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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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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灰濛濛但微帶春意的風拂上臉頰,男子感到一陣瘙癢難耐,抬起頭一看,舊書店老闆正在給曬成焦褐色的紙束拂去灰塵。

益田龍一連續打了三個小噴嚏,接著停步環顧四周。

——我是不是太有勇無謀了?

益田完全不曉得目的地的住址,也不知道該怎麼走。他只是因為曾經無意間聽到神保町這個地名,就下了這一站,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前衝,結果剛才發現自已前往的方向是一橋,又折了回來。

益田迷路了。

益田曾經在數年前來過這一帶。不過到底是幾年前,他已經不記得了。連是什麼時候來過都不記得,表示那一定是相當久遠的事了。可能是因為如此,怨對這裡完全陌生。不過不管暌違幾年,反正都對這裡不熟,想了也是白想。只是益田一派悠然自得,所以看起來完全不像迷了路。

——沒辦法像箱根山那樣吧。

市區的規模不同,背後也沒有山。

不,這不是面積的問題,以複雜的程度來說,這裡再怎能麼說都是都市。

好像不該隨便彎進小路。益田完全搞不清楚自已置身何處了。偶爾出現的門牌地址既沒看過也沒聽過。益田在鱗次櫛比的骯髒小商店中發現一棟較宏偉的大樓,決定姑且到那裡看看。

大樓的一樓是西服店。益田看到自已的身影倒映在店窗上,稍微鬆了口氣。熟悉的容貌出現在陌生的景色中。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益田仰望上方,「啊」一聲叫了出來。

——榎木津大廈。

不期然地,益田抵達了目的地。

開啟金框嵌毛玻璃的豪華大門,裡面是一條有扶手的寬闊大理石階梯。

裡面的氣溫比外面更低,益田又打了一次噴嚏,再哆嗦了一下,才走上樓梯。樓梯轉角處只有扇採光用的小窗,雖然還是白天,卻一片幽暗。二樓只有幾家名稱一本正經的公司進駐,目的地還要再更上一層樓。

到了三樓。

那裡有一道疑似目的地的門扉,玻璃部分用金色文字寫著:「玫瑰十字偵探社。」

益田抓住門上的把手,稍微猶豫了一下,下定決心開啟它。

「哐當」一聲,鐘響了。

室內有一個青年,眉毛濃密,嘴唇頗厚。

青年微微開口,睜大了眼睛注視著益田。

「咦……咦?你……不是杉浦女士嗎?哦,推銷的話我們……」

「我……我姓益田,請問榎木津先生在嗎?」

「什麼?你找我們家先生嗎?真難得吶。今天是什麼日子啊?你真的有事嗎?這裡是偵探事務所啊。哦?是真的有事啊。你等一下,啊,請進。」

感覺像書生的青年這麼說完,站起身來,走到裡面,用益田也聽得見的大桑門叫道:「先生、先生,有客人!」

看樣子毫無疑問,這裡就是那個偵探——榎木津禮二郎——的事務所。

益田頓時鬆了一口氣,在門口處像是接待用的椅子坐了下來。

一會兒之後,熟悉的聲音響起:「和寅,怎麼樣?我今天準備得很快,已經換好了衣服,也洗好臉了,你沒話說了吧?喏,我就去聽聽那個無聊的婦人抱怨吧。有言在先,我只會裝裝樣子,不會真的聽她囉嗉,之後會怎麼樣,責任都在你這個笨蛋身上啊。以後你要是敢再給我接這種委託,你就等著被革職。革職!」

不等被稱作和寅的青年回話,響起一道分不清是哈欠還是咆哮的「呵呵」的聲,接著一名高大的男子從屏風後面出現了。

男子的五官有如人偶般端正,白色的肌膚在陽光下幾乎呈現透明,頭髮顏色淡薄。褐色的眼睛碩大無比,但是現在因為還沒有睡醒,眯起了一半。他穿著藍色襯衫和寬鬆條紋黑長褲,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偵探,卻也不像其它任何行業的人。

這就是益田所認識的偵探——榎木津禮二郎其人。

話說回來,外貌與言行舉止落差如此劇烈的人,也實在太罕見了。

益田深深地這麼感覺,榎木津的容貌與他的言行舉止完全乖離。如果閉上嘴巴不說話,他就像個十足的貴公子——聽說他實際上就出身舊華族世家——然而他的所個所為以及每一句話都異於常人,只能說他是怪人一個。再怎麼說,榎木津這個人登場第一天就在命案現場放聲大笑,著實荒謬絕倫。益田覺得不管去到哪裡,都很難找到這種偵探吧。

榎木津不看益田,倦怠地一徑往大辦公桌走去,一屁股坐下。看樣子那過地方似乎是他的固定座位。桌上放著一個三角錐,小題大做地寫著「偵探」兩個字。益田半彎著腰,原本就要鞠躬,卻完全錯失了時機,只能屈著身體僵在原地。即使如此,榎木津還是不看益田一眼,用疲憊的聲音說:「和寅咖啡。」

益田半彎著腰出聲:「請問……」

「是的怎麼樣有話就請快說吧女士。」

即便聽到聲音,榎木津似乎也沒發現來人是個男的。

「榎木津先生,是我,益田,在箱根受您照顧了。您……還記得我吧?」

「咦?」榎木津總算望向益田。

和寅立刻抓信住機會,加以說明:「先生,這位不是杉浦女士……看就知道了嘛,他是個男的。他剛才突然跑來的,距離和杉浦女士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什麼嘛!幹嗎不早說?害我白出來了。沒有約的話,不關我的事。好了,我要去睡回籠覺了。」榎木津說道,伸了個懶腰。

「榎木津先生,請等一下。呃,您果然還是不記得我呢。我是……」

「誰會記忘記?」

「什麼?」

「我從箱根來,還不到半個月呢。說起來,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啊。根本就不知道,要從何忘起呀?可是就算記得,神奈川縣的刑警也跟我無關。我要去睡了。」

榎木津站起來,益田更加困惑,他從椅子上起身,搶到偵探辦公桌前,語帶鼻音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榎木津先生,呃,我已經不是刑警了,我辭掉警職了。所以……」

益田慌張的模樣,讓榎木津也不得不停下動作。雖然是停住了,但偵探還是一樣半眯著眼睛,默默無語,只瞥了益田一眼。此時,和寅端著咖啡現身,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打圓場:「哎呀,先生,就先就樣嘛。」偵探用鼻子「哼哼」一笑,勉為其難地坐了回去。

就像榎木津說的,益田龍一直到上個月為止,都還是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搜查一課的刑警。他負責偵辦二月發生的「箱根山連續僧侶殺人事件」時認識了榎木津。不過好像連益田的名字都沒有記住,說「認識」或許不正確,只是益田單方面地知道榎木津這個人而已。

那個時候,這名怪偵探為所欲為地擾亂現場,雖然也不是因為榎木津搗亂所致,但搜查陷入瓶頸,結果案件秒在不知道算不算解決的狀況下,幾乎是不了了之地閉幕了。然後益田莫名其妙地負起搜查失敗的責任,不但遭減俸,還可能被調到防治犯罪課去。

這件事成了契機,讓益田辭去警官的職務。

話雖如此,益田也並非對這樣的處分感到不滿。益田雖然不覺得自已犯下了重大過失,但搜查結果確實是一敗塗地,所以他覺得負起責任是理所當然的;而且負責現場的益田能夠調職就了事,也是因為上司們處處為他說情。事實上,搜查主住好像不僅受到懲戒,還被減俸、降級,聽說連部長都受到申誡,還要寫悔過書。所以益田對於自已所受到的處分沒有絲毫不服,只是還是有種一種難以釋懷的感覺。

深思熟慮後,益田作出了結論:自已可能不適合警察這個組織。

仔細想想,益田從未有過高邁的志向,想要成為法律的守護者或公僕,貢獻社會。說到志向,益田單純地只想要成為一個親民的警官而已。但這是微不足道的目標,沒辦法成為堅定不移的依靠,讓他貫徹自已的立場。

警察這個職業和自已果然合不來——益田想。

和寅聽著益田的話,頻頻點頭,同情地說「真是可憐」,然後沉默了一會兒,有些警戒地問:「那麼益田先生,你是因為怨恨我家先生,才過來報仇的是嗎?」

「為、為什麼我要找榎木津先生報仇?」

「因為那個事件都是因為我家先生去搗亂,才會搞得一塌糊塗不是嗎?而且那個時候,我家先生還成了通緝犯呢。刑警都跑到事務所這裡來了,把我給嚇得內心七上八下的。」

「你這個笨蛋寅,那只是警方太愚蠢了。」榎木津面有慍色地說。

「可是就算那樣,只因為就樣就被革職……」

「不是被革職,是我主動辭職的。」

「怎麼都好啦。那麼益山,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姓益田,呃,我……」益田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要……成為偵探。」

這是真心話。

益田在遇到榎木津之前,一直單方面地認定偵探是一種偷偷摸摸挖掘別人秘密的卑賤職業。但是在箱根山裡,偷偷摸摸,卑賤地四處打探的都不是偵探。而總是自已——刑警。

但是,若說益田是因為這樣而厭倦了當警察,那也有些不對。益田現在依然認為刑警是個有尊嚴、了不起的職業。而且刑警和偵探所做的事,大致上是相同。如果只論行為,應該幾乎沒有不同。若說有哪能裡不同,只有支援搜查行動的原理不同罷了。益田認為警察那一方的原理,和自已已經合不來了。

警察並不以解迷為目的,而是以恢復社會秩序、維護社會治安為首要之務。遵循法律,貫徹社會正義才是最重要的。警察只是完成這個首要之務,才不得不去解迷。

所以,如果思想的根基裡沒有「社會是不可動搖的」想法存在,就無法勝任警官。

經過箱根的事件,益田心中的社會動搖了。對於這樣的益田來說,恢復社會秩序、驅逐社會罪惡這類大帽子實在是太沉重了。不僅沉重,而且因為有大帽子,更無法把它當成工作切割開來。益田也認為,或許就是因為無法切割,警察的行動看起來才會顯得卑賤。在箱根的案件裡,益田仔細地觀察上司的行動,對此感受深刻。

所以益田並不是對警察這一職業感到幻滅,他只是懷疑起自已的世界觀罷了。

另一方面,偵探是一門生意,能夠在商言商,所以沒有那類大帽子。

應該是沒有。

益田認為所謂偵探,就是收取報酬解開秘密。偵探純粹以解謎為目的,如果能揭開謎底,就可以獲得應有的報酬。單純只是這樣而已。

所以社會、倫理這類支援著著警察的原理,對偵探這門行業來說,所佔的位置並不怎麼重要。當然,案件發生在社會當中,偵探也是社會中的一外裝置,但是無論社會應當是什麼樣子,都與偵探無關。因為這類大帽子不可能與偵探的存在理由直接相關。

眼前的男人在這一方面尤其徹底。別說是大帽子連個道理都沒有。榎木津好像報酬都不在意,只要能夠解開自已心中的謎,即使不告訴委託人也毫不在乎,豪邁至極。姑且不論是非,總之就是爽快。只是我行我素到了這種地步,也教人懷疑還能不能夠稱為偵探……

那麼益田與其說是被偵探這個職業吸引,倒不如說是憧憬著榎木津破天荒的性格才對。若非如此,他也不會一上東京就直奔這兒來吧。

但是……

偵探連益田的臉都不看上一眼,以誇張的動作開玩笑似地雙手一攤說「蠢。」

「咦?」

「益山,我是在說你蠢哪。益田,你這種人怎麼可以成為偵探嘛!」

「我叫益田。呃,不行……嗎?」

「不行。偵探不是職業,是隻有被選中的人才能夠擁有的稱號,你這個人怎能麼看都不是當主角的料吧?如果不想苦惱到去撞牆的話,還是死了這條心吧,益山。」

「我叫益田。還是……不要比較好嗎?」

「當然了。聽好了,偵探就等於神明,要有神明的自覺。不是我這等人物,實在是做不來的。像你這種小人物,能夠勝任的頂多只有偵探的助手吧。」

「那麼我當偵探助手就可以了。」

「你的意思是要當我的弟子?」

「弟子……就可以了。」

「哦?」榎木津半眯的眼睛眯得更細,直盯著益田看。

這個稀奇古怪的男子——似乎看得見某些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益田不太清楚,但榎木津看得見的似乎是對方的過去或記憶這類事物。雖然不明白是真是假,但益田總覺得自已好像被看透一般,感覺不是很舒服。

榎木津唐突地問道:「那你……會樂器嗎?」

「什麼?哦,我會一點健盤樂器。我正打算如果當不成偵探就加入爵士樂團呢。」

「是嗎?這樣啊。這不錯,很好!這個和寅啊,不管怎麼教,吉他就是彈不好。我是個天才,彈得神乎其技,可是和寅彈得實在太爛,我已經快受夠他了……」

榎木津狠狠地瞟了和寅一眼,一邊的臉頰擠出皺紋,露出冷笑。

「……而且這傢伙連尋人的這種無聊透頂的委託也給我滿不在乎地接下來。好,我明白了。」

榎木津極為愉快地說:「我就把和寅革職,僱用你吧!」

「先、先生,哪有這樣的?」和寅露出極不服氣的表情。

「為什麼沒有?好,那這樣好了。接下來有個無聊透頂的委託人會來。你就聽那個人講些無聊透頂的話,完成那個無聊透頂的尋人任務,如何?成功的話,你就是助手,和寅走路。」

「就是說……」

「失敗的話就駁回,那麼和寅就撿回一條命。」

「哪有這樣的……」

「我感意。」

益田再怎能麼樣說都當過刑警,他認為這點小事絕對難不倒他。和寅嘟起有些厚的嘴唇,不服氣地不斷重複著:「哪能有這樣的?」偵探似乎毫不關心不滿的不肖一號弟子,要求第二杯咖啡。

「哐當」一聲,鐘響了。

益田轉過頭去,一名穿洋裝的女子端正地站在入口。

年紀約二十七八歲,沒有化妝,但五官分明,眉如墨畫,眼睛也凜然有神,是所謂的美人。

「我來得有些早,沒關係嗎?敝姓杉浦。」

「啊,是的,杉浦女士,這次真的是杉浦女士。欸,是女的呢。呃,是的,我知道,請進請進。」

和寅異常慌張地站起來,雙手忙碌地揮舞著,請客人入內。益田也跟著從接待用的椅子上站起來,匆匆退到一旁。只有榎木津不為所動,把下巴抵在交握的手上,望著毫不相干的方向。

自稱杉浦的女子以簡潔流利的動作脫下外套,一板一眼地對摺,略略瞪了偵探一眼,走進房間,照著和寅說的,在益田原本坐的位置輕輕坐下。

「請問……」杉浦女士神經質地理好洋裝的裙襬,不安地地皺起眉頭,眼睛掃視整個房間,向和寅問道,「哪一位是……偵探……」

說到這裡,她的話聲中斷,視線也停住了。看樣子,她發現了桌上的三角錐——偵探的主張。那東西看似很蠢,但好像頗有用處。

和寅補充似的說:「是,就如同您看到的,這位是敝社的偵探,榎木津禮二郎先生。我是……」

「或許等一下就要捲鋪蓋走路的無才無藝的下人。還有這位是前任刑警,有點才藝的偵探助手益山。這個人負責問話,請您告訴他詳情吧。」榎木津胡鬧地說。

「我姓杉浦——杉浦美江。」委託人報上姓名,對益田恭敬地行禮。

益田一瞬間感到困惑,但很快地掌握了自已置身的狀況。在這個階段,榎木津的偵探助手僱用考試已經開始了吧。所以——益田自稱益山,這是情勢所逼。

此時和寅送來了紅茶。就快被要解僱的用人以熟練的動作遞出茶杯時,似乎偷偷瞪了益田一眼,但益田叫自已不要在意。

「那麼……呃,我聽說是尋人,請問您要找的是哪位呢?」

自已覺得頗像一回事的。他覺得這比擔任刑警時學到的那種單方面的訊問或偵訊更符合自已的個性。杉浦女士似乎稍微放下來,吁了一口氣後說:「杉浦隆夫,是我戶籍上的配偶。」

「是您先生嗎?【注】(在日文中,尊稱對方丈夫以及妻子尊稱丈夫皆稱「主人」,故引來杉浦美江的反駁。)」

「我並不是在服侍隆夫。我和隆夫有婚姻關係,但並不是哪一方是主人,哪一方是僕人。我們的立場是對等的。」

口氣十分嚴厲。

「可是太太……」

「請不要稱呼我為太太。」

「哦,那麼應該如何稱呼?」

「能不能請你就稱呼我杉浦呢?男不管已婚還是未婚,都可以用姓氏稱呼,為何惟獨女性……」

「我明白了,杉浦女士。」

意外的不好對付,但益田相當明白她所說的道理,所以決定聽從,和寅好像呆住了。

「那麼杉浦女士,您先生……不,您老公……也不對,隆夫先生他……」

「失蹤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想應該是去年夏天。」

「應該?……為什麼這麼說?」

「我離開家裡……我們分居了,所以我並不知道隆夫正確的失蹤時間。」

委託人是在前年——昭和二十六年四月時結婚的。

兩人是相親結婚,配偶杉浦隆夫當時是一名小學教師。

杉浦美江講述婚姻生活時,語調十分平淡,益田從她的話中處處感覺到她對自已的配偶有種分不清是輕蔑還是嫌惡的感情。總而言之,杉浦美江這名女子對隆夫這名男子已經完全厭倦了吧。

美江雖然並末顯得激動,但是她的話中處處帶刺。

——他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胸無大志,也不知反抗。

——只會唯唯喏喏地隨波逐流。

在說明伴侶的性格時,本來是沒有必要特地冠上這類接頭語的。

雖然不到充滿惡意的地步,但至少感覺不到愛情。

從美江的話聽來,這個叫隆夫的人是個可有可無、極為平凡的人。益田覺得這樣的人格特質應該還不到需要拿來當成槍靶子攻擊的地步,所以美江的話聽起來總讓他覺得有點殘酷。

但是,他馬上就知道這對夫婦為什麼會決裂了。

杉浦隆夫結婚後,短短兩個月內就罹患了嚴重的神經衰弱。

六月的某一天。

放學後,隆夫與班上的同學在校園裡玩耍,因為一些差錯,把幾名兒童給弄傷了。這就是一切的開端——美江說。

「說是受傷,頂多也就是擦傷,並不是需要道歉的傷勢。但是由於隆夫實在是太害怕,所以我便代替他去向家長道歉,但是……」

隆夫完全崩潰了。

「……自此之後,他便開始說小孩很可怕。他的職業是老師,這樣子根本沒辦法工作,等於是離開了學校。我向學校說明情況,替他申請停職,暫時是應付過去了,但是枉費我照顧,說服他的心血,隆夫並沒有康復。」

是所謂的社交恐懼症嗎?

益田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是有那種病。

「哦,那麼……他去看了醫生嗎?」

「那不是看醫生就治得好的。」

「是嗎?」

「是的,一切都是心理因素。如果有什麼物理原因的話,那還說得過去,可是什麼都沒有,那根本就是在撒嬌、在鬧彆扭。就跟小孩子耍賴沒什麼兩樣。」

「可是,那類精神疾病……」

不是那麼單純的吧?

益田想要找出精確的詞彙,支吾其詞,他的發言卻被美江嚴厲地打斷了:「吃藥治得好嗎?如果可以靠打針還是手術治好的話,我早就讓他試了。就算去看醫生,醫生也只會講些有的沒的道理,說服病患罷了。如果那是可以靠說服治好的病,我已經試了。與其讓醫生說服,身為伴侶的我以關愛來說服他,應該會更有效才對。」

「哦……可是隆夫先生並沒有痊癒吧?」

「我到現在也不認為自已的做法有錯,我已經付出最大的誠意了。只要想到他的神經衰弱,再不合理的事我都可以忍耐。我十分溫柔,就像照顧嬰孩似的對待他。而且世上沒有說了還不懂這回事吧?我拼命地鼓勵他、安撫他,他卻完全沒有感受到我的心意。道理對他根本說不通,那些日子簡直如同地獄一般……」

隆夫不和任何人講話,不見任何人,也不怎麼進食,整日關在房間裡。不管對他說什麼、問他什麼,都無精打采,盡是害怕地說:「也可怕,好恐怖。」最後甚至還對美江吼叫:「囉嗦,你懂什麼!」然後又沉默不語,就這麼日復一日。隆夫的病情時好時壞,這種情況持續了半年之久。

「……我懷抱著明天一定能治好、隆夫明天一定會恢復的心情。才能夠堅持下去。但是如果本人沒有要治好的意願,就不可能治得好;既然治不好,我也不可能撐得下去。」

隆夫發病後約半年,昭和二十七年二月,美江終於忍無可忍,離開了家。

「你把生病的丈夫——隆夫先生拋下不管嗎?」

「就算把他帶走,也無濟於事。」

「可是,如果沒有你照顧,他連飯都有不能好好吃的話……那不是很危險嗎?」

「益山先生,你明白我的辛苦嗎?和講不通的人一起生話,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你明白嗎?」

「這……我不明白。」

「就連禽獸,只要對它們好,它們也懂得回應。但是隆夫明明知道,卻不肯聽進去,教人無從付出關愛。人在這種境遇中,自我犧牲忍耐了半年之久。」

「那又怎樣?」榎木津原本一直直默默啜飲著咖啡,此時他彆著臉就這麼插嘴道。

「什麼怎樣,我……」

「我我我的,生病的又不是你。聽好了,半年跟五十秒都是一樣的。半途而廢的話,跟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做是一樣的。」

「什麼話!我……」

「可是那個人搞不好再一下就可以治好了啊,只是因為你被挫敗了,才會認定他治不好嘛。根本沒有其他大不了的理由或根據。」

偵探狂妄的發言,讓委託人的臉瞬間漲紅了。「什、什麼嘛!那麼我之前的辛苦……」

「全部白費了。」榎木津若無其事地接著斷定,「而且說到辛苦,那個男的也一樣辛苦吧?我反倒要說痛苦的是他,你只是嫌麻煩,覺得膩了而已。而且你一直強調自已的辛苦,但是沒有成果的辛苦只是白費。努力不一定總有回報,而且沒有回報的努力不值得讚賞!因為沒有回報的努力就等於無能。既白費又無能!」

榎木津以格外響亮的聲音繼續說道:「就算不努力,只要成績好,就會受人稱讚;就算努力,如果不成功,就不會被讚揚,這就是世間的道理。如果只靠努力就能受到讚賞的話,日本早就在奧林匹克運動會拿到金牌了!」

「就是什麼話……真過分……」美江輕咬下唇,狠狠地瞪著榎木津。

榎木津的說法,還有美江的心情,益田同樣大致都可以理解,但是兩邊的說辭與益田的想法都不完全一致,所以他決定默默地觀念情勢。仔細一看,和寅正目瞪口呆地搔著頭。益田推測,就種尷尬的場面在這裡似乎是家賞便飯。的確,偵探的說法完全漠視對方的心情,對當事人來說一定是難以接受,但有一部分確實是切中核心。

榎木津大刺刺地望著窗外,又接著說:「我想說的是,那種事根本無所謂。那個男的會失蹤,跟你的辛苦沒關係吧?如果你不是來炫耀你的辛苦的,就應該快快說出重點。」

這——說得沒錯。

美江似乎也不得不接受這個意見。

委託人吞下無處發洩的憤懣,再次不甚情願地開口:「你的見解令人無法信服……不過你說的沒錯,這些話或許是多餘的。總而言之,我拋下生病的隆夫,離開了家。就在這段期間,隆夫失蹤了。」

「您怎能麼知道他失蹤了呢?」

「上個月,我隔了一年之後回到家裡。」

「隆夫先生會不會……過世了或是……」

「他沒死在家裡,那就是失蹤了。」

「您怎麼知道隆夫先生是在去年夏天左右失蹤的呢?」

「附近的住戶說,他到八月底左右似乎都在。遮雨棚有時候會開啟,有時候又會放下,而且他好像也會外出買東西。」

「隆夫先生……不是沒有收入嗎/」

「他應該有錢。隆夫有存款,足夠他一兩年的花用。他對我說過,那是他曾祖父留下來的遺產。」

美江撫弄著冷掉的紅茶杯,有些自暴自棄地下結論說:「隆夫他……就算照顧他的人不在了,也是過得好好的。我離開以後,他如果真的碰到困難,也是可以想辦法度過的,所以我才會說他只是在撒嬌罷了。他對我的依賴,使得他恢復得更慢了。」

說成這樣,總覺得像是在辨解。

益田心想還好隆夫能想法子度過,如果沒辦法的話,美江究竟打算怎麼辦?如果美江去探視時,隆夫已經餓死的話,她還能像剛才一樣毫不在呼地說「我沒有做錯」嗎?

「那麼……」

美江感覺不像是希望與丈夫複合。

「……您為何會想要尋找隆夫先生呢?您是擔心他後來怎麼了嗎?」

「我並不擔心,他應該不要緊。」

「那麼為什麼……」

益田問道,榎木津介面說:「益山啊,那當然是因為她想離婚嘍,這還用問嗎?」

美江緊接著說:「理由就像那位先生說的。」她盯著益田,異常地斬釘截鐵、彷彿像在宣告什麼似的說:「我想和隆夫離婚。如果當事人不在,就不能辦理手續,也沒辦法協商了。」

「哦,但是隆夫先生已經不在您身邊了……」益田覺得奇怪,說:「也沒必要動用偵探把他找出來離婚吧。」他覺得反正對方都失蹤了,不管離婚與否狀況都有是一樣的。

和寅聽了益田的發言,以一種瞧不起的眼神看著他,學榎木津的口氣說:「哎喲,那當然是因為這位女士想要再婚嘍。這還用說嗎?」

瞬間美江臉色大變,忿忿不平地說:「請不要瞧不起人!」

接著她「鏘」地一聲用力放下杯子。

和寅略略倒抽一口氣,沉默了。

「我並沒有那麼愚蠢,會再次犯下同樣的錯誤。你這樣任意揣測,讓我感到很不愉快。」

「錯誤?結婚是……錯識嗎?」

「當然了。如果你還心存幻想,認為女人不依靠男人就活不下去,那麼恕我失禮,我對你感到非常輕蔑。」

遭到對方宣告輕蔑,和寅一雙濃眉扭曲起來,噘起厚厚的嘴唇「呃」了一聲。

他不曉得還能作何反應了吧。

「我不是想當一個女人,而是想要以一個人的身份自立。我已經受夠了那種彼此依靠、彼此束縛的生話了。我並不是想要炫耀自已的辛苦,或是批評隆夫;我也不是那種沒有節操的人,因為討厭這個,就想換另一個。的確,我和隆夫的婚姻是失敗了。但是我們的婚姻之所以失敗,並不能單純地歸咎為我們個人之間的問題。」

「哦……」

「說起來,老舊的婚姻制度非但要求夫婦彼此依靠、彼此束縛,更單方面地要求女性隸屬於男性,它應該要被徹底地重新檢討才對。男女應該是對等的,而戀愛也不應該受到制度束縛,必須是自由的。不對嗎?」

「哦……」

「這並不是一般的兩口子吵架,為了喜歡或討厭,要在一起還是要分手而爭執。我沒辦法忍受在法律上繼續被視為杉浦隆夫的伴侶。」

「是戶籍的問題嗎?因為繼承或稅金等麻煩的……」

說出口之後,益田馬上就後悔了。顯然,並不是這類現實的問題。不出所料,美江對益田投以冰冷的視線。雖然沒有宣告,但益田似乎和和寅一樣被輕蔑了。

「我……的確和杉浦隆夫結婚。雖然如此,但我並不是想要成為杉浦家的人才結婚的。婚姻完全是個人與個人之間對等的契約。然而即使狀況變得如此,我依然必須使用杉浦這個姓。所以我決定先脫離戶籍,迴歸舊姓,再以原本的伊藤美江的身份活下去,然後,如果說隆夫會發病,我也有某些責任的話,我會幫忙照護,併為他支付醫藥費。但這是不同的問題。」

益田不曉得該如何回答,於是望向榎木津。偵探的工作意外地困難,在警局裡,絕對不會碰上這樣的情況。榎木津用一種毫無幹勁,卻又有些看好戲的口吻說:「最後的部分是多餘的,撇開那一部分,你真的很了不起,令人欽佩。只是,有點不對。」

美江露出意外的表情。「不對?」

「沒錯,不對。」

「哪裡……不對了?」

「名字怎麼樣都無所謂。如果你想獲得真正的自由,就應該快快捨棄對名字的執著。不管戶籍上怎麼記載,都與你無關。只要一個人認為自已是金太郎,那麼他就是金太郎,但是別人叫他雄吉的話,他就是雄吉,只是如此罷了。那邊的益田也是,他的本名好像叫做五反田還是雙子山這類怪名字,可是太難叫了,所以我叫他益山,但是這一點都不礙事。」

益田覺得比起益山,益田更容易叫。

美江略微浮現狼狽之色。「可是姓就代表了一個家……」

「哇哈哈哈,就算恢復舊姓,那本來也是你父親家的姓啊。如果說要把姓拿掉,還是自已取一個新的姓,那還可以理解,如果不是的話,那你根本就逃不出束縛嘛。」

「話是這樣說沒錯……」

榎木津說「對了,乾脆取個藝名好了」,徑自笑了起來,但他說到這種地步,美江也不禁面露慍色:「總、總之我這麼決定了。雖然前途多舛,但是為了儘可能實現理想的女性社會,首先……」

「呃,恕我失禮,杉浦女士,你是不是有參加那個……女權運動?」益田戰戰兢兢地發問,美江的說法讓他只能如此推測。

「啊?是的。也不到運動這麼有規模的程度,只是一些同志聚集在一起,開開讀書會之類的而已。」

「哦……」益田內心感到有些吃不消。

目前的社會對女性相當不分平,是個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益中意這一點,同時也認為婦女會發起運動,努力提升婦女地位,也是必然的發展。雖然他並沒有認真地思考過,但他覺得自已算是瞭解女性所主張的道理的。

而且益田已經發現國家、社會這類組織並非如此堅固、絕對,因此更能明白她們的主張。所以益田自認為至少在以前的同僚——刑警——之中,自已是最能夠理解女性參與社會與提升地位的理念的。但是,他不曉得該怎樣表達這種心情。如果他是女人,只要跟著高聲吶喊就行了。

但益田畢竟是個男人。

戰後流傳著一句俗話:女人和襪子變堅強了。這也是應該的。女人和襪子以前太脆弱了,變強是當然的。但是這句話的用法並非完全如同字面上所顯示的,儘管不到批判的程度,但這句話多半是帶著譏諷的心態。

所以「好堅強呢」、「好厲害呢」這些話也不是多麼表裡如一的稱讚。

話雖如此,同情的發言也是被禁止的。同情這種感情,似乎是佔優勢的一方對劣勢的一方才會萌生的感情。所以同情一個人,就等於是間接地在歧視一個人。

「我來保護你」之類的話也是一樣,若問為什麼,因為這類發言的前提是:女人一定是弱者。

「娘娘腔」、「像娘們般沒用」這類咒罵已經不能說出口了。不僅如此,就連「很有女人味」、「嬌弱」、「美麗」、「美人」這類稱讚都不能隨興使用。就算打從心底這麼想,也不應該說出來。

如此這般,正因為理解,所以益田只要碰到信奉這類思想的女性,就會變得啞口無言。他會覺得自已身為男人是一種罪惡。

益田帶著複雜的心情望向委託人。

美江的五官很端正。如果搽上一點口紅,一定十分出色。益田這麼想像,立刻就後悔了。因為雖然沒說出口,但他覺得美江嚴眉的眼神正默默地鄙視著有這種想法的他。

「那個……」

「什麼?」

「那個聚會,是在我的故鄉,千葉的一個漁港——安房勝浦所舉行的。」

「什麼?」

「婦女與社會關係思考會。」

「是的。」

「我在那裡聽到一個流言。」

「什、什麼流言。」

「關於隆夫的流言。」

「哦。」益田想了太多無關緊要的事,差點忘了自已現在是偵探。

「隆夫好像在立立興津町。」

「那一帶是港鎮,有著漁港獨特的文化風俗,至今仍然有許多封建時代沿襲下來的古老惡習。唔,還有一些陳規陋習,而且雖說是鄉下,也多少有一些不正經的店。但是與東京等地不同,並沒有風俗敗壞的感覺。可是……這是流言,那一帶似乎有個地下賣春組織。」

「賣春?這與隆夫先生有關嗎?」

「有關。當地流傳說,公娼娼制度廢除後,有一個女人流浪到興津町來,與當地的無賴聯手,背地裡接受大船東的資助,做起私娼老鴇的勾當。當然,那裡原本就沒有私娼,所以應該都是良家婦女臨時充數的娼妓吧。」

「這的確是嚴重的問題呢。」

這番感想完全就像個刑警。益田怎麼樣就是無法甩開前職的舊習,他自已都卻得好笑。「是的。良家婦女賣春的風氣蔓延開來,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就算再怎麼不景氣,只為了賺取現金收入就下海賣身,簡直是豈有此理。這是關乎人性尊嚴的問題。不,將性商品化的行為,本來秒是不該被容許的。」

美江似乎就要長篇大論起來,益田慌了。「呃,這與隆夫先生有什麼關係呢?」

美江露出大夢初醒般的表情說:「啊……失禮了。雖然還沒有明確的證據,但傳聞中那名私娼老鴇,是興津一家酒吧的老闆娘,名叫川野弓榮。我曾經多次到那位川野女士的店裡抗議。」

「抗議?」

「當然是去告誡她,如果流言屬實,要她立刻停止。在鬧上警察局之前,我以同為女性的身份尋求她的理解。雖然我每次過去,都被她左閃右躲……然後……」

聽說有人在那裡看到隆夫。

是去年十二月中旬左右的事。目擊者同樣是一名女權運動者,是美江在女校的同窗,她曾經在美江的婚禮上見過隆夫。

那名女子說,那的確是在婚宴中看過的臉,是美江的伴侶隆夫先生不會錯。

「這……說起來丟臉,但隆夫似乎與那名川野弓榮……」

「有一腿……啊,抱歉。我以前是個刑警,忍不住就用了這種說法……」

「沒關係。沒錯,他們是有一腿,不過這件事當然也沒有確實的證據,而我本身則完全無法相信,若非發生了那種事,或許也不會想要儘快確認吧。」

「那種事?」

「川野弓榮被人殺害了。就在去年十月中旬,慘遭潰眼魔的毒手。」總覺得冒出個不得了的東西來了。

「潰、潰眼魔?是那個平野嗎?」

「不知道,最近報紙說另有其人。」

「不管是那一個,總之是四谷與信濃町的潰眼魔吧?這麼說來,之前好像聽說千葉縣本部的轄區裡發生了什麼案子呢。我的地盤意識太強烈,對轄區外的事件沒什麼興趣……」

「總之,川野女士遭到殺害,私娼組織沒有被揭發,賣春的流言也消失了。然後,川野女士的命案中,首先被列為嫌疑犯的,是與她有男女關係的男性,也就是川野女士的……」

「哦,情夫是嗎?咦?那就是隆夫先生嗎?」

「嗯,雖然好像不止一個人,不過……」

「所以警方也找到你那裡去了?」

「不。嫌疑犯當中好像有一個人身份不明,那個人似乎就是隆夫。」

「哦……」

內容著實精彩萬分,益田嘆了一口氣。

「所以你立刻回家檢視,不出所料,隆夫先生已經不見了。你確定這點之後,離婚的意志更為堅定,因而來到了這裡。」

「是的。我從在進駐軍擔任通事的朋友處聽說了這裡的風評,聽說去年夏天,久遠寺家的事件也是貴偵探社解決的。」

「久遠寺?哦,久遠寺家的。是的,是的。」

這件事益田也聽說過。

「我和那起事件中過世的久遠寺涼子小姐認識,雖然只有一面之緣。」

「哦,就是她到這裡來委託的喲!」和寅以大感訝異的口吻說。不過他的表情和益田初次見到他時沒有什麼不同。只是眼睛睜大,嘴巴微開而已。另一方面,美江感覺上愈說愈放鬆了。

「兇手似乎不是隆夫,即使如此,就如同我方才說的,我還是想要和隆夫見上一面,好好地和他談談,估後正式離婚……」

「然後呢?那個女人力勸你離婚是嗎?」榎木津突然大聲問道,連益田都給嚇著了。

「嗯,是的……咦?女人?」

美江睜圓了眼睛,望向偵探,她好像一頭霧水。益田也循著她的視線看向榎木津。仔細一看,本來就該一直偏著頭的偵探不知不覺間正注視著美江。不過在益田看來,他那雙淺色的大眼睛,焦點對準的似乎是美江頭上的略後方。

美江一陣啞然,出聲反問:「女人……指的是誰?」

「就是那個女人,你被她感化的。」

「你認識織作小姐嗎?」

「別嫌我囉嗦,名字怎麼樣根本無所謂。話說回來,你真的是出於自已的意志才想離婚的嗎?該不會是被那個人說動,才想要離婚的吧?」

「咦……」

美江再一次大感意外地沉默了,但這次她很快地恢復鎮定。

「……當,當然是出於我自已的意志。織作小姐當然勸不了我,但決定的是人自已。」「那就好。」榎木津冷淡地說,又把臉撇向一邊了。

益田沒辦法,只好接著問:「請問那位織作小姐是……」

「她叫織作葵,是婦女與社會關係思考會的中心人物。雖然她比我年輕許多,卻是個非

常聰明而且熱情的女性,也有許多支援者。她是已逝的織作雄之介先生的千金,家裡非常大,我們總是在那裡聚會。」

「已逝的那位織作先生是名人嗎?」

「織作先生是當地的名紳。前天才舉行葬禮,葵小姐非常堅強地向弔唁客致意……」

顯而易見的,美江的辨口利舌就是受到那名姓織作的女子影響。再繼續朝這個方向追問下去,話題可能會轉向自已不拿手的領域,於是益田簡短地作結,再次確認各項事實後,詢問聯絡方法。

杉浦夫婦以前住的地方是都內的小金井町,美江現在則住在千葉縣總野村,那裡是她的孃家。至於川野弓榮所經營的酒店——位在興津町的「渚」,理所當然地已經歇業。

此外,益田也問出隆夫以前任職的小學和他的親屬。隆夫的雙親皆已去世,但嫁到櫪木去的兩名姐姐都還健在。

「不過我們完全沒有來往。」美江平板地說。接著她從信封裡抽出褪色的照片,說「這是隆夫」,交給了益田。

照片上的男子長相平庸,十分不起眼。烙印在相紙上的隆夫既沒有笑,也不裝模作樣,只是以空虛的眼神看著益田。

對話中斷,益田說「我暫時保管了」收下照片,恭敬地道謝,最後說:「調查一有進展,我們會立刻聯絡。」美江十分在意需要支付多少報酬,和寅異常快活地總結說:「包括必要經費在內,一切結束後再商量,不用擔心,不會收太多的。」

美江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不太乾脆地站起來,有些不安地行了個禮,抬頭的時候望向榎木津。她好像想說什麼,但偵探開朗地對她說再見,結果委託人什麼也沒說,就這樣回去了。

和寅大口嘆氣,都籲出聲來了。他在美江剛才坐的位置安頓下來。

接著他露出帶有若干困惑的諷刺冷笑,看著益田說:「哎呀,這工作可棘手了。看看那個委託人,門外漢是沒有辦法處理的吧。」

接著他回頭說:「對吧,先生?」

榎木津與其說是在回答和寅的問題,更像是無視於他的質問益田:「益山!你該不會打算去小金井吧?」

「呃,是啊……」

益田當然打算這麼做,有必要知道隆夫失蹤當時的詳細狀況。為了蒐集情報,除了前往小金井以外,別無他法。

榎木津接著說:「那麼你該不會打算要去那個超合金還是綠油精的倒閉小酒店吧?」

「咦?這……」

榎木津指的應該是興津町吧。益田當然也打算去那裡,隆夫似乎都被列為嫌疑犯了,不去怎麼行?

榎木津把濃眉垂成八字型,露出憐憫不已的表情說:「喂,真的假的?那麼你就太笨了。」

「笨……嗎?」

「廢話嘛,你這種笨蛋沒資格當偵探。不僅如此,也沒資格做脊椎動物!」

「為什麼呀?」和寅維持著一貫的表情這麼問道。看樣子這名叫和寅的的男子顏面的表情種類相當匱乏。

榎木津俯視和寅,狠狠地、不屑地說:「和寅,所以你才會這麼沒用!你以為我會連管種事一一解釋給你聽嗎?」

和寅「啊」一聲,同意了,看樣子榎木津不會為他們說明。

益田不得已問道:「可是榎木津先生,我又不是看卦先生,不實地查訪,豈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益山,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的。我真是看走眼了。聽好了,會去做什麼實地查訪這種無聊事的,只有狗和刑警還沒有變態而已。說起來,你們白費的工夫實在是太多了。怎麼會浪費這麼多時間呢?」

「先生,那當然是因為事情很複雜啊。像我到現在都還搞不太清楚呢,對不對?」

和寅向益田徵求同意。

益田雖然不到搞不清楚的地步,不過仔細想想,他不明白隆夫會得社交恐懼症的明確理由,也不知隆夫究竟痊癒了沒有,而且也不曉得隆夫是何時、為什麼會失蹤,以這層意義來說,不明瞭的部分確實很多,所以他只是點點頭,含糊地應聲。

榎木津總算將半眯的眼睛全部睜開,說道:「哪能裡複雜了?根本一點都不復雜啊。聽好了,去年夏天,這個人在小金井失蹤了——」然後拿出這張照片來,「或許他與千葉的殺人命案有關,請你們找到他——不是嗎?喏,連二十秒都不用。而且委託人只是要找人,幹嗎連她的主義主張都乖乖地聽呢?蠢蛋,一點關係都沒有嘛。」

「那是她自已要說的啊。」

「因為你們問,她才會說。不管委託人是無政府主義者還是國粹主義者,都跟我們無關。如果哪家澡堂規定客人要地櫃檯誇耀自已的主義主張才可以進去洗澡,三天就倒閉啦!」

益田想,說得沒錯。這個人就是因為完全不理會這類事物,所以才會是偵探吧。

和寅——仔細想想,益田還沒有正式認識他,不知道這名像書生的青年到底叫什麼名字,不過連益田自已都被叫成益山了,所以青年的真名非常有可能完全不同——用食指搔著有點天然卷的濃濃頭髮的髮際,抱怨似地說:「哎,不過那個女的好可怕。雖然先生稱讚她,但我對那種的躲都來不及呢。」

「哪裡可怕了?明明就很可愛啊。」

「人是長得很漂亮啦。」

「不能只稱贊外表,會被罵的。」

益田裝出責備和寅的樣子,牽制榎木津。因為他以為榎木津的感想也是針對美江的容貌而說的。

但是益田誤會了。

「漂亮?是嗎?我沒仔細看她的臉,不曉得。如果她是個美女,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咦?那榎木津先生是說她哪裡可愛?」

「明明就很可愛啊。她那麼努力地演說她學到的東西,教人感動。雖然內容淺薄,而且是現學現賣,但最重要的是態度,令人欽佩。所以我才稱讚她。我可是很少稱讚人的喔!」

「是嗎?」

應該是吧——益田信服了。

就像榎木津說的,就算那並非真心話,或者不是已經融會貫通的理論,又或者因為尚未融會貫通而多少有點矛盾,但態度本身的確能夠成為一種指標、一種表明吧。就連益田都敏感地察覺到美江的主張,因此這是相當有效的。

就算還沒有能夠成為論據的思想,至少美江那種「不要以外表判斷一個人」、「不要因為我是女人就小看我」的主張確實地傳達給對方了。而展現出這類主張,就某種層面來說,也是需要勇氣的。這樣做雖然能夠遏止謂的偏見與歧視,但另一方面也等於是放棄了「我是女人,請手下留情」,或是「我長得漂亮,請對我另眼相待」這一類的特權——儘管女人並不把它當成一種特權。榎木津或許是在誇獎這件事。

榎木津愉快地說:「我沒那種閒工夫像京極一樣熱心地解說這些無聊事,而且偵探本來就不負責評論什麼深奧的道理,所以我不多說什麼。不過那個女的很了不起。不陷於權威主義的傲慢是最重要的。喏,益山,這是了不起的女性託付的任務,快快解決吧。有個兩三天就足夠了吧。」

說完讓人似懂非懂的話之後,名偵探蹦蹦跳跳地站起來,用命令的口氣說:「我要出門了,看家!」就這麼跑掉了。

不訪問也不調查,要怎麼在兩三天之中解決?——益田完全不明白。

和寅邊收拾紅茶杯和咖啡杯,邊說道:「那位大師有時候真教人跟不上哪。別看我這樣,也是吃了很多苦的,哎,你最好有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會明白自已的斤兩的。」

和寅的口氣簡直像個監護人,說著分不清是抱怨還是忠告的話。

益田迴避青年的問題,先請教他的本名。和寅回答:「我叫安和寅吉。」他的名字好像不是被變換或變形,而是被縮短了。

「和寅——不,寅吉,你是呃……偵探的……」

「先生說我是助手,不過我自任為是秘書呢。」

秘書的話,就不是爭奪偵探助手之位的竟爭對手。

可是,榎木津在經濟方面應該並不窘迫,為了僱用助手而將秘書革職也是件奇怪的事。「所以啊,我實現不懂什麼叫偵探呢。」

「不懂?」

「不懂啊。我連普通的偵探方法都不懂,說到先生的做法,那根本是法術、魔法。不過我至少還明白這是門生意,所以熱心招攬客人,但先生說這樣不行。說起來,先生他從來沒有為錢吃過苦,不,不是有沒有錢的問題,而是他不認為沒有錢是種苦頭——不過他好像也從來沒有窮到三餐不繼的地步啦。但是像他這樣坦然面對,不可思議地貧窮就是不會找上門來,總有辦法渡過難關。就是這點我不懂。」

「是啊。」

益田本來想向寅吉討教榎木津流偵探術的一二,期望卻落空了。

寅吉把茶具收拾好之後,重新又泡了日本茶,一邊請益田用茶,一邊說:「不過這次啊,先生說的話我也不是不懂啦。因為那個人成了命案的嫌疑犯,卻僥倖地只有他一個人沒被查出身份,他才不會刻意去做一些啟人疑竇的事呢。換作是我,也絕對不會去靠近那家叫‘渚’的酒吧,一定會離開那個城鎮。而且既然他現在沒有回去原本的住處,自然也不可能會逗留在那酒吧附近吧?」

「他沒回去本來的住處嗎?」

有時候是會為了藏身而再度回去的。

「沒回去吧?附近的人說去年夏天以後就沒再看過他了。」

「目擊者嗎?可那樣的話……」

也有可能掩人耳目跑回去。

益田這麼說,寅吉便表情怪異地回答:「可是那個委託人上個月左右回去他們的家,附近的人說丈夫約半年前就不見了,委託人也想信了這個說辭。那麼……」

「代表目前狀況就是如此嗎?……」

也就是家裡最近沒有人出入的跡象吧。命案是去年十月發生的,如果隆夫逃回家來,那應該是這一兩個月——最近的事才對。

如果一直都有人頻瀪地出入還另當別論,但如果屋子真的棄置了半年以上,那麼這一兩個月當中有人出入的話,反而會相當醒目才對。

「原來如此。可是這樣實在是教人不知該從何找起啊。」

「就算這樣,你還是不放棄嗎?」

「雖然是個大難題……」

「今後要繼續和先生打交道,才更是個難題呢。」寅吉說,「喀喀喀」地笑了。

接著他說:「益田先生曾經負責箱根山的事件的話,我想應該也認識。你去找舊書店的先生或是小說家老師商量看看怎麼樣?」

益田也正在想這件事。

這兩個人都是榎木津的朋友,也是箱根山事件的關係人。榎木津總是那副德性,所以實際上解決箱根事件的是舊書店主人——中禪寺秋彥。但是若問中禪寺做了什麼像偵探的事,他做的事比榎木津更少,完全就是思考和說話而已。

益田認為,中禪寺並沒有解謎。中禪寺並非提出謎團的解答,而是把謎團拆解到一般人能夠理解的水平。他只是撼動謎之所以會是謎的背景,虛擬出一種謎團本身失效的情境。換言之,他的做法是將現實暫時作廢,利用誆騙或詭辯,創造出謎團不再是謎團的另一個現實。破壞關係者身處的世界觀並重新構築的手法,作為療愈確實有效,但是以刑警的標準來看,卻也是一種極為棘手的做法。使犯罪之所以是犯罪的是社會,而刑警所保護的就是這個社會。如果對社會抱持疑問,有可能連犯罪都不再是犯罪,那麼刑事警也幹不下去了。

這麼看來。益田無法繼續擔任警官,有一大部分是因為中禪寺的言論。

只是中禪寺用的並不是偵探術。這也是當然的,聽說那似乎是驅逐附身妖怪——所謂祈禱除魔的一種方法。那麼就算有人拜託,益田也做不來,而且從益田的角度來看,他覺得中禪寺的角色沉重極了。再說這種方法對於莫明其妙的事件雖然有效,但不曉得能不能用在尋人上面。

另一個提到的小說家名叫關口巽。這個人雖然人不錯,卻毫無偵探方面的素養,對這類事件派不上任何作場,就算找他商量也沒有用。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益田對關口頗感共鳴。

就在益田思索的時候,「哐當」一聲,鐘響了。

寅吉作出和益田來訪時完全相同的反應。

在益田看清楚來人的臉之前,來客已經連珠炮似地開口說:「啊安和,榎木津怎麼了?怎麼他不在啊真傷腦筋哪。」

他說得極快,要是不專心,會聽得一頭霧水,但是因為他說的是模範的標準話,發音清晰,咬字也十分正確,益田才能夠完全聽懂吧。

益田重新打量來人的長相。

那是個臉長得像馬一般的紳士。

眉毛粗濃,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很大,這些部分有效地利用長臉這個底子,陳列其上。頭髮是一絲不苟的三七分發型,銀框眼鏡和布料看起來很高階的西裝誇示著他是個知識階級。男子張大鼻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這不是律師先生嗎?真突然呢。話說回來,今天客人還真多。」

「榎木津不在嗎?還是在睡覺?」

「他是斷了線的風箏。來,請坐。」

寅吉站起來說「律師先生遠道而來,喝杯茶再走吧」,請男人坐下。男子說「這樣,那我不客氣了」,匆匆走了進來,在益田對面坐下。

「安和,這位是?」

「想要當偵探的前任刑警,益田先生。」

「想要當偵探的前任刑警?怎麼會有人生規劃這麼不合道理的人?是開玩笑的吧?別開我玩笑了。」

「真的有,就是我。我叫益田龍一,原本是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搜查一課的刑警。」

「神奈川?神奈川?我也是橫濱。可是啊益田,辭掉公務員去做在社會上毫無信賴和保障的職業,這種反社會的思想不管是對社會還是對你個人都沒有好處。我不得不提出忠告。我是做這一行的。」

男人敏捷而且殷勤地遞出名片,但感覺有些傲慢,名片上寫著增岡則之這個名字。除了律師以外,還有好幾個頭銜。

增岡抱怨說「這個世上怎麼怪人這麼多呢?真傷腦筋」,接著又說:「說到神奈川,石井還好嗎?聽說他今年春天就要榮升鎌倉還是哪個轄區的署長了。」

石井是益田以前的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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