骯髒的玻璃門上,只有香菸的油脂和塵埃附著在油膜表面,在微妙的光線照射下化成了美麗的琥珀,木場趴在吧檯上,朦朧地只望著它看。
店裡一片昏暗,異常溫暖,同時給予人一種沉浸在溫水中的安心感及不快感。
老闆娘有著一張暹羅貓的長相,她用凌厲卻又和藹的眼神注視著木場,微微一笑後,默默地為他斟滿了廉價的冷酒。
木場在吧檯上拖也似的抬頭,拿起酒杯問道:「你幾歲啦?」老闆娘這次以帶著些許憂愁的視線望向木場,只在嘴角揚起一抹微笑說:「怎麼可以向女人打聽年齡呢?」
「哈,裝模作樣,我第一次聽說你是個女人哪,混賬東西。」木場不必要地咒罵道,粗魯地一口氣喝乾了酒,又趴了下去。
這裡是位於池袋市郊的一家酒店,客人只有木場一個人。
店名叫做「貓目洞」。如同店名的「洞」字所示,這是一家位於地下室、不見天日的狹小酒家。從戰後營業至今,已經營了七八年之久。老闆是個還很年輕的的女子,雖說年輕,但開店時她就已經在這裡了,因此應該年過三十了,不過由於生得一張娃娃臉,表情又靈活多變,模糊了她的年齡。店名中的「貓目」兩個字,就是取自於老闆娘如貓眼般善變的表情。
大家都叫老闆娘阿潤或潤子。沒有人知道她的本名,也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和年齡。
木場是這家店的常客——不怎麼常來的常客。
實際上木場很少來,但他每次一來,就擺出一副昨天才來過的態度。老闆娘也一樣,就算木場隔了一年才來,和他說話的口氣也彷彿他今早才來過。
木場現在正迷惘下一步該怎麼走。
行動方針不確定的狀態,令他痛苦萬分。
木場雖然個頭龐大,手卻很巧;長相兇悍,腦筋卻動得很快。儘管如此,他依然是個遲鈍的笨蛋,沒辦法找人商量事情。雖然朋友會體察他的煩惱,木場卻察覺不出朋友對他的體貼,老是一個人困惑不已。這種時候,木場總是會突然想起來似的拜訪這家店。
——混賬東西。
他不曉得自己在罵什麼。
川島新造成了通緝犯,被列為左門町潰眼殺人事件的重要關係人。木場因為是川島的老朋友,所以從搜查的主力上被撤換下來。這是沒辦法的事。
——去問女人……去問蜘蛛。
這是叫我去問什麼?
前島貞輔抄下來的「蜘蛛使者」的聯絡方式,是騎兵隊電影公司的電話。川島在盯梢的四谷署刑警眼前勒住了女人的脖子,沒有得手而逃走了。川島新造與前島八千代命案九成九有關係。
——但是。
木場總覺得不快。
問題已經不是他懷疑的物件是朋友,還是找不到殺人動機這一類的事了。不管一個人的個性再怎麼溫和,也不能判定他絕對不會殺人。動機也一樣,只要追根究底,不一定就找不到。只是……
川島連自己的聯絡方式都說了出去,到底是要和前島八千代交涉什麼?如果目的是殺人,會那麼輕率地暴露自己的身份嗎?太隨便了。如果川島是兇手,只能說這是突發性的殺人。
從貞輔的證詞也可以推測得出來,川島與八千代之間似乎有什麼秘密交涉。如果電話中的交談就如同貞輔所說的,那麼交涉一定是觸礁了。貞輔說他們是在交涉買春賣春的金額。可是這只是貞輔的看法,一般應該推測為那時恐嚇行為才對。那麼即使有性交過的痕跡,兩個人密會也不是為了買春賣春,原本的目的應該是交涉才對吧?客人殺害娼妓令人不解,但如果是恐嚇勒索,狀況就不同了。交涉可能決裂,兩人發生爭執,然後殺人——如果經過是這樣,木場也能夠接受。
——可是……
看樣子似乎不是如此。
而且不管是衝動殺人還是預謀殺人,川島應該都比任何人清楚,自己的身份不用多久就會被警方查出。然而川島卻沒有采取任何對策,不僅如此,他還滿不在乎地回到騎兵隊電影公司去。
再怎麼說都太奇怪了。
川島不知道貞輔抄下了自己的聯絡方式——他當然不知道。可是川島應該也不確定八千代絕對不會把號碼透露給其他人。而且八千代遺留在現場的香囊裡面,就裝著抄寫了聯絡方式的紙張。這已經不是粗心大意,而是愚蠢了。
四谷署那個長得像蠑螺的刑警——聽說他姓七條——是在木場抵達稍早之前來到騎兵隊電影公司的,他說那個時候氣氛並沒有任何不對勁。就在警方準備闖入時,女人——疑似娼婦的那個女人——破口大罵地闖了進去。所以七條刑警決定暫時按兵不動,觀望情形。爭執的聲音持續了一陣子,因為情況十分不對勁,警方開門檢視,結果川島正掐住女人的脖子。
七條的報告說,川島看見刑警破門而入,頓時露出驚愕的表情,維持掐住女人脖子的姿勢,彷彿在思考什麼似的全身僵硬。
川島不動,所以刑警就這麼瞪著他,徐徐逼近。
——你是川島新造吧?
——可惡的傢伙,殺人未遂的現行犯!
——放開那個女人!跟我們到署裡去!
——你有殺害前島八千代的嫌疑!
聽到這句話,川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突然推開女人,踢翻桌椅後逃跑,然後撞到了木場。木場應該是在川島僵住不動,與刑警們對峙時進入那棟大樓的。木場所聽到的女子尖叫,是川島在殺出生路時大鬧所引發的。
木場很在意刑警說的川島瞬間露出的表情。
川島想到了什麼、恍然大悟了什麼……才會逃走?
木場感覺事有蹊蹺。
——不僅如此。
重返現場,不必要的密室,以及……
——墨鏡。
後來,木場一直將那副墨鏡隨身帶著。
——證據。
現場採到了多組指紋,當然也找出了許多據信為平野的指紋。
可是……平野並不在現場。
不,這絕對不代表平野有不在場證明。只是因為平野沒有從現場離開,所以才判斷他應該不在場罷了。於是……
青木的意見受到矚目。
平野會不會根本就不是潰眼事件的殺手?遺留在四個現場的指紋,會不會全部都是川島的?既然川島是離開現場的唯一一個人,這不就證明了川島才是真正的潰眼魔嗎?
雪上加霜的是,警方判斷殺害前島八千代的兇器與其他三件潰眼殺人的兇器相同。不是同一種形狀的兇器,而是同一把兇器。
木場不知道警方這麼判斷的根據何在,也不打算詢問。
就這樣,轉眼間所有的證據都對川島不利。不止是不利,左門町的事件是其他三宗命案的兇手乾的,而左門町的兇手是川島,所以川島就是潰眼魔——這種可以說是粗暴草率的三段論證幾乎已經變成結論深植人心了。
只是警方早就向社會大眾公開了平野兇手說,事情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如果警方現在再把之前的說法推翻,感覺實在太輕率了。而且如果平野真的是無辜的,將會演變成人權問題,顯而易見地,警方將會遭到輿論大加撻伐。不知道警方是認為既然會被指責,等到逮捕兇手後再被指責比較好,還是考慮到川島不是真兇的情況,新聞釋出只提到平野以外,另有他人犯案的可能性極高,並沒有公佈川島的姓名資料。為了不重蹈平野那個時候的覆轍,警方不敢輕舉妄動,慎重考慮之下,做出了這樣的安排。
因為警方如履薄冰,更讓木場感到不快。
不知道的話,老實發布說不知道不就得了?
相反,如果有根據斷定是川島乾的,這麼說不就好了嘛。木場深切地認為,如果警察猶豫不決,民眾要相信什麼才好?舉棋不定的,怎麼能防治犯罪?他甚至有些偏激地想,負責審判的終究是法院,警官頂多是士兵,這麼畏畏縮縮的,是不能維持社會秩序的。當然,這都是因為莫名其妙的挫折感所致。
——總覺得不對勁。
木場覺得光拿指紋來說就不像話。
騎兵隊電影公司裡留下的許多指紋當中,沒有半個符合之前採到的、據信是平野的指紋——也就是警方現在認定是川島的指紋。這不管怎麼看都很不合理,不是嗎?
相反地——說相反也蠻奇怪的——騎兵隊電影公司裡採到為數眾多的指紋,吻合四谷敏感得多組指紋中的一個,而警方認為那不是平野的指紋——川島的指紋。
木場認為既然如此,照常理來想,騎兵隊電影公司的指紋應該就是川島的指紋,而以往認為屬於平野的指紋,應該還是平野的指紋才對。
但警方似乎就是不這麼想。
警方的理由如下:
騎兵隊電影公司裡之所以找不到川島的指紋,一定是因為被川島擦掉了。命案現場找到的另一個指紋是以前就粘上去,換言之,應該是出入騎兵隊電影公司的某某人去買春使用那家賣春宿的時候粘上去的。或者是,它暗示了可能有另一名共犯存在……
——強詞奪理嘛。
事實上,騎兵隊電影公司的指紋到處都有被擦拭的痕跡,卻仍然採集到相當多的指紋。木場覺得,那麼應該不是故意擦拭掉的,只是打掃時一起擦掉了才對。事實上,大樓的管理員就作證說他打掃過了。聽說川島拜託管理員每星期幫他打掃室內兩次,而那天下午管理員才剛打掃過。那個時候川島不在,房間裡沒有人。
管理員下午擦拭過傢俱以後,川島才回來,所以不可能留下太多指紋。反倒說數目最多的指紋是屬於川島的,這樣的推測才妥當。
而且粗心的兇手都在犯罪現場留下一堆指紋了,就算擦掉藏身據點的指紋又有何用?不,人有可能這麼靈巧,可以在生活起居的地方只挑出自己的指紋擦掉嗎?
——這是先有結論才做出的解釋。
木場認為預測是有效的。事件也有相貌,只要看到那張臉,不適合的妝容一下子就會被識破了。但是木場的預測靠的是四處查訪時皮膚所感覺到的溫度,以及鼻子所嗅到的氣味,而不是道理。紙上談兵的理論所匯出來的與其說是預測,不如說更像是暫時性的結論。
如果拿這種結論當前提,辦案是無法符合人性的
先有一個應該如此的大框架——理論上的假設,再挑選合適的事實擺進去,不吻合的部分就套上一些歪理,予以排除,以證明假設的整合性——這種手法確實很有效率。但是木場不喜歡這種為了矯正巨大的謬誤而無視於小矛盾的做法。
根據理論匯出來的假設,與根據直覺匯出來的預測,說是大同小異,也的確是大同小異,毋寧說後者因為不合道理,立場更為薄弱。但是木場就是固執於它立場薄弱的部分對木場來說,預測就像是一種幌子。
木場認為,警官的信念只要到幌子這種程度就綽綽有餘。他覺得公僕最好能夠誠實正直,但根本沒必要是個理想主義者。因為他認為警察已經高舉著社會這種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怪物旗幟,倚仗國家權利肆無忌憚地行動,如果在拿理論加以武裝的話,就太過頭了。
木場還認為,理論的背後絕對不能夠有思想背景。
如果一項預測是根據某人思想的理論所做出來的,那根本沒有資格稱為預測。因為它就算悖於現實,也一定是某種理想的結論。木場覺得區區一介警察,沒有根據的虛張聲勢就很足夠了。
而且背後的道理愈是細密,當理論產生矛盾時,搜查就愈容易觸礁。就算想要修正,一朝構築起來的原理與原則也十分難以更動,不管是予以否定還是肯定,一開始的道理都一定會影響到最後。但是不值一提的預測就不會如此,在搜查當中隨時都可以撤下來。刑警的工作不需要堅實的道理,搜查就是搜查,除了靠雙腿辦案,別無他法。
所以,累積瑣碎的事實便格外重要。如果忘了這一點,就會忘記自己是在做什麼。分散各處、微不足道的種種小事會刻畫出事件的全貌,讓木場做出有效的預測。
所以木場才會介意小事。
——這是在自我辯護。
說什麼也沒用。
木場終於是束手無策,只能夠像這樣把臉貼在散發出潮溼木頭味的骯髒吧檯上,絮絮叨叨個沒完。
「怎麼這樣沒精打采的呢?阿修……」阿潤嗲聲嗲氣地說,「……是女人嗎?」
「囉嗦啦。」
就算是女人,也是死掉的女人。
「你……又在想那個女人了嗎?」
「那個女人是哪個女人?」
木場抬起國字臉。阿潤的眼睛閃閃發亮,說:「就那個女明星啊。」她好像是在說木場暗戀的那個電影女星。
「……她不是女明星,是女囚犯。」
「真是愛說笑,都一樣啦。還不都是無法實現的戀情?再也沒有比你和他更不相配的一對了。」
「你這個醜八怪,真的很囉嗦哪你也算是做服務業的,就不會說點中聽的話嗎?」
「我要是醜八怪,你就是鬼瓦【注】(日式房屋中,屋頂兩端模仿鬼麵塑形的瓦片,用以驅邪)嘍?」阿潤大笑起來。
木場慪氣地瞪住阿潤。「我啊,是在想案子。」
「哎呀,阿修也會想事情啊?」
「當然會了。」
「潰眼魔的案子嗎?」
「你安靜一點啦。這家店唯一的可取之處不就只有安靜嗎?順便把那個電唱機也給我關了。」
木場不知道播放的是爵士樂還是古典音樂。
「幹嘛這麼兇?這是我自己想聽的,我不關。」
「我聽不懂西洋音樂啦。」
「不想聽的話,就回去呀。」
阿潤叼著香菸,撇過臉去。黑色的禮服大大地裸露出背部,醒目極了。
老闆娘在自己的杯中倒滿了酒,說:「你不是在想,而是迷惘吧?」
「還不都一樣?」
「不一樣。真傷腦筋哪,警察竟然會迷惘。」
「為什麼你會傷腦筋?」
「我不會傷腦筋啦,是你搞不懂基準在哪裡啊。」
——舉棋不定的,怎麼防止犯罪?
木場剛才也這麼想。
木場一沉默,阿潤就遺憾地說:「幹嘛不說話啦?捉弄起來真沒意思。」
「不許捉弄刑警,把你抓去關喲。」
「可是你頂著一副龐大體格,卻在這兒萎靡不振的,看了真礙眼。阿修唯一的優點不就是有男子氣概、不想東想西嗎?」
「男人就不會想東西嗎?」
「因為男人是笨東西。」
「……女人呢?」
「女人聰明得很,因為她們會裝笨。男人不就是愛假裝聰明的笨蛋嗎?」
「是嗎?」
「不過這也不是男人或女人的問題啦,因人而異吧。你不是笨蛋。」
「」你不就一直罵我笨嗎?害我都覺得變成笨蛋了,混賬東西。
「我又不是東西……」
「我也不是笨蛋,是條子。」
「喏,條子,喝吧,這是我迷藏的美酒喲。」老闆娘說道,把莫名其妙的液體倒進玻璃杯裡。
手腕的角度,指尖細微的動作。
渾圓的後頸線條以及燙過的捲髮尾端反射出妖異的光線,像鎢絲般發光。貓一般的瞳眸也盪漾著反射出充滿地窖的散漫光線,看起來格外妖豔。
房間裡微溫的光線將骯髒的玻璃變成琥珀,也讓老闆娘看起來像個陌生女人。
——這傢伙也是女人。
木場再次認清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從女人身上別開臉去。就算別開臉去,臉頰和下巴依舊感覺到女人的視線,讓木場有些坐立難安。
木場——不擅長應付女人。
他不是討厭女人,反倒有時候會喜歡女人到一種令自己生厭的地步。
木場不是覺得女人棘手。他可以毫無問題地接受男女在生物學上的差異,在性方面也正常到了滑稽的程度,所以他也會像一般人一樣玩女人,也可以輕鬆地與歡場女子談笑。但是就連那種情況,木場能夠自在相處的似乎也不是女人,而是娼妓。木場是與娼妓這種職業的人相處,而不是與女人相處。日常生活也完全相同,不管是蔬果店老闆娘還是郵局女職員,只要有頭銜或職位,木場應付起來就毫無問題。
然而一旦卸下頭銜,迴歸本質,木場就不行了,眼前這個像貓一樣的老闆娘也是,把她當成酒店老闆娘相處的時候都沒問題,但是一旦意識到性別,木場肯定會語無倫次起來。這麼一來,他只能硬是撇開男女差異,把彼此當成人類來相處。
木場不懂女人。
——女人。因為是女人,所以殺害。
潰眼魔的殺人動機。
「喂,你也是女的吧?」
「你很囉嗦喲,想看證據是嗎?」
「你神經啊?付我錢我都不幹……」
木場撇過臉去。「……我不是在說這個。是啊,例如說,明明有丈夫,卻和其他男人上床,你懂這種女人的心情嗎?」
前島八千代——到底是在做什麼?
如果同是女人,或許會了解。
「我沒丈夫,不懂。」
「真冷淡。」
「怎麼可以因為都是女人,就拿來混為一談呢?」
「這……是啊,是我問的不好。」
主婦、教師、蕩婦、小姑娘……
例如說……
「主婦賣春是壞事嗎?」
「是壞事吧?不是會被抓嗎?」
「不是啦,紅線的女人就不會被抓啊。怎麼說,我是說道德上。」
「我不知道什麼道德啦……」
阿潤像只撒嬌的貓,朝上盯著牧場看。
木場若無其事地望著手上的玻璃杯。
「……不過娼婦裡也有很多好女孩啊。」
「這我也知道,我是說,同樣身為女人,你會想叫她們不要做那種事嗎?」
「太自以為是了吧?我才說不出那種話呢。而且我自己做的也是這種生意啊。」
「這又不是什麼不正經生意。」
「可是也不是什麼正當工作啊,是陪笑生意啊。就算我不覺得不好,社會也不這麼看吧?就算我是靠自己養活自己,別人也不認為我是自立自強。他們認為我是依靠男人、依靠社會才能夠活下來的。立場打從一開始就不平等。」
「職業是不分貴賤的。」
「你要修正為:職業應該是不分貴賤的。」
「你的意思是有嗎?」
「也不是說有。不管做什麼工作、和誰上床,只要是一個正正當當的人,不就沒什麼大問題了嗎?又不是說每次和別人私通,鼻子就會像小木偶一樣伸長,還是說一和別人上床,壽命就會縮短。肉體既不會出現變化,人格也不會有什麼重大改變啊。」
「是啊。」
「所以這並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社會啦、文化——這些字眼真討人厭呢,我就是不想碰到這些詞彙,才幹起這一行的——總之,是那邊的問題。」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所以說,先有風俗、文化這類基準,然後才能決定是怎麼樣吧?是啊,例如說,如果一個女孩子在人前脫個精光,也會被人說是不知羞恥、不要臉,對吧?」
「這不是廢話嗎?」
「但是如果她是繪畫的模特兒呢?」
「這另當別論。」
「如果那是女澡堂呢?」
「更另當別論了。」
「可是做的事不都是一樣嗎?」
「混賬,場合不同啊。」
「所以才說是環境的問題啊。在國外,他們認為澡堂是一種無恥到了極點的場所呢。有些國家光是女人露出臉來,就算不知羞恥了。」
「那算特例吧?還是不算?哎喲,其他國家是其他國家。不管環境怎麼樣,更重要的是意志吧?進澡堂是為了洗身體,畫則是那個,是為了藝術,跟單純的脫光衣服不一樣。」
「那,藉由裸體來自我主張或是表現思想的情況又怎麼說?那些人的意志不是很令人欽佩嗎?」
「別胡攪蠻纏了。在人前袒胸露乳的,能主張什麼?」
「可以啊,我覺得可以。」
「可是社會才不會理解呢,不知羞恥。」
「就是吧?這跟意志什麼的才沒關係呢。說這種話的人意志才有問題吧?」
「是啦是啦……」
關於這一點木場應該非常明白才對。
心情與行為並不一定總是吻合,如果以為通過語言和行動,就一定能夠傳達出什麼,那就大錯特錯了。木場親身體驗,對此深有所感。
確實,不管是心懷高邁思想的脫衣舞,還是酒後亂脫一通,在旁人眼中看來都一樣只是下流的舞蹈。那麼意志再高尚也無甚屁用。
「……嗯,你說的沒錯哪。不管懷著什麼樣的志向,做的事一樣的話,結果也是一樣嗎?」
「是啊……」
阿潤把手肘撐在吧檯上,下巴頂在微微交叉的手指上頭,以一種心懷不軌的眼神注視著木場。
「特別是你,不當成一樣是不行的。」
「這樣嗎?那,不管是有夫之婦還是潑辣的流鶯,賣春就是賣春——都是一樣的吧。」
「當然是一樣的嘍。」
「那,主婦賣春也不是什麼壞事嘍?」
「當然是壞事啊,你真笨。」
「到底是那邊啦?」
「剛才不就說了嗎?你們刑警怎麼可以迷惘呢?要是沒有人決定基準,說明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傷腦筋的可是我們。基準這玩意兒會隨著時代環境不停改變,每個時期都要好好地確定下來才行呀。防止犯罪的不是你們嗎?振作一點啊。」
「啊……」
——阿潤說的沒錯。
木場一口氣喝乾了酒。
她的意思是:不要比照道德、不要比照世間的常識、不要比照自己的心情,警官只要比照法律就對了。這些事物全都會遷移改變,因此不是絕對,但警官在偵查案件的時候,如果懷疑法律,社會就無法成立了。
當然,法律也不是絕對的,但是如果要質疑法律,就去到別處的地方,先卸下警官的身份再說——酒店的老闆娘是這麼規勸刑警。
「我明白啦……」木場的指尖放鬆,「……不是因為主婦賣春才是壞事。管她是賢妻良母、小姑娘還是稀世蕩婦都無所謂,不管物件是誰,只要去想對方是不是做了該被取締的行為就是了,對吧?現在法律規定私娼必須要取締,所以……」
「真是廢話。實在是,像個孩子似的。」老闆娘露出母親般的表情。
在阿潤千變萬化的表情中,這張臉是木場感覺最棘手的。
不管是妻子還是小姑娘、蕩婦,都不過是個角色。
卸下這些角色的話,底下的臉就只是單純的個人嗎?還是單純的女人?在身為女人之前,首先是個人嗎?還是身為人之前,首先是個女人?木場難以衡量。
「跟賣春……沒有關係嗎?」
「是啊。只是啊……」老闆娘收起母親的表情說道,「……不是有一種看法,把賢妻良母和蕩婦都同樣視為女人的敵人嗎?」
「這……我不懂哪。」
兩者角色不同。
「娼妓把女人的性拿來當成商品販賣,所以這種買賣對於提高女人權利是有所阻礙的。那她們會受到禮遇嗎?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們被不當地鄙視,而且她們也敢於接受這樣的待遇。而且買女人的是男人,男人就算玩女人,也不會被世人用鄙夷的眼光看待……」
「這我懂,可是……」
「賢妻良母也是一樣啊。她們是父權制度這種封建社會的古老陋習的犧牲者——犧牲者也就是受害者,但是現實上她們大部分甚至沒有認清這一點,換句話說,積極地支撐著男性社會的,就是這些女人當中的內賊——沒有自覺的女人自己。這麼一想啊……」
「女人的敵人就是女人嗎?」
——也有這種看法嗎?
「我只是說也有這種看法罷了。」
「……那你怎麼想?」
「我?我不這麼想啊。可是有人這麼想吧?錯不了的。」
「誰這麼想?」
「就是女權擴張論者啊。」
「那些人……對於男性複雜、自甘墮落的酒店老闆娘,會做何感想呢?」
「有言在先,我這裡可沒有什麼男人喲。不過……嗯,女權擴張論者應該不怎麼樂見吧。」
「這樣啊。那麼一板一眼的女教師呢?」
「這因人而異吧?教師裡好像也有人標榜支援體制啊。」
「那少不更事、熱心助人的小姑娘呢?」
「什麼跟什麼啊?你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光只有這樣那裡看得出什麼呢?這是猜謎嗎?」
「不……」
四散的點與點之間,並不完全無法連線是嗎?
「有可能是……肅清嗎?」
「肅清誰?」
「女人當中的女性敵人。」
「意思是殺掉她們嗎?」
是啊。
阿潤板起臉來,瞧不起似地瞪了木場一眼,以充滿輕蔑的口吻說:「阿修,你真的是大笨蛋一個呢。」
「我哪裡笨了?」
「做那種事有意義嗎?女人最大的敵人肯定是男人嘛。如果敵人都一定非殺不可,那得先把所有的男人都給殺了才行啊。若不這麼做,社會就不會改變嘛。你要是說那種話,會被當成什麼都不懂的歧視主義的蠢男人,第一個被殺。」
「這……說的也是哪。」
但是,點與點連線起來,就會變成線。
線與線連線起來,就會變成像。變成影像的話……
就看得見事件的面貌。
「你……真的只是個酒家女嗎?」
「啊,煩死了。阿修,我記得你不是個會追究女人過去的下流胚子啊?虧我還一直覺得你雖然是個刑警,卻是個沒心眼的直爽漢子呢。」
阿潤輕盈地走出吧檯,倦怠地轉動脖子,走向入口。
「幹嗎?打烊啦?」
「反正客人也只有一個陰沉的條子,總覺得沒興致做生意了。你想待到什麼時候就待吧,愛喝多少就喝吧,笨刑警。」
阿潤可能掛上了午休中的牌子。大半夜的,應該不叫午休,但這家店沒有黑夜,也沒有白晝。
木場的想法還是一樣,亂成一團。但是木場有一種預感,覺得自己千錘百煉的每一處肌肉就快要充滿活力了。木場這個人只能夠靠身體來掌握事物,所以這類預感也是以肉體的徵兆顯現出來。
——潰眼魔不是隨機殺人。
如果他有目的的話……
——去問蜘蛛嗎?
蜘蛛,看著木場的女郎蜘蛛,墨鏡。
「墨鏡。」
「什麼?」
「對了,墨鏡上有川島的指紋。」
「川島是誰?」
——他說晚上帶著墨鏡太危險了,然後拿下來。
麻紀阿婆說川島是自己拿下墨鏡的。那麼墨鏡上當然會留下川島的指紋。如果眼鏡上的指紋只有據信是平野的指紋,那麼川島就是潰眼魔吧。但是如果上面驗出任何一個符合騎兵隊電影公司裡的指紋——就代表平野的指紋果然還是平野的。
那麼……
木場把手按在內袋上。
——代表平野當時人在那裡。
「就是這個。」
「什麼?」
這才是木場所追求的預測。木場得到了這個沒有根據的預測天啟,接下來只要不斷地累積零碎的事實就行了。道理會自動跟上來。
首先——要核對墨鏡上的指紋。木場在自掘墳墓,因為他把救贖的鑰匙深深地封印在自己懷裡了。
「我真是個蠢蛋。」
「你承認了?」
「嗯,我是個笨蛋,沒必要去在乎那種事。兇器是同一把嗎?當然了,兇手是平野嘛。」
但是有必要確認警方斷定兇器是同一把的理由吧,那麼……
「只有裡村了吧。」
「裡村先生?之前你帶來的那個怪醫生?說‘我愛死解剖嘍’、頭髮有點稀疏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變態。」
還有利用法醫裡村紘市這一手。
指紋核對也是,叫那個變態外科醫師委託鑑定,或許會比木場親自拜託還快。
裡村雖然精明,卻是個好好先生,而且是個好事之徒,容易受教唆。
這樣可行,然後……
「剩下的就是密室了。」
「完全聽不懂你這塊凍豆腐在說些什麼呢。」
「什麼凍豆腐?窮酸窮酸的,又四四方方的,不是嗎?你說的密室,是偵探小說裡常有的那個?好像很有趣呢。」
「一點都不有趣。聽好了,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密室殺人,絕對沒有。」
「那機關什麼的呢?」
「那是在房間裡殺人之後,利用機關出入或上鎖,才不算什麼密室。而且就算做出那種瘋狂之舉也沒有任何好處。那種東西啊……」
想要出入那個房間,只能經過那道紙門。而要出入那棟屋子,只能經過那條小巷。紙門從內側上了鎖,小巷裡有貞輔監視。
雙重密室。
——才沒那種東西。
例如說,川島與八千代為何會毫不猶豫地往那家賣春宿走去呢?那種落魄、寒酸、地點不醒目、連廣告牌都沒有的旅館,若非事前就知道,是不會去的。決定密會地點的人是川島。
那麼川島知道那家旅館——不,不對,那裡是什麼人事先制定好的地點。
是誰?……
——是蜘蛛。
「是了,把八千代叫出來的是蜘蛛的使者,背後有蜘蛛在操縱!」
阿潤坐在木場旁邊,聽到刑警的獨白,睜圓了眼睛,晃動著雙腿津津有味的聽著。
「安靜點啦,你這個半老徐娘……」
如果多田麻紀的旅館是最初就指定好的地點,那麼想要事先潛進去,應該也是易如反掌。麻紀有夜盲症,如果兇手偷偷潛進去,藏在隔壁房間的話……
然後兩個人過來了。雖然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不過門應該上了鎖。雖然可以拆下紙門闖進房間,但這不是個好方法。不過裡面的人睡著的話,狀況又不同了。如果換作木場,一定會趁著兩個人剛入睡時發動攻擊。於是兇手觀望情況。牆壁很薄,屋子蓋得也不密實,房間裡的情形應該是聽得一清二楚。川島在三點離開房間。離開時開啟門鎖,但門無法從外面鎖上,如果女人已經睡著的話……
「……這不就……可以順利進房了嗎?」
「可是出不來啊。」
「所以說……犯案時間是三點。」
不是川島殺害八千代之後在三點離開,而是兇手在川島於三點回去之後動手殺人。而川島之所以會再度回到現場……
——是為了這個嗎?
只有木場知道的遺留品,口袋裡的墨鏡。
川島是不是發現忘了墨鏡而折回來拿?但是他回來一看,房門卻鎖上了。兇案恰好就是這個時候發生的嗎?……不,還是已經結束了?不管怎麼樣……
——平野就在裡面。
川島沒辦法進房,很快就放棄,打道回府了。一定是這樣的。
「等一下……」
那麼……把墨鏡扔出窗戶的就是平野了。這樣的話,懷裡的墨鏡有可能也沾上了平野的指紋。如果上面驗出兩組指紋,警方也不會把它當成決定性的證據吧。
——不,沒這回事。
如果川島是真兇,墨鏡就不應該會驗出兩組指紋。而且……平野根本沒有理由扔掉墨鏡。
「剩下的……是怎麼離開。」
「喏,出不來了嘛。」
「出得來的,如果他真的在裡面的話。」
離開屋子的只有川島。
如果平野不在裡面——照理說是這樣。
但是如果說前提是平野在裡面,這個道理就失效了。
要懷疑貞輔的證詞很簡單。可是如果這樣做的話,就等於是把沒有合理性的部分拋棄而已,這樣是不行的。倒不如說,問題是要怎麼樣瞞過監視者的耳目離開。平野一定是趁著貞輔疏忽時逃脫的。
——等一下。
平野應該不知道貞輔在監視,那麼那裡有什麼趁機逃脫可言?
——應該是巧合吧。
平野逃逸時最大的障礙應該是多田麻紀。麻紀阿婆的房間在玄關旁邊,就算能夠摸黑侵入,天亮之後想要正大光明的逃脫,也困難重重吧。那麼……
——六點半左右一個老太婆臉色大變的,不知道去了哪裡。
麻紀那個時候不在家。
同時,
——我走到玄關口看看。
——本來想繞到後院去……
貞輔的監視也中斷了。
——那個時候玄關口傳來聲音……
就是這個時候嗎?
貞輔聽到的聲音,會不會是平野開啟玄關的聲音?貞輔聽到開門聲,夾在鄰家的隙縫之間不敢動彈。這不就表示聲音——出入的聲音沒有立即停止嗎?
礙事的麻紀外出了,所以平野逃脫了。平野一離開,麻紀就回來了。當然貞輔沒有看到。
貞輔的證詞保持一貫性,而平野出來了。
但是……
「門為什麼會鎖著?是怎麼鎖的?第一個想得到的,就是那個老太婆說謊……」
不對應該有一個解答,沒有人說謊,也沒有人耍手段。木場認為平野是直接進房的,那麼他一定也是直接離開房間的。
阿潤撩起頭髮。停滯的空氣一陣流動,香水的氣味飄了過來。
——女人的香味。
娼婦般的女人,廉價白粉的……
——有那種廉價白粉的脂粉味。
——就算看不見,這點事我也辨認的出來。
——我怎麼會知道?老孃有夜盲症啊。
——穿著那種昂貴友禪的女人……
「喂,阿潤。」
「幹嗎啊?突然出聲嚇人。」
「你懂和服嗎?」
「阿修,你沒頭沒腦地問這什麼問題啊?什麼和服?別看我這樣,我對穿著打扮可是很講究的。」
「高階和服會有味道嗎?」
「味道?不洗的話,什麼衣服都會有味道啊。」
「呆子,不是說那個味道啦。我是不太清楚那是友禪還是綢緞啦,不過那用聞的可以分辨得出來嗎?」
「怎麼可能?用摸的話還……」
「不可以摸。」
「那就分不出來啦。你以為是鹹竹莢魚乾【注】(伊豆諸島的一種名產將竹莢魚跑過鹽水後曬乾而成具有強烈的氣味)還是大蒜啊?不過如果有燻過香或帶著香袋的話,是會有香味啦。」
「」「她帶了香袋,裝白檀的。」
「那不就有白檀的香味嗎?」
「白檀是穿友禪時用的香嗎?」
「沒那種規定啦。」
「這樣啊,沒辦法靠嗅覺分辨和服是吧。那……那個臭老太婆……」
——看見了是吧。
多田麻紀知道八千代穿的和服是什麼種類。
但她卻作證不曉得川島穿什麼衣服。
麻紀無法確認川島穿什麼衣服,當然是因為她有夜盲症,而兩人造訪的時間又是半夜,現場的走廊很暗。如果在路燈光線照得到的玄關都看不清楚,建築物裡頭更是黑暗,麻紀當然完全看不見。
那麼是在進入房間以後,開啟電燈的時候看到的嗎?
也不對。那樣的話,麻紀應該也有看到川島的服裝才對那是平凡無奇,先進卻很罕見的軍服。如果看到川島那樣的巨漢穿著軍服,肯定不會忘記,而且麻紀也沒有理由佯裝不知情。換言之,麻紀只帶領他們到房間去,既沒有進房間,也沒有開燈。
也就是說……
多田麻紀是在天亮以後才看到前島八千代的和服。
當然,也就是在發現屍體的時候看到的。
發現屍體的時候,和服……
——命案現場……
「喂,和服脫下來以後會怎麼處理?」
「當然是掛起來啊,平時的話。」
「會不會捲起來或是折起來?」
「才不會呢,又不是工作服。如果有什麼重大理由或許另當別論,可是你說的是友禪吧?一定會掛起來的。不過不習慣處理和服的女人我就不知道了。最近的女孩只穿洋裝,或許裡頭有人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和服吧。」
前島八千代是綢緞莊的女掌櫃。
「和服一般都掛在哪裡?」
「一般是掛在和服衣架上啊」
「現場沒那種東西。」
木場在腦中重新回憶起現場的狀況。
骯髒的牆壁,褪色的窗簾,關不緊的窗戶。
紋路粗糙的榻榻米,廉價的鏡臺,枕邊散亂的草紙。
木製的垃圾桶,菸灰缸,火盆,破損的茶杯。
水壺,染血的被褥,還有……
邋遢地掛在衣架屏風上的和服腰帶繩。
「衣架屏風嗎……」
「不就有個很氣派的衣架嗎?有衣架屏風的話,當然會掛在那上面。一定會的。」
「可是上面什麼都沒有啊,只有和服腰帶的繩子而已。」
「只有腰帶繩?真奇怪。真的嗎?」
「錯不了的,只看得到骯髒的牆壁。」
「牆壁?」
「如果上面掛著和服的話,就看不到背後的牆壁啦。」
「是看不見啊。為了不讓和服變皺,一般都會攤開來掛,像這樣整個攤平。你應該也看過吧?」
「本來……是掛著的嗎?」
謎解開了。
應該沒錯,只剩下確認。
「現在幾點?」
「這裡沒有時間。」
「告訴我啦。」
「就沒有鍾嘛。」
阿潤露出慵懶的表情,懨懨地說:「你這客人真的很失禮哪,既然有十萬火急的要事在身,就該在介意起事件之前早點滾蛋呀。」木場默默地點燃香菸。
木場在晚上八點過後和長門道別,所以現在一定快過午夜了。沒有一件事可以現在動手去辦,他明白就算性急也沒用。
可是木場就是靜不下來。
堅硬的圓凳開始讓他感到如坐針氈。他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何等佳釀,但現在這種狀況,喝得再多也醉不了。
該做什麼很清楚,卻無法行動,虛擲光陰,比不知道該做什麼而停滯不前的狀況更可恨。特別是對木場這種人來說更是痛苦。他覺得屁股的肌肉正在對腦袋傳送訊號,叫他「站起來、走路」。手腳指使腦袋行動,根本是本末倒置了。
「怎麼又毛毛躁躁起來了?我不曉得你想到些什麼,可是剛才還像塊爛豆腐有氣無力的,現在卻又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簡直像想起了女朋友似的。教人生氣。」
「那就好。」
木場漫不經心地應聲,阿潤笑了起來。
「你當真了?你這個木頭人,我當然是開玩笑的嘛,你根本就沒有女性朋友不是嗎?帶來的全都是些瘋癲的怪男人。那個幹偵探的小少爺還好嗎?」
偵探指的當然是榎木津。
「什麼小少爺,他跟我同年啊。」
「哎呀,真的?阿修,那你還真是未老先衰呢。」阿潤說道,大笑起來。木場覺得那只是因為榎木津這個人看不出年齡罷了,自己才是標準。
「不過話說回來,你的朋友全都是些怪人呢。像是那個你只帶過來一次,穿著和服,老氣橫秋的——到酒館不喝酒的朋友;還有另一個,喏,只喝了一杯酒面紅耳赤、像只小猴子的朋友。真好笑。」
中禪寺秋彥,關口巽,被捲入箱根事件的朋友們。木場已經兩個月以上沒見到他們了。
「這麼說來,阿修,你上次是……什麼時候來的?你那個時候帶來的朋友……」
「不記得了啦,你很煩哪。去年嗎?」
「不是啦,是一月,一月底的時候。你不是帶了一個朋友來嗎?頭髮亂蓬蓬的,下巴滿是鬍渣,冷的要命卻挽起袖子,眼神渙散,看起來恩神經質的人……」
「你是說降旗嗎?」
加門刑警在找的人——降旗弘。這麼說來,木場的確在上上個月與降旗四處喝酒,最後木場帶他到這家店來。阿潤說:「對對對,就是那個叫什麼旗的人。」
「降旗怎麼了嗎?」
對了,降旗。他不就是為平野——兇手診療過的精神神經科醫師嗎?加門刑警向木場打聽降旗的訊息時,因為當時木場對平野兇手說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沒怎麼放在心上,不過現在不同了。現在平野兇手說是木場預測的中心,支撐著他的理論,不能置之不理。木場開口之前,阿潤搶先問道:「他是做哪一行的啊?」
「以前是醫生,現在……不曉得。」
阿潤「哦」了一聲,順便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接著說:「原來是醫生啊,是知識分子呢。後來啊,他又來光臨了,而且還帶著女人。總覺得他和帶來的女人話不投機呢,氣氛很僵。真不曉得是來做什麼的。」
「跟女人來?那個毛崽子,終於對女人感興趣了是嗎?」
「‘性’致勃勃喲。他帶來的啊,是以前待過玉之井【注】(東京都的一條私娼街)的女人呢,不曉得是在哪裡勾搭上的。」
「是娼婦啊……」
「那個女人叫里美,在這一帶小有名氣。雖然她是個不錯的女孩啦。我覺得里美應該是不小心墜入風塵的,聽說她以前是從軍護士,所以才會和前任醫師搞在一起嗎?」
「搞在一起?」
「就是說你那朋友成了里美的老公啦。」
「老公?結婚了嗎?」
「才沒有呢。討厭啦,就姘居嘛。小白臉。」
「小白臉?」
木場認識的降旗,遠比常人更老謀深算,說難聽點就是陰險。降旗總是煩惱個沒完沒了,看透別人,猜疑心也重。但是木場認為那是因為降旗比別人更纖細,正義感更強,卻又小心謹慎,性格非常複雜,才會如此扭曲。降旗不是個壞人。只是如果以那樣的態度待人處世,結果就會流於憤世嫉俗。木場曾在酒席上這麼狠狠斥責過他。
那時降旗也講了一堆歪理,搞得木場啞口無言。
話說回來,木場的印象裡,降旗總是一雙眼睛滴溜亂轉,外表雖然是個大人,實際上卻只是個稚氣未脫的嬌弱少爺,沒想到他竟然成了妓女的小白臉,真是意外的改變。該說是令人刮目相看、大吃一驚,還是……敗給他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曉得哪。上個月……對,就在潰眼魔重返四谷前,所以是半個月前,還是更早以前?」
「在哪裡?」
「什麼在哪裡?」
「那個女人的家在哪裡?」
木場站了起來。
「你這個人也真糊塗哪。我怎麼可能把流鶯的住處告訴刑警呢?這太不顧道義了。」
「你這女人也真糊塗。她們做的是晚上的生意,現在肯定不在家吧?我是個刑警,所以應該取締流鶯,可是人又不在,我能抓什麼?快點告訴我,順便算賬。趕快。」
體量龐大的木場猛然動了起來,室內停滯的空氣也一口氣被攪亂了。微溫的環境產生龜裂,木場想起外頭乾冷的風,慢慢地以刑警的鎧甲武裝自己。
阿潤也突然恢復一張老闆娘面孔,受不了地說:「聽你的口氣,一副現在就要過去的樣子,你該不會真的要去吧?」木場說:「我的確是要去啊。不行嗎?」
「可是這跟案子有關嗎?」
「有關無關我不知道。我不是照著道理行事的,是我的手腳擅自要動的。」
「阿修,你這個人也真傷腦筋哪。你那樣豈不成了淨琉璃【注一】(指人形淨琉璃,以三味線伴奏講述故事,並以人偶表演的一種古典戲劇。)還是文樂【注二】(即大阪地區的人形淨琉璃)的人偶了嗎?那你說,在背後操縱你的又是什麼?」
「我才不知道哩。我是刑警,所以遵守法律。我照著你的忠告,把基準擺在這裡。只是驅策我的似乎不是法律也不是社會正義,不過至少也不是道德、世間的常識或人情義理。所以你放心吧。」
「說什麼放心……」
阿潤皺起眉頭,露出難過的表情,再次顯現出女人的樣貌。木場拱起肩膀說:
「驅策我行動的——對,就是肌肉。」
「別說大話了,這我也是一樣的。你再繼續橫衝直撞下去怎麼行?那鼓勵你的我豈不像個大傻瓜嗎?」
「你……在鼓勵我嗎?」
遲鈍的木場完全沒有發現。
阿潤維持著女人的表情,鬧彆扭地罵道:「什麼嘛,我的心意都白費了。」木場再三強迫她說出地址,阿潤只好說「真的不可以查報里美喲」,不慎情願地在紙片上寫下地址,交給木場。
阿潤說:「帳幫你記著,快去吧。」
木場轉身背對女人。
「說些有的沒的,結果你自己不也愛強詞奪理嗎?……笨蛋!」女人小聲地朝著男人的背影罵道。
木場離開貓耳洞之後,走了約十五分鐘。
連路燈也沒了,四下一片漆黑。
漫無邊際的月光詭譎地照亮了漫無邊際的城鎮。
眼睛習慣的話就看得見了。樹林,長屋【注】(數戶住家連結成一長棟的建築)中狹窄的小巷。
眼前雜亂的景觀在陽光下看起來應該也是龍蛇混雜,但是木場覺得他在夜幕中反而生機勃勃地脈動著。微溫的混沌儘管讓人不安,對木場來說卻有一種安心感。
——淫窟。
這裡適合這稱呼。事實上,這只是一棟古老的木造別墅。只是吸飽了夜晚的空氣,樣貌變得不祥可怖罷了。
木場開啟嘎吱作響的門扉,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上去。
老朽得很嚴重,彷彿在這兒上上下下眾人的思念、妄念、邪念從踏板的隙縫間嘎吱嘎吱湧出來似的。一片黑暗。
一張紙片代替門牌,用圖釘釘在上面。
——德田裡美。
木場靠著幽微的月光凝目細看,總算辨認出字來。
他開啟門,沒有上鎖。
「不好意思深夜打擾,我進去嘍。」
如果被人斥責,再擺出刑警的臉孔就是了。就算木場本身沒意識到,刑警生涯中學到的老奸巨猾也會自然而然地發揮作用。
沒有回應。
裡面有朦朧的亮光。雖然沒有開燈,但窗戶開著,月光照了進來。
只有兩個房間的簡陋住處裡,隔間的紙門開啟,一名男子坐在窗邊,正仰望著月亮。房間裡四處散落著女人的衣服、餐具和垃圾,棉被似乎也就這麼鋪著沒收。
男人披了件女人的襦袢,蜷著背,只抬起了頭眺望夜空。
「不愧是刑警,不容小覷哪……」
濃密的直髮在月光下搖晃。
「降旗嗎?」
「阿修。」男子緩緩回頭。
一臉不健康的男子——降旗弘得意地笑了。
那張臉只有一雙眼睛精亮無比,一看就知道營養不良。前任精神科醫師就像個無賴漢,盤坐在散亂的和腹底裙還是內衣上,伸長的脖子像烏龜似地縮了起來。
「你沒被嚇到嗎?」
「才沒有呢。不,可能嚇了一跳吧。阿修,你是走那條路來的吧?我看到一個龐然身軀從樹後頭出現,心想會不會是阿修?沒想到真的是意外的稀客哪。」
「黑成這樣,虧你看得見。」
「有月亮啊。哎,進來吧。雖然很髒……不過這也不是我家啦。」
「看你,成了個大爺了。現在是妓女的小白臉是嗎?」
「沒刑警那麼了不起啦。」
木場縮起龐大的身軀,鈍重地走進房裡。
地板連個可以踏的地方都沒有。木場用腳尖分開女人的衣服,露出榻榻米,穿著外套,就這麼坐在那小小的空隙裡。榻榻米溼溼涼涼的。
「降旗啊,你的心境到底有了什麼轉變?我記得你不是寄住在教會,做些牧師、神父之類的工作嗎?怎麼辦到這種滿是汗臭味的地方來了?」
「和住在教會的時候相比,我現在過的生活健康多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很神經質的人。我現在覺得非常神清氣爽,彷彿身上的妖魔都給驅逐了一般。」
「不是被其他的玩意兒給纏住了?」
「是啊,被壞東西給纏上——不,是我纏上了別人吧。」降旗這麼說,默默地笑了。
「正汗流浹背地努力賺錢吧。而我則像這樣賞玩月亮,和老友敘舊。以這種意義來說,我的確是過得像大爺呢。」
降旗盤著腿改變方向,背對月光。接著說:「雖然很想拿酒和小菜款待,不巧的是家裡什麼都沒有,請別見怪。」
木場說:「我也不想讓小白臉招待。公差揩妓女的油,這實在不成哪。」
「話說回來,阿修,你是怎麼查到這裡的?」
「只是碰巧的,從貓目的阿潤那裡逼問出來的。」
「哦,那位阿潤小姐是個很聰慧的人。從不炫耀自己的高學歷,享受著酒店的老闆娘生活,真是瀟灑。」
「那算瀟灑嗎?應該叫古怪吧?」
阿潤似乎真的不是個尋常女子。
木場仰望天花板。壁櫃的拉門開了一半,裡面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向山崩似地只倒向榻榻米。牆上掛著襦袢以及和服。
——原來如此。
榻榻米上雖然亂得一塌糊塗,但混落一地的衣服中唯獨不見和服。捲起來的全都是內衣和花俏的洋裝。
「喂,降旗……」木場在思考八千代和貞輔的關係,「……你對自己的女人那個……出去接客,不覺得那個……不願意嗎?」
「她又不是我的東西。」
「哦?那她是什麼?」
「她是我的紅粉知己。」
「我不懂你那種歪理啦。」
「那麼什麼樣的道理你才懂呢?」
「我最痛恨道理這玩意兒了。」木場說道。
降旗愉快地笑了,「阿修,你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你明明瘋狂地渴望原則、原則,卻又將它全數否定——不,你自認為你想要否定。因此你總是煞費苦心地試著從非常識中匯出常識。對於平凡無奇的命題,你期待著荒誕無稽的解答。儘管想破頭擠出突兀的想法,然而結論如果不符合現實,你又完全無法接受……」
分析,聽說這是前任精神科醫師的癖好。
「……不過這些應該都是源自某些自卑感吧。只是那種內部造反的感情形態,十分耐人尋味。」
「莫名其妙。別說這些道理了,我連你在講什麼都聽不懂。別嫌我囉嗦,我就是討厭道理啦。」
「你不是討厭道理,只是不願意接受別人構築的道理罷了。你裝出一副拒絕理論的模樣,實際上卻是在構築著自己的理論。所以你不能說是跳脫邏輯的,而依然是符合邏輯的。」
「說人話好嗎?」
「彆扭鬼。」
「呿!這不就說中了!」
木場抓過榻榻米上的布塊,玩弄了幾下又扔開。降旗帶著一種近似哭泣的笑容。
「降旗啊,你就算分析我也沒用啊。你現在已經不是醫生了。我也不是來請你診察治療的。我要問的是平野佑吉的事。聽說你去年診療過他,怎麼樣,還記得嗎?」
牧場問道,降旗放肆地笑了。
「呿,我記得很清楚。就是他斬斷了我精神神經科醫師的生命線啊。」
「他是你……最後的病患嗎?」
「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都是因為遇見他——不,託他的福,我才總算下定決心辭掉精神神經科醫師的工作。」
「這麼嚴重。」
「也沒有啦。」
「他是什麼症狀?啊,我也不是很瞭解,不過什麼都好,告訴我吧。」
「如果我還是個醫師,無論如何都應該保護病患的隱私,不過就像你看到的,現在的我只是個社會的人渣。如果能夠對國家公務員的任務有所幫助,我就說吧。」
「別賣關子了,快點說。」
「平野他啊,嗯……是視線恐懼症。」
「害怕視線嗎?」
木場也會因為女人的視線而渾身瑟縮。
口無遮攔的朋友們似乎在暗地裡笑他是女性恐懼症。
「嗯,算是強迫神經症的一種。例如說,不是有一種尖端恐懼症嗎?」
「害怕尖銳的東西嗎?」
「對,銳利物體的尖端,就算一般人也會感到害怕。因為人會聯想:碰到的話會被刺,被刺到的話會痛。但是人不會隨隨便便就被刺到,所以只要平常小心一點,就可以避開這種恐懼。然而患了強迫性神經症,他們的警戒程度就不同了。」
「會不必要地警戒嗎?」
「不只是不必要的警戒。不管是鉛筆、筷子,甚至是指尖,連平常人不會害怕的東西都會怕。別說是拿在手裡,連擺在附近都不能忍受。因為他們會聯想:東西擺在附近、會拿起來、會刺到。」
「別拿不就好了?」
「如果能夠那麼想,就不是病了。就是因為沒辦法那麼想,所以才是病啊。」
「也是。那麼,這個病的問題不在於害怕的物件是什麼,而是過度的警戒嗎?」
「對。總之,這類強迫神經病的問題就在於程度。是每個人都具備的恐懼感和嫌惡感病態的增長,並不是本來就異常。但是如果不設法,恐懼就會無可遏止地不斷增長。」
「治得好嗎?」
「治得好啊。首先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病患在生活中遠離恐懼的物件。像有懼高症的人不少,但過著一般生活的話,沒有什麼機會去到高處,幾乎不會造成障礙,對吧?」
「一般人都是在地面生活的嘛。只要不變成樑上君子的話,就不會有事吧。」
「有懼高症的人才不會選擇樑上君子當職業呢。」
降旗笑了。「但如果是剛才說的尖端恐懼症,尖銳的物體隨處可見,想要將尖銳的物體從日常生活中排除,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這種情況治療起來也相當困難。遇到這種病例時,不是找出病患恐懼尖銳物體的心理因素,加以排除,就是要病患理解這一點,予以容忍。這麼一來,大致上都能將恐懼減小到常識性的範圍內。」
「這種東西也有原因嗎?」
木場不懂醫學。對於精神、神經這些領域更是一竅不通。其實他連感冒的原因是什麼都不太瞭解。降旗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說:「當然有了。」
木場坦率地問:「原因有哪些呢?」
「這個嘛……我想阿修應該不知道,我小的時候曾經患有潔癖症。所謂潔癖症,就是過度地愛乾淨——不,算厭惡不潔吧?——總之就是這樣的神經症。覺得好髒、到處都是細菌,全世界都骯髒死了。所有的東西都要經過消毒,不用雙氧水擦過,我什麼都不敢直接碰。」
「那不就什麼事都不能做了嗎?」
「對,我什麼事都不能做。我被家母絆在身邊,勉強正常地生活,但有一段時間真的非常痛苦。可是啊,家父一過世,我的潔癖症就好了。」
「這跟你爸有什麼關係?」木場完全無法理解。
「家父是個很嚴厲的人。他嚴格管教小孩,用餐前一定要洗手。家父是牙科醫師,對他來說,消毒指尖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就算這樣,他依然是個非常神經質的父親。要是沒有洗手,就會被他大罵‘骯髒的孩子’。我還曾經因此被揍。這造成我的心理創傷,我一直潛在性地抗拒著父親。換言之,想要把自己搞的髒兮兮。想要變得邋邋遢遢的願望,把我變成了一個完全相反的潔癖症患者。」
「真教人不懂哪,我倒是從來沒洗過手。」
降旗笑了,說:「那是因為你太懶散了。」
木場無法釋然。「別瞧不起人了。降旗啊,我可是一課裡最愛乾淨的刑警哪。我老爸也是個勤勉的人,整天老師在打掃。我小的時候要是吃飯前不洗手,也會被念說是笨蛋、呆子。可是我就是看不慣不管做什麼都要先洗手這個歪理,說起來,人幹嗎要洗手啊?」
「說什麼你愛乾淨,真是聽了教人笑話。當然是因為手很髒啊。這是為了預防食物中毒和傳染病。」
「就是吧?我就是看不慣這一點。我小時候也這麼想過:細菌很頑強,聽說有些細菌就算被熱水燙也不會死掉,那種厲害的細菌,一定會引發很可怕的疾病吧。那麼就算拿井水洗個兩三次,根本無濟於事嘛。只殺得了沒用的細菌,厲害的細菌沒死的話,還不是都一樣?既然洗跟不洗都一樣,誰還要洗啊?所以我在吃飯前絕對不洗手。」
「真像是你說的話,亂七八糟。」
「可是拿來洗手的井水裡搞不好就有細菌不是嗎?」
降旗放聲大笑,接著說:「說的也是,你的道理也說得通。所以就算和世間的道理不同,你也有你自己的道理,不是嗎?你……」
「別再說我了,問題是平野吧?」
一不小心,話題就偏移了。
「平野的情況啊……首先……」降旗頓了好一會兒。「……他是個有竊視嗜好的性倒錯者。」
「用我也聽得懂的話說啦。」
「哦,也就是他有偷窺的興趣……不過並沒有顯現出來。」
「偷窺狂嗎?」
「說得真露骨。他實際上還沒有偷窺,叫他偷窺狂太過分了。」
「沒有偷窺?可是既然沒有偷窺,你怎麼知道他有偷窺的興趣?難道是他自己告白說他想偷窺嗎?」
「不是的,他沒有發出自己的那種特質,表面上努力地想要表現得清心寡慾。想要偷窺的性衝動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一直受到壓抑,這種潛在的願望以扭曲的形態顯現出來了。潛在思考的強烈願望顯現在意識表層的時候變得扭曲,化成了強烈的恐懼感。」
「嗯……這樣的話會怎樣?」
「他……平野開始認為總是有人在看著他,監視著他。」
「為什麼?」
「所以說,這就跟我的潔癖症相同。」
「噢……」木場算是明白了,「……就像想要把自己弄髒的願望,讓你變得病態地愛乾淨一樣,想要偷窺的願望變成了被偷窺的妄想,是嗎?」
「嗯,就是這樣。」降旗說。但木場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他不是真的被人偷窺嗎?」
「唔,如果二十四小時總是受人監視的話,那真的很討厭,也真的很恐怖吧。但是現實上不可能有那種事。」
「是啊,就連監獄裡的看守也不會二十四小時盯首囚犯看……不可能哪。」
「不可能吧,可是平野說不論何處,不論早晚,總感覺到有視線從四面八方凝視著他,這種不願意被人注視的心情,也就是想要注視的慾望的反動呢。」
「原來如此,這就是視線恐懼症嗎?」
蠻討厭的病哪——木場心想。
「是的,這……雖然不是沒有類似的病例,但像平野這麼顯著的例子難得一見。分裂症的病患有時候也會表現出這樣的症狀:有人在說自己的壞話,壞話變成電波,從收音機播放出來——不。甚至是直接傳到腦中,全世界都在中傷他。到了這種地步就算很嚴重了,其他也會出現許多妨礙病患社會生活的症狀,但平野的情況並不相同,他僅僅是感覺到視線,害怕視線。」
「然後呢?」
從偷窺狂變成潰眼魔,這有關聯嗎?
「然後……所以要找出平野為什麼會有竊視嗜好……」
「等一下,降旗,不是說視線恐懼症的原因是那個偷窺——竊視嗜好嗎?」
「是啊。」
「而那個竊視還有原因嗎?」
「當然有啦,要像這樣不斷地進入意識的深層,尋找呈現在表層的現象的真面目,這就是我的工作——以前是。」
「真討厭的工作。」
「所以我才不幹了。」
木場無話可說。
說到這裡,降旗向木場計了根菸。
木場遞給他一根壓扁的香菸,降旗不知從哪兒取出火柴點燃,津津有味地抽了一口,朝著窗外的明月吐出煙來。
「至於平野……」他又抽了一口,「……根據我的分析,平野的偷窺願望,是他與他過世的妻子之間扭曲的關係所造成的。」
降旗吹出煙,把菸灰彈出窗外。
「什麼叫扭曲的關係?」
「嗯,他的妻子啊,誤以為他戰死了,勾搭上別的男人。」
「外遇嗎?」
「是啊,可是復員回來的平野卻默許這件事。」
「為什麼?」
「平野在從軍時遭遇到不人道的體驗,造成了心理性陽痿,所以……」
「我聽過類似的事。」
「哎,愈是覺得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愈是隨處可見。但是在平野的案例中,他扭曲的夫妻關係反而成了一種契機,喚醒了他潛在的某種體質。」
「偷窺是一種體質嗎?」
木場只是隨口問問,降旗卻過度反應,低吟了一聲,急忙否定:「說是體質有語病呢,這並不是個人的體質。這些特質,是每一個人都潛在具備的。」
「我可沒有啊。」
「有的,警官也會偷窺的。」
「我完全不會偷窺。尤其是當上警官以後。」
「那是因為在阿修的心裡,倫理規範大過於情慾吧。」
「我才沒有什麼倫理咧。」
「不可能。聽好的,所有的人都會對偷窺感覺到某種魅力。只是倫理觀念、道德觀念、社會性的他律規範、良心——要怎麼稱呼都行,這些內在的禁止作用——超我,壓抑了那種不知廉恥的慾望罷了。阿修,你也是一樣。」
降旗如此斷定——他應該是故意的。
道德、常識、人情,木場心中的確是有一些沒錯。直到不久前,木場還因為這些事物而困惑不已。
「就算是好了。那,平野是失去了良心、道德那類東西嗎?」
「是內心浮動了……吧,曾經。」
「容忍太太和姦夫的關係的時候嗎?」
「不是的,他從洞孔裡偷看到妻子與姦夫偷情。」
「喂喂喂,他看到嘍?」
「看到了,而且不只是單純地看到,而是偷窺。那個時候,他感覺到異常強烈的性衝動。」
「這……變態嘛。」
「沒那回事,我得重申,那種不道德的喜悅,是每個人都具備的潛在的感情,並不算異常,只是人平常不會那麼頻繁地意識到。以平野來說,他只是碰巧失去了平衡罷了。」
「結果他就偷窺成癮了是嗎?」
「沒有,事情……還沒完。」
「還有啊?」
話題漸漸讓木場覺得如坐針氈。
「還有。平野對我告白,說他感到極為痛苦。平野不認為偷窺是件好事,反倒十分清楚那是一種淫蕩、不道德的行為。儘管如此,那對他而言卻也是一種無限甜美、充滿吸引力的行為。所以他在偷窺時並未失去超我。但超我逐漸變得不再確實,開始動搖了。而平野為了統合分裂的自我,決心對妻子隱瞞他偷窺妻子偷情的事。他想要藉此重新取得內在的平衡。」
「那……他取得平衡了嗎?」
「他藉由對自己施加其他的禁忌來肯定矛盾,但是平野的妻子可能發現平野在偷窺她。然後……」
降旗捻熄抽到一半的香菸,扔進一旁的茶杯裡。「……他的妻子自殺了。」
「死了嗎?」
「對,死了。這……他的妻子之死,就是一切的原因。就算平野的妻子沒有自殺,平野也對偷窺行為感到嫌惡。他原本就覺得這是不道德的行為。深感罪惡,而這下子他更認為是自己下流的情慾害死了妻子,產生了決定性的罪惡感。平野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吧。」
「這……也難怪吧,自己變態的行為害死了老婆的話……」
太教人心酸了。
「是啊,所以他否定妻子是因為自己偷窺而死的想法。這麼做的結果,使得他出於超我的禁止作用與壓抑變得更加堅固、更牢不可破了。」
「禁止的心情變得更強了嗎?」
「對……變得過分地強。他把從本我氾濫而出的性衝動確實地縝密地、一層又一層地封印起來。所以儘管他擁有竊視的癖好,長期以來卻甚至完全沒有意識到它。然而……這種衝動是愈壓抑,就反抗得愈利害的。」
「嗯,這我懂。」
壓下去就會彈回來。壓抑的力道愈強,反彈的力道也愈大。這對木場這種人來說,不僅是道理,根本是理所當然之事。
「驅力衝破了超我的強力禁止作用,以更恐怖的形態襲擊他。這就是平野的視線恐懼症的真面目。」
「原來如此,解釋得真妙。」
但是……
木場覺得解釋得太周全了,簡直像是編出來的。
雖然說得頭頭是道,但人心並不是可以這麼簡單地被詮釋——不,人總是不希望人心可以這麼簡單地被詮釋。雖然木場不太懂,但他覺得精神分析只是把朦朧不定的人心變換成符合理論一形態或適合解釋的模樣,再嵌進一定的框架罷了。在木場的看法中,這說穿了也是先有理想的結論,然後才有解釋。
就算這就是真實,依然不合木場的意。
明白的事實不多。
平野在戰後成了性無能。
平野容忍妻子紅杏出牆。
平野偷窺妻子的閨房秘事。
平野的妻子自殺。
平野罹患視線恐懼症。
只有……這樣而已。
沒有任何證據能夠斷定這些事象是連鎖的,或彼此有因果關係。連結這些點的,只是降旗所學的理論、降旗所捏造出來的道理罷了。
換言之,降旗剛才所說的故事,雖然彷彿是在描述平野佑吉的內在,但其實只是降旗自己的故事或想出降旗所學的理論的傢伙的故事吧……
木場一想到此,突然興趣全失。
「……簡直就像在講你自己嘛。」
木場半帶諷刺地說,降旗應道「是啊」,自嘲地笑了,說:「對精神科醫師來說,探索病患的精神深處,就等同於回溯自己的內在。」
木場的發現,似乎是眾所周知之事。
「這樣啊?」木場沒勁地應了一聲,把手撐在身後的塌塌米上。他不經意地望向指尖碰到的布塊,似乎是女人的內褲,他連忙放開手。接著他掩飾難為情似的怒聲說:「所以……所以怎樣啊?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