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定出價格。雖然可以作為研究材料,卻無法拿來買賣。這十分珍奇,但因為是碎片……」
「哦,這樣啊。」
仁吉有些失望。如果他有所期待,那麼讓他燃起希望的就是伊佐間,所以伊佐間也感到內疚。
「這個鼎……或許賣得掉。最近有個大趨勢,就是古董要能夠使用才有價值。光是稀奇或古老,並不能算古董。一個東西的儲存狀況愈好,價格愈高,與其說是因為它作為美術品的完成度夠高,或是非常珍奇,不如說是因為它還能夠拿來使用。如此罷了。」
「如此罷了?」
「如此罷了。所以這裡可以賣的,只有能夠使用的東西。」
被這麼一說,伊佐間更覺得不能分開來賣了。這些東西全部湊在一起,擺在這間倉庫裡,呈現出這種形態,才能夠散發出這等妖異的魅力,不是嗎?如果分成一個個來看,就像耕作老人說的,只是垃圾罷了。但是隻要他們以這種形式陳列出來,那就像今川說的,這是仁吉的作品。
今川挑選出古錢及墜子等小東西,眼捷手快地估價,但都不是多大的金額。
仁吉有些沮喪地說:
「那座……佛像……怎麼樣呢?佛像本來就不是拿來用的,那麼……」
「哦,那個一呼喚就從海上過來的……」
佛像是惟一的希望。昨天他們兩個門外漢自己估計了一番,也認為這應該是價錢最高的一個。
「佛像?這個嗎?這是……」
今川拿起不可思議的佛像。
「這……」
「很熱別吧?」
「這不是佛像。」
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黃昏驟然造訪。
三人拿著不是佛像的佛像進入屋子裡。
今川露出一張失魂落魄般——或者說像溺死的屍體般空虛無神的表情,檢視著佛像。事實上,今川那奇異的長相和浮腫的體格真的讓人聯想到溺死的屍體。因為之前才剛聽說這座像是由於溺死的屍體才撿到的,伊佐間覺得好笑。
溺死的屍體用大舌頭的語調說了:
「這個是……神像。沒有這種佛像。佛像必須符合特定的樣式才算佛像。」
「神像……神的像?」
「是的。原本我國的神明並沒有形姿,但是伴隨著佛教傳入,許多佛像被引進國內,可能是受到這股風潮影響,日本也製作了一些相似的塑像。所以這座像一定是天平時代【注】(即奈良時代[七一〇~七九四],其間七二九~七四八年以天平為年號,此後又以天平感寶、天平勝寶、天平寶字、天平神護為年號。)以後製作的……不過,神像的樣式並不一定……」
這麼說來,這座像既沒有蓮花座也沒有光背。就算那類東西是分開來的附屬品,這座像的髮型也是長長地垂髮,手也沒有結印。如果是釋迦或阿彌陀,應該會是螺發,地藏的話,應該是光頭。這座像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女性,所以也不是明王仁王之類,觀音也不是這種長髮髮型。
「神像是受到佛教刺激才開始製作的,所以最先有一種叫做習合佛的折衷樣式,此外多半是貴族的模樣。像八幡神是僧侶外形,但大部分是平安貴族那種衣冠束帶、拱手把笏的樣貌。也有總角髮型、童子形姿的神像。這個是女神……是啊,很像安置在宇治平等院塔頭那尊來歷不明的神像。呃,這一帶又沒有神社?」
「哦,有的。遠見岬神社。在八幡岬。」
「祭神是八幡大人嗎?」
「也有八幡大人,但主神是富大明神。」
「我不知道富大明神呢。那座神社從以前就一直在那裡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聽說它曾經在慶長年間【注】(一五九六~一六一五。)被海嘯給捲走,現在那裡的神社是植村主公大人蓋的。
「植村土佐守嗎?那麼是……「
「萬治二年。」
「好久。」
伊佐間心想:和我之前的反應一樣。
今川好像知道那個叫植村的諸侯。
「那麼,這尊原本可能是放在那座神社祭祀的神像。不過比起我來,這更屬於京極堂先生的專業。」
「哦,中禪寺啊。」
中禪寺是伊佐間那位多妖怪知之甚詳的朋友,而今川說的京極堂,是中禪寺所經營的古書店的店號。大多數人都以店號稱呼中禪寺。除了妖怪以外,他也精通各地民間信仰和神社佛閣的故事來歷。
今川再次露出發呆似的怪異表情,恍神似的看著神像,最後說:「這座神像,我就以您開的價買下吧。」
仁吉驚慌失措地說:「叫我開價,我也不知道行情,這又不是魚和乾貨。」但今川說:「請儘管說出您需要的金額。這種東西沒有底價,也沒有最高價。」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仁吉說道,環起雙臂,擔心地問:「我是因為想賣才把你請來的,這時候又說這種話好像也不對,不過你買了之後,要怎麼處理呢?這賣得掉嗎?」
「如果賣得掉,也可以賣掉,但我想應該賣不掉,視情況,或許我會把它供奉到您說的那座神社去。我是這麼打算的。」
「那不是虧了嗎?」
「我想知道這座神像的來歷,這也是一種緣分。如此罷了。」
仁吉有些目瞪口呆地對伊佐間說:「你的朋友真是怪。你這個人也很怪,不過東京還真多超脫世俗的人哪。」
伊佐間只回了一聲「嗯」、
仁吉雖然難掩困惑,但不久後就露出相通的表情,對今川附耳說出金額。今川拿出錢包。伊佐間不知為何裝作沒聽見也沒看見。因為他覺得探聽金額對仁吉相當失禮。所以神像究竟賣了多少錢,伊佐間並不清楚。
但伊佐間認為,仁吉不再猶豫,應該是想到了織作家的古董。織作雄之介的遺物應該全都能高價出售,那麼今川也不會虧損吧。
想到這裡,伊佐間對今川提起這件事。
今川說他十分願意現在就動身,但是今天天色已晚,還是暫時回去,擇日再訪較好。確實,現在的時間不早不晚,而且也不好在葬禮當天鑑定遺物吧。
可是今川準備要回去時,仁吉極力挽留他說「吃個飯,喝個酒再回去吧」,用完餐後,他又纏著要今川留下來過夜,結果今川回不去了。既然要在這裡過夜,明早就去織作家的宮殿——蜘蛛網公館好了。事情就這麼決定了下來。
仁吉接著拿出無賊幹、燉魚之類的當下酒菜,三人吃了個酒足飯飽,回過神時,天已經亮了。
好像不知不覺間睡著了,伊佐間是冷醒的。
長相古怪的古董商和小個子老人橫七豎八地睡在木板地上打鼾。初春時節,這麼隨地躺著睡覺實在太冷了,伊佐間看看自己,只有他一個人身上蓋著破爛的棉被。是自己再無意識中擅自從櫃子裡拖出來蓋的嗎?或許是伊佐間先睡著了,仁吉為他蓋上的。
伊佐間應該是三個人中酒量最差的,所以很可能是這麼回事。而且仁吉家裡只有兩組寢具,有一個人會沒得蓋。
伊佐間把棉被像外套一樣裹在身上,就這麼撐起上半身。
抬頭一看,窗戶洞開,也難怪會冷。伊佐間狠下心來,像蛇蛻皮似地溜出棉被,前去關窗。自己姑且不論,他擔心睡在地上的兩人會染上風寒。
伊佐間來到窗邊。
鯨幕已經撤得一乾二淨。
花圈也不見了,也沒有穿喪服的螞蟻送葬隊伍。
葬禮的味道也消失了。
眼前所見,只有一條小徑直通寺院。
平凡無奇,只是一條小徑。
拂曉時分正逐漸離去,天空已經亮起來了。
伊佐間拿下頂窗棍,扶住倒下來的創板。
——嗯?
伊佐間的手停了下來。
有個男子頭戴斗笠、身穿蓑衣,正從小徑朝這兒走來。蓑衣閃閃發光。
是稻草上的水分反射出微弱的陽光嗎?一閃,一閃。
——是漁夫嗎?
是要去早市嗎?但時間還太早吧?還是早市都是這種時間?伊佐間不知道早市是幾點開始。
——是女人……嗎?
他這麼想。
這麼想的瞬間,他感覺到一陣惡寒。
這不是感冒的惡寒。
不會有那種女人,那是男人。可是……
——花紋?
蓑衣底下露出和服的花紋……
——是我眼花了。
是眼花了。自己還沒有完全清醒,知覺混亂了。從蓑衣底下露出來的腳是男人的腳。如果不是眼花,就是有個男人穿著花紋華麗的和服,折起衣襬,上面再披上蓑衣,戴上斗笠。
哪有人會做那麼奇怪的打扮?
伊佐間似乎發了一會兒呆。待他回神時,穿著蓑衣斗笠的男子已經彎過前面,現在只看得到背影,再也無從確認了。男子快步行走,轉眼間背影愈來愈小,從伊佐間的視野中消失了。
「怎麼了?」仁吉的聲音響起。伊佐間回頭一看,仁吉和今川都起來了。孩子般的老人和容貌古怪的古董商盤腿並坐在木板地上,眼前景象看起來很滑稽,伊佐間的惡寒一下子就消失了。
「……嗯。」
「竟然兩三下就睡著了,可不準說你宿醉啊,真是遜到不行。對吧,古董商?」
仁吉親熱地叫道,今川順從地回了一聲「是」。伊佐間睡著的時候,兩人情誼似乎大增。
「喏,快點吃了早飯,去蜘蛛網的宅子吧。不趕快把事情辦完,也沒法子去釣魚了。」
仁吉對伊佐間的口氣也變得親熱了。他的心境有了什麼變化嗎?或許是相識之後已經四天,老人不再對他假客氣罷了。
「可是天還很暗呢。」
「胡說八道,哪裡暗了?在這一帶啊,現在已經算大白天了。你啊,要釣魚的時候多早都爬得起來,現在說的這是什麼話?」
「是嗎……現在幾點了?」
「是五點半。」今川看著懷錶回答。
那麼伊佐間似乎大大地錯估了時間,他以為現在才三點左右。
「今天是陰天,才會覺得暗。」仁吉說,隨即煮起開水。今川說「我去洗把臉」,站了起來。伊佐間把不安收進肚子裡,摸了摸自己的鬍子。
——女人?不,是男人。
伊佐間與今川在近七點時離開仁吉家。雖然覺得太早,但仁吉說耕作老人早上不到五點就會起床,不必擔心。兩人幾乎是被仁吉趕出去似的出發了。
即使如此,以伊佐間的感覺而言,時間還相當早,所以他提議走去海水浴場,繞過海岸,一邊悠閒地欣賞風景,一邊過去。
距離櫻花盛開的淡雲和煦季節還早,今天的天空陰沉一片,有如梅雨季節。大海也倒映出天空的憂鬱,染成了一片沉重而且粘稠的鉛色,看起來實在不像液體。天空也是一樣,充滿了窒悶的感覺,一點都不像大氣。大海與天空儘管是絕對無法相容的異質物體,卻總是像這樣,猶如倒映在鏡子般的同質物體,真不可思議。
伊佐間問今川:「你家……我記得是世家吧?」
「是的,家兄是第十四代。」
「地位……很高吧?」
「地位?」
「地位。」
今川的老家據說是代代相傳的蒔繪師【注】(蒔繪是以漆描繪圖案,再用金、銀粉或色粉固定後加以研磨而成的工藝品,是日本的傳統漆工藝。起源於奈良時代[七一○~七九四]。)名門。今川好像是次男,伊佐間聽他說過,如果他是長男,就會繼承某個莊嚴的名號。
名家的次男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可思議表情說:「為什麼……突然問這種事?」
「嗯……因為織作家……」伊佐間極為簡短地說明他昨天所感覺到得事。身份、地位、階級,人難道無法逃離這些事嗎……?
古董商不曉得在看哪裡,「嗯、嗯」有聲地專心聽著這番唐突的話,然後突然說了一句比伊佐間更唐突的話:「人因為有關係才活得下去。」
「什麼?」伊佐間明白自己詞不達意,但沒想到今川的回答如此莫名其妙,讓他大感困惑。
「這個說法很奇怪,但我不想京極堂先生那麼能言善道,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也就是說,人是不能夠一個人單獨活下去的。」
「……嗯。」
今川解釋,伊佐間同意。就算今川說的,中禪寺這個人辯才無礙,黑的都能說成白的,但一般人是沒辦法像他那樣的。就像伊佐間總是把該說完的話吞回去省略掉,今川可能也沒辦法挑選出最適切的詞句來吧。
今川接著說:「地位這種東西,是有好幾個物件,然後將某種價值觀賦予這些物件,才能夠成立的。換言之,若是沒有比較的物件和決定價值的尺度就無法成立,不是嗎?」
「是……吧。」
「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也沒有什麼地位好說了。」
「是啊。」
「但是……也並非如此。人就算只有自己一人,還是會把自己和自己以外的東西——世界——區分開來。一定還是會有自己之於世界的定位——定位。所以只要人類存在於這個世界,地位這種東西就不會消失。我是這麼認為的。」
「哦……」
今川的意思是,這不是成長在階級社會這類世代的問題,而是更根本的問題吧。
「可是就如我剛才說的,人並非只有一個人,周遭有許多可以比較的物件。在意識到個人與世界這個根本的對立之前,還有更多更容易比較的數不清的物件。而可以拿來當做比較尺度的原理,也多是身邊之物。」
「例如說?」
「例如說,我們可以在時間當中為自己定位。這種情況,是掂量歷史與自己的關係。那麼家系或家世就會成為尺度。有祖先,有父母,有自己。」
「與過去這個藤蔓聯絡在一起。」
要在那條藤蔓找出價值嗎?
「連綿不斷的絲線的最後就是自己。但是這種情況,自己只是通往子孫的中繼點而已。」
「原來如此。」
「相反地,如果要在社會這個平面上為自己定位,那麼就是估計社會與自己的關係。這麼一來,像是現在的官職或地位、財力、技術、容貌,這些東西就會成為尺度。」
「然後就會有世俗的誇大渲染。」
要在誇大渲染之中找出價值嗎?
「這種情況,跟祖先或子孫都沒有關係,一切都是現在的問題。」
「……原來如此。」
伊佐間覺得今川的回答與自己的問題主旨有些微妙不同,卻又覺得沒什麼差別。
今川用一種大舌頭的、惹人心急的口吻繼續說:「但是不管是哪一個,尺度和基準都與本人無關。一邊是歷史,一邊是社會……」
這麼說來,確實是與本人無關。
伊佐間覺得容姿、外貌是屬於個人的,但是用來當做判斷基準的美醜意識,會隨著時代與社會有極大的不同。
「……所以我認為現在所說的地位,只是由這兩者糅合決定的罷了。例如說,一家業績不振但傳統悠久、有著輝煌歷史的公司,會以它的歷史自豪。相反地,最近才剛創業,但生意大好的公司,會以它的規模或商才為傲。可是這些都與公司的業務內容或經營方針無關。」
「說的也是。」
「可是我也認為為了定位,而在歷史和社會當中尋求價值的尺度,是沒有意義的。」
「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因為那種地位,只有在堅若磐石的社會、國家和民族當中才有用。」
「但是個人身在社會當中,而社會則是歷史的最末端吧?即使如此還是沒有用嗎?」
「我是這麼想的。而且我也認為,這類價值觀現在雖然有用,但往後將會失去意義。」
「人不會再比較了?」
「不是。我一開始也說過,只要人類存在,地位就不可能消失。只是遲早會有一個時代,人類將無法繼續在社會和歷史中尋找比較的判斷基準。我是這個意思。」
實在很難懂。今川本來就口齒不清,到了需要接受發音矯正的地步,而且他說得拖泥帶水,意思就更不明瞭了。伊佐間伸長脖子,無言地表示自己無法理解。
「也就是說,」朋友儘管笨口拙舌,卻滔滔雄辯,他立刻明白了伊佐間的意思,「我認為本質的時代將會來臨,到時候只有個人與世界——個人的內裡與外側的世界之間的關係才值得估量,必須決定出自己之於世界的絕對定址,才能夠活下去。」
更難懂了。
「例如說,人類的歷史其實也沒有多長。就算回溯家系,頂多也只有數百年。就算以血統或家世為傲,也贏不過猴子。」
「猴子……」
「此外,社會也只是一種搖擺不定的幻覺。事實上,短短一百年前的常識,現在都無法通用了。在這樣的社會里,不管確立了再怎麼堅固的自我,都只不過像是在海市蜃樓中逞威風罷了。」
「海市蜃樓……」
「現在人們用來決定地位的尺度,只是如此罷了。」
「如此罷了?」
「如此罷了。是很瑣碎的、相對的事物。他們既非本質,也非原理。如果要追求絕對的地位,作為基準的尺度也必須是絕對的才行。我是這麼認為。」
「……是這樣嗎?」
「當然,我的想法或許是錯的……」今川說到這裡,露出有些靦腆的樣子。
「……我認為,如果有絕對的價值觀,那一定只存在於個人的內部。既然他只能夠適用於個人的內部,那麼能夠比較的物件,也只有對立的惟一兩項:個人與世界——宇宙,不是嗎?」
「……是嗎?」伊佐間聽得似懂非懂,「這兩項一定得對立嗎?」
「就算不想,它們也是會對立的。」
「這樣啊……」
或許吧。
自己所體認到的這個世界,與圍繞著自己的現實世界,就像天空與大海一般,儘管相似如雙胞胎,卻絕對無法彼此相容。那麼就算放任不管,它們也是彼此對立的嗎?
而個人的內部與外部這對立的兩者,若遵照今川的原理和原則來看,似乎就是比較的最小單位。朋友說,這兩者才是決定地位最適當的物件。
關於這一點,雖然隱約模糊,但伊佐間業覺得可以瞭解。
除此之外的物件過於繁雜,而且半吊子,成不了單位,那麼歷史和社會頂多只能發揮參考資料這類次要的機能,不能作為判斷價值的確實材料。
換言之,從相對的事物裡,怎麼樣都無法匯出絕對的真理嗎?
應該是吧。
——是嗎?
正如今川所說,歷史如同蜉蝣在世般短暫,社會如同霧氣般虛幻。與其相比,人的內部與外部的隔絕更要確實多了。
這一點伊佐間也同意。
但是伊佐間也深深覺得,內部與外部是能夠彼此調換的。不過伊佐間當然沒有可以證實這一點的理論,這比較接近感覺。
伊佐間轉換思考。
「男人……和女人呢?」
這也不能成為對立的兩極嗎?
「我無法理解男女之間的差別。」
「咦?」
「當然,我能夠區分雌雄,但我覺得除此之外的男女差異,只是以社會和歷史這類不確定的尺度來區分的。若是除去這兩者,再問我男女有何差別,我實在說不上來。不過我從來就不是女性,所以也不懂當女人的滋味。」
——只希望他千萬不要嘗試穿女裝。
伊佐間想像今川穿女裝的模樣,在心裡笑了。
然後,他在這當中也感覺到階級意識的一鱗半爪。
聽了今川的意見,伊佐間一時半刻似乎信服了,但那似乎只是心理作用。這也沒辦法,因為如果照今川的意見來看,會得到這樣的結論:今川與伊佐間終究是不同的兩個人,對伊佐間來說,今川只不過是社會的一部分。
——男人……還是女人?
穿著蓑衣斗笠的男子。
伊佐間回想起來,為什麼自己會以為那個男人是個女人?
那不外乎是因為那個男人的某些部分不符合伊佐間心中區別男女的尺度,那麼它到底是什麼呢?
歷史的尺度嗎?還是社會的尺度?抑或是伊佐間個人的尺度……
——與其說是尺度,更應該說是道理……理嗎?
那個男人有什麼不合理的地方吧,所以伊佐間才會感覺到惡寒。
當然,今川並沒有看到穿蓑衣斗笠的男人,而伊佐間不管是悲傷還是憤怒,幾乎都不會表現在臉上,所以他那分不清是不安還是疑問的感情當然不可能傳達給今川知道。
今川露出神清氣爽的表情作結說:「所以我家雖然歷史悠久,在社會上也是個藝術工藝世家,但是那與我並沒有關係,縱然有關係,也不代表我地位很高。只是我家從以前就以蒔繪為業……」
「如此罷了?」
「如此罷了。」
「嗯……」伊佐間決定不再對這個問題深究,因為這不合他的個性。
兩人循著仁吉告訴他們的路,離開海邊,穿過人家,走進坡度陡急的小路。穿過稀疏的樹林之後,坡道上方出現了一個龐然巨影。
那就是蜘蛛網公館。
屋子看起來是漆黑的,背景只有不怎麼明亮的鉛色陰天。明明不是逆光,整幢建築物看起來卻像是黝黑地屹立在一塊鉛色的畫布中央。從輪廓來判斷,那似乎是一棟洋館,但不管是設計或牆壁的顏色都黑得看不見,伊佐間看不出它是什麼樣式。洋館的前庭生長著茂盛的樹林,可能是櫻樹。但是通往洋館的道路兩側十分荒涼,只有低矮的紅褐色樹木零星地生長著。今川說:「哦,那棟建築物沒有後面。」他的意思可能是屋子位在岬角盡頭,背對斷崖而建吧。
原來如此,難怪背景只有天空。
伊佐間沒有具體的感想。
因為他對建築物不感興趣。
氛圍就是一切。
兩人來到門前。
伊佐間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停在畫上的蒼蠅。
現實的陰影,只要繞到光源那一側就會消失,只要拿掉遮蔽物就會不見,明暗的對比也是,只要將比較的物件隱藏起來,對比就會消失。但是繪畫中的陰影或明暗對比,不管採取任何手段,永遠都一樣黑。在時間與空間定著在表層的繪畫中,陰影是有質量的。塗在畫布上的影子,與光是同質的。
滲透這棟建築物的黑暗也是,不管靠得多近,或是改變方向,黑暗都不會消失。
因為那並不是陰影。
也不是因為和天空對比才顯得陰暗。
而是建築物本身被塗成了影子的顏色。
蜘蛛網公館真的很黑。
塗成黑色的木材,燒成黑色的磚瓦,變色成黑色的黃銅,漆黑地刻畫著歲月的石頭。
——簡直像舞臺佈景。
所以這裡是畫的表面,伊佐間是一隻蒼蠅。
他看著今川。今川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表情比伊佐間更難捉摸。真是個神秘莫測的人。
古董商說:「好奇特的宅子。與其說是宅子,感覺更像城堡。」
「城堡?」
「不是西洋的城堡。雖然是洋館,卻有一種戰國時代城池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場所的關係——聽說對面的明神岬那裡,過去有一座叫做勝浦城的堅固城池,可能是這裡的地勢就像要抗拒外敵入侵,才會讓我有這種感覺吧。」
感想人人不同。
生鏽的鐵門緊閉著。黑色的石造門柱上有著「織作」兩個字。前庭同樣被黑色磚瓦砌成的圍牆所環繞,裡面同樣是一整片櫻樹。再過一些時日,黑影的繪畫表面一定會被塗上大量的櫻色顏料吧。
兩人尋找入口,沿著圍牆走了一會兒,他們不想從正門大搖大擺地走進去。至於為何不想從正門進去,伊佐間沒有去想為什麼。
即使繞到側面,景觀依舊沒什麼變化,如影子般的洋館在茂密的櫻樹背後一點一點地改變形姿,卻依然維持著朦朧漆黑的威容。
找到疑似入口的地方了,今川探頭朝裡面望去。
瞬間,古董商「咚」一聲往後跌倒。
伊佐間連慌張的時間都沒有,就聽見大叫聲:「可惡的小偷!給我乖乖束手就擒!」
「我、我不是小……」
「給我閉嘴!」
門裡伸出耙子般的東西,捶打著今川。今川「哎呀呀」叫著,身子一個翻轉,雙手撐在地上,變成跪拜的姿勢。他的動作很像動物。
接著一個一眼就看得出是女傭的女孩彈也似的從門裡跳了出來。
「你那張臉就是小偷的臉!還給我裝傻!一大清早的,跑到人家家裡還能做什麼?啊?啊。」
女傭發現了伊佐間。「有、有同夥!你、你是他的同伴!」
「……呃、是。」
伊佐間不是小偷,確實今川的同伴。但是這種時候,省略不是小偷的說明,甚至還加以肯定,根本就像在承認自己是小偷。
女傭突然害怕起來。
她的臉上充滿恐懼,面部簡直就要抽搐起來。她的年紀大約十七八歲,除了有點鳳眼以外,一張臉看起來十分小巧可愛。她身穿洋裝,髮型也像是燙過,相當時髦,整體上是西洋風格,但伊佐間以看到那個女傭,不知道為什麼,卻想起了瓷器上常見的中國結辮孩童的圖案。
「你、你們想把我怎麼樣?阿、阿、阿叔!耕作叔!」
女傭瞪著伊佐間和今川,一邊後退,大叫起來。接著她想要逃跑,才一轉身,人就跌倒了。
女傭發出「呀!」的怪叫聲。
「幹嗎?阿節,你又跌倒啦?」
櫻樹後面傳來粗重的聲音,一個大個子男人慢吞吞地走了出來,是出門耕作。
女傭倒在地上,支離破碎地鬼吼鬼叫著:「小偷!在偷看門裡面!在偷看屋子內部!要被殺了!咿——!」
「小偷?噢,你是昨天的……伊佐間先生是吧?歡迎光臨。那麼那位是……小偷嗎?」
「我不是小偷。」
「你不是小偷?」女傭猛地起身。
「我是古董商,如此罷了。」
「不是的話就早說嘛,真是的,害我都打下去了。」
「你打了人家嗎?」
「打了。」女傭鼓著腮幫子,站了起來。
「哎呀,要不要緊?這個女孩叫阿節,是這裡的女傭,雖然朝氣十足,卻粗手粗腳的,拿她沒辦法。要是她有什麼失禮的地方,我代替她道歉。」
今川就要開口,卻被阿節搶走:「什麼粗手粗腳,真過分!任誰看了都會以為他們是小偷啊!誰叫他們從正門就這樣一路盯著裡頭繞到後頭來?而且打扮怪模怪樣的,任誰看了都會以為他們是小偷哇。」
「這、那……」
「而且說什麼我又跌倒,我是常常跌倒沒錯,可是我才不會因為跌倒就叫成那個樣子哩。」
「但是阿節……」
「什麼但是,如果你想拿去年秋天的事來反駁我,那個時候我是從樓梯正中央跌下了九階,所以才會叫得那麼大聲,那可不是單純的跌倒。而且我不是女傭,是女管家。是個年輕貌美的女管家……」
這個女孩——好聒噪。
伊佐間和今川都笨口拙舌的,所以氣勢完全被壓倒了。只是兩個人都很習慣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所以並不緊張。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朋友,老是隔三差五就鬧出這類亂七八糟的狀況來。
「阿節,反正是你搞錯了,快跟人家道歉。」
阿節鼓起腮幫子來,說道:「可是……可是恕我失禮,你們真的不是小偷嗎?你們昨天沒有來偷看嗎?」
「昨天?昨天什麼時候?」
「葬禮的時候啊。幾乎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所以我特別小心。而且大家回來之後,好像還是有什麼人在。還有,今早我也看到了。」
「葬禮的時候,這個人在仁吉家。喪事結束之後,我一直跟他在一起。這位先生那時還沒有到這裡。」
「這樣嗎?那今天早上呢?」
「今早起床之後,我們就直接往這裡來了。」
「然後……剛才就被我……」
「對。」
阿節露出無趣的表情。
「什麼潰眼魔啊絞殺魔的。最近這一帶很不安全,所以我才會有點疑神疑鬼了。對不起!」
阿節難為情地低頭鞠躬,有些垂頭喪氣地走進樹林裡。耕作目送她離去,嘟囔著說:「啊,本來要叫她給兩位帶路的,真是個冒失鬼。」
結果伊佐間和今川幾乎都沒有說過話。
耕作說他已經和夫人提過了。
但他說自己這身模樣不好進去屋子裡。的確,耕作戴著白色粗手套,一身農作服上穿著鋪棉無袖背心,手裡還拿著久留裡鑲刀【注】(久留裡地方出產,特別適合用來農作除草的一種鐮刀。)。老用人稍微想了一下,扔下一句「請在這裡等一下」就跑掉了。他是打算去換衣服嗎?他的住處在庭院某處嗎?
耕作很快就回來了。沒什麼改變,他只是脫掉背心,拿下手套罷了。接著伊佐間與今川在耕作帶領下,進入了蜘蛛網當中。
裡面完全符合大多數人所想像的雅緻洋館的內部。
不過除了灰泥以外,木材的部分全都塗成了黑色。設計極為講究而細膩,伊佐間認為那過度的纖細彷彿象徵了建築物的古老。即使造型相同,現在蓋的房子風格應該會比較粗獷一些。這裡雖然已經落成,卻有種不安定的感覺——對伊佐間來說,這似乎是屬於明治時代的氛圍,所以他才有這種感覺吧。
「好特別的造型。」今川說。伊佐間不明白特別在哪裡。
彎過走廊,來到一個有樓梯井、像大廳般的大房間。地板中央鋪著昂貴的波斯地毯,上面擺著一張巨大的貓腳桌和八張椅子。
穿過大廳,來到螺旋樓梯。耕作說階梯的邊緣比較窄,叮嚀他們小心。仔細一看,樓梯的階梯的確是細長的扇形,寬度朝中央徐徐變窄。若是不小心踩上去,可能會滑倒。
伊佐間朝著較寬的一邊慎重地踩上去,板子發出「嘰嘰」傾軋聲。他有點不安,抓住華麗的扶手,連扶手都「嘰嘰」地叫了起來。
他們轉過二樓環繞著大廳的迴廊繼續走,又彎進了走廊。因為一直轉來轉去,伊佐間已經搞不清楚哪邊才是建築物的正面了。走廊的左右有好幾道黑色的門。途中有通往樓下的樓梯,也有通往樓梯上的樓梯,好像還有三樓。簡直像迷宮。
耕作說:「裡面很複雜,不過習慣就好了。雖然屋子是四方形的,不過只要把它想成圓形的就不會迷路了。」
「房間是立體的,而且呈放射狀地排列對吧?」今川說。
四方形的建築物要怎麼蓋成放射狀的,伊佐間完全不明白,但是他知道各樓的每個房間都以走廊和樓梯四面八方相連結。真正有如蜘蛛網。
剛才經過的地方里有蜘蛛網的中心吧。
開啟黑色的門,裡面是一間像小學教室的房間。
巨大的窗戶外面是一片含苞待放的櫻樹林,絕世的未亡人背對那扇窗子佇立著。
她嚴厲地注視著正對面——伊佐間等人。
她的鼻樑極為高挺,膚色白得教人吃驚。從正面望去,不僅威嚴十足,甚至給人一種高貴的感覺。耕作不敢直視,垂下頭去,以不像他的恭敬聲音說:「太太,我帶古董商先生來了。」
未亡人連眉毛也不動一下,說道:「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她的聲調與伊佐間想像的不同。音色圓潤,口吻比想像中更溫柔。耕作近乎卑躬屈膝地彎下身子,低低地應了聲「是」,就要退出。女主人彷彿對他的卑躬屈膝感到不悅,略略皺起眉頭,靜靜地抬起右手說:「等一下,是亮呢……」
被這麼一問,耕作屈著身子,沒有回頭,頭垂得更低,更加無力地應了聲「是」。女主人似乎從他的動作明白了一切,臉上帶著憂鬱,小聲地說了聲「這樣」。
「……我明白了。耕作,你不必退下,在一旁待命吧。」
耕作儘可能將龐大的身軀縮得小小的,一樣低著頭,第三次說「是」。
此時,未亡人才總算看開什麼似的,將視線轉向伊佐間和今川。
「失禮了。幸會,我叫織作真佐子。由於正在服喪,請恕我以如此不體面的模樣出來見客。承蒙兩位允應我唐突的請求,至為感謝。」
仔細一看,婦人們仍然穿著喪服。因為實在非常適合她,毫無不協調之處,伊佐間根本沒發現。今川似乎很熟悉這種場面,他說:「感謝您如此慎重其事的接待。鄙人在青山從事古物買賣,店號待古庵,敝姓今川。雖然只是一介古董商,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以大舌頭的今川來說,這番招呼倒是說得相當順暢。接著今川指著伊佐間說:「這位是介紹我來的朋友。」伊佐間只報上自己的名字,行了個禮。
真佐子深深行禮後,問道:「你知道舍下的狀況嗎?」今川回答:「大致明白。」未亡人幽幽地微笑,說:「那麼還是先請你看看再說吧。」她把所有人請到隔壁房間去。
通往隔壁房間的漆黑門廊就在房間入口的正對面。不是在走廊,而是在室內。看樣子,隔壁房間只能從這個房間過去。
開啟門的剎那,今川「唔唔」低吟出聲。
古紙的香味,墨水的香味,黴味,灰塵的氣味。
這裡同樣有個可以瞭望櫻樹林的大窗戶。那道窗戶以外的牆壁掛滿了掛軸和匾額。中央的大洋桌上則堆滿了細長的木箱子和紙卷。
這個房間是收藏書畫的房間。
今川立刻鑑定起牆上的畫。
「這是雪舟【注】(雪舟[一四二〇~一五〇六]為室町時代的禪僧,日本水墨畫的集大成者。曾經渡明學習中國水墨畫。)的三幅對……不,這是描摹的,可是筆力精深,可能是某座寺院掛在佛像前的吧……哦哦,不得了。」
今川像狗一樣,開始鑑定。
他原本就鬆垮垮的嘴巴變得更松,看起來邋遢到了極點,但是眼神異樣嚴肅,一下子說著雲谷【注】(雲谷等顏[一五四七~一六一八],安土桃山時代的水墨畫家。作品多為屏風畫。)、山樂【注】(狩野山樂[一五五九~一六三五],安土桃山時代的畫家。)、周文【注】(周文偉室町中期的畫僧,為室町幕府御用畫師,生卒年未詳。),一下子又呢喃著真貨、贗品,似乎愈來愈興奮,最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這幅達摩像是牧、牧溪的畫。竟然不是臨摹……不,粉本(原指圖畫的草稿,此指畫家參考所畫的臨摹作品。)。這是真跡。不不不,好像是真跡。」
「這很厲害嗎?」
「牧溪是中國南宋的禪僧。如果這是真跡,我是頭一次看到。這是真跡嗎?」
「你這樣根本不是鑑定嘛。」
只是在讚佩而已。今川辯解:「這種東西可不是隨隨便便就看得到的。而且就算這不是真跡,這麼棒的畫也難得一見。」
鑑定人興奮極了,兩相對照,喪服的委託人冷靜地說:「這裡大部分的東西都是先夫出於興趣蒐集的,不過那副達摩像是敝家族代代流傳下來的。根據刀自的話,那原本是足利將軍家賜予某人的畫,由於種種因緣際會,送到了領主植村大人手中,在寶曆元年(一七五一),六代恆朝大人被逐出領地時,賜給了織作家……」
「哦,那就是真跡了。」
伊佐間感到一抹不安。作為朋友,他自認為非常清楚今川的人品,但是今川身為一名古董商的鑑定功力究竟如何,他完全不明白。
感覺不可靠的鑑定人接著拿起寫有文字的匾額。
「那副書法是外子入贅時從越後帶來的,據說是良寬【注】(良寬[一七五八~一八三一],江戶後期的禪僧、歌人,精通書法、漢詩、緋句及和歌。)的字跡。」
「哦,良寬的作品大部分是在越後做的,這個……大概是贗品。」
馬上就判斷出是贗品,表示今川還是可以信任吧——伊佐間稍微放下心來。大略看過以後,真佐子指示另一道門。這道門的造型與之前的房門完全相同。
「陶器、瓷器類的收藏在這裡。」
開啟一樣漆黑的門之後,裡面是一間構造相同的房間,擺著相同的洋桌。
不管桌上還是桌下,就連椅子和地板上都堆滿了數量驚人的壺、茶碗及木箱等等,堆積如山。數量多成這樣,也失去了珍奇感,雖然的確是很驚人,卻是一種近似仁吉倉庫裡的破爛的驚人,教人啼笑皆非。
「我對這些完全不懂,不過先夫曾說,這個木箱裡的花器,是以六十萬圓買下的。」
「恕我拜見。」
今川慎重地拿起木箱,恭恭敬敬地檢視後,取下蓋子,把臉湊上去。今川的動作看在伊佐間眼裡,彷彿是在用鼻子鑑定。
「青瓷……鳳凰耳花瓶?哦,……這被騙了。青瓷的真假很難分辨,但這個再怎麼樣也應該看得出來。這如果是真的,就是國寶了。箱子……哦,騙人的手法也相當高明。這個嘛,賣得好頂多十圓吧。」
「十圓……」
伊佐間忍不住出聲,相當於六萬倍。伊佐間吃驚之餘,望向真佐子,但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不僅如此,她還說:「那個人真是不識貨,以為這些都是真的,就這麼進了墳墓,也算是幸福吧。」
普通人是說不出這種話來的。
話雖如此,雄之介這個人就像妻子說的,似乎對陶瓷類毫無眼光,今川鑑定下來,有一半都是贗品。
「雖說是贗品,也是相當不錯的物件。不過這下子傷腦筋了,我身上並沒有那麼多錢,可以買下這裡全部的東西。」
「無妨。」
「咦?」
「廉價拋售也沒關係,我並不是想要錢才賣的。這些東西若是就這麼擱著,絕不會有好事。我希望它們能夠通過適當的途徑,有個適當的歸宿。」
「可是……」
「老實說,就算免費奉送也無妨,只是那樣情理上就說不通了。請你隨意開個價吧。」
今川露出再怪異不過的表情,他現在的立場和昨晚的仁吉相同。
「恕我冒昧,您所說的不會有好事,是指……」
「不會有好事的,有不肖之徒妄想拿這些東西去變換金錢。依你剛才的鑑定,這裡有一半是贗品。但若是被利令智昏的人拿去拋售,連贗品都會成真品……不是嗎?」
耕作老人在角落低著頭,頓時渾身一震。伊佐間馬上就察覺所謂的不肖之徒,指的就是耕作的兒子。
「只要亮出織作家的名號——不,或許他會拿出柴田的名號——就算是一眼就看出來的贗品,也會成了真品吧。織作家就算被騙,高價買到了假貨也無所謂,但是從織作家流出贗品……這我絕不能忍受。」
「哦……」今川似乎左右為難,睜著那雙鋰魚旗般的大眼睛望向伊佐間。
伊佐間上下動了動眉毛回應他。不過他動了動眉毛之後才想到,別人可能會覺得他這個動作是在瞧不起人。
「不僅是書畫古董,書房裡也有許多古今書籍。有些年代久遠,或許有一些佳品。但是這些對於現在的織作家來說,皆是無用之長物。愈是珍貴的物品,就愈應該送到值得擁有它的人手中。我不打算讓它們淪為無賴之徒的褻玩之物。」
毅然決然,但……
——看起來好寂寞。
伊佐間這麼感覺。雖然是慢慢地,但伊佐間慢慢欣賞起這名看起來實在不像年逾不惑的婦人了。
伊佐間就這樣移動到窗邊,眺望被窗戶框起來的下界。庭院十分遼闊,這是建築物哪一邊的庭院?還是中庭?伊佐間完全不清楚這扇窗戶面對哪個方向。櫻樹林綿延不絕,在樹木的空隙間,樹木的另一頭……
——墓地。
看得到一塊墓碑。
——那個叫雄之介的人,也埋在那底下嗎?
黑色的窗框。含苞待放的櫻樹。墓碑。閃光。
——閃光?
是蓑火【注】(一種妖怪,屬於怪火的一種,雨天時蓑衣上冒出點點如瑩火蟲般的火光。稱蓑火),今早看到的光。
它很快就飄進瀰漫在櫻樹與墓碑之間的春霞中,消失了。不管再怎麼極目遠眺,也不曉得該往哪兒找了。窗中處處是櫻樹,無法確定座標。伊佐間再次感覺到一股伴隨著惡寒的預感。
「等一下、等一下、不可以!」
吵鬧的,掙扎般的喧囂聲驅散了伊佐間的預感。
他游移在窗框中的視線被用力拉向聲音的方向。「啊,少爺!」是之前聽過的女傭的叫聲。「別擋路,讓開!」叫罵聲跟著傳來,真佐子猛地轉頭望去。
黑色的門被粗暴地開啟了。
「是誰准許你這樣為所欲為的……」
黑框中站著一名男子。
合身的喪服穿得邋遢無比。
白襯衫的紐扣一直到第三顆都沒扣上,領帶塞進胸前口袋,右手拿著威士忌小酒瓶。從男人的模樣來看,他明顯已經喝了超過小酒瓶裡的液體好幾倍的量。男子歪七扭八地站著,左肘靠在黑色門框上,粗暴地開口:「……喪主只要顧著服你的喪就是啦!」
這個人——應該就是是亮了。
真佐子緩慢地轉動身體,與不肖的入贅女婿對峙。
伊佐間也忍不住戒備起來。
是亮的身後,剛才的阿節手足無措,露出一副「糟糕了」的困窘模樣。一名和真佐子一樣穿著和服喪服的婦人現身,推開女傭,抓住男子。
「老爺,請您節制……」
「不要碰我!」是亮咆哮,粗魯地推開女人。婦女蹲了下去,依然說著:「請不要這樣……」
「你敢對老公有什麼意見!」
「不是的,您酒喝多了。」
「囉嗦!混賬東西!」是亮怒吼,一腳踹上婦人,但婦人蜷著身子忍耐,然後低頭繞到前面,朝著野蠻的入贅丈夫下跪說:「老爺,母親她只是……」
「讓開!你娘把我當白痴看哪!你老公被人家當白痴耍,你難道不覺得不甘心嗎?」
「可是……」
「不許頂嘴!」男子做勢又要踢,喪婦人抱住他的腳。真佐子或許是受不了婦人那可憐的模樣,大聲一喝:「茜,住手!可以了。就算是這種人,也還有辨解的餘地吧。你退下。」
——茜。
伊佐間惟一沒有在送葬隊伍中認出來的女兒。
她的頭髮鬆開,沒有化妝的臉上一片慘白。
——這個人就是茜?這就是妻子的典範?
她確實是個罕見的美女,但是與她的妹妹們截然不同。茜沒有奏那種人工美,也沒有碧那種神秘的氛圍,更別說具備母親那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茜的臉還稚氣未脫,感覺柔和、溫順。
一雙杏眼水汪汪的。
長長的睫毛溼了。
——不適合她。
伊佐間心想,這種狀況一點都不適合這名女子。天真無邪的笑才能襯托出她的美——茜應該是這樣的人才對。茜並非不顯眼,也並非個性內斂,而是憔悴、垂頭流淚扼殺了她原本的魅力。
那麼,就像仁吉說的,從她臉上奪走了笑容的是亮不配當一個男人吧。伊佐間也同意仁吉的話。話雖如此,如果惟恐有遭遇這種事才能夠稱為妻子的典範,那麼這種典範真的是去吃屎算了。
茜微微顫抖,站了起來。
是亮對妻子似乎毫不關心,一面恐嚇說「岳母,你好大的膽子哪」,一面搖搖晃晃地前進,雙手「砰」一重重拍打在桌上。
「我問你一句話,你想把這些古董怎麼樣?你死掉的老公可是這麼說過哪:‘我是家長,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連一粒灰塵都不許給我擅自拿去。’老公一死,一切都不算數了是嗎?葬禮昨天才剛結束,連遺物都還沒分,你就打算把這些東西賣掉是嗎?這個家的家長是誰?不是我嗎?那麼這個家的東西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動,不是嗎?你說啊!」
是亮以蛇蠍般的錚獰面孔瞪著真佐子。
耕作垂著頭,擠出聲音似地叫道:「是、是亮!你……」
他用力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握拳。「……你以為你是在和誰說話!」
耕作總算說完這些,睜開滿是血絲的眼睛瞪住兒子。是亮瞥了他一眼,小聲地說:「囉嗦。」
耕作又要發作,是亮打斷他大叫:「閉嘴,叫你閉嘴……你這個下人!你以為你是在跟誰說話!你可是個下人啊!你那是下人對主子說話的口氣嗎?混賬東西!」
是亮彷彿被自已的話給激怒,愈來愈激動,狠狠地轉向耕作,揮起手來。
「說起來,都是因為你是個低賤的下人,我才會被人家看扁!這個死老太婆會瞧不起我,公司那些人會用白眼看我,全都是你害的!」
「是亮!」真佐子抓住他揮起來的手。
是亮突然露出害怕的神情,望向岳母。
真佐子維持堅毅的模樣,說道:「你會變成這樣,全是你自已害的。」
聲音很平靜。
是亮僵住了。不是因為手被抓住,而彷彿是被岳母的話和鋒利的視線給刺穿了。
真佐子接著說:「向你父親道歉。」
「太太……」耕作吃驚地看著真佐子。
是亮眯起了眼睛,表情一歪,從真佐子身上別開視線,凝視了桌上的古董一會兒,不久後甩開被抓住的手,默默地走出房間。
就象頭喪家之犬。
他輸給了真佐子的威嚴。茜一臉擔心地想要追上去,被真佐子阻止了。茜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垂下頭,留在原地。
「……小、小的罪該萬死……」耕作崩潰似的趴倒在地,就像剛才的茜一樣跪下。
他好像在哭。
「這不是你的錯。有客人在,就別這樣了。」
「可是……」
耕作還想說什麼,真佐子不予理會,對伊佐間等人說:「不好意思,讓兩位見笑了。今川先生,伊佐間先生,這樣兩面位應該瞭解了吧?我說的不會有好事,指的就是這麼回事。那個人是小女的夫婿,這名用人的兒子,名叫是亮,是個無賴之徒。這是家醜私事,請兩位不要記在心上。」
也不能說「好,我會忘記」,場面變得既尷尬又彆扭。伊佐間悄悄地偷看朋友,但今川似乎不為所動,只看外表的話,和平常沒有絲毫不同。真是教人摸不透。
就在伊佐間支支吾吾的時候,茜戰戰兢兢地開口了,她的聲音很細。「真的非常抱歉,那個……」
「真的是……讓人笑話。」
茜好不容易開了口,卻在全部說完之前就被打斷了。她說到一半就沉默了。
一名穿洋裝的女孩推開茫然杵在原地的阿節,走了進來,是葵。就算來到近處一看,她也是個無懈可擊的美人。只是怎麼樣都不像個人,那種美,是假人般的美。她端正的站姿或許是遺傳自母親,但那種威嚇般的強烈視線,卻是遠勝過母親。
人類的複製品以機械般的口吻說:「姐姐,請你適可而止一點。剛才那種態度像什麼話?那樣豈不是會讓人誤會我們織作家是個封建家庭,到現在都還被老舊的制度給束縛嗎?你那是什麼德性?」
「葵……等等……」茜打斷的聲音聽起來也虛弱極了。
「葵,你在客人面前說這什麼話?」真佐子勸阻她。
「正因為是在客人面前,我才要說個清楚。那種難看的場面,簡直像時光倒流一百年似的……」
「葵,對不起,是我不好。」
「沒錯,都是姐姐不好。能不能請你有尊嚴一點?他都那樣對你了,你還對那種人……」
「嗯……我會……注意。」
茜茜悲傷地垂下視線。逼迫她露出如此寂寞的神情的,似乎不只有浪蕩的丈夫而已。葵可能是注意到伊佐間的注視,稍微壓抑了語氣對茜說:「不要這樣,好像我在欺負姐姐似的。我並不是在責備姐姐,只是我也有我的立場。」
「夠了。」真佐子再次勸阻。
葵的立場——是什麼樣的立場呢?伊佐間難以揣測。
仁吉說,這名擁有甚至損及人性的美貌的女孩,就是提倡提升女性地位、主張打倒父權家長制,甚至拒絕婚姻的女兒。在是亮即將繼承當家大位的迫切狀況中,她的立場又是如何?伊佐間還是不怎麼了解。
葵那雙如水晶般硬質的瞳孔倒映出櫻樹的顏色,互動看了母親和姐姐一會兒,忽地說道:「午餐已經準備好了,請移步餐廳。」
說完後,她轉身離開房間。
阿節急忙避向左邊,讓葵出去,說道「是的,午餐已經準備好了。」低頭行了個禮。她本來應該只是要過來通知這件事的吧。時間過得真快,都已經中午了。
真佐子再次恭敬地為剛才的失禮致歉,說「如不嫌棄,請留下來一起用餐,」第三次開啟黑色的門。
伊佐間本來以為是要掉頭折返,所以有些吃驚。
出呼意料的是,門的外面並不是房間,而是走廊。伊佐間完全搞不懂這棟屋子的構造。「怎麼搞的?」他問今川,卻不得要領。這也難怪,只問一句「怎麼搞的」,人賓也不懂他到底是在問什麼。
一齣走廊,就是通往一樓的樓梯,下了樓梯又是走廊。眾人行經走廊,一旁是綿延不絕的窗戶,望出支便看到庭院。真佐子領頭,接著是今川、伊佐間,後面跟著茜與耕作。阿節似乎從其他路線過去了。
伊佐間望向庭院。
他很在意剛才的光,可是這裡看不到墓地。
外面是二樓看到的庭院——應該吧。
或許從一樓看不清楚。
而且,他覺得如果這座庭院是中庭,有墓地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伊佐間的視線四處游移。這是乎不是中庭。
建築物的前方正好突出旁邊,從這裡看得見它的一部分,所以才有一種庭院被包圍的錯覺。
透過突出的建築物窗戶,可以看到書房。
那裡應該是剛才真佐子說的書房。
窗戶上有人影。
——是亮先生?
應該不會錯。是慪氣而關進書房裡了嗎?如果書房是家長的房間,那就有可能。是亮在看庭院。
花紋。
什麼?
伊佐間停下腳步,凝視窗戶。
——剛才晃了一下的……是什麼?
窗戶的角落有個五顏六色的東西……
女人的……和服?
是和服的花紋。
手。
「有手。」
「手?」
今川聞言,停下腳步。
「有手,手從和服袖子裡伸出來。」
只能這麼形容。「哪裡?」今川說,踮起腳尖。
「那裡,那是書房嗎?那是……是亮先生吧?」
耕作也停步,茜抬起頭來。
真佐子回頭。
站在窗邊的是是亮沒錯。窗戶一角,露出了鮮豔的和服袖子。
蒼白的手從袖口伸了出來,抓住是亮的脖子。
是亮掙扎。
「有……有人要殺是亮先生!」
「什麼!」
「有人……有人掐住是亮先生的脖子!」
「不!」茜尖叫一聲,衝了出去。耕作也跟了上去。
伊佐間和今川對看一眼,追了過去。
伊佐間完全不知道該從哪一條路、往哪裡走才好。
他只是跟在茜和耕作後面,沒頭沒腦地跑過白色牆壁與黑色柱子的走廊,轉了幾次彎後,視野突然變得開闊,來到了先前的大廳。
葵和碧圍在正中央的桌旁坐著。
茜看也不看兩個妹妹,穿過大廳,往螺旋階梯下方的走廊跑去。兩個妹妹想要問接著出現的耕作怎麼回事,但用人的模樣比姐姐更拼命,叫不住他,結果耕作也跑了過去,葵叫住伊佐間。
「發……發生了什麼事!」
「手……有手……」
「咦?」
「是亮先生在書房遭人襲擊了。」今川代為說明。
「書房?襲擊?被誰?」
葵追問,但他們也不明白。要是跟丟會迷路,伊佐間沒有理會葵的問題。背後傳來陌生的聲音:「被父親大人嗎?還是被……絞殺魔?」
伊佐間瞬間回頭一看,一個少女——碧——正在笑。
聲音聽起來很稚嫩。
又在黑白走廊轉了幾次彎。
來到死巷般的走廊盡頭處,茜在那裡。
她激動地敲打右側的黑色門扉,叫著:「老爺!老爺!請開門啊!」是尖叫。那裡是書房的門,好像鎖上了。
沒看見耕作的人影。
伊佐間來到茜的身邊,問了一聲:「鎖住了?」
茜一瞬間停下來,撲克著伊佐間說:「咦?嗯,從裡面鎖住了。」
「備份鑰匙呢?」
「啊,備份鑰匙……備份鑰匙……備份鑰匙……」
「鑰匙在這裡。不要慌,振作一點。」
真佐子推開今川,走上前來。「耕作呢?」
「說要從庭院……」
是要從庭院過來吧。
茜從母親手裡接過鑰匙,準備開門,但不知是嚇到了還是害怕,怎麼樣都插不進鎖孔裡,好不容易插進去,手也抖個不停,遲遲沒有開啟。
沒有多久,室內傳來「鏘」的一聲巨響,可能是耕作打破了窗戶玻璃。
伊佐間看不下去了,說「我來」,幾乎是用搶的拿走了茜手中的鑰匙,慎重地開鎖。
「喀」一聲有了反應,沉重的門開啟了。
門一開啟,茜首先奔了進去。
葵超過擋在門口的伊佐間,接著進去,然後是真佐子。
伊佐間和今川並排在門口處,窺看似的望進室內。
這是一間很大的書房。
除了門和窗戶以外,全部都是書架。
窗戶在門的對面。
伊佐間看到的一定就是這扇窗戶。
櫻樹林的另一頭,看得見剛才他們待的漫長走廊。
窗玻璃破了,但耕作不在室風。
破碎的玻璃底下倒著一名穿喪服的男子。
不……
是亮死了。
用不著走過去檢查脈搏,就算遠遠地看,也可以看出他確實已經斷氣。
脖子變成赤黑色,無力不自然地扭曲。
彎曲的角度接近直角,還有些扭彎。
圓睜的眼珠子幾乎要蹦出來,鼻孔流血,口吐白沫,指尖像在用力,像是想抓卻沒抓到東西,維持著奇妙的形狀僵硬了。伸出去的腳也朝著不尋常的方向扭曲。
不知道是失禁還是打翻了威士忌,地板一片潮溼。
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正常的時間感覺。
屍骸忠貞的妻子打破了一瞬的寂靜:「老……老爺!老爺!啊!親愛的,啊……」
茜發出微弱的尖叫,分不清是哭聲還是叫聲,崩潰似的雙手撐地。她想要攀住屍體,伊佐間慌忙踏進房間,阻止了她。
不能碰。
——這是……
「這、這命案,現場要……」
——兇手呢?
他望向庭院。
一閃。
「呵呵呵呵。」稚嫩的聲音。
「報應不爽呀……」稚嫩的聲音在伊佐間背後說道。
男子伺候著。
堅硬的石板地冷得像冰,不管怎麼焐它,都徒勞無功,體溫從膝蓋、小腿不斷地流失。
不久後,自已也會變成像這些石頭一樣的無機質嗎?一想到此,男子湧上一股虛幻的、神聖的心情。
女子沐浴在月光下,靜靜地佇立著。
纖細、柔軟的四肢沐浴在月亮的光輝下,散發出賽璐珞般蒼白的磷光。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生物。
女子的聲帶尚未發達,聲音十分稚嫩。
「你……還好嗎?」
「我……不怕。」
「騙人,你的肩膀在發抖。」
女子用力毆打男子。
「我……怕。」
「沒骨氣。」女子嘲笑,「奴隸啊……」
男子垂下頭來,抵在冰冷的石頭上。女子把腳放在他的頭頂,用力踩踏。
女子不屑地說:「你迷失了神。能夠拯救你的,已經不再是天父了,只有我而已。你是我的使魔【注】(傳說中供女巫或魔法師使喚的魔物或精靈)奴隸啊,照著我說的……去做。」
女子的腳用力,男子享受著痛苦。
「穿上骯髒的死人衣裳,你才能夠獨當一面。若非如此,你連呼吸都不能。噢,多麼沒用的人啊。你是人渣,垃圾。」
「對……我是個沒用的人。」
「若不是我賜予你那件衣裳,你早就死了。有趣,真有趣。」
女子挪開腳,愉快地笑。「穿上那件衣裳的你是什麼?」
男子回答:「從和服裡伸出來的手,全都是來自冥界女人的手。」
這是男子所知道的惟一真實。
「別笑死人了,真蠢。你說你那雙骯髒的手會變成女人的手?很好啊,很不錯嘛。那麼你是什麼?穿著那件衣裳的你是女人……還是男人?」
「哪邊都……不是。」
女子放聲大笑。
「這……真是有趣呢。多麼不道德啊!」deviliah(惡魔的)、diabolism(魔性)、infernal(地獄般的)、abominable(可憎的)……啊,多麼值得讚歎的詞啊!非男也非女的生物——完美無缺的兩性具有者——呵呵呵。你想要藉著這個來贏取世界嗎?」
接著她恢復嚴肅。「別末玩笑了,你是蟲!根本沒有雌雄可言!」
女子用力踢踹男子。「你喜歡女人嗎?」
男子只是發抖,他無法回答。
「呵呵呵,你怕是吧?沒骨氣。那麼我……我呢?你喜歡我嗎?還是怕我?」
「你……」
男子尋求救贖似地伸出雙手。
女子踩住男子的臉。
「你喜歡我?這個自不量力的傢伙!被你這種非男非女的怪物說喜歡,教人渾身發毛!崇敬我!」
女子踢開男子的臉。「畏懼我!」
再次毆打他。
接著兩個影子緩緩地重疊在一起。
邪惡的話語,迴盪在聖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