生是養子嗎?」
「是啊,他是招贅的女婿。織作家是女系。」
「女系……?」
「對。這也是傳說,所以是迷信吧。事實上,聽說幾代以前也有男當家,並不是真的只生女孩。但是……」
仁吉說,織作家雖然不是採用姊家督【注】(由最年長的孩子來繼承家業的一種習俗。即使有長子,若年紀最大的事長女,亦由長女招贅來繼承家業,故日文中稱「姊家督」<家督有當家之意>。此習俗過去在日本東北地方常見。)的制度,但經常招贅也是事實。上一代、上上一代的當家都是招贅女婿。聽到這裡,伊佐間總算明白了。
那麼只有上一代當家唐突地是個基督教徒,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此外,入贅女婿會早死的故事也符合道理了。伊佐間一直覺得不是讓兒子或媳婦死掉,而是讓女婿早死這樣的說法怪怪的。
而且仔細想想,如果不是女系家族,天女的詛咒會斷絕的。
「現在的老爺入贅織作家,是大正十四年的事吧。當時婚禮辦得盛大無比,連續宴客整整三天三夜呢。我呵,有那麼一點……有那麼一點不甘心哪。」
「不甘心?」
「恩,織作家的太太當時還是個小姐,叫做真佐子。一頭秀髮烏黑亮麗,皮膚白皙剔透,是個大美人哪,小哥。美得讓人懷疑她真的是仙女的後代。獨獨那個時候,我真信了那個傳說哪。」
仁吉老人搔搔被太陽曬黑的褐色禿頭。
「呵呵呵,我也真是癩蛤蟆妄想吃天鵝肉哪。」
他在害臊。
「她現在是寡婦了,要去追求她嗎?」
伊佐間當然是說笑的,但仁吉似乎有些當真了。
他還有點難為情。
「哈哈哈,別說傻話了。她已經是個老太婆了,我也是個老頭子了,沒力氣夜訪【注】(日文原文作「夜這い」,指男性深夜至女性住處從事性行為之事,源於日本古時候的風俗。在日本農村地區,此習俗一直延續到明治、大正時期。)女人嘍。」
仁吉為了掩飾害羞,「嘿喲」大聲吆喝,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窗邊,喀喀作響地開啟窗戶。
一陣冷風咻咻有聲地吹了進來。
不過,陰曆三月的風已不再寒冷徹骨。
仁吉望著窗外的景色,呢喃似地說:「戰前、戰時、戰後,織作家不知道做了什麼樣的生意,賺得荷包滿滿。可能也是雄之介老爺這個人天生就有生意頭腦吧。他與那個柴田某人聯手之後啊,表面上雖無聲息,但當地的人都知道,他是發了,或許私底下也幹了許多貪得無厭的事吧。可是雄之介老爺這個人,又比上一代當家更奇怪了……」
「那……」伊佐間這時候才想起來,他們原本是在談論剛過世的老爺可能是遭到毒殺的事。「……是不是毒殺……」
「對對對。織作家的傳聞啊,其實去年就已經播下了種。那些長長的鯨幕啊,去年春天也同樣拉在那個地方,簡直是服喪中的不幸啊。」
「誰……」
過世了嗎?——伊佐間省略了這一部分。
「是啊,那恰好是櫻花的季節哪。長女紫小姐毫無前兆地就……她才二十八呀,真是可惜。」
「是意外?」
「不曉得哪。當時也傳出了不好的風聲,可是流言都不是真的。」
「但是無風不起浪。」
「對啊。所以啊……噢,從這讓看得很清楚,你過來這裡看看吧。」
仁吉揮著又粗又短的手掌,向伊佐間招手。伊佐間像個發條人偶似地輕巧地起身,走近老人身旁,照著指示探頭從窗戶望出去。
仁吉在他耳邊嘀咕似地說:「怎麼還不出來呢?密葬早在昨天前就結束了,照平常來講,法事應該一下子就辦完了,一定是弔唁客太多了,搞不好比這個鎮的人口還要多。我看寺院也得準備滿滿一大桶香才夠燒吧?這實在不得了哪。」
老人擔心的問題還真奇怪。要是燒那麼多香,肯定會煙霧瀰漫,像火災一樣了。伊佐間輕笑出聲。
然後伊佐間發現一件事:老人閒靜居處的窗戶,恰好面對直通那座寺院的道路。
直到剛才,伊佐間和老人還坐在這棟屋子正前方的櫻花樹地下。櫻樹的另一頭,黑白的布幕不斷反覆,筆直地延伸出去,愈往遠處愈顯狹窄。那位紫小姐的葬禮時,盛開的櫻花一定為這黑白的風景增添了柔和的色彩。
——不過即使如此,應該還是充滿了葬禮的味道吧。
或許香味會有所不同。
現在櫻樹仍是含苞待放,顯得枯燥無味。
仁吉把右手遮在額頭上說:「噢,總算燒完香了。一個接一個出來了。簡直就像螞蟻搬家。噢,在最中間。喏,你看。」
伊佐間把身子探得更出去,甚至把臉從窗戶伸出去了。仁吉說道:「看到她啊,真的會覺得傳說也不全然是騙人的。喏,那就是真佐子夫人……」
伊佐間凝目望去。
有葬禮的味道。
人群聚集在門前。
有一個身穿喪服的高雅婦人。
是喪主,頭髮好像一絲不亂地盤在頭上。雖然無法清除地看到臉孔,但是遠遠地也能夠看出她堅毅的模樣。
「怎麼樣?她今年已經四十七了呢,看起來一點都不是那種年紀吧?完全就像才三十出頭。」
伊佐間沒辦法看得那麼清楚。
「她旁邊有個拿著牌位的女孩,那是三女葵小姐……」
仁吉的視力似乎非常好。
被這麼一說,伊佐間更加仔細凝視。但就算仔細凝視,也只看得出那是一個身穿洋裝的女子而已。
「旁邊有一個穿制服的女學生吧?那是四女碧小姐……」
這一個伊佐間很快就看出來了,因為她的顏色與其他人有若干不同,不是黑色,而是灰色。制服的胸前有一個白色的大蝴蝶結。
「比較遠的地方,喏,有個女子垂著頭,那是次女茜小姐……」
伊佐間完全看不出人在哪裡,她被埋沒在弔唁客和傭人等眾多的黑色服裝裡頭了,就像是暗夜中的烏鴉。
伊佐間說他找不到,仁吉就說:「茜小姐很沒存在感呢,她是個內斂的人哪。」儘管伊佐間說他看不出是誰,仁吉卻完全不理會,老王賣瓜似地誇讚起來:「她們三個人都美若天仙哪。」
「有那麼漂亮嗎?」
「是啊,她們是真佐子夫人的女兒嘛。三個人都長得不像,可是都是大美人。不過啊,她們三個都是女兒,沒有男孩對吧?這就是糾紛的源頭,流言的起源。」
「遺產……問題?」
遺產問題算是葬禮糾紛的固定戲碼吧,可是仁吉卻說「不太對,硬要說的話,是繼承權糾紛吧」,駁回伊佐間的話。伊佐間不懂哪裡不一樣。
「不是想要分財產,或是想爭多一點財產這類骨肉之爭,不是這種的。遺產繼承不是有順序嗎?首先是真佐子夫人,再來是女兒們,不會因為遺產分配而反目成仇的。」
「所以……是權利問題嗎?」
如果雄之介是位居柴田財閥中樞的大人物,那麼應該也擔任社長、會長或理事長之類的職務,那麼他留下來的遺產也不一定全都是有形的。換言之,雖然不是為了爭奪遺產而起糾紛,但眾人為了誰要繼承上一代、上上一代,以及雄之介所構築起來的體系而發生爭吵。伊佐間這麼理解,但似乎還是有些不對。
「這個問題也是有吧,但最大的問題是當家的寶座。」
「當家?」
「也就是說織作家裡權力最大的男人是誰。」
「權力最大?男人?」
「沒錯。家長,要繼承織作家的男人。」
「沒有男人啊。」
「是啊,這就是火種,流言飛語的源頭。」
說到這裡,仁吉總算將那張黝黑的臉轉向伊佐間。他的眼神一本正經,只有嘴巴在微笑。仁吉渾身上下只有牙齒潔白無比,看起來真是詭異到了極點。
換言之,這是古老的制度——陋習的問題嗎?從仁吉的話來看,織作家雖然是世家,卻也不是身份尊貴,來歷正統的人家。即使如此,還是會有這樣的習俗嗎?看樣子確實是有的。
「女兒們……都未婚嗎?」
「也不是。大前年次女茜小姐招了贅,先生叫做是亮,當然是入贅女婿。沒有嫡子的時候,織作家代代都由入贅女婿繼承家業,而且去年過世的紫小姐未婚,所以照順序來的話,新的織作家當家會是這個是亮吧。」
「是吧。」
「問題就在這裡。這個是亮啊,原本是用人的兒子。這傢伙被雄之介老爺給相中,從小就多方疼愛,說他將來定有作為,還讓他進公司工作。然後聽說是亮愛上了茜小姐,老爺就把它招贅成了女婿。不過當時真佐子夫人大加反對。」
「因為身份不同?」
「哈哈哈,開玩笑,夫人才不會說那種落伍的話呢,早就沒有什麼身份階級之分啦。現在可是四民平等【注】(指皇族、華族、士族和平民。),是民主主義社會哪。這跟身份什麼的無關。
「那麼……」
「夫人認為是亮人品有問題。」
「有問題?」
「是啊。不過啊,如果是亮愛上的是紫小姐,也不可能入贅吧。茜小姐是次女。要繼承家業的,是長女紫小姐的女婿。也因為這樣,夫人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
「茜小姐本人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決定的是雄之介老爺和真佐子夫人。可是啊,喏,那個紫小姐卻一命嗚呼了。」
「哦。」
仁吉說「接下來就波折不斷嘍」,然後閉上嘴巴,用一種異樣的表情看著伊佐間。
「姑且不論做生意的眼光和頭腦,在識人這一點上啊,夫人遠比老爺高明多了。」
「老爺看走眼了?」
「是啊。」
聽說才剛入贅,是亮就成了個廢人。
入贅之後,是亮升格為柴田集團的幹部,負責集團旗下公司的經營。一開始他似乎幹勁十足,但不知是本來就沒有生意頭腦,還是被柴田、織作這些大招牌給壓垮了,又或者只是不走運——如果雄之介看重的是他在原本的公司時的才幹,那麼或許真的只是不走運——總之是亮的所作所為無一順遂成功,反倒是適得其反,事與願違。他接連失敗,吃足了苦頭。一旦辜負了期待,接下來就兵敗如山倒,轉眼間一蹶不振。經營一下子惡化,公司面臨破產的危機。
是亮如同字面所形容的,成了個廢人。
也因為是自己提拔的,雄之介在最初的第一年,好像還對是亮多方照應。
資金方面,似乎也挹注了相當高的金額,所以暫時是勉強撐住了,但畢竟是杯水車薪,無法克服危機,是亮的公司在第二年春天倒閉了。
就算是幹部和親人,是亮還是得以某些形式為生意失敗負起責任。是亮被解除了幹部的職位,並且分派到其他子公司去,但是他不願意屈居他人底下做事,最後辭掉了工作,之後便鬱鬱寡歡度日。
「他總是喝得爛醉,胡作非為。賭博又玩女人,還動不動就對人拳腳相向,根本沒法子應付。老爺也傷透了腦筋,去年秋天起,好像讓他幫忙經營學校,不過聽說那也只是因為沒有工作的話,面子上不好看。」
「學校?」
「恩,學校。那是份閒職,但平常過得還是一樣頹廢……」
是亮遭遇挫折、紫突然過世,這兩件事相繼發生,使得織作家面臨危急存亡之秋。
如果長女發生什麼萬一,只要次女的女婿可以依靠,那麼一家仍舊安泰。相反地,不管次女的女婿再怎麼沒用,只要長女還在,就不必讓出當家之位,所以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是這兩個保險閥一口氣脫落了。
稱為織作家的男人,就等於進入柴田財閥的中樞,也意味著稱為日本財經界的核心。即使不把當家之位讓給是亮,他也早已沒有資格作為織作家的一分子了。
雄之介對是亮絕望了。
「離婚呢?」
「茜小姐這個人啊,賢惠極了。不管丈夫對她對壞,都一徑忍氣吞聲,就算先生是那樣一個窩囊廢,還是不忘顧全丈夫的面子。她就是那種一旦結為夫妻,就要至死相隨的女人,是妻子的典範啊。」
「典範?」
「是典範啊。因為她甚至還說,要是丈夫被趕出去,她也要跟著離開。做妻子的都這麼說了,是亮這傢伙卻還是不思振作,實在是……」仁吉不悅地頓了一下,「……不配當一個男人哪。」
他唱戲似地誇張地說。
「哎,老爺和夫人會任由是亮為所欲為,也是因為疼愛女兒,看在可憐的女兒份上吧。但是現在老爺也過世了……今後會怎麼樣呢?」
「但是還有其他女兒……」
「碧小姐才十三歲,和我孫女同年級。葵小姐今年二十二左右,卻是個讓人傷透腦筋的姑娘,聽說她宣稱她不要結婚。」
「這還真是……」
「是啊。我不懂複雜的事,她可能是討厭男人吧。葵小姐好像歪理很多,男人可能也都敬而遠之,不敢靠近她吧。說起來,這個葵小姐和雄之介老爺處得很不好,老是頂撞老爺,所以老爺才會更加格外疼愛茜小姐吧。」
「那麼……」
毒殺怎麼了?
「那麼什麼?哦,毒殺是吧。老爺他啊,敗戰之後這四五年,心臟一直不好,常常臥病在床。唉,可能性子也變得軟弱了,或許因為這樣,才會錯看了是亮這種人吧。紫小姐過世之後,喏,向來照顧老爺,而老爺也一向尊敬的柴田某人跟著往生了,對他打擊太大了吧。於是去年秋天起,就臥病不起了。」
聽說那個時候也傳出是亮對岳父下毒的流言。
是亮以為雄之介是他惟一的後盾,但似乎連雄之介都放棄了他,若自己再繼續這麼愣頭愣腦的,恐怕會遭到放逐。說不定在那之前三女會先招贅,那麼,還是讓雄之介早早死了好了……
「乍聽之下好像有道理,事實上卻說不通。」
「說不通?」
「是啊。喏。這太不合算了嘛。換做是我,就會乖乖地搖尾乞憐,再一次收買老爺的心。這樣比較輕鬆,也比較有利,而且是最切實的做法。因為礙事就殺掉——如果是亮是這麼有骨氣的人,根本就不會落到這步田地了。事實上,老爺過世之後,是亮的立場可以說是愈來愈糟糕,而且就像我剛才說的,三女又堅持不結婚,所以這流言是胡說八道。可是還有其他的流言。另一個流言說,下毒者是三女——也就是葵小姐。」
「這又是為什麼?」
「理由並不是父女情感不睦。葵小姐很喜歡講些複雜的事,像是父親的權力怎麼樣,老舊的思想規範怎麼樣的。我是不懂深奧的事啦,不過就是打到父親可以為女性怎麼樣……嗯,鄉下老頭子實在不懂這些呢,所以葵小姐引來了一些人的反感。雖然年輕女孩子好像很贊成葵小姐的話,可是啊……所以大家都對葵小姐退避三舍。什麼家事也是一種勞動,生孩子是女人的自由——這我是懂啦,可是就算說男人不可以擺架子,可是咱們這些人除了擺擺架子以外,活著就沒有其他意義啦。」
「哦……」
伊佐間從來不會碰上這種事。
他總是迴避著這類本質性的紛爭。
「說什麼這個社會是以臭男人為中心,但我們也只是捕魚而已啊。管理這個社會的是其他人吧,可是啊,這是兩碼子事……」
仁吉抱起雙臂。
「有人會因為這樣就下毒嗎?女兒會因為這樣就殺掉自己的父親嗎?我是覺得不可能啦。親子之情不可能因為這點歪理就動搖吧?所以我覺得流言終究只是流言罷了。」
伊佐間心想,這個老人很善良。
或許可以說是淳樸。
世上邪惡當道,有時候不需要歪理說動,情義也會斷絕。
但是關於這塊土地的傳聞,老人的分析應該是正確的。
不管是文化問題或者社會問題,只要窮究深思,就一定會遭遇到性別這個壁壘。若不去想就不會碰到,就算碰到,有時候也不會注意到。只是,若要打破這道壁壘,殺人這類行為是最不適切的。殺人完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而且伊佐間認為會注意到這種問題的都是些深思熟慮之人,而深思熟慮之人竟會輕率地選擇殺人這樣的愚行,根本就是一種矛盾。
所以流言就像老人說的,是一種中傷吧。
——若是反過來,還可以理解。
革新派被保守派是為眼中釘,受到打壓,最後被抹殺——是有這種事的。提出新思想的總是少數派,所以只要消滅具有號召力的中心人物,就能夠除掉革新的火苗。在這種情況下,殺人這種過分單純的暴力行為有時候是有效的。相反地,想要維持舊制度的人往往都與權勢掛鉤,以這個層面而言,舊勢力與犯罪似乎是很匹配的一對。
——也不一定如此吧?
伊佐間很快地轉念想道。
因為有不少少數派的暴徒為了顛覆體制,不斷地進行殺戮。
伊佐間非常清楚大肆宣揚一般論是多麼沒有意義的行為。不管怎麼樣,伊佐間都不會有那種彼此對立、相互頡頏的二元論價值觀。問題再怎麼嚴重,暴力解決的選項都在他的理解範疇之外。
「嗯……」
想了一堆有的沒有的,結果說出口來的卻是沒有意義的感嘆詞。一方面是因為他沒有明確的見解,另一方面也是有一點死心,覺得這番話說給仁吉聽也沒用。
仁吉盤著胳膊、仰起身子看著外面。然後他把臉皺成一團說:「負責葬禮的人一定忙翻了,跟我老母死掉的時候可不一樣。町長、村長、縣政府的官員,甚至連國家的大人物都來了。光是雄之介老爺事業方面的弔唁客就來了一堆。之後好像還要在神奈川那裡舉辦公司葬禮,直接去那裡就好了嘛,何必來這種鄉下地方呢?快點埋了吧。」
「還沒下葬?」
「還沒呀。而且寺院裡明明就有墓地,卻還要搬回去宮殿埋在旁邊,真會給人添麻煩,多費工夫。根本不必搬來寺院,在自己家裡把喪事辦一辦就好了嘛。咦?」
仁吉伸出手指。「啊,那棺材簡直像神轎一樣,快來看。」
伊佐間照著仁吉說的,望向黑白的小徑。
長長的隊伍朝著伊佐間方向前進。
提燈。幡旗。龍頭。火炬與鉦。
牽引著靈膳繩索的人。
如神轎般的棺木。
天蓋。孫杖。花籠。
後面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弔唁客。
一個女孩捧著牌位跟在棺木旁邊——是葵。
——哦?
她有如蠟像一般。不,她有著陶器般的質感,就像人偶一樣。說漂亮,的確是非常漂亮,卻也不到驚為天人的地步。有種她會這麼漂亮是理所當然的感覺。畫像上的女子、做出來的人偶不管再怎麼標緻、美麗,因為本來就是要做成那個樣子的,所以是理所當然之事。毋寧說她是活生生的這一點,才教人感到不可思議。
絕非男性,也非中性,非男也非女——那只是個美麗的事物。
短髮和洋裝更加深了這種印象。
有一個穿制服的少女在一旁捧著靈膳。
是個楚楚可憐的女孩,長髮絲絲飄逸。
這個女孩也很美麗,但就像仁吉說的,長得和姐姐一點都不像。雖然臉色蒼白,卻不悲傷,而是一種心不在焉的表情。
感覺她的一雙眼睛大得異樣。
不是女人,而是少女。
伊佐間目不轉睛地凝視,少女的臉頰忽地抽搐。
那是細微的、一點點的抽搐。
——在笑。
這一定是錯覺,但看起來如此。
她們的身後,跟著生下她們的母親。
威嚴——存在感——自信——這些詞彙掠過腦海。
每一個都不能正確地表達。
——堅強……嗎?
或許是難以親近,也難怪仁吉會痴心妄想。事實上,她的容貌確實足以形容為絕世美人。
伊佐間不喜歡美人或美女這種庸俗而且不明不白的形容,但是關於她——織作真佐子——的容貌,「絕世」這個部分是毋庸置疑的。就算撇開美醜不說,她的氛圍也與這個漁村格格不入。
絕世的未亡人頭髮一絲不亂。
漆黑的瞳孔堅毅地注視著前方。
宛若率領著大隊的將校。
葬禮大隊肅穆地轉彎,通過窗戶前方行進。提燈。幡旗。龍頭。火炬與鉦。棺木。
美得不像真人的女人們默默地穿過伊佐間眼前。天蓋。孫杖。花籠。
接著是眾多身穿黑色喪服計程車兵們。
「是……女王蜂嗎?」
「蜜蜂才沒那麼漂亮哩。」
「那麼……」
「或許是……女郎蜘蛛吧。」
「雖然漂亮……」
「卻難以親近。」
仁吉說著,離開窗戶,倦怠地、垂落似地獨坐到地爐旁邊。
伊佐間也離開窗邊。
身著黑服的一行人綿延不絕,但每張臉長得都一樣,伊佐間覺得再看下去也沒有意思,簡直就像在清點聚集到糖果旁邊來的螞蟻。
——這麼說來。
次女在嗎?
「那個次女……」
「茜小姐嗎?還是老樣子,一張貞女典範的表情哪,非常含蓄,總覺得很可憐哪。」
「她在嗎?」
「當然在啦。這是她父親的葬禮哪,怎麼可能不在?」
「在隊伍中?」
「在真佐子夫人的斜後方。照順序的話,應該要走在葵小姐前面才對,可能是想到自己的丈夫沒出息,才躲在後面吧。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場。」
完全沒看到,是埋沒在人群之中了嗎?
「她真的在嗎?」
「有啦,就在隊伍中央,棺材後面。」
「在啊……」
那就是在吧,好像看漏了。
仁吉說著「我去泡個茶唄」,再次站了起來,又問道:「你那個朋友真的會來嗎?」
「哦,昨天他說會搭最早的一班車過來。」
「總覺得過意不去哪,希望不會讓他白跑一趟。」
「沒關係的。他不久前出差,結果連要鑑定的東西都沒有,虧了不少,這裡至少肯定有東西給他鑑定。」
「不過是堆破銅爛鐵啦,真令人擔心。嗯?」
仁吉就要伸手拉茶櫃把手時,忽地望向窗戶,「噢」了一聲停下手來。接著他回過頭來,唐突地問:「小哥,怎麼樣?我很清楚織作家的內情吧?你不覺得我清楚過頭了嗎?」
「什麼?是很清楚啊。」
「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清楚嗎?」
「不知道。是跟人家嚼舌頭聽來的嗎?」
「那是婆婆媽媽們才會做的事。我就算整天閒著,可也是個老爺子,才不幹那種事哩。說穿了很簡單,織作家的內幕啊,是有出處的。訊息的來源現在正往這兒走來呢。」
「來源?」
彷彿說好似地,門板「喀噠喀噠」響了起來。伊佐間朝門口一看,一個大個子的老人開啟了拉門。他的臉露出一半,那一半臉上的眼睛看到了伊佐間。
「噢,有客人啊……仁吉啊,現在方便嗎?」
聲音很渾厚。仁吉一手拿著茶壺說道:「沒關係啦。外頭很冷,快進來吧。」
相較之下,仁吉的聲音是沙啞的。
門可能沒辦法打得更開,來客側著身體,笨拙地從隙縫裡擠進屋子,揹著手想要關上門,卻關不上,纏鬥了好一會,總算把門關上之後,才露出整個正面,「呼」地深深吁了一口氣。
「怎麼?葬禮不要緊嗎?」
「沒事。不,反倒是宅子裡的人待不住哪。」
客人略垂著頭,坐在入口處。他的肩膀相當寬闊,尺寸不夠大的喪服穿在他身上顯得很勉強,一點都不適合。俗話說人要衣裝,看樣子是騙人的。
男子的年紀與仁吉大約相同。不知是剃掉的還是禿頭,頂上童山濯濯。
從服裝和他的話來推測,男子應該與織作家的葬禮有關。仁吉一邊泡茶,一邊咒罵似地說道:「什麼待不住,家裡的事怎麼辦?」
「宅子裡有公司的人在,還有阿節和葬儀人員,他們會處理啦。我做的本來就是外頭的工作,沒我的事,不需要我。話說回來,仁吉啊,這位是哪位啊?」
大塊頭的老人狐疑地打量伊佐間。這也難怪,伊佐間的打扮就算在東京也很引人注目。
「最近認識的,叫做……」
「我姓伊佐間,伊賀的伊,佐倉的佐,中間的間。」
「對對對,伊佐間先生。伊佐間先生,這傢伙叫出門耕作,是織作家的那個……用人。算用人吧?」
「用人?」
「喏,就我剛才說的,那個不配當男人的浪蕩子的老爸啦。」
他就是是亮的父親吧。耕作老人長得有點像外國人,他那張洋風的臉歪了起來。伊佐間心想:他在禿頭之前肯定相當受女人歡迎吧。
「仁吉,你又口無遮攔地把家裡的醜事說出去了嗎?」
「聽你鬼扯。什麼家裡,那是你家,對我來說是別人家。耕作,人言可畏啊。如果你不想要人家說嘴,連對我都別說。不過就算你不說,整個村子也都知道了。」
「真拿你沒辦法……」
耕作老人的臉又糾結了一下,接著慵懶地起身,走上客間,在伊佐間對面坐下。
「……頭痛死啦,臉上無光哪。」
「那是因為你香薰太多啦。伊佐間先生,這傢伙和我已經是六十年的老交情了,不用在意他。他是自作自受。」
就算仁吉這麼說,也不好在本人面前唾棄人家的兒子。伊佐間思忖了一會兒,只說了句「幸會」。耕作老人說:「你好,我是出門,讓你見笑啦。」略略縮起了龐大的身軀。
「你那個蠢兒子怎麼了?我剛才瞄了一下,也沒在送葬隊伍裡看見他。」
「他不在啦,昨天起就不見人影了。」
「又窩到哪個女人家去了嗎?」
「我怎麼知道。本來就已經夠難堪的了,又來了一大堆公司的人。都市人的眼神好恐怖啊,說什麼大織作家的入贅女婿把公司給搞垮,連葬禮也不參加,還說什麼沒辦法,出身低賤就是這樣。真可惡。」
「混賬,哪有什麼低賤不低賤的。不管是織作還是出門,本來不都一樣是漁夫嗎?」
「現在是主人和用人。」
「身份……地位不同是嗎?」
仁吉向老友勸茶,露出苦笑。
「可是仁吉先生,你剛才說現在已經沒有身份之別了。」
仁吉的確這麼說過。
「伊佐間先生啊,家世門第什麼的的確已經沒有了。可是……是啊,地位還是不同哪。對方是大財閥的有錢人,而咱們只是小窮人啊。」仁吉自嘲似地說道。
伊佐間有種非常複雜的感覺。
現代已經沒有武士農民這種身份上下之別,拘泥於家世門第的風潮也逐漸衰退,但是不知道為何,眾人似乎就是無法平等。
或許在階級社會成長的人,若是少了階級,就無法認識自己與物件的關係。所以就算制度崩壞了,還是會以其他的階級替代。如果不確認自己屬於哪一個階級,就會感到不安嗎?不,自己與他人的關係,早就變成了一種階級。
在這裡,經濟能力的大小也輕易地取代了身份階級。富人與窮人相比,富人比較偉大——這樣的公式在大家的預設下已然成立。
富人是成功者,而成功者是了不起的,這在資本主義的自由競爭社會里是天經地義的事——若這麼說也就這樣了,但惟獨這一點,不能完全歸咎於資本主義。
因為除了經濟能力以外,還有許多這類階級主義的意識——評定優劣加以歧視的意識——存在。這在日常生活中無所不見。例如說,美麗的事物和醜陋的事物相較,美麗的事物比較優秀,或是聰明人與傻瓜相比,聰明人比較好。世人動輒就想決定高下,然後上位者瞧不起下位者,下位者羨慕上位者,理所當然似地活著。
決定等級這種行為原本就是毫無意義而且極為鄙俗的。伊佐間覺得滿不在乎地接受階級是愚蠢的,為此忽喜忽憂更是愚昧至極。
想到此,伊佐間忽地發現一件事:認為這很愚蠢的自己,不正是在瞧不起愚蠢的階級信奉者嗎?
——或許這麼活著比較輕鬆。
伊佐間轉念想道。結果他也沒有強烈的主張,想到最後只會「嗯」或「哦」地應聲而已。
「……說的也是呢。」
比「嗯」長了一點。
「就是啊。這個世上啊,沒人贏得過有錢人的。而且我們漁夫也變了不少哪,比起觀察出潮汐變化的人,現在能夠多賣掉一條魚的人更受敬重。再說只要有錢,也能夠輕鬆地當上船東哪。」
「是啊。所以咱們鄉下人怎麼樣都贏不過都市人哪,經手的錢差多嘍。織作老爺儘管和我們一樣是鄉下人,卻勝過了都市人,出人頭地,和我們地位不同。和老爺相較之下,是亮那個不成材的傢伙,就算被人說是鄉下包子也沒轍哪。」
耕作垂下肩膀,整個人縮得更小了。「別說這個了,仁吉,這位是怎麼……」
「哈哈哈,伊佐間先生是個風雅的釣客,四處漂泊哪。他從前天起就住在我這兒,他說想釣釣鰹魚或鮪魚之類的魚,真是笑破我的肚皮了。」
「鰹魚和鮪魚要是可以隨便在海邊釣到,那還得了。」老人們愉快地笑了。
完全是漁夫的表情。
「那你釣了些什麼?」
「石鯛、瓜子鱲。」
「很不錯嘛。怎麼樣?吃掉了嗎?」
「嗯,吃掉了。」
真的非常鮮美。
仁吉出聲啜飲著茶,自豪地說:「是我告訴他哪裡有好釣場的,當然釣得到了。」
「茂浦那邊嗎?」
「那是我的秘密場所,才不告訴你。」
「對了,仁吉,說到茂浦郊外那邊,芳江的家……」
「芳江?哦,那個上吊小屋啊。」
「上吊小屋?」
又出現奇怪的東西了。
「哦,有那麼一間小屋。小屋怎麼了?」
「昨天我有事經過那前面,結果啊,那裡面竟然亮著燈哩。」耕作老人睜大一雙有著兩三層眼皮的眼睛,神情古怪地說。他的表情看似生氣,但其實好像是在害怕。
仁吉露出他潔白的牙齒,粗魯地說:「胡說八道。芳江死掉以後,又沒有家人,那裡早就成了廢屋了,過去八年都在那裡任由風吹雨打。你說有燈,是晚上嗎?怎麼可能?有誰會在晚上去那種廢屋呢?毛死人了。是你的錯覺吧。」
「才不是錯覺。」
「那是芳江變鬼出來了嗎?被男人拋棄,孩子被搶走,好恨哪好恨哪……笑死人了。要是她會變成鬼出來,早就該變了。事到如今,她要向誰吐露怨恨啊?」
「請問……」伊佐間被這件事挑起了好奇心。
仁吉露出惡作劇孩童般的笑容說:「你真的很喜歡聽這種事呢,喏,從海邊一直走過去,有一座石碑叫做茂浦,以前有一個叫做芳江的女人獨居在那裡。」
「她是外地流浪過來的,姓什麼來著?」
「沒有人和她來往。從昭和七八年左右起定居在那裡的,所以也住了十二三年吧。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她大概三十七八歲,她在小屋裡頭上吊自殺了。」
「為什麼?」
「不知道。不過她的人生難說是幸福,過得好像很寂寞。起初她和一個男孩住在一起,好像是私生子。她是人家的妾,有人包養她。但是住了三年左右,那個孩子就不見了。」
「那是昭和十年的事,男孩是被人家帶走的。我沒有看到,不過雄之介老爺說,是包養芳江的某處老爺要讓那孩子繼承家業的樣子。」
「這樣啊。然後她就成了孤單一人,一直住在那裡。」
「她上吊自殺是戰敗那一年,所以住了十年吧。在她上吊之前,喏,大家不是管那裡叫賣淫小屋嗎?芳江不是在接客嗎?」
「應該不是嗎?這裡可是個小村子啊。光是當人家的小老婆就惹來一堆閒言閒語了。所以表面上,她和任何人都沒有往來,可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都會去夜訪,彼此慫恿這:去小屋吧,去小屋吧。真是任性胡來。」
「哼,你也有去過吧,仁吉?」
「這麼說的你自己才去過吧?我有老婆孩子,才不會去那種地方哩。你那時候已經是鰥夫了吧?晚上一個人寂寞難耐,所以跑去了對吧?」
「笨蛋,我還有是亮,才不會去咧。」
「請問……」
這兩個老人不僅記憶不真確,還會見風使舵,任意改寫過去,談論的內容離伊佐間的問題愈來愈遠了。
「……那裡有燈亮著?」
「開得亮晃晃的。遮雨板雖然關著,不過那棟小屋很簡陋,屋頂那是木板蓋的,屋頂和牆壁上的洞穴全都幽幽地透出光來,歪斜的門啊,也這樣‘咻……’」
耕作老人睜大略帶酒意而充血的眼睛,比手畫腳、勁道十足地表演。
「芳江都死了八年了,怎麼可能嘛。」仁吉打岔說。
大個子老人熱情的演出被澆了冷水,不服地瞪住小個子老人。「就是因為不可能才奇怪啊,你這老頭真是糊塗。」
「那你看了屋子裡面了嗎?」
「才沒看咧,恐怖死了。」
仁吉拍膝大笑:「哈哈哈,搞不好芳江正在裡面引誘你呢。令人懷念的耕作先生呀,要不要進來玩玩呀?耕作,你平白錯過大好機會啦。你碰上的牡丹燈籠【注】(三遊亭圓朝所改編的怪談落語,敘述死去的姑娘化成幽靈,提著牡丹燈籠拜訪情郎的故事。),連圓朝都會嚇得屁滾尿流哪。不不不,要講怪談,季節還太早了。這頂多是你在吹噓吧。」
「你這個老色狼,人家可是說認真的。」
「哪裡認真啦?都年紀一大把了,膽子怎麼小成那樣?你就是沒出過海,才會這麼窩囊,沒用。個子大成那樣,膽子小也該有個限度啊。還是把我的膽子分一半給你好了?我年輕的時候啊,可是遭遇過更多更恐怖的事哪,那種怪談海上多得是。」
「多得是嗎?」
「是啊。伊佐間先生,你真的很喜歡這種話題呢。」
「嗯……」
「這一帶啊,有種叫做‘海人道’的妖怪出沒。夜晚開船出海的話,就會看到一個朦朧的人影漂浮在海面,然後用恐怖的聲音說著:給我勺子……給我勺子……叫你給我勺子啊……」
「不要這樣啦!仁吉!」
「哈哈哈,你這個沒膽的老頭子。然後啊,如果不小心把勺子借給了他,他就會用勺子舀水到船裡,把船沉了。但是如果不借的話,他就會興風作浪,船一樣會沉沒。」
這是——船幽靈吧,伊佐間以前也聽說過。
他有一個朋友對妖怪知之甚詳,可能是從他那兒聽來的。
「所以啊,這一帶的船一定都會準備沒底的勺子,專門借給海人道用的。」
「胡說八道,現在哪裡還有船會準備那種東西?」
「連船都沒坐過,你少在那裡不懂裝懂。當然有了。」
「那你見過嗎?」
「以前我家老頭子遇過。」
「哼,那一定是騙人的。」
「你是說我爸是騙子嗎?說到海上的怪異現象,可是多得數不清。像是半夜裡,海面像這樣發出一整片光芒,或是明明沒風,卻傳來隆隆聲響,這種事根本是家常便飯,我也遇過好幾次。像海人道,也不是遇難死掉的人的亡靈這類東西。海就是個魔物,海人道就是海化身出來作怪的。」
仁吉本來還算是在說笑,但說到這裡,突然口沫橫飛,大力主張起來,伊佐間感到很困惑。
「有那麼……恐怖嗎?」
「恐怖啊,要是船底破了個洞,就成了永無止境的水地獄啊。夜晚的大海深不見底,暴風雨的大海根本就是個怪物。不是漁夫,是不會了解的。漁夫等於是乘著像葉片般的小舟,光靠自己的意志根本無能為力,只能任憑大海擺佈。喏,那尊佛也是,是大海把它引導到我身邊來的。」
「哦,那尊佛。」
耕作露出詫異的表情問道:「屍體【注】(日文中「佛」也是對死者、屍體的諱稱,因此耕作才會誤會。)?誰的屍體?」
「不是人啦,是像,佛像。二十多年前不是給你看過了嗎?你忘記啦?就是那尊長得很漂亮的佛像啊。」
「那種垃圾你還留著啊?」
「什麼垃圾!我可是很愛惜東西的。」
那是仁吉的收藏品。
前天晚上——伊佐間看了仁吉的收藏品,有些吃驚。收藏品都存放在倉庫裡。而那些收藏品的數量之多,幾乎塞滿了整間倉庫。
那些似乎都是在海岸撿拾蒐集到的漂流物,或卡在漁網上的異物,以及在海上回收的漂流物。小的有土器、陶器碎片、珍奇的貝殼或古錢之類,大的則有銅鼎及沉船的零件,裡面甚至還有看不出種類的動物骨頭。
——我從十二歲起出海,直到五十六歲因為腳傷下了船。
——當了四十四年的漁夫。
——就是這段期間蒐集到得。
——總覺得我呵這些漂流過來的東西有緣,捨不得丟掉。
前晚仁吉這麼說明。
伊佐間生來就喜歡無意義、無價值,而且奇形怪狀的東西,自己也擁有創作這類塑像的藝術天分,所以興味十足地觀察者那些收藏。
當中有許多物品形狀都很獨特。
其中最吸引伊佐間的就是那尊佛像。那是一尊坐像,雖然歷經浪濤沖刷,但塗料依然儲存完整,最重要的是它形狀優美,表情高雅清秀,是佛像中少見的美女……不,說佛像是美女也很奇怪。而且這不是伊佐間自己的形容詞彙…………
——葵小姐。
仁吉說的就是那尊佛像。
「那尊佛像啊,本來在海上漂亮,可是不是自行漂過來的。那是昭和二年還是三年吧,是神轎下濱祭前天晚上的事,所以一定是九月十二日不會錯……」
「下濱祭?」
「是祭典,遠見岬神社的。」耕作說明。
仁吉接著說:「……在祭典前晚出海的我也不對啦。當時海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恐怖極了。我繞過神明岬,往八幡岬那裡劃去。我也忘了當時是去做什麼的了。結果啊,我看到一個東西浮在海面上。」
「哦,那件事啊。我以前聽過了啦,別再說了。」
大個子的老人就像仁吉說的,似乎非常膽小,與他那健碩的體格完全相反。
「耕作,我又不是在跟你說,我在講給伊佐間先生聽啊。然後啊,漆黑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個東西,我以為是惠比壽。」
「惠比壽?」
「就是溺死的屍體。傳說中惠比壽是大豐收的前兆,所以我想把它拉過來,可是被波浪阻擋,怎麼樣都弄不過來。所以我死了心,想要繼續前進……」
「別說了啦。」
「……結果它跟了上來。溺死的屍體就像這樣,從波浪裡若隱若現地露出臉來,一張臉脹得鼓鼓的,一雙眼睛翻得死白……」
「嗚哇!」
蠻恐怖的。
「我突然怕了起來,逃走了,心想著一定是妖怪。可是哪,在海上沒辦法隨心所欲。那個溺死的人也順著波浪和潮流跟了上來,要是不逆著海流,就甩不開它。」
「這樣啊。」
伊佐間覺得這不是幽靈或亡靈的恐怖,而是另一種恐怖。仁吉說死人跟在船後面過來,卻沒說那是幽靈。老人反倒是在主張沒有幽靈,雖然沒有幽靈,卻是有可怕的事。
「然後啊,那張脹得快破的大臉啊,像這樣漂過來貼在船邊,我真是嚇得快死了,我還記得那種感覺哪。於是我一心一意祈禱起來,船靈大人、八幡大人、富大明神,救救我啊……然後我大喊救命。」
「向誰?」
「我忘了,可能是叫了我老母的名字吧。當下我心想都完了,因為船靈大人是女的。」
「嗯……會嫉妒?」
「對,神明大部分都嫉妒心很重啊,所以我心想完了。可是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東西乘風破浪似地朝我這兒漂了過來。就在那一瞬間,屍體沉了下去。那個時候漂過來的就是那尊佛像,我把它撿了起來,感謝它保護了我。」
「一呼喚就從海上漂過來的……佛陀?」
令人感激,卻又有些不詳。
「對對對,神秘萬分。很神秘吧?所以只是空屋亮著燈,根本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嘛。覺得奇怪的話,過去瞧瞧不就得了?……我就是這個意思啦,知道了沒?」
耕作老人不耐煩地應道「知道啦,知道啦」,拍了拍光禿禿的後腦勺。
「這就先算了,應該……」仁吉說到這裡,伸長身體引頸望向窗外。伊佐間和仁吉也用同樣的動作看外面。
「……差不多該到了吧?鑑定師傅。」
「再不到……就不對勁了嗎?」
耕作老人問:「還有誰要來嗎?」
「這位伊佐間先生的朋友要來,是一位古董專家,要來鑑定我的寶貝。」
「也不算是專家,他是個初出茅廬的古董商,不,只是箇舊貨商罷了……」
「那種專家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是伊佐間叫來的。
伊佐間昨天聯絡了古董商朋友,委託他鑑定仁吉的破銅爛鐵。
前天晚上,仁吉一邊介紹他的收藏品,一邊有些寂寞地說:「雖然是些破銅爛鐵,但是最後能讓你這樣的人看看,也算是有點安慰了。」
伊佐間問仁吉是不是要把這些東西處理掉。仁吉說他最近需要一點錢,所以要拿去賣給收破爛的。伊佐間想了一下,勸阻了他。因為伊佐間認為鐵製、銅製的東西姑且不論,除此之外的東西,收破爛的實在不可能會收購,總額應該沒有幾個錢吧。
況且收藏品當中有可能隱藏著上等貨。雖然看起來像廢物,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全都賣給收破爛的,有可能在不知不覺間吃了大虧。當成垃圾的話,只能換個幾塊錢,但是當成古董來看,搞不好可以賣到驚人的價錢。
伊佐間不曉得仁吉需要多少錢,也不好意思深究理由,所以仁吉可能只是嫌這些東西佔空間而想要處理掉,但伊佐間覺得值得讓識貨的人來鑑定一下。
伊佐間大力勸說仁吉鑑定,還說要介紹認識的古董商給他。
這是一宿一飯的恩義。
仁吉說明箇中緣由,耕作笑了起來:「哈哈哈,這個死要錢的老頭,老不死的傢伙,都這把年紀了,還要錢做啥啊?錢又帶不進墳墓裡。就連雄之介老爺,死的時候也是一身乾淨,只帶了六文錢【注】(日本習俗中,會在遺體旁邊擺上六文錢,作為渡過冥河的船資。)走。那種連收破爛的都不要的破茶杯、臭馬糞,能值幾個錢?」
「囉嗦!我有我的理由。」仁吉一臉嚴肅,沉默了。
耕作似乎嚇了一跳,表情變得有些落寞,問道:「仁吉,你總是聽我說東說西的,卻完全不提你自己的事。你……真的缺錢嗎?」
「不缺啦。只是我已經六十三了,啥時翹辮子都不奇怪。我只是想說自己的後事要自己處理,我沒為兒子坐過什麼,對村子也沒啥貢獻,我不想麻煩村裡的人。棺材本啦。」
耕作呻吟了一聲,沉默下去。灰濛濛、潮溼且帶著海潮香味的海邊空氣從窗外刺骨地滲透進來,使得老漁夫和他的老友變得更加沉默了。這麼一來,伊佐間也被兩名老漢那倦怠地憂愁影響,不得不擺出一張怪異的表情。
仁吉昨晚也對伊佐間抱怨說他和媳婦處得並不好。
但是伊佐間是在不認為仁吉是為了籌措自己的棺材本才想要錢的。仁吉是說「最近需要一點錢」,有必須用錢的期限。而且仁吉看起來也不像死期已近,伊佐間判斷,仁吉一定是有其他的苦衷。
但是伊佐間不說,不問,因為與自己無關。
仁吉說:「講這些陰沉的話真沒意思,還是怪談比較有趣。」伸了個大懶腰。他的手很短。
「別說我了,耕作你幹嘛也一臉鬱悶?你比我年輕兩三歲,還死不了的。除非你那個笨兒子又幹出什麼蠢事來。」
耕作咒罵了一聲:「死老頭,別給我提那個混賬。」接著他望向伊佐間,看了一會兒之後說:「話說回來……那位古董商,如果那位先生過來村子的話,能不能請他順便到織作家的宅子來一趟?」
「這又是為什麼?」
「沒什麼啦,過世的雄之介老爺喜歡書畫古董,收藏了一大堆。太太昨天說想要把那些東西處理掉,可是這一帶又沒有古董商。」
「處理掉?為什麼?」
總不可能是缺錢花用。
「太太討厭那種死氣沉沉的東西吧。就算價值連城,也要時時小心發黴、灰塵什麼的,麻煩死了。小姐們好像也沒興趣,想要的都是公司那些人,而且是打算拿去變賣,在那兒虎視眈眈地覬覦著呢。根本沒道理要送給那些人。太太說看了就煩,想要早早處理掉。」
「可是,既然要賣的話,柴田那裡……」
只要仰賴柴田集團的財力和組織力,根本不必去拜託什麼小鎮的古董商。想要賣多少應該都不成問題。
「所以說,對於公司那些人,太太既不想施恩,也不想欠任何人情。」耕作不悅地說,「而且太太本來就看不慣柴田家。太太說,柴田和織作完全是對等的,織作不是柴田的屬下,也不是家臣。雄之介老爺要讓織作家的人編入柴田旗下的時候,太太也大加反對。說織作家明明沒遭遇什麼困難,為什麼要人家提攜?就算不依靠什麼絲線商,織作就是織作。公司的名稱本來也是要改成柴田紡織的,但是太太堅決反對,一定要用織作紡織機這個名號。」
真佐子應該就像她的外表,是個剛毅的女子,她的確是會說出那種話來。
只要想起她堅毅的模樣,伊佐間甚至能夠輕易想象出她嚴峻的口吻。
「所以太太雖然對去年過世的柴田耀弘老爺另眼相看,對其他人卻完全不信任。耀弘老爺好像是上一代伊兵衛老爺的盟友,可是他身邊的跟班實際上卻是一群不能信任的傢伙。如果沒有五百子刀自【注】(刀自願意為」戶主「,是日本古時對年長女性的一種尊稱。)的贊同,這場提攜根本不可能實現。」
「五百子?刀自?」
「是上上一代嘉右衛老爺的夫人。」
「曾外祖母?」
「對小姐們來說是曾外祖母沒錯。說起來,柴田家的大少爺勇治少爺與過世的紫小姐之間的婚事,也是因為這樣才告吹的。」
「婚事?」
「是啊。要是那個時候柴田家退讓的話,我也不必落到這步田地了。」
動不動就流於抱怨。
耕作的嘴巴歪斜起來。的確,如果長女招贅的呼啊,不管是亮再怎麼無能,就算他是個無賴流氓,情況也不會糟成這樣。
仁吉恨恨地說道:「笨蛋,人家可是全日本首富的繼承人,而且你不是說過,勇治少爺本來就是個養子嗎?柴田家就是因為沒有繼承人才收了養子,哪有又送給人家招贅的道理?一開始就強人所難的是織作才對吧?」
原來如此……
在這門親事中,織作提出的條件是要男方入贅吧,那的確是不識斤兩。就像仁吉說的,沒有人會把收養來當繼承人的養子又送給人家入贅。而且就算不提入贅,柴田家與織作家的地位相差也太懸殊了……
——啊,我也掉進去了。
階級歧視的陷進無所不在。
地位指的究竟是什麼呢?——伊佐間自問。
「隨便啦,那個人是來鑑定我的寶物的,等這事辦完之後再說。不過織作家的東西的話,應該都是上等貨吧。仔細想想,就算我這兒沒有好東西,織作家的也夠他充當旅費了,應該不夠虧到。」
仁吉說的沒錯。
接著,三人料到最近騷動不安的社會情勢。
潰眼魔加上絞殺魔,弄得人心惶惶。
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後,耕作說:「今晚也好,明天也行,請那位先生到宅子一趟吧。」站了起來,嘴裡嘟囔說「哎呀,沒辦法,得回去了」,走下泥土地,又有氣無力地說了聲「仁吉,拜託你啦」,拘束地縮著身體,走出嫌小的門口。
仁吉目送耕作龐大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說:「看他苦惱得很哪,一定是很在意世人的眼光吧。」伊佐間說他擔心朋友是不是到了,想到車站看看,但仁吉說:「這是個小地方,要是到了,一定找得到這裡,就算去看,人也不會比較早到。」伊佐間同意他的話。
接近黃昏時分,古董商總算抵達了仁吉家。
古董商名叫今川雅澄,店號是待古庵。
今川是伊佐間的戰友。復員之後,伊佐間就一直沒有今川的訊息,也不知他是生是死,卻在奇妙的因緣際會下得知了他的近況。那是上個月——也就是二月底的事。伊佐間的朋友一如往例——真的是一如往例——被捲入事件,那個時候同樣被捲入而吃了大苦頭的,就是今川。
後來他們見過一次,今川告訴伊佐間說他開始說古董生意。那個時候伊佐間心想「這真是個奇怪的職業」,但他自己是釣魚池老闆,也沒資格說別人什麼。他們見面是一星期前的事,所以伊佐間想到要鑑定仁吉的收藏品時,馬上就想到了今川。不,應該相反,因為有之前的重逢,伊佐間才會想到要鑑定吧。昨天伊佐間在車站借了電話聯絡今川,今川二話不說,爽快地答應了。伊佐間猜想他可能很閒。
仁吉看到今川,好像有點嚇一跳。
——這也難怪。
今川的容貌十分奇特。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大,嘴唇厚實,眉毛和鬍鬚都很濃密,耳垂又大又長,只有下巴非常細尖。儘管如此,他整張臉的面積卻也不是特別大,所以整體形成了一種密集而且渾厚的長相。不僅如此,今川的嘴巴還鬆垮垮、溼漉漉,而且油光閃閃。他雖然不胖,但身軀龐大,簡直就像漫畫裡出現的人物。
今川用一種難以模仿的黏溼奇異口吻,正經八百、恭敬十足地招呼說:「抱歉我來晚了,敝姓今川。」仁吉也一樣,莫名地緊張起來,有些結巴地說:「我姓吳,請多指教。」感覺好像摻雜了一點江戶腔。
三人只喝了一杯茶,便前往倉庫。與冬季相比,現在白天長了一些,所以還有一些光線。只是外頭相當寒冷。
今川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真有意思。」
「有意思嗎?我因為這個癖好,老是被老婆臭罵,還曾經吵到大打出手呢。」
「那真是令人同情。可是有句話說:滴水穿石。這算是某一種形式的作品。對不對?」
「唔……是啊。」
就算今川這麼問,伊佐間也無從答起。
不過聽今川這麼一說,每件物品單獨來看已然奇怪,如果視為整體就更形狀怪異,而且十分壯觀。
「那麼價格呢?」
今川像只球潮蟲似的縮著身體,觀察起整齊地擺放在草蓆上的陶器碎片等物品。動作很像狗在聞東西。
「哦,這可能是古唐津【注】(古老的唐津燒陶器,產於九州島西北部,生產的茶碗評價甚高。)碎片。這也是……哦,蠻難的。」
「難嗎?」
「因為是碎片啊。」
說的也是。
「如果這是古唐津的話,是有價值的。」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