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您認識石井先生嗎?」
「我們很熟。」
寅吉邊拿出親的茶杯邊說明:「益田先生,這位律師先生啊,是那個有名的柴田財閥的顧問律師團中的一位,曾經為‘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的關係人辨護,也擔任‘逗子灣金色骷髏事件’兇嫌的辨護律師。來,律師先生請用茶,是靜岡產的。」
「啊,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這兩起事件都是去年發生在神奈川轄區的命案,慘絕人寰,益田也參與了搜查。榎木津與這兩起事件似乎都有關聯,可能也是透過事件與增岡認識的吧。
律師那張引人注目的臉沉了下來,再次抱怨似地說:「逗子的事件很麻煩哪。竟然會有那麼荒唐離譜的事。就算回顧本國的司法歷史,我也是第一個經手那種事件的人。沒有任何判例,國外也沒有。這次的審判記錄的判決,將會成為今後處理這類犯罪時的範本,一點都馬虎不得哪。」
「這麼說來,分屍案那邊怎麼了?審判已經結束了嗎?」
「還沒有呢,那邊連公開審判都才剛開始而已。而且還不是事件本身的審判。啊啊,我都忘了還有那邊的事哪。忙死我了。」
增岡急急地把茶杯送到嘴邊,又匆匆地說:「好燙啊。」
「那麼,忙碌的律師先生有何貴幹呢?」
「我跟你說也沒用啊安和。榎木津什麼時候回來?」
「會回來的話,兩分鐘就會回來。如果去了書店先生那裡,半天都不會回來吧。如果回了老家,可能一星期都不會回來了。」
「喂,你不是秘書嗎?怎麼不好好管理計劃跟行程呢?這是翫忽職守。」
「我的工作是如何讓世人的計劃和行程配合我們家先生。要不要再來一杯茶?」
在這裡,地球似乎是以榎木津為中心運轉的。若不是這樣,就幹不來偵探嗎?——益田心想。
「可是,他去了中禪寺那裡嗎?」
「就算沒去,如果律師先生有事要商量的話,去那裡不是比較快嗎?遠比來找我們家先生有意義多了。」
「說的也是哪。唔,雖然中禪寺是比較適合,但他應該不肯出馬。」
「如果您要去的話,我願意陪同。」益田說道。
增岡瞪大眼睛說:「你?為什麼?」
「出於某些原因,我必須在兩三天之內找到一個人才行。榎木津先生跑掉了,人正為此發愁呢。」
「找人?那種事找中禪寺商量也沒有用啊。你以前是個刑警的話,自已去找比較快吧?踏破鐵鞋地進行查訪,不是你們公僕惟一擅長的功夫嗎?就算失去國家權力的後盾,無法進行你們拿手的高壓式搜查,腳踏實地的方法還是有用的吧?」
「我被禁止搜查。」
「什麼意思?」增岡露出詫異的表情。
因為寅吉一同勸說,結果益田得以與增岡一同去拜訪中禪寺。中禪寺家位在中野,不熟悉東京的益田完全不曉得那是在哪裡。
車窗外看得到櫻花,還要一段時間才會盛開。
爬上綿延不斷、傾斜度不上不下的坡道頂端,就是目的地京極堂——中禪寺所經營的舊書店。
坡道兩旁是一片綿延不斷的油圍牆,益田猜想裡面是墓地。因為裡面有梅樹、櫻樹這類墓地常見的樹木,最重要的是,它感覺像片墓地。
坡道的傾斜度十分微妙,讓行人陷入一種不安。益田幻想這是一種結界,越過這個坡道,就可以抵達異界,但當然沒有這回事,稀疏的竹林旁邊只有一棟平凡無奇的建築物。
——京極堂。
仰望匾額,上面寫著似流麗又自成一格的不可思議文字,「喀啦啦」開啟門扉一看,中禪寺就坐在充滿黴味的書架深處的櫃檯中。
身著和服的店東彷彿日本亡國似的愁眉苦臉,似乎正在閱讀什麼艱澀的讀物,但增岡一齣聲叫他,他便狠狠地瞪向門口說:「真稀奇的組合。」
他以極為嘹亮的聲音說道,垂下來的嘴角微微笑了開來,接著再說了一次「真的很古怪」,笑了。
不知為何,益田有些鬆了口氣。箱根的回憶使他如此。在每個人都迷失了世界、驚惶失措、六神無主的箱根山中,只有這名男子異常冷靜,讓不安的益田感到放心。
這也是當然的,這名男子並非亨受著現在既有的世界,而是執著於創造世界——即使是偽造的世界。
中禪寺說「請裡面坐,反正不是來談什麼單純的事吧」,穿過書架走了出來,在入口掛上木牌。牌子上寫著「休息」。
好像只有客人來就會關店,沒有一點做生意的意圖。
「內子出去了,沒辦法招待。」中禪寺板著臉說。
增岡答道:「真是遺憾。」
客廳裡除了壁龕和紙門、拉窗外,所有的牆壁都是書架,連這裡是店鋪還是住處都分不清楚了。主人背對壁龕安坐下來,增岡似乎很熟悉這裡,很快地佔據了矮桌對面的位置坐下。益男一方面客氣,一方面有些害怕,在稍遠的地方跪坐下來。
「我來泡個茶好了。」主人說道,但律師也不徵求益田的意見,當場辭退說:「我們剛才已經喝過了,不必麻煩。」接著他環顧客廳,急急問道:「榎木津沒來嗎?」
「那東西才沒來呢。要是來的話,應該癱在那附近吧……好像沒有。」中禪寺姑且確認了一下矮桌底下。
「這樣嗎?其實啊,中禪寺……啊,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請你先聽我說吧。我並不是來請你出馬的。只是因為我十分忙碌,今天也得準備宇多川事件的公開審判,還要閱讀調查記錄什麼的,等著處理的工作堆積如山,但我還是抽空出門,沒想到……」
增岡說到這裡,喘了一口氣。雖然說了一大堆,但以時間來計算,其實只有一下子。
「……榎木津竟然不在。所以我想請你為我作中介,只要幫我把內容轉達給他就行了。」
「這太困難了。」
「哎,別這麼說嘛。」增岡幹勁十足地安撫不甚情願的中禪寺,「追根究底,這件事起因於武藏野的事件,所以跟你也不是毫無關係。關於那起事件正確的始末,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
那應該是寅吉說的「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吧。
益田也參與了那起大事件衍生出來的事件搜查,但是他並沒有被子告知真相。不過他察覺新聞報道所揭露的內容全都只是表面上的事實,似乎有人在暗中下達了封口令。
看樣子那個慘絕人寰的事件與某個財閥巨孽身邊的人有關。
益田也不清楚這部分的詳情,但增岡似乎與那名巨孽——柴田耀弘有關係,所以也參與了事件吧。
「我聽說除了警方相關人士以外,只通知柴田集團的高層——而且是與柴田耀弘有姻親關係的人。」
「沒錯。換言之,只通知了與繼承直接相關的人而已,報告書是我製作的。那個時候,也承蒙你大力幫忙……不過就是因為那份報告書,現在我才這麼傷腦筋。」
「有人拜託你解決荒唐的事件是吧?而且委託你的,是現在的柴田集團實質上的首腦——柴田勇治先生——對吧?」
「猜得出來啊?」
「當然了。你無法拒絕的物件,沒有別人了。」
「不愧是中禪寺,明察秋毫。你說的沒錯。因為那麼複雜的事件算是有條理地收拾掉了,所以勇治先生對榎木津有了過高的評價。」
——對榎木津?
益男這麼聽見,懷疑自已聽錯了。
「不好意思,請問,那起事件是榎木津先生解決的嗎?」
益田心想這怎麼可能,那應該是個複雜困難的事件才對。
增岡當場回答:「只是因為那起事件柴田財閥一開始是委託榎木津調查的。這裡的這位乖僻男子性情古怪,不喜歡自已的名字暴光,到於那位小說家和其他關係人,全被當成了榎木津的僕人,只是這樣而已。」
增岡心不甘情不願地說明之後,正襟危坐。「其實啊,中禪寺,房總半島尾端的偏僻處,有一所大正時期創立的寄宿制傳道女校。說是傳道學校,但實際上並未隸屬於基督教團體,只是它所標榜的教育理念是基於基督教的精神。是一所叫做‘聖伯納德女學院’的學校。」
「我聽說過。不對,是最近看到過,那所學校的教師接二連三遭到殺害對吧?」
「沒錯,被潰眼魔與絞殺魔。真是太荒唐了。」
「潰眼魔!」益田忍不住叫出聲來。今天他一直聽到這個字眼。
增岡回過頭去瞪益田,說:「怎麼,潰眼魔對你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那不是你管轄的案子吧?」接著他轉向中禪寺說「你知道嗎?這個人辭掉刑警,說要幹偵探哪」,口氣像是在告狀。
「你不覺很蠢嗎?很蠢吧?」增岡短短地笑了一下。
中禪寺一臉不感興趣的樣子,催促他快點往下說。
隨口說說的忠告雖然聽起來刺耳,但漠不關心也挺教人寂寞的。
增岡繼續說道:「柴田勇治雖然身為柴田耀弘的養子及繼承人,但他在耀弘先生過世之前,從沒有擔任特別重要的職位。不過他成為柴田家的養子是昭和二十年的事,當時他也才二十二歲。但勇治先生還是以名譽職位的形式擁有各種職衍,柴田家決定由他繼承之後,那些閒職全都辭掉了,其中一個職位,就是‘聖伯納德’的理事長……」
「柴田集團經營學校法人?」
「不是的,那所學校是柴田旗下的合作公司——織作紡織的上一代所創設的……」
「織作?」
這——也是美江提到的女子的姓氏。
「怎麼,益田,你知道織作啊?不要隨便亂應聲好嗎?說到織作,與柴田集團關係匪淺。織作紡織機的創始人織作嘉右衛門,曾經在柴田耀弘創立柴田制絲時給予資金援助,可以說是柴田的恩人。二代織作伊兵衛先生與耀弘先生也私交甚篤,因為彼此是制線業和紡織機制作公司嘛。那所學院就是伊兵衛先生所創設的。到了第三代織作雄之介先生,兩家就合併——或者說是合作。兩家不僅有延續兩代的恩情,而且那個時候,柴田家已經不只是一介制線業者了。結果織作維持原來的公司名稱與柴田合作,其後織作雄之介成為柴田集團的中樞人物……」
中禪寺伸出手,制止增岡如同機關槍般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我明白了,增岡先生。」
「明白了什麼?」
「我也聽過織作這個人。他是柴田耀弘生前的左右手,甚至被譽為柴田集團的心腹對吧?但是我記得他在三四天前過世了,不是嗎?」
「過世了,就像追隨耀弘先生似的過楊了,是心肌梗塞。關於這件事……」
「增岡先生,我對這種事毫無興趣,所以完全不想聽。就算勉強聽了,再向榎木津說明,他也根本不可能聽進去半個字吧。」
增岡說:「說的也是。」
「簡單扼要地說,就是柴田集團的現任首腦,在耀弘先生去年秋天亡故之前,都還擔任鄉下女學院的理事長,對吧?然後那所學院的教師被殺了。總覺得這事愈來愈不對勁了哪。
,增岡先生。中禪寺揚起一邊的眉毛說。
表情不愉快到了極點。
「所以說,我不會拜託你啦。」增岡再次保證,「勇治先生下一任的理事長,是織作一族中一個叫是亮的人,這個人無能到了極點,他好像是次女的夫婿,但織作家是女系,沒有嫡子,長女在去年過世了,所以這個是亮是織作家實質上的繼承人。是亮入贅織作家之後,立刻擔任柴田相關公司的社長,但公司業績轉眼間惡化,經營發生危機,結果公司倒閉了。平常的話,應該要負起責任引退,但他是織作家的女婿,沒辦法驅逐他,只能塞給他一個閒差事。但是這傢伙一當上理事長,又鬧出一連串問題。」
閃田說:「千金小姐學校怎麼能發生命案呢?」結果中禪寺冷冷地說:「就算不是千金小姐學校,也不能發生命案啊,益田。」
「沒錯,絕不可以。首先是去年年底,一名女教師慘遭潰眼魔的毒手。潰眼魔算是路煞,所以還可以說是意外事故,但是上個月,輪到一名男教師被絞殺魔給掐死了——這是官方說法。」
「事實上不是?」
「不是……或許不是。報紙上是怎麼說的?」
「我記得是……一名教英語的中年教師,因他殺在山中遭人發現。從屍體的狀況上推測,應該是一連串絞殺魔事件中的第三名被害人。」
「那是騙人的。那名教師……唔,的確是他殺,死因也的確是絞殺沒錯,可是他是死在校舍屋頂。而且發現屍體時,正有學生從屋頂上跳樓自殺。」
「哦?」中禪寺從懷裡拿出香菸含住,「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是嗎?」
「應該是吧。」
「只因為這樣,就可以把事件壓下來嗎?」
「雖然我不喜歡這種說法,不過只要柴田施加壓力,想要改變,捏造新聞釋出的內容,根本是小事一樁。」
「可是也有人無法接受虛偽的報道吧?如果女孩子自殺的話。家屬……」
「不,過世女學生的父親是個政治家,對醜聞避之唯恐不及。表面上是當作意外死亡。」
益田說「感覺真不舒服」,增岡態度簡慢地接話說:「當然只是對世人這麼發表,警方應該是基於事實在搜查吧。不可以胡亂散播聳動的訊息,徒然造成不安——這不是警察最擅長的一招嗎?而且也有不予報道的自由吧?」
「報道成是絞殺魔所為,這才聳動吧?」中禪寺以絲毫不帶感情的平板發音說道。
增岡拉長人中,辨解似地說:「這樣嗎?或許吧。只是那個絞殺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其實人並不是很清楚哪。」
中禪寺當下解說道:「所謂絞殺魔,是發生在木更津一帶的連續殺人事件的兇手綽號。當然是因為先有一個潰眼魔,絞殺魔才會被這麼稱呼,但這樣的命名實在太草率,令人不敢恭維。」
「草率嗎?」
「太草率了。雖然這是我根據新聞報道所做出來的推測,不過截至目前,發生的四宗潰眼魔案裡,全都是以同一把兇器搗爛眼睛,除此之外找不出任何關聯性,可以說是以搗爛眼睛為目的所犯的案子,因此把兇手稱為‘潰眼魔’也無可厚非。但是相反地,絞殺魔的目的並不像是絞殺。在那名教師遇害以前,有兩個人被殺,而這兩個人據說彼此認識,我推測這兩者的犯案動機相同,應該是挾怨殺人。在那名教師遇害之前,我就一直覺得如果不是以絞殺為目的,稱為‘絞殺魔’實在不妥當。換言之,最後的教師絞殺事件很有可能是不同的事件。」
「我明白你的論點了,那個絞殺魔的手法是?……」
「就是平凡無奇的絞殺,用腰帶之類的繩狀物綁住脖子再勒死。」
增岡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啊。換言之,恰好有個名號響亮的絞殺魔,而且未被逮捕,所以兇手想要暫時嫁禍到絞殺魔身上,混淆視聽,好拖延時間啊……」
增岡恍然大悟。「……被殺的教師姓本田,是英語教師,四十六歲,聽說原本在中央官廳任職,他與其說是被絞殺,不如說是被扼殺才對。像這樣,脖子被手摺斷……」
增岡用雙手做出扭絞東西的動作。「……聽說實際上頸椎也受到了損傷,一定是被極大的蠻力給掐死的。比起勒住,更接近扭絞或是捏斷脖子。也沒有使用繩索,是徒手。而且剛才也說過了,被害人不是死在山裡,而是死在校舍的屋頂。隱瞞這一點,意義就天差地遠了。」
益田說道:「也就是說,釋出內容盡力壓低了兇手來自學院內部的可能性是嗎?」
增岡便說:「不愧是發過刑警的,真是多疑。不過就是如此。學院地處偏遠,雖然只要走上一兩個小時就到得了有人家的地方,不過事件發生在二月中旬過後,天氣非常寒冷。如果就像新聞釋出中說的,屍體是在校地以外的地方被發現,那麼就只能假設有無賴漢在山中徘徊;但如果屍體是在校園中被發現,一般應該都會認為兇手就在學校內部吧。」
「這樣……很不妙嗎?」中禪寺問,他的煙還沒有點著。
「這也很不妙。問題是那個跳樓自殺的女孩,那個女孩……懷孕三個月了。」
益田感到好奇。是過去的刑警習癖作崇嗎?「寄宿制的女校裡有學生懷孕?」
「十三歲呢,嚇到了嗎?」
「沒有。」
這年頭要是連就點小事都吃驚的話,就混不下去了。
「目擊的女學生們好像作證說,女學生自殺的動機就是那個本田。她們說好像發生了什麼糾紛,女學生在錯亂狀態下發現本田的屍體,衝動之下跳樓了。」
「肚子裡的孩子,父親是那個本田嗎?」
「女學生們是就麼說,但目前沒有任何證據。」
「那麼,那個自殺的女孩因為感情糾紛而殺害教師,然後跳樓——也有這種可能性嘍?」
「十三歲的小女孩勒住四十歲壯漢的脖子,加以殺害——這也不是做不到啦。我現在負責辨護的案子裡,也差不多是這樣。人說狗急跳牆,這種時候,可以不去理會女人做不到這種事的淺薄成見,只是被害人脖子的骨頭都折斷了。聽說連喉嚨的骨頭都碎了,到了這種地步嘛,我覺得是不可能的。」
「以常識來看,的確不可能吧……」益田已經變回刑警的口吻了。
「可是……目擊者不止一個嗎?」
「目擊者的學生有三個,都是十三歲。」
「就算是小女孩,三個加起來也做得到吧/」
「如果用的是繩子,應該也不是做不到,可是死者是被徒手掐死的,沒有女孩子的手粗壯到那種地步的。」
「徒手啊……學園裡有哪個厲害角色擁有這等蠻力嗎?」
「沒有,學校裡全都是老人和婦女。本田是最年輕的教師,剩下的全都是小女孩。所以外來者犯案的可能性較高,也因為這樣,才會把發現場所變成是校外吧。」
「不想被冠上無謂的嫌疑啊……」
益田如此作結,增岡露出複雜的表情。中禪寺原本默默地聆聽兩個人對話,突然想起來似地點燃香菸說:「這又怎麼了呢?我要怎麼轉達給榎木津才好?」
「哎,別催嘛。我也是今早才接到電話的,還沒整理好思緒啊。聽說第一發現者——也就是目擊自殺現場的學生的證詞完全無法採信。」
「為什麼無法採信?」
「聽說她們雖然講了一堆有的沒的事,最重要的部分卻隻字不提。那個女孩也是這樣……為什麼那個年紀的女孩都這個樣子呢?」
「那個女孩指的是誰?」益田問,增岡把長長的臉拉得更長地說:「咦?哦,跟你無關。」
雖是這樣沒錯,但這回答也太冷漠了。增岡抓起眼鏡框,不高興地說:「我以前參與的事裡,有個女孩也是這樣。然後聽說其中有一名證人,堅稱殺害本田的兇手是妖怪。」
「妖怪?」
「不過我不知道叫什麼。六法全書裡沒有關於妖怪的記述嘛,司法考試裡也不會有,不在我的管轄內。或許她們是說惡魔吧。」
「怎麼的?」
「黑色的……等一下……哦,黑聖母。」
「黑聲母?」益田聽成這樣。
「你聽錯啦,不是聲母啦,是教會里面的那個聖母瑪利亞,madonna。」
「《少爺》裡面的那個瑪丹娜【注一】(夏目漱石的小說《少爺》(坊っちゃん)當中有一個眾人傾慕的女性,綽號就叫madonna聖伯納得。)?」
「益田,增岡先生說的黑聖母(darkourlady)。可是,日本應該沒有崇拜那種東西的風俗才對,應該沒有吧。難道是十字軍之類所帶來的東西流落到這個島國來……不,就算有神像,應該也不會成為信仰的物件。話說回來,伯納德學院與黑聖母啊,總覺得太巧了哪……」
中禪寺撫摸著下巴。「……是異端審問官嗎?不是吧,應該還是流蜜聖師【注二】(流蜜聖師(doctormellifluus)是聖伯納得(bernardofclairvaux,一〇九〇~一一五三)的別名,因其作品文風獨具,辯才無礙而來)吧。」
益田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伯納德是指什麼啊?」
「不曉得,因為我不清楚那所學院的來歷,所以不知道校名指的究竟是哪能個伯納德。我所知道的聖伯納德是十二世紀的法國聖人。當時由於修道院的紀律敗壞,憂心之士為了肅正綱紀,設立了紀律嚴格的西多會,聖伯納德就是擴大西多會勢力的聖人,算是中興之祖吧。他也是聖殿騎士團團規的起草人,同時也以聖母信仰的創始人聞名。據說他少年時期,從被授予了黑聖母乳房的三滴奶水,獲得靈感……」
「等等中禪寺,黑聖母不是妖怪嗎?」增岡不可思議地問。
「增岡先生,黑聖母不是妖怪啊,是信仰的物件。如同字面所示,是女神。只是顏色是黑的。」
「等一下,我是法律專家,不是宗教家,所以不清楚,可是基督教的神明只有一個吧?」
「是的。可是信仰的物件並不只有神,而且基督教本身並不是那麼古老的宗教。」
「我不懂,益田你懂嗎?」
若問懂不懂,益田根本什麼都不懂,可是他心裡有了個底,於是問道:「我這個人沒有信仰,不過神和基督是不同的對吧?但是基督本身也是信仰的物件——實際上怎麼樣我並不清楚,不過是這個意思嗎?」
「是啊。連基督的聖母瑪利亞,還有瑪利亞的母親都是信仰的物件呢。」
「連外婆都是?這樣啊。還有這也是我的推測,拿身邊的例子來說,黑聖母是不是就像大黑大人【注三】(大黑天原本是密教中自在天的化身,為佛教守護神。後來在日本成為廚房神,長與惠比壽一同被供奉在廚房)那樣呢?」
「為什麼?因為黑嗎?」增岡還是老樣子,急急地說。
「大黑大人只是名字裡有個黑字,本身並不黑吧?」
「是黑的啊。」中禪寺應道。
「是黑的嗎?這麼說來確實好像是黑的哪。」
「我聽說大黑大人本來是印度一個恐怖的神,傳到日本以後,才變成七福神的,對吧?」益田問。
「是啊,益田說的沒錯,大黑天本來是一個叫摩訶迦羅的魔神……嗯,說接近也算是接近……是啊,可是要說的話,黑聖母……應該比較接近鬼子母神【注四】(傳說鬼子母神生子無數,卻奪他人之子食之,故佛陀藏起鬼子母的么子,責其食人之罪。其後鬼子母皈依佛陀,成為佛教守護神)吧。」
「那個雜司谷和入谷的鬼子母神嗎?黑聖母像鬼子母神?」增岡用食指抬起眼鏡問。
「是啊,被稱為黑聖母,如同名稱所示、顏色漆黑的聖母像,在世界各地被悄悄地祭祀著。總數不下一兩百。」
「有那麼多嗎?」
「有的。至於為什麼是黑的,教會至今仍然無法明確地說明,只有一些極為粗略的解釋,說是被蠟燭燻黑的,或是為了表現被太陽曬黑的模樣。不過如果要尋求黑聖母的起源或原型,是比較簡單的。例如說,有個埃及人瑪利亞,與抹大拉的瑪利亞同樣被稱為‘罪人’,事蹟多與她混同;此外還有東方女神莉莉斯(lilith)、拉米亞(lsmia)、示巴女王(queenofsheba)、中歐凱爾特民族的眾母神,希臘羅馬眾神——阿耳忒彌斯(artemis)、伊西斯(isis)等等。宗教融合到最後,不斷多重增殖,已經到了數不清的地步。我可以想到的例子不勝列舉。」
「能夠想到那麼多例子的只有中禪寺先生而已。」益田說,增岡強烈地認同。
「至少我連一個都想不到,所以益田說的沒錯。」
「我倒覺得連一個都想不到的人才有問題。」中禪寺以相同的口吻說。
「不,中禪寺先生,姑且不論這個……總而言之,黑聖母信仰是基督教以前的信仰的遺緒,或是基督教以外的信仰的混人嗎?」
「也不是這麼單純。不管怎麼樣,如果沒有基督教這樣構造牢固的宗教形成,應該也不會孕育出黑聖母這樣的形式,這和佛教的融合也有些不同。而且黑聖母原型的先行信仰也並非就這麼完全被採納。事實上,那些作為黑聖母原型的古老超越者大多被當成了與神敵對的所謂惡魔,但黑聖母卻不是如此。」
「原型終究只是原型嗎?」
「對。黑色女神像的形態應該是先行的其他信仰的遺緒,但是黑色聖母假託這樣的形態,有她獨特的主張。惟一能夠確定一點的是,在剛才提到的聖殿騎士團及諾斯替派、潔淨派【注】(注淨派﹝cathari),十二至十三世紀流行於西歐的基督教異端派別。受到摩尼教的善惡二元論影響,否定現世社會生活,追求苦行。)等異端分子受到打壓並滅絕以後,黑聖母崇拜才普遍確立。」
「這有什麼意義嗎?」
「在這之前,異教分子的背後也看得到黑聖母的影子。而在異端派滅絕之後,原本只存在於他們其中黑聖母信仰便轉變為民間信仰,擴散到一般信徒當中……」
增岡一臉嚴肅地聽著,或許他意外地喜歡這類話題。
「……法國的秘密結社錫安聖母會便將黑聖母與伊西斯神視為同一個神祗,稱之為‘光之聖母’來崇拜,但據說他們除了致力於復興墨洛溫王朝(merovingiandynasty),也為了獲得女性人權、提升女性地位而戰。雖然錫安會與一般所謂基督教的異端不同,但不管是據傳為勢力最大的異端——潔淨派,還是諾斯替派,異端的信仰理念中總是含有基督教所捨棄的事物——女性原理。雖然這些教派大多因此被稱為異端,但還是與黑聖母信仰脫不了關係。」
「女性……原理嗎?嗯,基督教是父權體制嘛。雖然我不太清楚啦。」
益田的腦中晃過美江的臉龐。
「不過不能就這樣限定。換言之,黑聖母不是基督教吸收了古老的異鄉諸神所成,並沒有這麼單純,黑聖母是為了填補基督教所欠缺的部分——例如女性原理這類事物——而必然會產生的一種裝置。被堅固的教義填滿,無處發洩的小矛盾,從格格不入的黑色異形神像之中滲透出來。從構築出銅牆鐵壁構造的教會方面來看,黑聖母當然是不可能被公開承認的異物。但作為維持宗教均衡的安全裝置,卻不得不予以預設吧。黑聖母與應該抨擊的邪惡事物有些不同,結果獲得了容忍。」
「被容忍了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嗯,應該可以視為受到容忍吧。相反的,除了黑聖母以外的黑聖母性質的事物,例如女巫、魔宴之類,都被徹底地、歇斯底里地打壓。」
「獵巫對吧?」
「不過雖然說是基督教,也是形形色色。新教、舊教、正教,全都不同。最近教會似乎也開始頻繁地重新審視女性原理。而且不是黑聖母的黑聖母信仰,以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有相同的構造,人們對於聖母的看法也是千差萬別。只是黑聖母在這當中,也有種遭到遺棄的感覺。黑色的聖母們是無法成為神明的神明,也是不允許成為惡魔的惡魔。所以當然會有好的傳聞,也有壞的傳聞。」
「現在就是有了不好的傳聞呢。」
「是啊,增岡先生。我從沒聽說過有黑聖母傳到日本。不管是好是壞,黑聖母信仰都是先有黑色的像,然後才會產生信仰與傳承。應該不會有人無聊到把這種半吊子東西帶到日本。」
「不,聽說事實上真的有那種像。」
「這……真稀奇呢。」中禪寺的眼中浮現好奇的神色。
「你不想看看嗎,中禪寺?」
「增岡先生,人不會吃你這一套的。」
「心機真重哪。哎,算了。你的講解很有趣,我忍不住聽得入神了……」
增岡果然是覺得有趣。
「……不過這件事暫且擱著,目擊的一名少女作證說,那個黑聖母就是兇手。」
「目擊者不是有三人嗎?」
「看到妖怪——看到疑似兇手的人的,只有一個。正確地說,好像有兩個人看見了,但是其中一名否定這個說法。剩下的一個則沒有看見。」
「你是說,有一個人在說謊?」
「但是好像沒有任何人說謊。目擊妖怪的兩個人當中的一人,是虔誠的基督教信徒。她說那種冒瀆的事物不可能存在,所以是錯覺,是心理作用。」
「原來如此。」
警方似乎採信了否定妖怪的女孩的證詞,這是當然的吧。如果兇手是妖怪,就無法搜查和逮捕了。而且聽說那個女孩是學院的學生代表,十分優秀,而且令人吃驚的是,她是織作家的四女。
「織作家的……女兒?」
四女,是美江所提到的女子的妹妹吧。
「你怎麼看?」增岡伸出長長的臉。
「增岡先生,請不要向我徵詢意見。你要拜託的是榎木津吧?我還想問你到底是要拜託什麼呢。」
「對榎木津啊,拜託什麼都是一樣的。反正就算他答應了,也只會隨心所欲地鬧上一通罷了。」
益田心想:那不要拜託不就好了?
「是要榎木津找出兇手嗎?」
「不是的。勇治先生的意思是。希望榎木津能夠驅逐籠罩學院的險惡氣氛。」
「是一樣的。」
「一樣……嗎?」
「一樣的。話說回來,我總覺得沒辦法信服呢。柴田勇治先生已經不是那所學院的理事長了吧?堂堂一名柴田財閥的總裁,為何會如此執著於那所學校呢?是顧慮到織作家嗎?」
「關於這一點,有幾個理由。」增岡說道,豎起食指,「首先,勇治先生與他的身份完全相反——這種說法不太妙哪——勇治先生不會倚恃自已的身份仗勢弄權,是個非常老實的人。事實上他極重情義,責任感也很強。他耿直的性格甚至讓一部分的人質疑他不適合擔任財閥的首腦,也就是不適合當一個生意人。勇治先生就是這種個性,所以他才會說雖然只是義務性地在學院工作了幾年,但也是一種緣分。勇治先生對那所學校似乎有著特別深厚的感情,說無法就這麼置之不理……」
「哦?」
增岡豎起第二根手指說:「第二,聖伯納德女學院號稱貴族學校,學院裡也有不少政經界要人的千金就讀。換言之,其中也有相當多的學生家長與柴田集團關係匪淺。而且創立都是集團中樞織作家的上一代當家,現在柴田集團也參與了學院的經營,因此學院裡發生的醜聞,視情況有可能演變成重大的問題……」
「哦。」
增岡豎起第三根手指說:「第三,勇治先生的後任理事長織作是亮庸碌無能。儘管發生瞭如此重大的事件,他對於警方、媒體、學生家屬的應對卻是一塌糊塗。因此勇治先生才會親自前往學園,處理善後。」
「你說調查,是要調查些什麼?」
「勇治先生說,是亮宣稱他掌握了獨家情報,事件很快就可以解決,不過那只是在虛張聲勢。在這樣的風風雨雨中,連織作雄之介都過世了……」
「真不得了。」中禪寺說得很冷淡。
增岡說到這裡,稍微揚起嘴角,露出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嚇唬的表情說「不,還沒完」,然後頓了一下,「接下來才是重點,這件事還沒有釋出……」
他說道,瞥了一眼益田,接著十分難得地緩慢說道:「……昨天,織作是亮被絞殺魔殺害了。」
「在哪裡?」
「自宅。」
「死因呢?」
「和本田相同。頸動脈破裂,頸椎骨折,窒息死亡。」
「哈!」中禪寺忽然懶散地說道,雙手撐在背後,抬頭向上,「增岡先生,這件事為什麼不早說呢?」
「這事才剛發生。關於是亮遭到殺害的事,柴田方面也尚未得到詳細的訊息。而且中禪寺,你不總是說事情的順序很重要嗎?」
「順序是很重要啊,增岡先生。可是不是隻要照著時間順序來說就對了。你一直在說學校的事,我還以為這是學校裡的事件,結果根本不是。」
「不是嗎?本田是教師,是亮是理事長啊。」
「是黑聖母出差到外面殺人嗎?」
「沒錯——聽說就有人這麼說。」
「你說什麼?」
「那個目擊聖母的女孩好像堅稱這也是黑聖母乾的。」
「主張殺害教師的兇手是聖母的那個女孩嗎?」
「嗯,就是那個女孩。她好像這麼說:那也是黑聖母下的手——是我拜託的。」
「她拜託的?」
「不清楚,勇治先生這麼說的。很莫名其妙對吧?我今早接到電話的時候也是,雖然對方是勇治先生,還是忍不住想要發火。」
「拜託……?女學生委託黑聖母殺人?」
「不知道哪,連仔細思考的時間也沒有。本田遇害之後才十天,雄之介先生過世也才四天。雄之介先生的葬禮在前天舉行,我說我會去參加公司葬禮,所以沒去——啊,這事不重要。是亮是在葬禮的翌日,昨天大白天遭到殺害的。勇治先生在下午接獲噩耗,立刻展開調查,親自前往學院。本田遇害後,學院紛亂無序,家長對校方提出不信任宣告,最壞的情況是不得不考慮停課閉校——目前狀況似乎如此。理事長遭到殺害,造成非常大的衝擊。聽說校方召開了緊急教職員會議,討論該如何公佈訊息,才不會影響到學生。然後那個女孩闖進會議裡,向柴田先生不知道申訴還是自首。」
「真是件怪事呢。」
「剛才我也說過了,關於是亮遭到殺害的事,資訊很不充足,這部分的經過或許有點顛三倒四……總之勇治先生認為就算警方逮捕兇手,籠罩學院的詭譎氣氛也不會消散吧。因此希望榎木津大師親自出馬……」
說到這裡,增岡突然噤口,斜看了中禪寺一眼,「……我真是思慮來周。這是你的工作啊。」
說完後,擊了一下掌。
中禪寺以陰險的眼神看著他的動作。「增岡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既然說要驅逐詭譎的氣氛,中禪寺,那當然要找你嘍。祈禱驅魔是你的專長吧?哎呀,不用解決事件也沒關係,只要能夠掃除蠶食學院的險惡氣氛就行了。你是最佳人選。」增岡說道。又擊了一次掌。
「請等一下,那所學校裡有幾名學生?」
「大概兩百人吧,教職員也不少。我帶了名簿,想看的話請便。」
「兩百多人的祈禱費誰來付?」
「很貴嗎?放心,僱主是柴田財閥。」
「那我收榎木津的偵探費六萬倍好了。不,問題不在這裡。不管出多少錢,我都敬謝不敏。」
「因為宗派不同嗎?」
「是職掌不同,我可不是以此為業的。真是的,繼三十五個和尚以後,又來兩百個女學生嗎?絕對免談。」
中禪寺撩起頭髮。他說的和尚,指的應該是箱根的事件,那個時候他好像也幾乎做了白工。
「增岡先生,你以為只要像這樣把事情丟出來就沒事了,所以拼命地想慫恿我,可是這太不負責任了吧?」
「才不是不負責任。我的僱主只說他想要向‘解決武藏野事件的那些人’委託這次的事件,要我做中介。我的工作只負責告訴你們事情的始末,並委託你們,所以一點都不負責任。毋寧說,如果我不表達要委託你們的意思,就不算完成任務。不過我想你一開始就不會接受,所以才去了榎木津那裡。其實你也是可以的,只要是當時的關係人,不管是誰都好。反倒是你們都沒有人肯答應的話,我才會有責任問題。所以請你答應吧。」
「我才不要,榎木津那兒我會代你問問的。」
增岡說「這樣啊,哎,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假裝乾脆地放棄,又拜託了一次,但中禪寺以冷若冰霜的態度拒絕了。
增岡看起來有點失望,無力地說:「榎木津會答應嗎?」中禪寺頂著一張可怕的表情說:「榎木津喜歡女學生,或許會去吧。」不曉得他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這樣啊,榎木津喜歡女學生啊?那麼他會答應吧?」
但增岡只是空歡喜一場,他立刻遭到反駁:
「我才不知道哩。我只是被你拜託‘把事情轉達給榎木津’而已。我的工作只是把你剛才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給那個偵探。聽完之後,那傢伙是要拒絕還是開溜,都不關我的事。」
「你這個人還是一樣討厭哪。」
「彼此彼此。話說回來,益田,你又是為什麼會跟著增岡先生一起來?」
「是的。其實是……」
真是再難開口不過了。與增岡帶來的事件相比,益田的事場面小,既無高潮起伏也沒有感動,一點都不有趣。
「……就是,去年夏天,有個男人在小金井失蹤了,這或許和千葉的潰眼魔事件有關,所以希望能夠找到他……」
益田照著榎木津的整理簡潔地說。事情的確單純得可以這麼交代完畢。
「……我為了得到偵探助手的職位,必須在兩三天之內找到那名男子,但是榎木津先生說搜查和訪查……」
「是隻有笨蛋、警察和變態才會做的事——他一定是這麼說的吧?」
中禪寺打斷益田說。榎木津說的是「狗、警察和變態」,中禪寺幾乎是說對了。益田心想世界再大,能夠如此正確掌握榎木津的言行舉止的,恐怕也只有這個人了吧。
增岡原本一臉消沉,甚至已經準備打道回府,此時突然氣勢洶洶地說:「喂,等一下,益田,這種事才要早點說啊。你說潰眼魔怎麼了?所以你才會介意潰眼魔嗎?你說的是不是學院的女教師遭到殺害的事件?」
「不是學校老師的被害事件。被害人是酒吧的老闆娘,好像是經手讓良家婦女賣春的老鴇……」
增岡「哦」了一聲,又坐了回去。
益田避開特定的人名、地名,把事情說得更詳細一些。他覺得微不足道的小事件很適合匿名。
應該很忙碌的增岡不知為何又整個坐了下來,歪著長長的臉,專注傾聽益田的話。人不可貌相,原來增岡是個愛湊熱鬧的人。從他喜歡中禪寺那滔滔不絕的演說來看,肯定是一個怪人吧。
益田說到美江的事,增岡便說:「哦,她們的說辭我懂,可是我實在受不了她們那種歇斯底里的態度哪。就不能設法改一改嗎?」
中禪寺立刻說道:「增岡先生,別說傻話了。讓她們變得那樣的,不就是我們男人嗎?」
增岡露出一張怪表情說:「原來……你是個feminist(女性崇拜者)嗎?」
「我當然是個feminist(女權擴張論者)哪。」
聽到中禪寺的回答,增岡說「真是人不可貌相」。但益田覺得兩人的對話之間有著不小的歧異。
此時,益田提到織作葵的名字。
中禪寺姑且不論,但增岡似乎吃了一驚。
「所以你才會對織作的名字有反應啊。原來如此,那應該是三女吧。我聽說過她在鼓吹婦女運動。話說回來……好巧……呢。真是巧合。」
潰眼魔與織作家,出現了多達兩項的共通點。益田說「真是不可思議」,中禪寺再次揚起單眉說:「益田,世上的一切都是由偶然所構成的,沒有什麼好驚訝的。」
「這樣嗎?」
那麼……必然與偶然的分界何在?
「只是,人類是聰明狡猾的生物,說是偶然,是不會信服的。人會想要製造出明確的影像,就像蜘蛛結網那樣,在朦朧的偶然與偶然的點之間牽上絲線。如果形成美麗的影像,就稱之為必然,若是呈現扭曲的影像,就稱之為偶然。只是這樣罷了。如果把蜘蛛絲——道理拿掉的話,世界就只是一團混沌的偶然的累積罷了。」
「這樣啊?」
「是啊。蜘蛛絲平常是一片模糊,可以清楚看見的線,稱為合理認識——科學,完全看不見的線,則稱之為神秘學。所以神秘學並非不合理的認識,科學與魔法也不是彼此相反的,只是程度有所不同罷了。看得見的好,還是看不見的好?如果不靈活運用,就會錯估了世界。」
「換句話說,應該毫無關係的我和增岡先生的話裡,就算出現潰眼魔與織作家這共同點,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嗎?」
「沒錯。只是……」
「只是?」
中禪寺眯起眼睛,說:「這些偶然……是不是早就已經在蜘蛛網上了?」
「什麼意思?」
「有時候,偶然早已排列在某人所勾勒的藍圖上了。這種情況,偶然雖然是偶然,但它在看不見的地方早已是必然了。或許……有這種可能性。」
益田不懂他的意思。「也就是說,委託人會去拜訪榎木津先生,還有我聽到委託人的委託,並和接到柴田先生命令的增岡先生一起拜訪這裡,會不會全都是某人所策劃的計劃中的一環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這完全是碰巧,益田的選擇是出於自由意志。
沒有第三者介入的餘地。
「中禪寺先生,那是不可能的。我會拜訪這裡,完全是情勢使然,在增岡先生要來這裡之前,我還一直在猶豫。或許我根本不會來。不,我會遇到增岡先生也是偶然,而且我會在今天來到東京,完全是交接工作所影響……」
「這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中禪寺伸出揣在懷裡的手,抵住下巴,「例如說,不管你再怎麼煩惱,你會不會來到這裡的機率都是一半一半。你不可能只來一半的身體,所以機率不會變化。而不管你的意向如何,你的行動幾乎都受到外在條件的拘束。你自以為你是依照自已的意志在行動,但是決定意志的大多數條件,都不是你能夠控制的。事實上,你自已就說這是情勢使然。」
「可是要不要來這裡,是我自已決定的。」
就算是一時興起、臨時起意,下判斷的也是益田自已。
「是嗎?你只是根據這些眾多的條件,從不怎麼多的選擇裡面,挑出對你來說最好的一個——或者說應該是最好的一個罷了。荒誕不經的偵探、亟需援手的委託人、好管閒事的秘書、身負重任的律師——因為身邊有這些人,你才會想到要來我這裡,所以你的意志在這裡頭究竟佔了幾分,實在很難說哪?」
「可是中禪寺先生,就算這不是我的意志,我會遇到增岡先生,依然是個巧合啊。我也有可能不會遇到他。」
「當然了。可是就算沒有你,增岡先生想要委託的事,以及那名委託人所委託的事,遲早都會在榎木津那裡交會。」
「是沒錯……可是增岡先生他……」
「他當然也不是出於他的意志這麼做的。他在百忙之中,心不甘情不願地執行這個任務。」
「沒錯。」
「那……請等一下。如果我在遇到增岡先生之前,自行調查起來怎麼辦?這兩件事就絕對不會交會了。」
「沒有絕對這回事吧?或許暫時不會碰上吧。但是益田,假設這是已經料到這一步而做出來的設計圖……會怎麼樣呢?」
「什麼?你是說這個計劃連不測的事態都預料進去了嗎?」
「沒錯。我剛才也說過了,你來到這裡的機率是一半一半,不是無法估計的機率。」
「這……是這樣的沒錯啦……」
「而且不管你怎麼行動?怎麼想,對大局應該都沒有影響、沒有關係。你應該碰巧在今天來到東京,因為私人的因素,去了榎木津的事務所,所以這仍然是個巧合吧。不,毋寧說,益田的闖入肯定是個未知數。」
中禪寺皺起眉頭。「可是,如果這幅畫的構造可以連未知的偶然都巧妙地織入的話……」
接著他一臉凝重地按住眉頭的皺紋,「委託人帶來的訊息,與增岡先生帶來的訊息,不管通過什麼樣的渠道,只要有一天能夠在某處交會就行了……是這樣的嗎?不管什麼人怎麼行動,全部都在計算之中,這個偶然的背後,有一股意志在利用佯裝成偶然的偶然,使得兩個訊息彼此交會。」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中禪寺?」增岡急急地問。
「不,這只是一個預感,在開啟蓋子前,沒人知道里面裝的究竟是什麼。可是……這……不……」
中禪寺在思考,益田猜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
益田愈來愈不安。他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覺得眼前的現實似乎快要不屬於自己。
「這兩者交會的地方……會浮現什麼?」
「織作家與潰眼魔嗎?」增岡問。
「不,應該不是,那們的話,真相就會被揭發出來了……益田。」
「什、什麼?」
「委託人叫什麼名字?」
益田躊躇了一下。
偵探沒有保密義務嗎?如果是榎木津……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出來吧。
「是……杉浦美江。」
「杉浦女士……字怎麼寫?」
「杉樹的杉,浦島太郞的浦,美麗的美,江戶的江。」
「增岡先生,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不認識哪。」
「杉浦女士要找的物件叫什麼?」
「杉、杉浦隆夫——隆鼻的隆,丈夫的夫。」
「增岡先生,這個名字呢?」
「不認識……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杉浦?隆夫嗎?呃……咦?我聽過這個名字。呃……」
增岡歪著海苔般的眉毛思考著。益田有點……害怕增岡口中即將說出的答案。
「啊,是門牌。」增岡短促地叫道,「我看過門牌。在小金井。」
「什麼嘛,那……」
那才是偶然。
「那應該沒有關係吧?杉浦女士的解是住在小金井町,可是增岡先生會走哪條路、會看到什麼,又會記住什麼東西,那才是沒有人會知道呢。這不可能事先料到吧?這才是百分之百的偶然。中禪寺先生,你想太多了。」
「也……不一定喲,而且……」
「咦?」
增岡還沒有停止思考,益田的安心感一下子就被打散了。
「……不過,不是,不是那個。我知道了。」
增岡好像正連珠炮似的思考著。他手忙腳亂地開啟公文包,取出裡面的檔案。
「是這個,我是在這裡看到的。我記得我在書面上看過這個名字。因為和小金井看到的門牌姓氏一樣,才捨近求遠特別注意嗎……不,就算不是,儘早也會發現的。只要仔細檢視,任誰都會發現。」
「你說小金井,是上次那樁事件的時候……」
「對啊,中禪寺。我頻繁拜訪的那戶人家的隔壁,掛的門牌就是杉浦這個姓。這個,就是這個。」增岡翻開檔案,指著一處說。
「那是什麼?」
「這個啊,是‘聖伯納德女學院’的教職員與學生的名簿。喏,益田,你看。就在這裡……」
增岡有些激動,「廚房臨時僱用職員。是打雜的吧,或者是工友。就在這裡。上而不就是這個名字嗎?」
杉浦隆夫,三十五歲,昭和二十七年九月錄用。
——有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
杉浦隆夫竟然在這種地方。
除非這是同名同姓的不同人,那麼益田既沒有去小金井,也沒有去興津町,也沒有進行查訪,在短短數小時內就找到了要找的人。
板著臉滔滔雄辯的男子說,這是偶然,而這個偶然是必然。
益田感到一陣惡寒。
如果自己真的不是依照意志在行動……
如果真有操縱一切偶然的超越者存在……
那麼益田豈不等於是被繩索操縱的木偶嗎?毫無自我可言。
能夠操縱偶然的人,那是——神。
盤踞在有如蜘蛛網一般的道理中心,操縱絲線的人……
——是蜘蛛嗎?
「這真是……委託人要找的人嗎?」
「益田,如果那是別人的話,到時候你就堂而皇之地大聲宣言這是巧合吧。這是偶然,但也不是偶然。這是……」
中禪寺露出極為兇惡的表情,沉默了。
增岡說:「可是上面的記述也太少了,沒有住址,也沒有戶籍地。而且怎麼會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期錄用?就算是臨時僱用,一般也都會等到年度結束時招募吧?是靠什麼關係進來的嗎?總覺得很可疑哪。有必要確認一下嗎?嗯?喂,等一下,這不是我的工作吧!」
增岡似乎驚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吸引進去,慌忙甩頭。
「增岡先生,這倒不一定。這個叫杉浦的人不是還很年輕嗎?你剛才說被殺害的本田老師四十六歲,是在學院裡任職的男性中最年輕的一個。」
「我是說老師當中,這個人是職員……等一下,有這麼年輕的男人在學院裡面啊?也就是說……喂,中禪寺,你該不會說這個人是兇手吧?如果這傢伙是益田在找的人,那麼他就是潰眼魔事件的……」
「就是這個。」
「就是哪個?」
「懷疑杉浦隆夫,這是預備好的結論。意圖尚不明瞭,但杉浦隆夫應該就是這個階段的結論。」
「這個階段?」
「光只有這樣,恐怕什麼都還看不見。為管怎麼樣,這也不過是某種佈局罷了。我們三個人似乎在不知不覺當中……」
中禪寺說到這裡,依序望向益田與增岡,說:「……落入了某人佈下的網。」
益田拭去額上的汗水。
聽到女子啜泣般哀切的哭聲,男人有些煩躁,狠狠地捶打地板。「別哭啦,到底是哪一點讓你這麼不爽快!」他以幾乎要震動房門的吼叫聲咆哮,轉向女子。燭火幽暗而嬌豔,將女子白暫的肌膚暈得一片硃紅,讓單薄的她更顯虛幻。
怒意與煩躁一瞬間消失無蹤,男子再次依偎到女子身邊,厚實的手掌覆住她纖弱的肩膀。
女子溜出男子的手說:「老爺,這些錢是什麼?您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哀怨地望著枕邊的鈔票,更加悲傷地回視男子。
「你但心什麼?那些錢是給你的。這房子破爛得不能遮風蔽雨,看你要拿去修繕也好,吃點滋補的東西也好,也買件衣服打扮打扮吧。」
「小女子沒有理由收老爺的錢,請老爺收回。」
「什麼沒有理由?就算只是一夜情,你不也委身於我了嗎?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你中叫我把拿出去的錢再收回來,就這麼一走了之嗎?」
女人雙手撐在床褥上,朝看憤怒的男子垂下頭來:「今宵承蒙老爺如此意想不到的貴人寵幸,光是這樣,小女子就已經無比歡喜了。」
「你這婊子,口氣怎麼這麼大?你寧願要村裡的男人們給的不義之財,就不肯接受老子的施捨嗎?每個人都知道村子裡的男了沒一天沒來這棟小屋夜訪。你以為老子就不知道嗎?」
「夜訪是夜訪。」女人微微抬頭,戰戰兢兢地仰望男子的臉說,「同衾共枕,也是兩情相悅。小女子承蒙村裡的大爺們關愛,像這樣勉勉強強地度日。」
男子站在女子前面,就這樣俯視女子。「你承認你是個人盡可夫的蕩婦是嗎?這麼作踐自己,又不肯收錢,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小女子不敢。」女子把頭按在床褥上說,「即使窮困,小女子也非娼婦之流。小女子未曾從大爺們手中收取過分毫金錢。」
「別扯謊了,笑掉老子大牙!」男子唾罵女子,「漂亮話說得再多,也填不飽肚皮。如果你不是妓女,那就是乞丐!」
「不管老爺怎麼侮蔑我,夜訪就是夜訪。與大爺們同衾共枕,是因為小女子願意。如果不願意,小女子會直說。只要照禮數拒絕,沒有人會為難。大爺們前來拜訪,小女子也覺得歡喜。這只是每個村子都有夜訪風俗罷了,小女子並沒有賣春。」
「這真是前所未聞。外頭傳得沸沸揚揚,每個人都笑你是個賣淫的哪。」
「小女子是個外地人,總有不好的風聲。如果違逆當地人,就無法在這裡繼續生活下去了。」
「夠了!那麼你就是個賣淫的!不管你再怎麼辯解,出賣靈肉的事實還是不會改變。就算你沒拿錢,也拿了錢以外的東西。你為了住在這裡、活在這裡、賴在村子裡,只難任憑別人玩弄!」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請您瞭解。」
女子仍不斷辯解,但男子終於感到厭倦,粗魯地站起來。
「從剛才開始,就你在那兒胡言亂語個沒完沒了。說穿了你不也是別人養的小老婆嗎?你就算肯拿你野漢子的錢,也不肯收下老子的心意就是了,你這個事惡的淫婦!」
男子說完,粗暴地按倒掙扎的女子,壓住她之後,揍了兩三拳,最後這麼說:
「如果你不懂,我就告訴你。不管你怎麼想都無關緊要。只要你過著這樣的生活,不管任誰看簽名簿,任誰聽見,你都是個賣春的妓女。管你拿錢不拿錢都是一樣。村裡的每一個男人都把你當城賣淫的,所以才會過來這裡。你給我仔細聽好了,如果你真的沒有拿錢的話——那你就是個免費的妓女!」
女子轉眼間面色慘白,任由男子擺佈。
男子回去之後,女子哭幹了淚水……
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