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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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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怎麼樣?」

「你不是說只要瞭解原因就治得好嗎?原因都這麼有條有理地分析出來了不是嗎?你當然把他治好了吧?」

降旗苦笑,晃著寬寬大大的頭說:「可是啊,阿修,平野並沒有被治好。」

「沒治好?」

「不,不只是沒治好,平野心裡的空虛,把診療他的我都給吸進去了。」

「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太可笑了。木場聽說降旗辭掉醫師的工作後,頹靡不振,形同槁木死灰。

降旗又露出自虐的笑容說:「是啊,那是自己還沒有發現到,我似乎也因為小時候偷窺到某些事物,造成了強烈的心理創傷。」

「……你啊,真是個庸醫哪。」

「所以我辭職了,沒理由聽你說三道四的。」

「換句話說,平野現在仍然有視線恐懼症。」

結果,木場在刑警的立場上必須留心的似乎就只有這一點。

兇嫌的視線恐懼症是否對案件發展造成了某些影響?……

但前任精神科醫師卻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太可能吧。平野應該憑自力克服了他的視線恐懼症,不過應該沒有完全康復。」

「克服?他自己治好了嗎?」

「事到如今我再說些雖然有些可笑,不過如果平野好好地接受治療,也不會演變成這種結果了。」

「降旗,說明白點啦,你指的是什麼?」

「你這個刑警就別再裝傻了,就是潰眼事件啊。你想知道潰眼魔平野的資料才來找我的的吧?因為平野就是潰眼魔啊。」

「這……」

木場確信平野就是潰眼魔,不過目前只是他這麼相信而已。事實上警方已經重新將川島視為連續潰眼事件的真兇。木場只是無法接受警方的判斷,結果匯出了平野兇手說而已,換言之,這也難說是木場積極發現的結論。

但是……

「……你覺得平野就是兇手嗎?」

「是啊,難道不是嗎?」

「有可能……不是。」

「不可能吧,我知道平野佑吉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或許他碰上了什麼非比尋常的嚴重事態。這我不知道,但那肯定是平野乾的。」

「不要隨便斷定。理由呢?你能說個道理嗎?」

降旗有什麼根據嗎?

「這我也對警察說過了。平野最初下手犯案,就在他接受我的診察之後。我雖然找出平野病症的原因,但是他沒有接受任何治療,就這麼回去了。結果他的視線恐懼症一時之間到達了巔峰。他為了克服——殺人了。」

「殺人就能夠克服恐懼症嗎?」

「可以啊,在他心中。」

「那個成為犧牲的女孩……為什麼會被選上?」

「因為她就在附近……因為她看著平野吧。「

「因為看著平野,所以被他殺了?」

「應該沒有其他的理由了。」

「那麼降旗,你的意思是房東的女兒、酒家的女人、女老師、還有綢緞莊的太太——這四名被害人都只是因為看了平野,就被殺了嗎?」

「是啊。」

「這……那隻要有眼睛,不管是男人還是狗都可以吧?為什麼被殺的都是女人?」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

「平野使用的兇器,是尖銳的鑿子之類的器物吧?」

「是啊。」

「這個啊,阿修,是陽具的象徵啊。」

「什麼?」

「大凡這類東西……都是的。」

「所以呢?」

「對他而言,眼睛就是女陰。對平野佑吉而言,殺人就是性交的替代行為,所以平野他……」

「以殺人……代替上女人嗎……」

——有這種事嗎?

「……這……是因為那傢伙性無能嗎?」

「這一點也不無關係。可是實際上是否能夠進行性行為,只是細枝末節的問題罷了。總而言之,平野佑吉迷失了自身與世界的關係。他是個竊視者,無法單靠注視,直接與世界產生關係,只能透過從畫框外來注視世間,也是社會。平野惟有成為潰眼魔,才能夠找到自己與社會的關係吧。」

「平野為了當一個男人,所以侵犯女人——殺人,你是這個意思嗎?」

「與其說是為了當一個男人,毋寧說是活著的證明吧。這也是一種弒父行為。」

「父親是男的吧?被殺的全都是女的。」

「所謂父親,是破壞母子一體的共生關係,逼迫孩子獨立自主的角色,也是利用價值體系的權威,來維持社會秩序的角色,或者是這種機能本身——不,父親就是權威與價值體系。換言之,平野搗爛眼睛的行為,也是在除去剝奪他與幸福世界的一體感,不斷壓抑他的事物——也就是殺害父親,同時他也可以藉此與世界同化——侵犯母親。」

「好像懂不好像不懂……」

「把他逼迫到這種地步的,是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他的事物——也就是他心中的倫理、道德、神性——壓抑著他的驅力的超我。平野被他的超我給去勢了,所以他用鋼鐵的陽具,點戳破他的超我——父性。藉由戳破超我,平野取回了以往失去的與世界的一體感。」

降旗有些喘息不定。

降旗目前的身份,或許極少有機會像這樣長篇大論。

「所以……平野他……只殺女人嗎?」

「應該。」

「只要是女人,不管什麼人都好嗎?」

「我想……應該也不是,沒有經過診察,我無法斷定。不過只要是女人,應該都有可能成為平野下手的目標。」

「這樣啊?」

有殺害的理由,卻沒有挑選的理由。

「這……是你作為精神神經科醫師的見解嗎?」

「是認識平野的一介個人的見解。」

「喂,降旗,我再問你一次,你就潰眼魔除了平野以外,不可能是其他人對吧?」

「不可能,潰眼魔就是平野。」

「這樣啊……」

木場湧上一股複雜的思緒。

木場的靈光一閃,意想不到地被降旗給補強了。原本是精神科醫師的朋友強力支援平野兇手說,木場不應該感到複雜才對,只是……

——不對。

應該不對。四谷署的加門刑警應該也聽過降旗相同的演說,只要不是木場這種愛唱反調的人,專家滔滔不絕而且煞有其事的高見,應該會讓聽眾感到極有說服力才對。

所以警方才會在那麼早的時間點就斷定平野是兇手吧。木場就是對警方那言之過早的結論感到抗拒。警方的結論僅以平野的異常性為依據,認定這是沒有動機的隨機獵奇殺人。

降旗現在只是對那粗略的結論加上詳細的解說罷了。平野有充分的理由犯案。也有動機,被害人也不是隨機挑選的,只是常人難以理解這一切罷了。

當然,降旗在最早接受警方訊問時,應該也做了同樣的說明。但是出於無法理解的理由、基準、動機的殺人,不管有再充分的理由、基準和動機,對警方來說,都等於沒有理由、基準和動機的命案,這也莫可奈何。

因為怕被注視,所以殺掉注視的人。

因為沒辦法侵犯,所以用刺眼睛來代替侵犯。

粉碎監視自己的超我這個玩意兒。

弒父、奸母,奪回世界。

——不是這樣的,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被害人還是等於是隨機挑選的,木場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這一點。

小姑娘、蕩婦、教師、有夫之婦。連結這四個毫無關係的點的,是平野被壓抑的潛意識這條線——木場完全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拿別的道理嵌進去的話……

會浮現不同的影像——青木這麼說,畫出川島兇手這個不同的影像來,但是聽完降旗的高見,木場卻完全無法想像任何不同的畫面。

「平野的行動模式背後,是他的潛意識或性衝動……是嗎?喂。」

「沒錯,與其說是背後,應該說是深層才對。」

「說法怎麼樣都無所謂。唔,說的也是吧,但是啊,降旗,有沒有可能這樣呢?……唔,該怎麼說……」

木場找不到恰當的說法。「……平野有沒有可能是根據別的道理在行動?」

降旗當場否定:「不可能,你的意思是說,平野之所以殺人,是有所謂一般的殺人動機吧?例如怎樣的?」

「這我不知道。」

「怨恨?復仇?利益?自保?在平野的案例裡,這些動機完全是不可能的。平野不會因為這些鄙俗的動機行動。」

「那我問你,為什麼平野到現在都還沒落網?如果他連自保的念頭都沒有,為什麼還偷偷摸摸地四處躲藏?」

「作案的時候姑且不論,但平常平野並不是處在心神喪失的狀態。他具備符合一般常設的判斷能力,可以明確地認識到自己犯了什麼樣的罪行。平野犯下第一起命案時,肯定獲得了某種成就感與滿足感。但是,同時他也明白自己鑄下不可挽回的大錯,驚恐萬狀。所以……他才會逃亡。」

「太方便了吧?那平野就有刑事責任能力嘍?那麼他為什麼一再犯案?你說的那個什麼弒父,不是一次就行了嗎?」

「那就像麻藥一樣啊,會上癮的。特別是逃亡生活中,精神狀態會變得極為不穩定,會在某些時候突破臨界點……」

「你夠了沒!這也太方便了吧?一下子正常一下子異常,到底是哪邊!」

木場煩躁極了。降旗依然故我地說:「正常與異常不是相反的,這完全是程度的問題,如果超出平均值,就稱為異常,仍然在範圍內,就叫做正常。所以他……」

「我知道了,夠了……」愈聽愈煩躁,「……對了,平野有沒有可能……是被人利用的?」

平野那種特殊的性質是否遭到第三者利用?平野的背後是否有人在掌控大局?

降旗的表情沉了下來。「利用?不可能。平野毫無社會性可言,要怎麼利用?誰會利用?為了什麼?」

「要是我知道,也不會問你了。只是啊,什麼都好……」

只要有一條線能夠把那些女人連結起來。

「太可笑了。平野是個神經衰弱的逃亡者,他根本沒有必要聽從別人的指示啊。」

「他不可能收錢殺人嗎?就算沒有社會性,也不能光著身體住在山裡吧?想要活下去的話,就需要錢。錢是會愈用愈少的,沒錢的話就傷腦筋了。就算他神經衰弱,還是有判斷能力吧?那麼也是會起貪念的吧?」

「你是說他藉由殺人,收取酬勞?」

「就算他沒有貪念,逃亡也是要花錢的。像是有人委託他殺人,代價是資助他逃亡……」

「平野與人交易?這絕對不可能。」

「你怎麼能斷定絕對不可能?」

「我就是知道。」

「所以說你為什麼會知道?」

「我就是知道,因為我跟平野是同類,我很清楚,為錢殺人?不對,他是尋求救贖。他絕對不會為了酬勞而殺人,苟且地做出與社會妥協的行為。他有病,他生病了。其實我沒能治療他,也有一部分責任。」

「混賬東西,別自以為是了……」木場敲打榻榻米,「……你的道理不管聽起來再怎麼頭頭是道,還是不能相信。你或許是這樣,但平野不一定就跟你一樣啊!就算他真的就是這樣,也稍微想想別的動機吧!什麼禁止、壓抑,聽了就煩。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怪到驅力上頭。光是聽你說話,我就快煩死了。」

「那是因為……」

「是怎樣?是因為我也構築了我自己的道理嗎?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我馬上就會像這樣……」

木場抓起不知道是內褲還是祙子的東西,朝著降旗扔過去。

接著啞著喉嚨大叫:「……把自己構築起來的道理也給毀掉!所以道理對我是說不通的。就算說上堆有的沒有建起什麼大道理來,它還不是會一瞬間崩潰?所以道理根本就不能相信。平野可能是煩惱很多,腦袋也失常了吧。如果那樣叫做有病,他或話就是有病。可是就算這樣,為什麼你會知道事實以外的事?精神科醫師是什麼?乩童還是靈媒嗎?憑著那種歪理就能知道病患的內心深處嗎?那才是自命不凡吧?自以懂一些根本不懂的事……」

「阿修,你說得沒錯……」降旗悄聲制止木場的謾罵,「……我的想法跟你一樣。可是,即使如此,大部分的研究者還是帶著善意不斷地鑽研,即使並不完美,但既然獲得了一些正面的結果,就不能無視於這個領域的成果。我沒辦法像你這樣,一刀兩斷地捨棄它。」

那麼,木場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大吼大叫的,不好意思啊。」木場說,掏出一根菸讓降旗,降旗有些低聲下氣地回道「沒關係」,接下了煙。

降旗津津不味地抽著煙。

木場注視朋友的臉,「我說啊,降旗。你有你的真實,這沒有問題。但是啊,如果平野真的就像你所診斷的那樣,那麼……至少最後一宗命案就不他乾的了。」

「此話怎說?」

「左門町的事件,不管是兇器還是手法,都與其他的潰眼事件完全相同。那麼這應該也是你所說的——我不太懂的——平野自我實現的行為吧。但是警方判斷這是別人乾的。不,現在警方逐漸認為潰眼魔根本就不是平野。」

「這……」

「嗯,無法接受吧?我也這麼認為。所以我假設平野是兇手。這麼一來,他就必須事先知道被害人會來到現場。不,他根本是把被害人誘騙過來,埋伏等待。他等到被害人落單之後,動手殺人,再瞞過他人的耳目逃亡。他盯上了被害人……」

「這樣……嗎?」

「是啊,如果平野真的是根據你說的執行模式來行動,這就有些奇怪了。不過啊,聽好了,重點就在這裡。只有假設平野是兇手時,剛才的描述才說得通。如果把另一個嫌疑犯當成兇手,那麼事件就變得毫無計劃性可言了。」

「阿修,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平野這個人就如同你說的,那麼他就不可能是這次命案的兇手。但是兇器一樣,手法也一樣。如果這次命案兇手不是平野,就只好推斷其它命案兇手也不是平野了。」

「潰眼魔……就是平野。」

「所以啊,降旗,你的分析結果不但證明了平野難以理解的犯罪,同時也證明了平野不是兇手。如果所有的潰眼殺人都是平野乾的,而平野這個人又真的符合你的分析,那麼為了除掉這個矛盾,就需要完全不同的解釋。所以……」

「所以你才提到第三者的介入嗎……」

降旗思考著,把煙抽到只剩下菸屁股,又扔進茶杯裡。

「阿修,雖然我剛才那麼說,但是想要自由自在地操縱一個人,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是嗎?怎麼說?」

「據說以前曾經有過一種實驗,最近好像叫做洗腦。透過某種教育或訓練,是能夠製造出惟命是從的人來的。這種情況,報酬就算不是金錢也無妨,有時候是無償地服從。如果有人……」

「我覺得……不太可能是這一類啦。」

應該不是。

這一類的手法,說起來就跟密室機關一樣,與這起事件不相襯。

如果有機關的話,規模應該更龐大。

降旗拉起披在身上的襦袢衣襟。雖然已經是春天,但才陰曆三月,深夜裡開啟窗戶,一身邋遢地坐在窗邊,當然會覺得冷。

「先不管這個,降旗,聽說把你介紹給平野的,是平野的一個朋友……」

川島喜市。

這個人不知不覺從搜查過程中消失了,但木場有些介意。

「……那個人跟你是什麼關係?」

「呃……哦,你說那個印刷工廠的工人是吧?我也不是原本就認識他,我記得他是一個姓川島的青年,是我的恩師……」

「你恩師的朋友?」

「不是,是我的恩師以前照顧過的一位小姐介紹的。」

「一位小姐?誰啊?」

「呃,叫什麼來著?對了,那位小姐姓織作,是財閥織作家的人,我對政治經濟毫無興趣,說來丟臉,不是很清楚。」

「織作?前陣子死掉的織作紡織機的織作雄之介嗎?大柴田的左右手、柴田財閥的中樞人物、財經界的黑手——辣手雄之介是吧?」

木場對政治經濟也不是那麼清楚,不過織作的名氣大到連木場都聽說過。

「對,就是他。據說就是那個辣手什麼人的女兒,教授好像也不清楚是次女還是三女。」

「織作雄之的女兒?」

為什麼那種大人物的千金會認識一介印刷工人?而且竟然介紹精神科醫師給人家,總覺得古怪極了。

「令人不解呢。「木場點燃一直拿在手中的香菸。

「嗯,那個時候我也覺得有些奇怪,不過那個姓川島的青年應該和織作家有親戚關係吧。「

「一開始是怎樣?」

「一開始川島找上教授,說他是織作小姐介紹的,姓川島,他有一個朋友出現瞭如何的症狀,請教授務心為朋友看診。但是教授十分忙碌,而我那時已經逐漸喪失當醫師的自信,不太看診了,所以……」

「這樣啊,川島啊……川島。」

會不會在那個時候,就已經佈下了某種大規模的機關?

——不可能吧?

降旗默然,沉思起來。

木場不知道該把菸灰彈到哪裡,正猶豫著。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菸灰掉到榻榻米上了。

「對了。」

「什麼?」

「有個女人……被盯上了。」

「被盯上了?女人?」

「說到川島,我想起來了。聽說有個娼婦有生命危險。呃,名字我記得是叫……志摩子。」

「川島喜市跟娼婦有什麼關係?」

「我不太清楚,是里美——哦,里美是這個房間的主人,是她告訴我的。里美說,那個女孩被蜘蛛盯上了。」

「蜘蛛!」

「對,說什麼呢……?蜘蛛和川島是什麼關係,我不太記得了……是什麼時候說的呢……?」

「是那個……女人嗎?」

餘香。

被新造掐住脖子的女人。

闖進騎兵隊電影公司破口大罵的女人。

——跟我沒關係,我最討厭警察了。

留下一件對襟毛衣,消失無蹤的女人。

警方還沒有查明她的身份。

「是這一帶的女人嗎?」

「應該是吧。反正一定是站街的流鶯,我想里美應該認識,聽說志摩子自己進行調查,想找出盯上自己的蜘蛛的真面目,結果那就是川島——我記得里美是這樣說的,不過這件事一面關係吧。」

「大有關係啊,喂,降旗。」

「什麼?」

「我出於刑警的立場,不能見你老婆,所以你幫我問一聲,然後告訴我地址跟姓名……」

「你說志摩子嗎?」

「當然了,聽到了沒?」

「阿修,難不成你想查報她?」

「笨蛋,那個女的……由我來保護。」

——敵人就是蜘蛛。

木場這麼認定。平野佑吉是被蜘蛛絲操縱的人偶,而川島新造,還有川島喜市,應該也被蜘蛛絲給纏住了。那麼……

被殺的四個女人,就是落入蜘蛛網中的獵物。

蜘蛛網的正中央盤踞著蜘蛛。

那個蜘蛛——就是元兇。

木場鈍重地起身。「女人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你要回去了嗎?」

「要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擾你這麼久哪。」

降旗默默地重新合攏襦袢的衣襟。

「……你幫了我一個大忙,代我向你老婆問聲好。」

——刑警向私娼問好,這也太荒唐了。

木場在心底笑道。

他打消回住處的念頭,折回車站附近,在小巷裡一家可疑的烤雞肉攤填飽肚子,等待天明。雖然是烤雞肉攤,卻沒有半點雞肉,烤的全是豬的內臟,還有呈現葡萄色,不知道究竟是什麼的著色酒。當然老闆不可能熱情招呼,客人也只有一個傷殘軍人。木場覺得身為刑警的自己與這裡非常格格不入,豎起外套領子,在牆邊一把半壞的椅子上坐下。

早晨一下子就來臨了,夜晚倏地隱身,同時詭異的小攤子也消失了。

木場在朝霧中颯爽地前進。

目的地是九段下,法醫裡村紘市在九段下開了一家外科醫院。

看看車站的時鐘,才五點半而已。

裡村是個技術高超的外科醫師,總是和藹可親,也很受病患愛戴,裡村醫院生意相當興隆。

裡村就算不當法醫,生活也高枕無虞。

只是裡村有個無論如何都無法辭掉法醫工作的理由,他愛好解剖。

木場認為這才是一種病。平常和裡村相處,根本無法想像他眼睛熠熠生輝地切割屍體的獵奇模樣。不只是木場,他覺得根本就沒有人能夠想像。

裡村是個好好先生,總是頂著佛陀般的慈祥面孔熱心治療病患。但是不管身旁有多少扭傷割傷的活生生的病患在哭叫求救,只要東邊發現他殺屍體,他就會飛奔而至,西邊撈起溺斃屍體,他就會火速趕往,對屍體無比執著。

——他應該去讓降旗看看的。

木場不瞭解裡村的心態。

坡道上有一家比診療所再大上一些的小型建築物,那就是裡村醫院。儘管還不到六點,然而仔細一看,大冷天中,裡村本人竟然拿著掃帚在清掃玄關。他有些稀薄的後腦勺看起來寒冷極了。木場默默地走近,但醫師立刻察覺聲息,回過頭來。

「啊,哦,是木場老弟啊。你這個刑警起得倒是很早嘛。嗚哇,好糟糕的臉色。你喝通宵嗎?這樣不行啊,要我幫你摘出肝臟水洗一下嗎?」

「囉嗦,一大清早的,講點清爽的話題行嗎?就不會說聲早安嗎?」

「水洗肝臟很清爽啊,不過你的肝應該已經迴天乏述了吧。一副身體已經爛到不能再爛的模樣,感覺一切開肚子,就會讓人大失所望,不過我有點想看看哪。」

裡村擺出拿手術刀的手勢。

「話說回來,醫師起得真早哪。而且你這是在幹嗎?打掃什麼的交代護士不就好了?」

「拜託你別講那種大逆不道的話好嗎?護士得好好珍惜呀。現在護士缺得很,要是待遇不好,她們馬上就會甩頭走人的。而且最近上了年紀的病患增加,老頭子老太婆都起得很早,受傷的時間也提早啦。」

「老年人……起得早哇?」

「早得很,早得很哪,」裡村誇張地說,「有時候三四點就跌倒嘍,像內科,早上根本就是老年人的專科。所以說啊,木場老弟,今後將是成人病的時代,我想把醫院改建為成人病專門醫院,應該會很賺的。」

「醫生該有的仁心仁術吧?你有的算術嗎?」

「醫生也是人啊。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裡村把眼鏡底下的一雙大眼睛彎成新月形,注視木場。他額頭上的髮際線退得相當靠後,與那雙孩子氣的眼睛一點都不搭。

「就是左門町的……」

「哦,潰眼魔是吧?把黏膜噗一聲戳破,尖銳的鑿子像這樣噗喳喳喳穿過水晶體,一路刺到視網膜……」

「變態,閉嘴啦。講這種事那麼有趣嗎?我不是要問這個。聽說你判斷兇器是同一把,這一點錯不了嗎?」

「錯不了,不會錯。木場老弟也會相信科學搜查呢。」

「根據呢?」

「兇器是前端相當尖銳的金屬製物體,而且細心保養,可能每天都會打磨。不,一定是很勤快地時時打磨吧,前端非常薄。菜刀也是,如果經常打磨,雖然會變得很鋒利,但也很容易缺損吧?就像那樣。」

「有缺損啊……」

「驗出金屬碎片了,是我挑出來的。人的身體有柔軟的部分和堅硬的部分,熟練的人做起來很簡單,但門外漢亂刺一通就不行了。刀刃要是刺到骨頭或堅硬的肌肉,就會缺損。而且人體還有很多脂肪呢,意外地難切喲。潰眼魔刺的是眼珠,不會有太多障礙,可是一刺下去,肌肉就會像這樣收縮不是嗎?要是角度不對的話……」

「知道了,我知道了,別再說了。」

「我就是要說,我瞭解那種心情哪。」

「你瞭解?」

「說到人被刺到哪裡最恐怖,那當然是眼珠了,生理上就覺得恐怖嘛。而且很有可能不會成為致命傷,那就更恐怖了。」

「恐怖嗎?」

「就是因為恐怖才刺的吧?人體有很多像心臟或延髓之類,可以一刀斃命的要害。肚子和脖子也是,只要切斷動脈,就會大量失血。可是潰眼魔卻頑固地只刺眼睛。是因為殺人的意志稀薄嗎?他是想要凌虐被害人呢,還是他是一個終極虐待狂?」

「殺人的意志……稀薄?」

「如果目的是殺人,我想應該不會刺眼睛。被害人碰巧全都死了,可是這四個人的死因裡,第一個小姑娘是休克死亡,第二個是失血致死,最後那個婦人則是被鑿子深深地刺進腦子裡,刺得非常仔細。」

「是因為兇物對被害人怨恨極深嗎?」

「不是,我認為這完全是行兇時的狀況,以及被害人的姿勢所造成的結果。最先遇害的小姑娘,是人站著的時候被這樣噗喳一下……」

裡村扔下掃把,襲擊木場。「……刺進去的,一定是的。剩下的兩個人是坐著的時候被這麼噗喳……」

裡村再次攻擊木場。木場閃開了,但是醫師彷彿跨坐在什麼透明的東西上面,揮下透明的兇器。

「……最後的婦人是躺著的時候被這麼騎坐上去,她吃驚地睜大眼睛的時候,就被噗喳、噗喳噗喳……」

「不要模仿那種怪聲音啦。可是連這種事都看得出來嗎?」

「看得出來啊,我用黏土之類的做過實驗了,角度等細節有微妙的不同。躺著的人的眼睛最容易刺,也可以刺得非常深,同時也符合殺害狀況。」

「你真是個細心的變態。」

「我是熱心的法醫。只是啊,這個情況是刺過頭了,所以拔的時候很難拔。而且刺一邊眼睛的時候,被害人還活著,應該掙扎得相當激烈,所以鑿子前端才會破損,留在裡面。這個碎片與第一個被害人身上檢驗出來的碎片比對之後,確定是同一把刀刃上剝落下來的鐵片。」

「和第一個被害人一致是嗎?」

「其他人身上就沒有檢驗也碎片了。只是,傷口形狀全部相同。兇器同樣是二釐鑿,這一點錯不了。」

「我知道了,謝啦。」

裡村的見解值得信賴。四宗命案的兇器的確相同,除非出現特殊情形,有別人使用了同一把兇器,否則這可以說是四宗命案是連續殺人事件的一大佐證。

木場撫摸內袋。

——要拿出來嗎?

他打消念頭。利用裡村,私底下查驗指紋並不是件難事,不過在那之前,他有幾件事要確定。

——首先來排除障礙吧。

「再見,努力去治老頭子的挫傷吧,變態。」木場極盡咒罵之能事,隨即轉身離去。裡村則開朗而詭異地應道:「放心,我不久後就會去你們那兒解剖橫死屍體了。」

木場接著步行到水道橋。

青木文藏在水道橋賃屋而居。

木場出聲一叫,年輕的刑警便揉著眼睛出現,像個忘了預習的學生似的說:「前輩,怎麼了?發生案子了嗎?」

「陪我走一趟。其實也不一定要你,不過誰教你跟我是老交情了,你就認命吧。在上班前會解決的。」

「要去哪裡?」

「左門町,現場。」

一如往常,木場完全不加說明。青木也明白他的個性,完全沒有發問。

從水道橋到四谷有三站。經過四谷署前面,抵達現場時,時間還不到七點。

紛亂的街景,寂寥的小巷。古老而骯髒的人家彷彿在宣示自己是建築法規訂定前落成的似的,蓋得擁擠不堪。

多田麻紀的家,不可能通過審查的賣春宿。

木場喀啦啦開啟玄關門。多田麻紀小小地蜷坐在入口處,她抬起皺紋遍佈的臉,因刺眼而眯起雙眼,盯住魁梧的刑警。

「幹嗎?,你這官差真是放肆。」

「喲,阿婆,半天沒見啦。」

「是嗎?你這種醜八怪,就算過一百年我也不想再見到。回去。」

「這可不行哪。我請教你一下啊,阿婆,你是不是有話忘了跟我說?」

「沒有,我跟那個小芥子還有你已經說得不能再多了,都說完了,而且我不是什麼阿婆,我叫多田麻紀。」

「麻紀阿婆,你都幾點睡覺?」

「八點就上床了。雖然不是馬上就睡得著,不過就算晚上醒著,眼睛也看不見。客人大多都是半夜才來,要是醒著等,身子哪撐得住?有客人來,我才會起來。喏,回去吧。」

「你說玄關不上鎖是嗎?」

「沒鎖啦,要我說幾次?老孃窮的很,來者不拒,反正也沒啥好偷的。客人來的時候要是門鎖著,生意不就溜了嗎?」

「就算不客人來,如果你睡著了,不就不知道了?」

「客人來這兒都會叫人的。玄關口一有聲音,我馬上就醒了。」

「如果沒出聲的話呢?不會有人默默進來,就這樣默默回去嗎?」

「才沒那種呆子呢。就算偷偷摸進來,一做了什麼事,我馬上就知道啦。才不會讓他們白住。」

「你都怎麼做?」

「只要老孃坐到這裡,人不就回不去了?你真是個呆頭鵝。」

「你都會坐在入口嗎?像現在這樣。」

「是啊,我一起來就在這兒了,反正也沒其他事做,這是生意哪。喏,回去吧。」

反正麻紀也只會在口頭逞威風。

「這樣啊,好吧,阿婆,麻煩你一下,借用個玄關啊。喂,青木,你假裝一下那個葫蘆。」

「葫蘆?」

「前島啦,那個沒用的老公。」

「哦,前島貞輔嗎?就是那邊的……等一下,前輩,你有什麼新發現是嗎?」

「知道的事都一樣啦。別囉嗦了,快照我說的做。喏,是那邊的電線杆吧?」

青木納悶地歪著脖子,走到小巷對面的電線杆,蹲下身子藏起來。

「喂,葫蘆藏的是那邊嗎?」

「貞輔是這麼說的啊。這裡的話,喏,大馬路那邊不怎麼看得見吧?」

木場走出小巷,往大馬路方向望去。已經有行人往來了,但是大馬路那邊應該幾乎看不見青木,不過反過來就看得一清二楚。木場大聲指示青木儘量藏好,走進玄關關上門後,再次開啟。

——川島是這樣出來的。

稍微挺直腰桿子,川島比木場還要高。

——就在路燈正下方嘛。

看得一清二楚,不管怎麼藏都看得見。木場啞著聲音叫道:「藏到垃圾桶旁邊怎麼樣?」青木移動位置。

「喂,青木,那裡對嗎?身體再壓低一點,藏好一點!不能繞到垃圾桶後面嗎?」

青木說:「不行啦」。垃圾桶緊貼著圍牆設定,這好像是極限了。那裡再怎麼說都是玄關正門對面,不管藏在左邊還是右邊,都一樣看得見。

貞輔作證說:

——他的臉被路燈照亮,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確實看到他的臉了。

這對川島來說應該也是一樣,條件相同,彼此都看到了。倒不如說,躲在路燈正下方的貞輔更加一目瞭然。而且從路燈的位置來看,夜半來訪的客人完全是逆光,就算看得出人影的輪廓,有夜盲症的麻紀應該也看不清楚客人。

不管怎麼樣……

川島都看到在外面監視的貞輔了。

川島曾經一度折返,所以他應該看到貞輔兩次才對。

儘管如此,川島卻完全沒有設法除掉貞輔這個障礙。這代表川島根本沒有任何內疚之處,沒有其他解釋了。殺人犯被人看見行兇現場,應該不可能不趕緊逃走,還悠哉地走回可能已經暴光的住處。

「辛苦了。青木,可以了。接下來,你進屋子旁邊的縫隙裡去。」

青木默默地聽從命令。木場走到旁邊,確定青木側著身體穿進狹窄的空間裡。

「去到不能再進去的地方,直到盡頭,到了沒?」

青木說:「到了」,木場吼道:「好,豎起你的耳朵!」接著回到玄關,走到脫鞋處,把門關上。麻紀在背後狐疑地看著。

數到十。

木場又開門,走出外面,反手關門。

他窺看隙縫說:「怎麼樣?青木,已經可以了,出來吧。」

青木一臉莫名其妙,左胸黏著蜘蛛網,拖拖拉拉地出來了。

「怎麼樣?有聽到什麼嗎?」

「玄關對吧?聽見了,聽得到。」

「聽到幾次?」

「幾次?呃,是有開關門的聲音啦……喏,我的身體轉不過來,聽覺和建築物的牆壁平行,往左右擴散了。聲音當然是聽得到,從方向來看也知道是玄關傳來的,可是沒辦法分辨很清楚。」

「這樣。就算從裡面出來再進去,也不能明確地聽出來吧?」

「當然聽不出來了,只聽得出玄關門開啟而已。這怎麼了嗎?」

「沒事。接下來是老太婆……」

木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回頭,麻紀正氣勢洶洶地站在那裡,一張皺巴巴的臉不高興地瞪著他。「幹嗎?在別人家門口鬼鬼崇崇的,搞什麼鬼啊?快點滾回去吧。」

「噢,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走人。」

「什麼?」

「這一帶有估衣鋪——不,有當鋪嗎?愈近愈好。」

「怎麼?缺錢用啊?你們這些稅金小偷,過得還真爽快。」

「阿婆也有繳稅啊?」

「誰要繳那種東西。當鋪有啦,走出馬路以後,往警察局反方向走,走路十分鐘就到了。是一家叫中條的當鋪,明治元年創業的老店啦。」

「這樣啊。那我等下就去那裡贖回你拿去當掉的友禪,當票拿來。」

麻紀不說話了。

青木把臉探到木場面前。「前輩,這是在說什麼啊?」

「青木,這麼一來啊,密室就不見了。」

「什麼?密室?哦,那個房間上了鎖的事啊。那是老婆婆騙人嗎?」

「不是騙人的。對吧,阿婆?」

麻紀緊緊抿住嘴唇,從木場身上別開視線。她的眼睛雖然溼了起來,態度卻依然剛強無比。

「阿婆啊,你的那雙勢利眼差點就被人戳爛啦。」

「什……什麼意思?」

「你踢開門的時候,潰眼魔還在那個房間裡啊。」

「你……你說什麼?」大叫的反而是青木,「前輩,什麼意思……?」

「潰眼魔就是平野的意思。」

「請、請你說明一下,那個房間裡除了被害人以外,只有川島而已,也沒有其他人出入,所以……」

「有人出入啊,稀鬆平常地。」

「有人出入?可、可是就算那樣,發現時間和殺害時間相差了四個小時以上,兇手沒有逃走,一直待在屍體旁邊做什麼……?」

青木互動看著麻紀和木場,然後沉默了。

「聽好的,青木。貞輔開始監視行動以後,的確沒有人進入這棟屋子,確實沒有。兇手是在更早以前進來的。他比被害人更早一步潛進屋裡,守株待兔。」

「這裡這麼容易就能侵入嗎?」

「這個阿婆不會去留意來自外面的入侵者,她可能睡著了吧。她說這裡沒有東西可以偷,應該是真的,所以也不會有小偷進來吧。而且玄關根本沒上鎖,這種房子兩三下就可以溜進來了。因為沒有理由侵入,所以才沒有人侵入,如果有目的的話,要進來是很簡單的。只要進入屋子裡,接下來只要屏息潛伏,絕對不會被發現。」

麻紀憤憤不平地聽著。

「青木,聽好了,平野事先潛進來,藏在這棟屋子的某處。這麼想就是了。」

——只有這個可能了。

「然後女人和川島來了。這裡出現了一個問題:平野似乎不殺男的。平野一直等到川島睡著,或川島離開。這部分是我猜想的,到底怎麼樣我不知道。大概是女人先睡了,川島早一步離開房間。凌晨三點。」

「然後……平野他……」

「沒錯,在平野看來,幸虧川島回去了。命案現場無法從外側上鎖,所以川島離開,女人睡著的話,那個房間的門鎖就是開著的,可以輕而易舉地溜進去。平野偷偷摸進女人睡著的房間裡,先鎖上房門,好讓被害人無法逃走。接著他騎坐在睡著女人身上,待她一醒,就動手殺人。不過根據裡村的說法,兇手似乎費了點工夫。好像不是一擊斃命。此時,川島折回來了。」

「為什麼?」

「可能是……為了這個。」

木場從內袋裡露出用手帕包裹的遺留品。

青木說:「哦,那個啊。」

「川島把這個忘在什麼地方了,但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會掉在窗戶外面。川島應該是回來拿這個的。聽好的,青木,川島離開時,九成九看到正在監視的貞輔了。如果那個時候他已經殺人了,不可能會再折返的。」

「說的……也是呢。」

「但是平野在房間裡,川島進不去。川島沒辦法,只好又出去。他出入了兩次,當然……」木場望向麻紀,「……阿婆,你被吵起來了。」

麻紀垂下嘴角。

青木不服地提出異議:「阿婆熟睡得邊十一點半以前溜進來的人都沒發現,為什麼這時候又會被吵起來?三點是三更半夜,是一般人睡得正熟的時間啊。」

「老年人起得早啊,青木。」

「可是……」

「兇手是特意地、不被發現地悄悄潛入,但川島是大搖大擺地離開的,搞不好離去時,他還說了聲多謝照顧哩……」

——川島那傢伙說不定真說了。

木場所認識的川島就是這樣一個人。

「……阿婆,你剛才說你來者不拒,但不會平白放客人回去,對吧?」

「是啊,怎樣?」

「我想也是。意思也就說你對進來的人很寬鬆,但對於離開的人卻盯得很緊,對吧?就算客人默不吭聲地走進來,也不能沒付錢就離開。你一大早就坐在門口監視,這樣才不會漏收了事後付款的客人的住宿費。」

「這是生意,說那什麼廢話。」麻紀小聲說。

「不過……案發當天只有一對客人,而且又爽快地先付了錢,你可能也有鬆懈了,但因為平日的習慣,你還是醒來了,對吧,阿婆?」

「……我是醒來了。」

「你以為客人已經回去了,沒想到人似乎還在客房裡。於是阿婆,你動了貪念。這對客人付錢付得很爽快,離開時,再跟他們撈一筆延長費吧——你這麼想對吧?於是你就像那樣,在那兒坐首等待。因為這樣,平野他……」

「想出也出不來了?然後呢?」青木總算思考起來了。

「天氣很冷吧,阿婆?」

「只要拿得到錢,這點小事沒什麼不能忍的。老孃……很窮的。」

「然後呢?前輩,那個……」

「哦,這個阿婆一直忍耐到早上六點半。然後她終於忍無可忍,決定訴諸行動。二月的凌晨冷得很嘛,‘喂,時間到了,付延長費!’阿婆吼著拍門,卻沒有反應,於是她一腳踹開紙門,裡頭……」

「……八千代陳屍床上。」

「是啊,所以狀況是符合證詞的。只是那個時候,平野還在裡面。」

「可是前輩,那個房間裡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啊。前輩不也看到了嗎?沒有任何可供藏身之處,絕對沒有。」

「那個時候是有的,八千代穿的和服,還掛在那個衣架屏風上,對吧,阿婆?」

若非如此,麻紀就無法確認和服的種類了。

如果裡面沒有半個人,也沒辦法從裡面上鎖了。

「只有骨架的衣架屏風,只要放張皮上去,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屏風,那個屏風的背後啊,潰眼魔正握著滿是鮮血的鑿子,戰戰兢兢地警戒著哪。喂,阿婆,要是你當時就起了貪念,抓起和服,看到兇手的臉,到時候就是你跟前島八千代手牽著手一起被門板抬出來了。」

「等一下,前輩,那麼平野他……」

「就算阿婆再怎麼天不怕地不怕,看到那樣的屍體,也是會著慌的,阿婆她臉色大變,跑去報警了。平野就是趁著這個機會逃脫的。」

「可是貞輔並沒有看到平野啊?」

「貞輔也沒看到這個阿婆回來啊。那個葫蘆,那個時候正卡在你剛才卡住的地方。你也沒辦法區分那是人出去還是進來的聲音吧!平野前腳剛剛離開,這個阿婆後腳就折回來了。」

青木低著頭尋思,似乎馬上理解了。這名年輕部下惟一讓木場賞識的地方,就是他的聰明。

「這樣啊,有可能。話說回來……這位阿婆為會麼甚至打消報警的念頭,都要趕回來呢?」

「她改變主意了吧。一冷靜下來,貪念就湧上來。她想到一個點子,但如果叫了警察,就沒辦法動手了。對吧,阿婆?」

麻紀別開臉去。

「這個阿婆啊,被死者的和服搞得利慾薰心了。」

「啊……這樣啊,她偷了和服……嗯?所以……」

「是啊,這個阿婆決定暫時不報警,回來後,取下和報折起來,用布巾包了,拿去當鋪換了錢,再順道悠哉地走去警局。這個阿婆實在是膽大包天哪。」

「真的嗎?呃……」

「我叫多田麻紀……是真的。」

青木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接著他用充滿正義感的口吻責備麻紀說:「你,你為什麼不說出來?阿婆,你這再怎麼說都太荒唐了!這可是命案啊!」

「囉嗦啦,這有什麼不對?你要逮捕我嗎?抓啊,抓啊!」

麻紀朝青木伸出雙手。

青木不知為何,慌忙地望向木場。

木場抓住麻紀伸出來的手:「阿婆,不要這樣,我們已經明白了。青木啊,你這樣是不行的。這個阿婆沒有惡意,她覺得只是做了該做的事。這與命案無關。對吧,阿婆?」

「這還用說嗎……」麻紀甩開木場的手。

接著她盡其所能地逞強說:「……管他什麼人在哪裡被殺,那不關老孃的事。可是這事發生在老孃家裡,當然要照老孃的規矩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那是延長費嘛!」

「延長費?」青木發生愣住般的聲音,「……屍體的住宿費嗎?」

麻紀聽到青木的話,滿是白髮的頭點了兩三次。

「你這小鬼真夠惹人嫌的。管她是死是活,那個女的都用了老孃的房間啊。你們把那個女的搬走的時候,都已經下午了,那是延長費跟補償費。就算拿走錢包裡的錢,都還不夠哩。管他是死還是幽靈,該付的錢就是要付。」

青木目瞪口呆地張著嘴說:「連錢都偷啦?」

麻紀朝屋子牆壁踢了一腳,啐道:「你這個死小鬼,別裝什麼乖寶寶啦!怎樣?老孃又不是偷活人的東西。人都死了,還管他什麼道義?而且她死在老孃家裡,只拿她一件友禪,算是便宜她了。空襲之後,我可是從滿地的屍體身上剝衣服穿,一路這麼撐過來的。老孃過了幾十年苦日子,一個人活到現在,一文錢也不多花,跌倒了也不空手爬起來……」

麻紀滔滔不絕,儘可能地虛張聲勢。「……這不就是窮人的道理嗎!」

「是啊,阿婆有阿婆自己的道理哪。有問題的反而是警察吧?難道完全沒有人發現被害人身上的錢不見了,還有現場找不到和服嗎?」

「呃,這件事我記得會議中也有提到。」

反正一定是被當成小事,置之不理。木場根本不記得有提起。

豈止是小事一樁,根本事關重大。

青木深深地感覺到一股莫須有的罪惡感及毫無意義的挫敗感,接著虛弱地說:「會議上,結論不是說和服應該是川島拿走了嗎?」

「哪有那麼隨便的結論。」

這個結論實在太投機取巧了,木場應該是感到啞口無言,才會沒放在心上。

——這裡就這樣了吧。

木場大聲說:「回去了。」

「你要回去了?不抓我嗎?」

麻紀這麼說,看起來有些灰心喪氣,木場覺得她整個人似乎小了一圈。

——這個太婆……

木場心想,這個老太婆的人生應該是怎麼值得受人稱道。就像貓目洞的老闆娘說的,世人看待她的眼光一定十分嚴苛。麻紀一直抵抗著這些批評活過來,然而,歲月似乎也不肯饒過這名女豪傑。

木場對麻紀有些感到共鳴,慌忙甩開這信念頭。自己是警官——是守法者。

「我不會抓你啦,只是其他刑警可能還會來問話吧。雖然連一文錢也拿不到,說愈多可能損失愈多,不過你就當成是放你一馬的代價吧,麻紀阿婆。」

麻紀默默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弓著揹走進屋裡,粗魯地關上玄關門。木場望了玄關一會兒,叫住正一臉疑惑地思考的部下。

「喂,青木。」

「什麼……」

「我今天請假。」

「啊?為什麼?」

「我說要請假就是要請假。你去跟課長說我感冒,什麼都好。」

「可是……前輩從來不感冒吧?」

「會啦,我發燒快死啦。汗水跟鼻涕流得跟瀑布一樣,你沒看見嗎?」

木場恐嚇說。

青木低喊著「知道了,我知道了」,後退兩三步說:「那……現在這件事怎麼辦?我覺得這件事非常重要。」

「由你去轉告課長。轄區應該不會立刻接受這個說法,搜查方針也不會改變吧。不管怎麼樣,川島跟這件事並非完全無關,只要逮到他,案情應該會更明朗吧。」木場說道,走了出去。

青木低著頭,跟著木場走了一會兒,到了大馬路時,他趕到木場前面,回頭就說:「可是……前輩,如果照著剛才的事實來想,不就會得出川島不可能是兇手的結論嗎?那麼兇手就是平野了。平野現在正逍遙法外。」

「就算假設平野是兇手,還有一堆問題得解決。沒那麼簡單。」

「是嗎?」

「聽好了,剛才的說法是解決了一些小矛盾,事實也變得通順合理了。但是完全沒有一個道理可以聯絡這些小事實,或是解釋剛才的說法。」

「道理……嗎?」

「對。聽好了,我剛才去見了那個醫師——降旗,根據他的看法,平野的精神非常不穩定,非常有可能繼續犯案。但是他會殺人,似乎就像是一種發作,他不可能會計劃性地殺人。」

「報告書上也寫了類似的事呢,只是沒有人能夠理解。」

「我也不懂啊。只是如果照單全收,全盤相信的話,那麼盯上指定獵物,誘騙被害人出來,使其落入陷阱這種計劃性的殺人,就不符合平野的行動模式了。」

「原來如此。」

「可是就這次的命案來說,只能說那傢伙這次採取了不符合他行動模式的行動。犯案前後發生的事,應該就像剛才說的吧。如果不這麼想,就無法除掉小矛盾。只是啊……」

青木問:「只是什麼?」

「……在平野背後操縱的傢伙……」木場說到這裡,含糊其辭。

——問題是背後的蜘蛛。

木場撫摸內袋。

——要交給青木嗎?

採驗、核對指紋。

——已經沒什麼意義了嗎?

就算只檢驗出據信是平野的指紋,事實也不會改變。

木場打消念頭。不管這些,最重要的是……

——在思考之前先行動吧。

木場頑強地肌肉這麼吩咐他散漫的腦袋。

青木呢喃著什麼,一臉嚴肅地走在木場旁邊。

「喂,青木,你走的方向反了。」

木場正往車站的麼方向走去,他打算去麻紀說的那家當鋪。

從誘導偵訊麻紀時的情況來看,八千代的友禪一定被當到那家當鋪——中條當鋪去了。

木場吼著:「快點去,要遲到了。」但青木笑著說:「前輩要去當鋪對吧?讓我陪你到那裡吧。」

木場的行動完全被看透了。

就像麻紀說的,走不到十分鐘,就看到那家當鋪了。老舊的廣告牌上寫著「中條當鋪創業明治元年」【注】(「條」為日本漢字「條」的舊體字,中條當鋪因為創業早,招牌上使用的是創業當時通用的舊字型),是古董了。但是店鋪本身實在不像是明治元年的建築物。可能是空襲中燒燬,戰後改造的吧。

玻璃門開著,木場穿過門簾。

一個身穿和服的細眼男子不可一世地坐在櫃檯內,專心致志地看著賬簿。

「真早哪。客人,店還沒開啊。」

口氣很粗魯,連頭都不抬一下。木場想起了朋友中禪寺。

「門不就開著嗎?」

「就算門開著,也不代表店開了,晚點再來。」

「那可不行哪……」木場冷不防地把警察手冊伸到男人的鼻尖前,「……我說老闆吧,這玩意兒可以當多少呀?」

男子縮起下巴,朝上窺看木場。「大,大爺人也真壞哪。有、有何貴幹呀?」

「哼,這樣就能嚇倒你,打一開始就別拽嘛……」

這要是中禪寺,一定馬上就對警察手冊估起價來了吧。

「……你是這裡的老闆嗎?」

「啊,是的,小的名叫中條高,是小店的第四代當家。請、請問有何貴幹?」

「櫃檯一向是你在負責嗎?」

「是的,大部分都是小的看店,有何貴幹呀?」

「貴幹貴幹的,我又不是什麼大官。不過不管啦。我說你啊,你認識那邊那間賣春宿的多田老太婆嗎?」

「咦?您說有潰眼魔出現的那一家的麻紀婆嗎?」

「對,就是那個阿婆。」

「小店是正當經營的當鋪,與非法之事完全沒有瓜葛……當然,小的也不會去玩女人。其實小的是這家當鋪掌櫃的招贅女婿,對老婆那個……抬不走頭來……」

「沒人在問你這些,呆頭鵝。」木場蠻橫地說道,在櫃檯旁邊的入口處坐下。

「那個阿婆常來嗎?」

「偶爾,但可能沒什麼東西好當吧。」

「我說啊,潰眼魔出現的那一天,阿婆拿了件和服來當,對吧?你記得嗎?」

「什麼時候?潰眼魔……哦,那一天嗎?可是她會在出那種事日子裡拿東西來當嗎?」

「是我在問話,那是半個月前的事,看你的賬簿。」

「啊……對了,警察來過,過來問話,是那天哪。錯不了,原來如此。」

「我叫你看賬簿。上面不是寫著嗎?是幾點的時候?」

「幾點哪,大概這個時間吧,還是要更早一點?蠻早的,不……」

「給我說清楚點。」

「大、大概現在這時間……還不到八點,七點半過後。」

木場追問:「真的嗎?」中條回答說:「小店七點開門,八點才營業。」他說的店門開得早,是代代傳下來的習慣。

「她拿什麼來當?」

「女人的和服,很稀罕的水鳥花樣……可能是鴛鴦吧?我記得很清楚,是加賀友禪,很高階。其他還有和服外套、披肩和和服腰帶。」

青木向木場拿眼色,沒有錯。

「東西在哪裡?」

「不在這裡了。」中條挑起有些上揚的眉毛,眯起眼睛。

「沒有被贖走吧?流當了嗎?」

「賣掉了。不,應該說是被贖走了。」

「說清楚點,到底是怎樣?叫你看賬簿啦。」

「我是說,那天有另外一個人……」

「喂,等一下,當到你這裡的當天就流當了嗎?」

「不是的,那件和服打從一開始就……麻紀婆一開始就說她不打算贖回去了,我也沒有給她當票。這也是當然的,那種和服,那個老太婆就算想穿也穿不了嘛。真噁心,留在手上真是平白糟蹋。」

「然後你把衣服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大爺……那、那是贓物嗎?哎呀呀呀,這下糟了。老太婆也真是罪過哪,真過分。這種情況小的也算是有罪嗎?」

「叫你閉嘴看你的賬簿!是誰贖出去的?」

「咦?呃,小的並不是在隱瞞什麼啊,小的絲毫沒有隱瞞。那個時候過來的警察,一開口就問說有沒有看到可疑的男子,他是一個怎麼樣怎麼樣的人,說那個人就是潰眼魔——姓平野是嗎?淨是打聽那個人的事。那種野蠻人,小的一點兒都不清楚啊,所以小的就說不知道。警察問的問題,小的都不回答了。哦……啊,有了,在這裡。」

中條翻著賬簿,睜大眼睛,他可能近視。

木場也湊過去看,中條立刻合上賬簿。

「幹嗎藏起來?」

「呃,沒有,只是那個,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那個人一下子就過來了。感覺麻紀婆前腳剛走,他後腳就跟著來了。」

「前腳出後腳進?」

這太快了。

「欸,那個人一下店裡,就對我說:‘冒昧請教一下。’嗯,我就心想,怎麼,不是客人啊?嗯,我這麼懷疑,想說他是不是要來問路的。結果那個就說了……「

——剛才的老婆婆是不是拿了一件和服來典當?

「我也沒必要隱瞞,就說:‘是的,沒錯。’結果啊……」

——是不是一件水鳥花紋的華麗和服?

「那個人這麼問,這我也沒有必要隱瞞吧?我就說:‘是的,沒錯。’結果……」

——這樣啊。我想那一定是我女伴的和服,不小心忘在那邊的旅館了。能不能讓我稍微看一下呢?

「他這麼說,我覺得奇怪,想說忘記和服,那不就成了祼女了?可是我也沒理由不給人家看,而且東西根本還沒收起來,所以,我就讓他看了。結果啊……」

——哦,這的確是我女伴的衣服。啊,太好了。老婆婆那裡我會去說一聲,我可以把這個贖回來嗎?

「就是這麼回事。啊,那個男的是小偷嗎?沒那回事吧?這件事很蹊蹺吧?這真的很奇怪呢,怪事一樁。」

如果說是女伴的衣服的話……那麼那個人是川島新造嗎?

或者也有可能是平野。考慮時間等條件,平野的可能性很高。

當鋪老闆頻頻晃著脖子,又悄悄翻開賬簿。

「然後啊,那個人雖然說要贖回去,可是他又不是典當的本人,所以我就想說,得先把和服當成流當品處理才行。」

「怎麼,你就只想賺錢嗎?」

「可是大爺,要不然賬目就不對啦。照道理說,要寫成麻紀婆典當,然後流當,再賣掉這樣才行。」

「你不是說連當票都沒給人家嗎?」

「呃,那是,所以說……」

「所以你上頭寫的人是誰?這應該要留下姓名地址吧?還是隻是買走的話,不會留下資料?到底是怎樣?讓我看賬簿!」

「呃,小的也不敢做那樣的事,所以賬簿就當成是那個人拿來典當的……咦,還是抹消了?所以……那個人……哦,在這裡。」

木場再次望過去。當鋪老闆扭過身子,讓賬簿遠離刑警。

「有了有了,因為很麻煩,所以我把它當成特例處理了。只多收了二十圓手續費,當做是被贖回去了。呃,贖回去的是川島先生。」

「川島?川島什麼?」

「川島……喜市先生。」

「喂,你再說一次!」

「川島喜市先生,地址是千葉縣……好遠哪,千葉縣有興津町茂浦……這是哪裡啊?」

木場望向青木,青木有些激動地問:「老闆,那個是……長得怎樣?」

「什麼?一個很普通的人啊,好像戴著眼鏡。」

「不是光頭、穿軍服吧?」

「光頭?那個人好像沒禿吧。衣服的話,是普通的開襟外套,就像大爺們穿的那種,似乎沒戴帽子。很年輕,還不到三十。」

「前輩……」

川島喜市只是平野佑吉的朋友,他只是把降旗介紹給平野,角色僅止於此,與本案無太大關係。從降旗的話聽來,雖然川島喜市有些可疑,但木場之所以會在意這個人,只是因為他與川島新造同姓,以及他目前行蹤不明,僅此而已。

然而……

為什麼這個喜市會在這個節骨眼突然冒出來,贖回前島八千代的和服?而且多田麻紀會把八千代的和服拿來這家當鋪典當,不管對誰來說,應該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才對。

「喂,青木,川島喜市這個人後來……」

「沒有線索。川島喜市似乎是個假名——或者因為戰後的混亂,使得住民票等資料散失了,他的出生地以及正確的經歷都不清楚,當然目前的行蹤也不明。」

「青木。」

「是,我瞭解。雖然一樣是川島,但是川島喜市……有可能是潰眼魔對吧?」

「噢,你的意見……說平野原本就不是兇手的那個意見,這下子就說得通了。我對川島新造是兇手的說法無法接受,但如果說平野是兇手,也無法釋然,但是……」

「川島喜市和平野很要好。如果有人假冒平野的名號,川島喜市也比川島新造更有可能。這……」

中條睜大了細長的眼睛,「咦」了一聲。「那個人是、潰、潰眼魔……」

「混賬東西,還不一定是。老闆,這事不話洩露出去。要是你敢吐露半個字,就沒收你的執照——不,把你逮捕。你的那場交易……違反的法規對吧?」

雖然木場不知道這牴觸了什麼法令,但他感覺似乎是違法行為。木場自己都覺得話說得太隨便,但當鋪做的也不完全是清白生意,這種威脅似乎格外有效。四代當家再次「咦」了一聲。

「再說清楚一點,把你記得的全部說出來。你知不知道全日本有幾萬個戴眼鏡、穿開襟外套、不到三十的男人啊?」

「呃,說、說的也是呢,啊啊啊,淤傷,那個人的臉上有淤傷,在左臉頰這裡,有一塊像被打過的淤傷。嗯,的確有淤傷。還、還有,是啊,他的聲音很尖,啊,不是大爺這種粗啞的聲音,而是很細的……啊啊、失禮、失禮。」

當鋪老闆嚇得魂飛魄散。一夜未眠的剽悍刑警,相貌似乎相當嚇人。

「還有呢?」

「哦,出手大方。」

「你這傢伙,揩了人家的油是吧?」

「呀,大爺饒命!」當鋪老闆縮起脖子。

「川島……喜市啊……」

「這……初期搜查完全失敗了呢,前輩。」青木僵著一張表情說:「我們犯了不可原諒的過錯。可是這麼一來的話,平野他……到底怎麼呢?前輩……」

然而木場仍舊無法信服,就算川島喜市是兇手,他也……

——只是個被操縱的人偶罷了。

青木說「我不能默不吭聲」,快步移動。木場告誡當鋪「不許違法交易啊」,離開店裡。青木快步走著,頻頻斥責自己:「不行,真的不行。」

「什麼東西不行?」

「不行,我趕不上前輩。我連看清真相都辦不到,只知道急功近利、被矇蔽了眼睛。不,我一心只想要以自己的方式找出真相……」

「混賬,什麼真相?根本什麼都還沒確定啊,我們依然什麼都不明白。你冷靜點,聽什麼就信什麼,所以你才沒有長進。」

該冷靜腦袋的是自己——木場心想。

青木說:「我才沒聽什麼信什麼呢。只是我不固執已見,對於合乎道理的意見坦率地佩服而已。」

兩人經過麻紀家前面的小巷,來到四谷警察署前。幾名制服警官正聚集在入口附近。

「啊,是警視廳的……木場兄和青木!」

突然被人叫住,木場有點吃驚,不高興地轉過頭去。青木說:「哦,七條兄。」

四谷署前面,蠑螺——七條刑警四周站著數名警官。

「我不知道你們是來做什麼的,不過來處正好。木場兄,你看過這個女人吧?她這前人在現場對吧?」

警官讓到一旁,女子現出身影。

她的雙臂被制服警官抓住。

妝化得得濃,服裝花哨,是娼妓。

記憶在鼻腔甦醒,女人的味道。

——志摩子……嗎?

「你們很煩欸,跟我沒關係啦!放開我啦!」

女人和那天晚上一樣,厲聲尖叫,拼命掙扎。

「這個女的怎麼了?」

「哦,她是曾和川島接觸過的證人,是重要關係人。她逃走以後,我們一直監視著池袋車站一帶,卻怎麼樣都逮不到她。當然逮不到,因為這傢伙把地盤移到澱橋去了。」

「怎麼移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去了?」

「是啊。那邊是別人的地盤,結果起了爭執,還上演了全武行。」

「全武行?娼婦與娼婦嗎?」

「不是,對手是流氓。新宿一帶啊,不管是通過拉皮條的還是跑單幫的,都需要大姐頭的許可,因為背後有黑道在控制。這傢伙差點被流氓用草蓆捲起來扔進河裡的時候,被澱橋署的人給救了。由於我們把她列為關係人,發生肖像畫,所以收到了澱橋署的聯絡。認得她的只有我,所以我一大早就去把她給領過來了。」

「你們搞錯了啦!不是我啦!我才沒看過你這種肥河豚哩!討厭啦,放開我啦!」

「你啊,差點就要被人家給了結了,那邊是黑道的勢力範圍,像你這種跑單幫的流鶯,是不能隨便做買賣的。」

「那你們去抓他們啊!幹什麼抓我嘛,比起我這種靠身體賺錢的底層女人,在紅線另一頭操縱女人、剝削女人、凌虐女人,只顧著自己賺大錢的黑市商人更壞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但問題是青線【注】(相對於可以合法買春賣春的紅線地區,非法進行買春賣春的私娼地帶稱為「青線地帶」。源自於警方在地圖上以紅線、青線標誌出該區域)賣春啊。不過我們不是抓你是保護你、救了你,所以你合作一點吧。你差點在騎兵隊電影公司被掐死的時候,救了你的不就是我嗎?喂,木場兄,你也幫我說幾句吧。」

「這女的……」

木場用那雙小眼睛仔細凝視女人塗滿眼線的眼睛。女子察覺他的視線,瞪了回去。看這情況……她什麼都不會說的。

「……搞錯人了吧,七條。」

七條驚愕地「咦」了一聲。

「是嗎?不會錯的啦。木場兄,就是這傢伙啦。你是怎麼了?喂,你們幾個也記得吧?」七條質問制服警官們。

木場大聲喝道:「不是她啦!你們就放了她吧。現行的法律就算可以保護、指導流鶯,也不能逮捕她們吧?」

「喏,看吧?你這個死腦袋,眼睛長在哪裡啊?叫你們放開啦!」

女人粗魯地甩開制服警官的手,就像那天晚上,身子一翻,往後一跳,在木場前面揹著身子說:「不要小看我紅蜘蛛志摩子!竟然把人拖來這種怪地方,搞什麼嘛!至少也該付我回去的車錢吧!」

她氣勢洶洶地對著七條等人破口大罵。

木場用力抓住她的手一扯,低吼到:「喂,你適可而止一點,再罵下去對你也沒有好處。」

志摩子默默地,以一種像是瞪視、又有些害怕的眼神仰望木場。

木場將臉湊近她戴了耳飾的耳朵,壓低聲音,不讓七條等人聽見地說:

「你的綽號叫紅蜘蛛嗎?那麼盯上你這隻紅蜘蛛的蜘蛛……又是什麼顏色?」

與那天晚上相同的香味。

志摩子瞬間沉默,說道:「哼,我才不買你的賬!不勞官差操心!」說完後,她動作敏捷地奔離現場。

男子抱著雙肩,靜靜地顫抖。

女子以溫柔的眼神望著他的背影。

隙縫間吹進來的風撫過男子的後頸,男子更感不安,雙手更加用力。

他想起母親。母親一定也曾經在這棟破屋裡,害怕著空隙吹進來的冷風,像這樣抱著身子承受著——想到這裡,男子悲傷不已。

「你……什麼都沒有做。」女子的聲音好溫柔,「你只是想要雪清令堂的遺恨。」

「可是……可是那個女的死了。」

「那是潰眼魔乾的,不是你害的。」

女子柔軟至極的手呵護似的放在男子的肩膀,她的肌膚感覺到男子的心跳。女子呢喃似地說:「要放棄了嗎?」

此話讓男子僵住了。「這……辦不到。」

「另一個女人……在哪裡?」

「我已經知道了,我見過她好幾次,錯不了。她和那個女的不同,現在一樣在當妓女……」

「還在……當妓女。」

「對,骯髒的妓女。殺了我母親的妓女。」男子憤恨地說,閉上眼睛。

「停手吧。」女子悲傷地蹙眉,接著虛弱地、嘆息般地說:「再繼續下去,對你沒有好處。已經夠了吧?我不想看到你這樣了。再繼續下去,你一定會恨我的。」

男子抬頭,僵硬的臉轉向女子。「不會那樣的,你告訴了我真相,如果沒有你告訴我,我連母親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只是……」

「你並不打算殺她們的……對吧?」

男子再次垂頭,視線落向昏暗的地板木紋。

女子在背後望著男子的側臉。「會不會是你的朋友……在某處監視你的行動,然後……想要向你報恩呢?」

「報恩?因為我……幫助他逃走嗎?」

「我這麼感覺。」

「這……」

「那麼,另一個女人遲早也……」

「換句話說,就算置之不理,那個女的也……」女子垂下長長的睫毛,「……你的願望即將實現。」

「住口,我、我快要瘋了!」

男子用力捶了地板三下。女子用力抱住男子肩膀,鎮住他的激情。女子虛幻地聲音取代空隙吹進來的風,撫過男了的後頸:「所以說……這與你無關。我說的停手,指的是這件事。」

「不要、不要!我已經受夠了!」

男子抱住頭,捶打地板,慟器不止。

女子以悲傷而虛幻的聲音,不斷地向男子的背後傾吐:「你……不願意讓你的朋友繼續犯下滔天大罪……對吧?」

男子渾身一震。

「真可憐……但是事到如今,已經束手無策了。」

「他是個好人,他真的是個好人。而我……把你捲進來,連他都捲進來……然後……」

「這不是你的錯。所以,你就收手,逃得遠遠的吧。」

「你也……跟我一起……」

「這……我做不到……」

女子溫柔地撫摸抱住她的男子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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