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絡新婦之理》小說信息

第6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或許是心理作用,櫻花蓓蕾似乎變得比昨日更加飽滿了些。

生苔的墓碑周圍散發出超市的泥土氣味,與依稀隱含春天的草木香味糅合在一起,彷彿在昭告世人,現在正處於不上不下的季節。

伊佐間在墓前合掌膜拜,他完全不曉得裡面埋了什麼人。

一旁的今川一樣合掌拜著,姿勢還是有點像動物。伊佐間看起來毫無信仰,感覺像是會做起神道教的拍手祈禱,而今川與其說是膜拜,更像是在默禱著什麼,感覺有點詭異。

這裡是織作家的墓地。

兩人自從是亮遭到殺害那天起,就一直都留在織作家。說逗留是好聽,但說穿了只是被警察限制行動罷了。

伊佐間和今川只是單純的目擊者,織作家的人也證實了這一點,他們完全沒有理由遭到懷疑。只不過織作家似乎不是個尋常家族,命案發生已經過了四天,事情卻沒有對外公開,不僅所有的相關人等被下達封口令,而且未經許可,還禁止外出。

既然扯上關係,也只能自認倒霉,早早認命——今川說的十分達觀,但他與閒閒無事的伊佐間不同,有生意要照顧,應該感到很為難才是。只是今川上個月好像也碰上相同的狀況,或許他已經習慣了。

伊佐間環顧庭院。

放眼所及,皆是櫻樹。

伊佐間想要數一數究竟種了幾棵樹,但他數到第八十二棵時放棄了。

「兩位……還在這裡嗎?」宛如涼風的聲音。

茜在墓碑後面。

表情很柔和,但她並不是在笑。

「嗯……哦。」

這也不是什麼需要回答的問題。

「真的……萬分抱歉,竟然把客人捲進這樣的麻煩裡。」

這句話從昨天起,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

「有難……」伊佐間說到,點了兩次頭。

今川說:「伊佐間,你省略‘同當’兩個字,人家會聽不懂的。」

她的嘴角雖然在微笑,眼睛卻滿是悲傷。

——總比哭泣好呢。

伊佐間這麼想道。自從邂逅以來,茜不是在哭就是在道歉,總是受人欺侮。

現在要好多了。

應該是極為不堪的浪蕩丈夫死了,年輕的未亡人卻仍然哭了三天三夜。她失魂落魄,不管是母親剛強的言語、妹妹的鞭策的話語、旁人安慰的詞語,她都完全聽不進去。

伊佐間有些驚奇,納悶這個世上真有值得如此悲傷的事嗎?他了解悲傷、難過這種心情,但一輩子都不可能哭成那樣把。

不知道是被「喪主不振作怎麼行」這句話給激勵,還是深深明白除了自己以外,沒人會為那個窩囊廢送葬,又或者是把一生的眼淚都哭幹了,茜總算恢復了自我。其實到了昨天,她才恢復到可以像這樣普通交談的狀態。

「今天……很溫暖。」

沒有意義的寒暄。

身為闖入者的伊佐間不好過問人家太私密的問題,卻也不能隨便說些有的沒的安慰,簡直像體現了目前的季節,只能表現出尷尬的態度。

這種尷尬的狀態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伊佐間毫無頭緒。

當然,案子一旦解決,他們應該就可以重獲自由,就算沒有解決,不久後警方應該也會釋放他們,但伊佐間完全不曉得那會是什麼時候。遺體被送交解剖,還沒有送回來,也不能辦喪事。警察每天都過來詢問同樣的問題,相同的時間一再重複。就像昨天如此,今天應該也將如此,一想到此,伊佐間有種錯覺,彷彿這怪異的生活將永遠持續下去。

織作家的五名女子、兩名傭人,以及兩名闖入者的共同生活。

——完全是蒼蠅。

伊佐間這種感覺更深了。蒼蠅飛過來停下,應該立即就飛走,不會傳說深刻的關聯,然而這隻蒼蠅卻被磨盡了繪畫裡頭。

伊佐間想起了仁吉的話。

如果借用那些沒口德的傢伙的說法。這棟宅子確實是蜘蛛網的洋館。

——掉進蜘蛛網的蒼蠅。

那麼蜘蛛就是真佐子嗎?或者是……

「警察請兩位到大廳去……」

「又……」

「嗯,是的。」茜說道,又幽幽地——真的是幽幽地——笑了。

昨天和前天,警方的偵訊從上午開始,快到中午時輪到伊佐間和今川,然後一直持續到下午三四點,阿節特地為他們準備了午餐全都涼掉了。伊佐間心想今天八成也會如此。

——那個時候……

總共有五個人——伊佐間、今川、茜、真佐子以及耕作——目擊到蒼白的手掐住了織作是亮的脖子。依常識判斷,這五個人絕對不是兇手。在趕往現場的途中,他們與葵、碧會合,耕作則繞到庭院去。所有的人都進入書房以後,耕作才再度現身。

關於這一點,警方嚴厲地追問耕作。為什麼他會一個人繞到庭院去?太可疑了,抵達得太晚這一點也啟人疑竇。

耕作供稱,因為他當下認為兇手會從庭院逃走。事實上,犯罪現場從內側上了鎖,兇手就像耕作預測的,破窗而逃。然而遺憾的是,耕作並沒有看見兇手的影子,因為他到得太晚了。

之所以花了那麼久才到,是因為路徑太遙遠了。

要從大廳走出庭院,再前往書房,似乎必須繞上一大段路,比從邸內的走廊過去更遙遠。這棟屋子構造複雜,難怪無法直接出去庭院。警方再三勘驗過耕作行走的路線以後,得到一個結論:雖然繞了一大段路,但已經是最短的一條路線了。

換言之,建築物的設計如此複雜奇怪,對兇手來說是僥倖的。

屋子裡也有人沒有不在場證明。

就是女傭阿節,以及五百子刀自兩個人。

阿節當時正單獨行動。至於她在做什麼,其實也沒在做什麼,她想要抄近路從別的樓梯走下去,卻滑下兩階,重重地裝到小腿,痛得鬼哭神嚎、滿地打滾。她說她只是想要比主人和客人更早一步感到大廳而已。就算阿節說謊,是亮的喉嚨也是被一雙大手幾乎扭斷地掐住,而阿節的手腕很細,手掌又很小巧,即使她是個怪力女,也不可能是兇手。

至於五百子刀自,當時她正在房間用午餐。平常是茜服侍她一起用餐,但那時茜正與伊佐間等人在一起,所以沒有任何人陪伴,她獨自一人吃飯。刀自的房間雖然不能直接從大廳過去,卻與大廳相鄰。

伊佐間只瞄見過一眼,五百子是個年過九十的銀髮老媼。

她的腳和腰都不太行了,大部分時間似乎都坐著不動,所以根本不必考慮。

那麼,邸內的九個人都不可能行兇了。

這種情況,自然應該視為外人下的手。

但是……如果這是一個細緻的,或大膽的詭計,情況就不同了。例如說,這是不是整個家族聯手進行的犯罪計劃呢?仔細想想,被殺害的是一族的汙點,家名之恥——是亮,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

如果視為了製造家人不在場證明而做的手腳,先決條件是必須讓伊佐間和今川等外人目擊到兇手行兇的一瞬間。

但是應該沒有人能夠預測被害人的行動——除非是亮自己也是共犯,但不可能有這種荒唐事。關於這點,雖然也可以把被害人引誘到書房,但伊佐間會不會望向書房,就完全是運氣了。就算不管伊佐間會不會望向書房,家裡的任何一名成員都會想辦法要他看那裡,但是如果書房和走廊上的人無法溝通聯絡,就很難像那樣合作無間。不得不說時機太巧妙了。

而且應該沒有人料得到伊佐間和今川會在那個時間拜訪織作家。雖然他們是有耕作請過來的,但並沒有約好哪一天幾點到。

如果這一連串的事件是設計好的,就必須把仁吉也當成共犯,但即使如此,沒有今川來估古董,伊佐間也不可能造訪這裡。所以兇手必須先料到伊佐間會把今川找來,計劃才有可能成立。再說,伊佐間與仁吉的邂逅……

伊佐間覺得荒謬,不再想下去。

這一切都只是偶然的集聚罷了。如果這個狀況是某人的意志所造成的,那麼那個人肯定是巧妙的編織不斷發生的位置狀況,並臨機應變,隨時設下機關。但這麼一來,需要事前縝密的準備的精密犯罪就不可能成立了。

所以兇手才會來自外面,逃向外面。

——蓑衣斗笠的男人……女人。

伊佐間怎麼樣都是無法釋懷。

他一開門就聽見有人說話。

「……我說話。」大個子刑警。與其說是個子高,更應該說是尺寸大。那個刑警的體格就像常人的比例再擴大一般,他的臉上戴著度數很深的眼鏡。伊佐間記得他姓磯部。

「你啊,兇手是從庭院逃走的,你人在庭院卻沒看到,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我說沒看見就是沒看見。」

「真的假的?」

磯部刑警旁邊站著一個長得像石魚的刑警,一臉不悅。伊佐間記得他叫津畠。

耕作正遭到他們逼問。

「是亮是我兒子,我幹嘛要殺自己的兒子?」

「又沒人說是你殺的,只說你沒看見兇手很奇怪啊。因為你可能協助兇手逃逸,或視而不見、知情不報……」

「我幹嘛要那麼做?」

「可能是為了包庇什麼人,原因很多啊。而且你因為你兒子的關係,受盡屈辱不是嗎?」

「我才不會因為那樣就殺兒子!」

「沒人說是你殺的啦……哦?」

磯部刑警似乎總算發現伊佐間和今川進房了。

「喂,你們過來。出門新生,你這邊已經好了,晚點再繼續。」

耕作龐大的身軀慢吞吞地站起來。

接著他那雙肖似外國人的眼睛望向伊佐間,表情悲傷地糾結在一起。

伊佐間也垂下嘴角,他只能露出這種程度的表情。耕作摸著光頭,嚥下應該是無處排遣的感情,起身離開椅子。

「快點過來,快點!」被催促了好幾次後,伊佐間伴同今川,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兩人一坐下,磯部就「喂」了一聲。「我們跟東京警視廳還有神奈川本部都照會過了。你們……到底是在幹什麼啊?啊?」

磯部接著這麼說,用中指敲打桌子。「你們兩個是全國漫遊,到處參觀命案嗎?啊?」

「不知不覺就變成那樣了。」今川語氣誠懇地說道。

磯部罵了句:「開什麼玩笑!」換成用手掌拍到桌子。

「算了,反正逗子跟箱根的案子不可能跟這次的事件有關,先不管這個,伊、佐……」

「伊佐間。」

「伊佐間先生,你說你看到奇怪的光線,那是類似於手電筒的光嗎?」

「不,就是閃光……」

「閃光也有很多種啊。」

牧場與櫻樹直接的——蓑火。

伊佐間沒辦法恰當地形容。他說看見了,但那或許只是草露反射陽光,也有可能是玻璃碎片。

這與早晨目擊到的蓑衣斗笠男子的關聯性相當薄弱而且毫無根據。伊佐間雖然姑且向警方報告這件事,卻完全不被當作一回事。

「就是不懂你說的什麼蓑衣發光。蓑衣是稻草編的吧?稻草哪裡會發光啊?只是啊,現場……」

磯部爭相說什麼,卻被津畠制止了。

此時兩名警官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差點撞上桌角,總算剎住腳步,行了個最敬禮。

「呃、那個、剛才接到聯絡,不、不得了了!那個,在此報告!」

津畠慵懶地鼓起臉頰。「每邊都很不得了好不好?到底怎麼了?」

「木更津的絞殺魔被逮捕了!」

「什麼?那……事情一口氣解決了嗎?」

「絞殺魔是五天前遭到逮捕的,好像是在茨城白吃白喝……」

空歡喜一場。

津畠才剛睜大的眼睛閉了起來,一面吐氣一面脫力。「五天前?啊,果然。白吃白喝?」

「是的,剛才接獲通知,說兇手已經自首,所以要把人交給我們。」

「我馬上過去。喂,磯部,這裡交給你了。」

說完後,津畠刑警渾身脫力,以全身表現出他意志消沉的心情,無精打采地帶著警官退出了。

磯部茫然地望著他的身影,不服地說:「這早就知道了嘛,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失望的?而且……什麼叫給我?這叫我怎麼辦才好嘛!」

儘管伊佐間和今川在場,磯部卻罵著同僚「王八蛋」,噘起嘴巴。

「早就……知道了?」

「絞殺魔是木更津的一個土木工人,欠了一屁股債,女兒又遭到討債的凌辱,一氣之下動手殺人,然後逃亡,連債主都給殺了。那起案子本來就只有這樣,最初就知道跟勝浦的案子無關嘛,真是的。早就知道了,沒關係的啦。」

「那……」

「所以說……是拖延時間,因為柴田家。」

「可是或許有那麼一點可能性——本來我們是抱著那種希望啦。可是這下子完全明白了。五天前就逮捕的話,沒辦法拿來搪塞,也不能用來拖延時間了。幾乎已經可以確定這次的是亮命案和上次的教師命案是同一名兇手所為了。這應該是怨恨柴田或織作,又或者是那所女校的什麼人敢的好事吧,嘖!」

磯部頻頻用他粗壯的手指撫摸小巧的眼鏡。

毛毛躁躁的,看得人都煩躁起來了。

「剛才的……」

伊佐間很在意磯部剛才說到一半的話。不必多說,磯部也明白他的意思。

「哦,遺體的衣服上驗檢出幾根稻草屑來。你不是提過嗎?蓑衣兇手一定是那個穿蓑衣斗笠的男人呢,絕對不會錯。」

——男人……嗎?還是女人?

一片沉默。

到了第四天,該審問的問題也問得差不多了吧。磯部喃喃自語地獨白起來。

豎起耳朵一聽,似乎是在抱怨津畠刑警對他的態度。沒有多久,磯部就又呢喃其莫名其妙的話來:「……說起來,我在千葉本部都是射擊技術最好的一個。手槍的種類、還有從零件到效能,沒有人比我更清楚。而且我可是靠著射擊本領當上警察的,竟然小看我。從軍時代也是,結果當的是機關兵,連一次槍都沒開到,真的是……」

今川看到他這個樣子,對伊佐間耳語說「這個人有點危險」,但磯部似乎連這句話都沒聽到。他似乎累積了相當大的壓力,這也不是不能理解。

原因大概是織作家的女人們。

首先是三女——葵。

刑警們連日受到這位才女的舌鋒折磨,連自尊心都被粉碎到體無完膚的地步。警察在擺出高壓的態度上向來所向無敵,這次卻嚐到了無比的屈辱。

光是文革幾點幾分她人在哪裡,就得花上一個小時。有時候還會落得什麼都問不出來的下場。

這要說是當然,也是理所當然。

就算站在一旁聽,葵所說的也全是正論。

刑警總是對自己的立場深信不疑,所以態度十分強硬。但是站在葵的角度來看,她是被害人的家屬,沒理由要對警察低聲下氣。葵首先便滔滔不絕的教訓警方,說他們那種「喂,快給我招」的口氣根本是莫名其妙。她的饒舌讓刑警趕到厭惡。他們擺出一副女人就不該多嘴的態度,繼續不講道理地重新挑戰。但這個做法錯了。說起來,大部分的刑警都詞不達意,不僅如此,他們貧乏的詞彙大部分都帶有歧視女性和弱者的色彩。就算說者沒有那個意思,聽的人也一定會氣得怒火中燒。警方因此更加受到抨擊,連一聲也吭不出來。

葵頑強地得教人拍案叫絕。

說到頑強,真佐子也相當頑強。

真佐子並不會像葵那樣有條有理地加以抗辯,她只是表現的十分剛強。這招用在警察身上似乎意外地有效。如果警察一吼就隨機沒來由地道歉,那就輸了。但是如果對警察的咆哮毅然地回道:「做什麼?」刑警也會迎頭受挫。弱勢果斷的反駁說「我一概不知」、「我完全不知情」,刑警除了「這樣啊」之外,也無話可說了。

這個貴人身上完全看不到任何愧疚不安,固若金湯。真佐子的話沒有半點遲疑,散發出來的威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伊佐間覺得就算真佐子有所隱瞞,只要像這樣表現出堂堂正正的態度,也絕對不會被拆穿。

另一方面,次女——茜則完全相反。

茜原來就已經哭得不成人形,錯亂平復後,她也毫無自信,警方強硬地逼問,她的意見就動搖,更進一步威嚇,她就撤回前言,搞到最後還哭著謝罪。沒有人認為她有過錯,更何況完全沒必要向警方道歉,但是總之茜就是道歉個不停。

不管怎麼樣,外子肯定都給世人造成了麻煩,對不起,我罪該萬死——她就像這樣道歉個沒完。

這個樣子,警方也束手無策。

西的態度與其說惹人同情,不如說更形同卑賤;與其說堅韌不拔,不如說更讓人覺得難看;在感到憐憫之前,更教人不耐煩——或許的確是如此吧。只是伊佐間很瞭解茜為何會表現出這種態度和心情。人本來就不可能每件事都記得一清二楚,也不是每件事都照道理來思考行動。很多事常常分不清左右,也有許多時候不明白究竟是高興還是難過。只要被有權、有理的人強烈地質疑,就會動搖、轉向。

所以伊佐間很同情茜,也覺得責備她太殘酷了。或許也因為和茜交談後,伊佐間發現她是個聰明而且相當有主見的人,所以才更這麼想。

還有四女——碧。

聽說碧也是先前發生的教師絞殺事件的目擊者。

這名伶俐的少女在接受訊問時,以一箇中學生而言,應答得遠比姐姐和母親更平常。

但是就混淆警方視聽的觀點來看,也沒有什麼差異。

她似乎是基於信仰作證的。

不是「是這樣」,而是「應當這樣」。

先前的事件裡似乎也出現了同樣的問題:目擊者是否看到疑似兇手的可疑人物——似乎是妖怪……?聽說碧的回答是:「那種東西不能夠存在,所以不可能看見。」不是「沒看見」,而是「不應該看見」。

這種情況,究竟是否該全盤相信她的話?肯定相當難以判斷吧。之前的案子裡,可能是妖怪本來就不存在這樣的常理判斷佔了優勢,所以碧的證詞順理成章的被採用了,但這次的情況卻教人無法釋然。

對於「有沒有人能夠證明你不在場」的問題,得到的答案如果是「神總是看著我」,沒有任何刑警會欣然接受。

但是碧又太過於年幼,不好對她大吼:「你開什麼玩笑!」而且她的態度誠懇,容貌又嬌弱可愛。

最重要的是,碰上信仰問題,沒有一個警察能夠正常應對。

伊佐間覺得這個問題一定讓警方頭疼無比。伊佐間對宗教毫不執著,所以不知道該怎麼應付碧這種女孩。在織作家的女性當中,碧也是感覺距離最遙遠的一個。完全不瞭解她在想些什麼,期望什麼。

如此這般,警方被平常根本沒必要操心的問題搞得焦頭爛額。

磯部發了好一陣子牢騷以後,突然想起來似地說:「……啊,真是的,喂,對了,去那個老太婆那裡吧。喂,那邊的,那個老太太腳不方便是嗎?一定要去她房間嗎?這樣啊,知道了。嗯,沒你們的事了。那個老太婆是唯一一個目擊者哪。好,走吧。」

磯部搖晃著龐然巨軀,站了起來。

「目擊?」

伊佐間姑且探問。他當然知道可能得不到回答,但說不定磯部會在發完牢騷後嘴巴變鬆一些,洩露一點情報。

不出所料,磯部侃侃而談:「老太婆的房間看得到庭院,她看到……有個女人逃走了。」

「女人?」

「不曉得。老太婆是這麼說的,不過我看她都那把年紀了……」

——女人。

伊佐間感到一陣惡寒,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

磯部嘴裡嘀咕個沒完,開啟黑色的房門走了出去,伊佐間看著他龐大的背影,逐漸被一股難以形容的倦怠所籠罩。這對於總是悠然自得的釣魚池老闆來說,是件很難的事。

警方一離開,今川就站了起來說「啊,肩膀僵掉了」,大大地轉動頭部,接著又像聞味道似地把鼻子湊近椅子,以古怪的語調說:「啊,好棒的椅子。」

此時,阿節踩著震天響的腳步進來了。

「哎喲,討厭死了,那個刑警真夠噁心的。哎呀,客人,肚子餓了嗎?不可以吃椅子呀!」

「我不會吃的。」

「隨便啦。我可以坐這邊嗎?」

「呃,這裡不是我家。」

「應該可以把?」伊佐間說,阿節便說「這椅子平常是不能坐的喲」,她笑盈盈,喜孜孜、蹦蹦跳跳地坐了上去。

這個女孩開朗活潑,相當討喜,卻一點也不緊張。伊佐間對她說:「小節人好開朗呢。」阿節便一臉嚴肅地說:「不好意思,可是我一點都不傷心。」接著她急促地說道:「我真的一點都不難過嘛。明明死的是熟悉的人。可是跟大老爺那不一樣嘛。雖然對小姐過意不去,可是我真的不傷心。」

今川聞言再次回座,大舌頭地問道:「阿節小節,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裡工作的?」

阿節依舊急匆匆地回答:「前年,代替之前的睦子姐。」

「睦子姐?」

「你不認識?一樣是女管家啊。」

「完全不認識。」

伊佐間不可能認識。

「睦子姐被過世的少爺看上,覺得害怕,所以辭職了。聽說少爺一直向她求愛。」

「少爺指的是亮先生嗎?」

「是啊,還有其他人嗎?」

「可是你說前年,是亮先生入贅不是大前年的事嗎?剛結婚就花心?」

「剛新婚就花心啊。好像啊——啊,這話不能傳出去喲——小節跟少爺啊,床第之事好像不太順利。這話只能在這裡說。」

「床第……」

「就床第之事嘛,好像一直被拒絕喲。」

阿節不知為何,蹙起眉頭,頻頻搖手。

「拒絕?誰拒絕什麼?」伊佐間追問。

阿節露出更恐怖的表情來。「愛上人家,好不容易成婚的男人,會拒絕女方嗎?拒絕的是小節啊。她拒絕自己的老公,所以少爺才會花心。才剛新婚,是亮少爺也真慘哪。」

「慘的是茜小姐吧?」

「這也是啦,可是這該怎麼說呢……」阿節話中有話,「……少爺那個人雖然是很差勁,可是我覺得那多少是茜小姐害的……」

阿節換過交疊的兩條腿,明明沒有人要求,她卻以廣播裡的人生諮詢節目般的口吻說了起來。

這話似乎在她心底積壓了很久了。「……怎麼說……我雖然不討厭茜小姐,可是也喜歡不起來呢,雖然我覺得過意不去啦,真的很過意不去啦。」

這個女傭意見還真多。

「那不就叫討厭嗎?」

「不是啦。茜小姐是個非常好的人不是嗎?因為人好,怎麼說,就不好說她的壞話了啊!」

「可是她總是在向別人道歉。」

「所以說,被她道歉說都是她不好,那被道歉的人是怎樣?大部分的人都比她差勁,那不就變得差勁到不能再差勁了嗎?被那麼謙虛、那個內斂又能幹的老婆低聲下氣地道歉個沒完,那不成材的人到底要怎麼辦才好?去死嗎?尤其那個是亮少爺差勁成那樣,根本就沒救了嘛。」

「你這是雞蛋裡挑骨頭吧。」

「是雞蛋裡挑骨頭啊。可是就算沒有惡意,有時候謙虛也是會傷人的。那種卑躬屈膝,反而會傷到別人的自尊心。而且是茜小姐完全不反抗,要是她會自我主張、會反抗或是會罵人,男方也才知道要怎麼應付啊。」

「這個嘛……」

伊佐間是沒有想過,不過或許也有這種看法的。

茜那種過度謙虛的態度,不僅是自己的立場,甚至可能把對方的立場都毀掉。

今川開口道;「絕對服從是一種問題。因為服從的一方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對方身上,就算失敗,也不會被責備,對於下令服從的一方來說,反倒是非常棘手的。」

這道理聽起來讓人似懂非懂,但阿節似乎聽懂了。

小姑娘用力點頭說:「就是啊!對了,那會不會是故意的啊?雖然這有點想太多啦。」

「故意的?」

「對,為了讓老公變成廢人……」

「為什麼要把老公弄成廢人?」

「這我怎麼知道?可是少爺自從入贅以後,一天比一天糟,糟到不能再糟的時候,就被殺掉了呢。起初他好像人還不錯。」

「可是茜小姐不是備受讚譽,大家都說她是個貞女嗎?」

那啥仁吉說的——世人的評價。

「這、很、難、說吧……」阿節用一種奇怪的音調說,抱住了頭。

這並不是需要女傭抱頭苦思的問題。

「……貞女是指對男人來說吧?那根本不對吧?因為老公是每況愈下啊。還是說,是應當如此——是一種典範的意思嗎?那是以什麼為根據的典範?不是吧?哦,好難喲!」

「需要這麼煩惱嗎?」

「當然啦,難道所謂的貞女是……」

「所謂貞女,指的是堅守貞操的女子,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所以並沒有好壞之分,如此罷了。」今川淡淡地解說。

阿節妄下論斷:「貞操,噢,小姐的確是堅守貞操。就連對老公也是,喏,她不肯讓人家碰嘛。」

「不是那種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所謂貞操,指的是從一而終。原本的意思是指超越時代,永恆美麗的事物。」

「不懂。是頑固的意思嗎?」

「換言之,就是不可能的事物,是一種幻想。所謂貞女,就是堅守這種不可能的事物的人。」

「哦?那說得沒錯,茜小姐是貞女。」阿節漫不經心地說。

今川可能因為出身名門,知道一些奇怪的知識。

「話說回來,小姐你真是觀察入微呢。」

這名年輕的女傭對織作家的女性抱有什麼樣的感想,伊佐間很有興趣。阿節這個女孩在長達兩年之間,一直觀察著織作一家人。雖然免不了有些說長道短之感,但她看到的角度一定不同於伊佐間等人。

阿節說:「這還用說嗎?女管家的工作,自古以來管的就是家務事。是深入家庭的工作,當然會到看聽到許許多多的事嘍,也知道一些秘密呀。我的一雙眼睛總是在看的,但是這一行的規矩是,不可以把家務事說出口。」

「你不是正在說嗎?」

饒舌的女傭一本正經地說:「咦,我真的在說哪,真傷腦筋。」

「唔,小節,那葵小姐你怎麼想呢?」

「怎麼想?什麼怎麼想?哦……葵小姐啊,我不喜歡,可是沒理由討厭。」

「這不就是討厭……」

「不一樣啦。葵小姐頭腦很好,說話總是頭頭是道,合情合理。可是啊,一般人沒辦法整天都想著那種高尚的事過活吧?」

「高尚?」

「是啊,像是甘薯皮好難削、鼻子好癢、天氣真糟、心情好差、好想發財——一般人腦子裡想的總是這種事嘛,一定是的。」

不守規矩的女傭大力主張。「削甘薯皮的時候會去想——是怎麼說的——這是從外側支援經濟社會的地下勞動力,這類無償勞動與資本之間的矛盾如何如何……啊,煩死了!會嗎?會去想這種事嗎?但是葵小姐會。每天每天,時時刻刻。」

原來如此,應該是吧。

葵這個人就如同她宛如精巧假人般的外表吧。

茜是不討厭,卻喜歡不起來;葵是不喜歡,但沒理由討厭。雖然有些微妙的不同,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或許是年齡和性別不同,阿節的看法和伊佐間對她們的感覺有若干的差距。

「碧小姐呢?」

「小孩子。」

簡單明瞭。

「比小姐才十三歲嘛,是太太三十四歲時生的孩子吧,和葵小姐差了九歲。可是……雖然這樣,卻好像不怎麼受到疼愛呢。平常那種上了年紀才生的孩子,不是特別得寵嗎?這是為什麼呢……」

阿節別具深意地拖長語尾,就在快要沒氣時,用一句「肯定有什麼」作結。

「有什麼是指什麼?」

阿節打馬虎眼說:「是什麼呢?」

伊佐間停止追問,也停止思考。因為阿節的口氣的和態度,暗示著碧不是真佐子的親生女兒或她是妾生的女兒這類伊佐間不怎麼想知道的結論。

「那過世的……紫小姐呢?」

「我來沒多久就死了,大概半年左右吧。」

「也一樣……呃……漂亮嗎?」伊佐間想了很多種形容,卻找不到其他問法。

阿節說:「沒有我漂亮啦。紫小姐長得很像大老爺,應該很受寵吧?紫小姐過世時,大老爺傷心欲絕哪。」

「死因呢?」

「毒殺。」

「咦?」

阿節轉動食指說:「……我覺得是中毒猝死。」

「那麼不是自然死亡嘍?」

「表明上說是病死。警察沒有來,死亡診斷書根本是隨便寫寫,柴田財閥有一大堆御用醫師嘛。可是,前一天人都還活蹦亂跳。」

「真可疑。」

「很可疑啊,大老爺也是。大老爺後來雖然是體弱多病,可是沒有人想到他竟然說走就走。過世的前天還大吼大叫地發飆呢。」

「發飆?」

「害我都嚇得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伊佐間覺得那應該不是被吼聲嚇的。

「……大老爺為什麼生氣?」

「大老爺不滿葵小姐舉辦的讀書會,所以吼她。說什麼:‘女人不許把那麼不三不四的話掛在嘴邊,你這個織作家丟人現眼的東西!’」

「不三不四?」

「葵小姐好像在雜誌上寫文章,講什麼性方面的事。大老爺對婦女爭取權利——獲得人權?我不太懂啦,大老爺容忍這些,算是個明理人,可是一提到性解放之類的話題就……不分青紅皂白地罵。光是嘴上提,就會讓大老爺暴跳如雷……」

葵似乎相當熱衷婦女運動。

阿節說:「大老爺發表的原因還有其他喲,就是那個少爺。少爺他啊,好像花了很多學校——聖伯納德女學院的錢。結果曝光了,那個侵、侵……」

「侵佔公款。」

「對,不過不是很大的一筆錢啦。只是啊,兩位客人也知道絞殺魔出現的事吧?殺了老師的那個。那個醜聞洩漏給某些人,事情鬧大了。少爺是理事長,指示處理失當,正為了那件事被罵得慘兮兮的。結果柴田家的大少爺親自出馬,鬧得滿城風雨……」

阿節雙手一攤。「……就在這個節骨眼,少爺侵佔公款的事曝光了。大老爺跑小說:‘你這個混帳東西,想要把我父親創立的神聖學校給搞垮嗎?可惡!’結果少爺目中無人地回罵說:‘你想殺就殺了我啊!’然後狗急跳牆似地,說了些不堪入耳的話。」

「什麼話?」

「他說:‘賣春的學校哪裡神聖了’?」

「賣春?那是女校吧?」

「是女校啊。少爺豁出去地說:‘我已經掌握到事實了,乾脆公之於世怎麼樣?’對少爺來說,可能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了吧。而大老爺有太多東西不能失去了。」

「賣春啊……」

那所學校,就是碧就讀的學校。

記得仁吉說他的孫女也是那裡的學生。伊佐間很難從碧那天真無邪的形象中匯出賣春這兩個字,只是……

——那個女孩……

碧在父親葬禮的時候笑了。

或許只有自己多心。但在伊佐間看來,她的確是在笑。

伊佐間回想起碧的笑容——想起送葬隊伍中織作家的女兒們。

現在想想,虔誠的基督徒在佛教的葬禮中捧喪膳,是有些奇怪。對碧來說,信仰宗教不同。她之所以看起來心不在焉,或許就是這個緣故。

「……所以啊,大老爺遭到意外的反擊,突然變得一臉蒼白,沉默了,把少爺拖進房間裡,兩個人談了好一陣子。後來碧小姐也被叫去了,好像吵得很厲害。因為這樣,葵小姐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絞殺魔出現後,就回到家裡了。警察也來了,而且還有面子問題。不管怎麼說,老爺前天還罵得那麼兇、吵得那麼厲害,隔天早上竟然一命嗚呼。這太奇怪了。

「太太醒來的時候,大吃一驚嗎?」

「發現的是茜小姐,太太在寢室的別處。」

「分床睡?」

「分床睡。」

「他們吵架了嗎?」

「怎麼可能吵架?大老爺是入贅女婿。夫婦分床睡,好像是以前就有的慣例。感覺他們的感情也不是特別壞,只是我到這裡工作以後,連一次都沒有看到大老爺和太太說過話。」

「你是女管家,卻沒有看過?」

「沒看過。可是太太那副模樣,或許這很平常的吧?

「這樣平常嗎?連話都不講,晚上也分開睡?」

「很平常啊。在這個織作家,男人本來就只是道具罷了。大老爺相當於是他的生意頭腦被相中,被僱來這裡而已。」

「……沒有愛?」

伊佐間一問,阿節就說:「什麼叫愛?然後說,「可是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啊。」

這也不是不懂。雖然不是不懂,但是這一家人——就阿節的話聽來,感覺冰冷到了極點。她說得實在太生動了。

從耕作和仁吉的話來看,也可輕易想象出織作一族有著不少爭執和糾紛,但伊佐間完全沒有想到竟是如此血淋淋。從織作家富裕而且來歷正派的優雅資本家外貌,很難看出內部竟是這種家庭關係。話說回來……

——情況真是棘手。

伊佐間這麼想。葵好像堅持不結婚,只要茜不再婚,織作家就要斷絕了。伊佐間這麼說,阿節便低聲道:「織作家的血脈早斷了。」

「這話又怎麼說?」

「這話可不能說出去喲。上一代的太太——也就是真佐子太太的母親,五百子老太太的女兒——貞子大太太這個人,聽說是上上一代喜右衛門老爺和一個女工生下來的孩子。五百子老太太真正的孩子好像已經過世了。所以現在的織作家的人,全部是女婿和女工的子孫喲。然後啊……」

阿節的話突然中斷了。她露出一副咬到澀柿子的表情,偷偷摸摸的放下交疊的雙腿,輕輕地在地上擺正,靜靜地站起來。她僵住了。

伊佐間望向她僵硬的視線前方。

黑色的門扉前,站著一個天使。

幾近黑色的灰色制服,白色的大蝴蝶結。

碩大的眼睛,水靈靈的瞳孔,彷彿仔細地塗上白色顏料般的細緻肌膚。

未發達的聲帶振動了:「阿節……」

是織作碧。

阿節用高八度的聲音尖叫了一聲「是」,詢問:「小姐什麼時候來的?」

「我才剛來而已……碧天真爛漫地笑著,「……但是神總在你身邊喲。阿節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嗎?」

「沒、沒那回事!對,我、我只是一直想坐這張漂亮的椅子,對、對不對,客人?」

今川聞言,沒用地說了句:「這把椅子很棒。」

一點解圍的功用都沒有。

「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去幫你跟母親說說。阿節,門口有客人,可以請你去看一下嗎?」

「我去我去,我立刻去!」阿節慌亂得近乎滑稽,差點跌倒,她重新站定,向碧行禮之後離開了。碧朝著她的背影說:「……阿節,饒舌是一種罪過喲。」

沒有多久,就傳來一道巨響。

阿節摔倒了吧。

碧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宛如漫步在雲端,輕飄飄地走到伊佐間身旁。

接著她看也不看伊佐間,而是望著樓梯的方向說:「叔叔們最好不要對我們家太感興趣喲,因為這個家……並不受到祝福。大家似乎都在傳說,如果隨便和織作家牽扯上關係,會發生不幸呢。」

她的聲音稚氣未脫,是少女的聲音。

在伊佐間看來,她似乎在笑。

今川瞪圓了一雙大眼,問道:「你剛才的話,指的是府上受到詛咒或遭到作祟嗎?」

伊佐間想起了故事。「難道……是天女的詛咒?」

「天女?天女的什麼呢?」

「詛咒。織作家的傳聞……或者說,故事。」

伊佐間說道,碧露出高興的表情、愉快地說:「詛咒……哎呀,詛咒啊,我從未聽說過什麼天女的詛咒呢。有這種傳聞嗎?可是這也難免吧。這個家是冒瀆的家呀,報應不爽嘛。」

碧用玩笑般的口吻說道,輕輕地笑了。伊佐間窮於回答。

總覺得碧的內在和外部——說的話與嘴巴完全不相稱。

聽說這個女孩說妖怪是不應該存在的事物,所以不存在。儘管如此,她的口吻卻像在肯定詛咒這回事。那麼她的意思是,詛咒是應該存在的嗎?

伊佐間的腦海裡浮現出仁吉老人的話。

——詛咒的是織作家的女人。

——換言之,下詛咒的就是這個女孩。

不被祝福的家,一旦牽扯上,就會發生不幸。

冒瀆的家,這是什麼意思?

天女的後裔——織作家的四女雙手合攏,雙眼閃耀,一副就要進行什麼好玩的惡作劇似的接著說道:……叔叔們知道這裡有那種傳聞,竟然還敢來。叔叔們天不怕地不怕嗎?

——小孩子。

就像阿節說的,這個女孩還只是個孩子。不管她信仰再怎麼虔誠,要求她的言行一致的道理或哲理,是太過分了些。

即使年幼,她也努力忠實於教義,所以她的行動應該是出於信仰,但是再怎麼說,她也只是根據她小孩子稚拙的道理來發言,行動罷了。

伊佐間這麼認為。

但是……要光靠這樣來分辨人表裡,是很困難的。

今川聽到了碧的話,指著伊佐間說:「這個人不怕幽靈也不怕妖怪,也完全感覺不到不好的預感或不詳的氣息。」

這是事實,不管妖怪、幽靈還是靈異、異常的現象,伊佐間從來不曾感到害怕過。不過如果碰到危險,他會畏懼,受到驚嚇,也會吃驚,而且伊佐間討厭暴力,當然也遇到過一些討厭的事,卻從來沒有碰上讓他嚇得毛骨悚然的遭遇。只是這幾天伊佐間不斷地感到惡寒。那不是預感也不是氣息,完全就是寒意,和感冒時感覺到的寒意沒有什麼兩樣。就算是這樣……

——那究竟是什麼呢?

伊佐間也不太瞭解惡寒的真面目。

今川接著說「而我比他更遲鈍」,這也是事實吧。今川的容貌比一般的妖怪還要嚇人。碧聽到他的話,說道「哎呀,真靠得住」,被逗笑了。

「現今的社會迷信橫行,教人憂心。如果注視著正確的道路,世上就沒有任何可怕的事物了。叔叔們的態度非常正確,我……放心了。」

伊佐間和今川——似乎被試探了。

——她有多認真?

把她當成孩子是不對的嗎?少女的表情笑容不絕、惹人憐愛,但那或許只是個面具罷了。伊佐間感到困惑。

「那麼,叔叔們是站在我這邊的呢。那樣的話,災禍就不會降臨在叔叔們身上了。叔叔們可以放心。」

碧說道,就像電影中登場的外國女孩,偏著頭輕彎膝蓋,行禮之後,又輕飄飄地移動,走上螺旋樓梯,穿過樓上的迴廊,消失在盡頭的走廊。是沒有體重,還是重力影響不到她?

這個女孩令人無法捉摸。

「啊,有別的刑警來了。」今川說。

的確,能夠滿不在乎地在居喪的屋子裡粗魯地踩著腳步移動的人種,大概也只有刑警了。他們身上似乎揹負了多餘的重力。

一陣喧嚷聲之後,黑色的門開啟了。

首先——有著一張鬆弛馬臉的男子走了進來。

稍長的頭髮平貼在頭上。

接著一臉嚴厲的男子不悅地走進房間。

這名男子遠遠地就看得出他長相兇悍、體格強健,看他那副兇相,彷彿隨時都會抬腳到處亂踹似的。男子用小而銳利的眼睛打量建築物的每一處,視線緊咬住牆壁和柱子。那兇暴的視線不久後掃向呆站在中央的伊佐間,男子看到伊佐間,用高亢得異樣的聲音怒罵:「喂!這不是釣魚的嗎?你在這種地方搞什麼鬼?」

下巴開闊的國字臉,感覺很熟悉……

伊佐間熟識的一張臉。

「木場修……」伊佐間揚聲叫道。

來人是隸屬於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木場修太郎巡查部長。

今川露出詫異的表情。

「是你認識的嗎?」

「嗯,是榎兄的……」伊佐間的說明只到這裡,今川也不再繼續追問。

榎兄指的是榎木津禮二郎。

榎木津是伊佐間與今川軍旅時代的長官,他是一個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荒唐男子。

而木場刑警與榎木津是竹馬之友。

換句話說,木場是伊佐間通過榎木津認識的朋友,而這個事實意味著那並不是什麼好關係。對伊佐間來說,木場與其說是刑警,不如說是一名令人頭疼的朋友。

今川也認識榎木津,所以只要說出榎木津的名字,他應該就瞭然於心了。

伊佐間有點擔心起來。既然木場闖入轄區外的千葉縣,就必須覺悟到即將有一場風波來襲。行事莽撞的朋友去年也闖進轄區外的神奈川找碴,引發了一場大混亂。

「我問你在這裡幹什麼!沒聽見嗎?喂,釣魚的,你臉上兩邊貼的那兩片東西不是耳朵,是餃子還是什麼嗎?」

怒氣沖天。

搞不好相反,是興頭十足。

「哦,池魚之殃。」除此之外,沒別的說明了。

「池魚之殃?呿,你這個王八蛋,顯現沒事該有個限度。混帳東西,去做點對社會有貢獻的事吧。喂,你旁邊那頭怪臉獸是什麼?這家人養的畜生嗎?」

「這個?待古庵,古董商。」

木場揚起眉毛,露出厲鬼般的表情說:「待古庵?哦,你就是那個在箱根被捲進命案的舊貨商啊。我聽說過你。」

就算被人當面說成畜生,今川也面不改色,他恭敬有禮地招呼道:「是的,敝姓今川,請多指教。」木場說:「我是警視廳的刑警,我姓木場,多指教啊。」

「倒是……」

伊佐間省略了「你大老遠跑到轄區外的千葉縣來做什麼」。木場搞錯意思,介紹說:「這是四谷署的加門刑警。」

「我不是問這個。」

「嗯?工作啦。把這家的人叫來。」

「叫來?可是現在千葉的警方正……」

「哦,我聽說了。是別的案子啦。叫家裡的人來。」

「別的案子?哦,別的案子。」

既然是和轄區的刑警兩個人搭檔一起來的,應該是正式的公務吧。伊佐間稍稍放下心來。

這個放蕩不羈的刑警總是因為橫衝直撞、魯莽行事、單獨行動而受罰。

可能是阿節去通報了。不一會兒,磯部刑警搖晃著龐大的身軀回來了。他汗流浹背。

「幹嗎?我們正在忙,沒空理你們。」

「我知道你們忙,但這裡也很急。」

「你是東京的?……在搜查什麼案子?」

「潰眼魔,幫你們收拾爛攤子。」

「潰眼魔?那跟織作家有什麼關係?出現在這裡的是絞殺魔,不一樣。」

「這我已經在千葉本部聽說了……」木場大聲威嚇說,「總之我們查到了重要的新事證,所以才大老遠出差到安房這兒來。事情兩三下就可以辦好,你們站一邊去吧。」

木場個子比磯部矮,肩膀也比他小,密度卻大許多,所以虛張聲勢嚇唬人時,整個人看起來大了兩三倍。

磯部則是肚子裡塞滿了壓力,像紙老虎般空空如也,承受不住威嚇。

「等一下,什麼新事證?我們沒接到通知啊。」

「羅唆。說什麼共同搜查,結果你們還不是早早就投奔絞殺魔的案子去了?用不著你們擔心,本部長那邊已經談好了。退一邊去吧。」

磯部喃喃嘀咕了一陣他擅長的獨白,慵懶地搖晃著龐然巨軀,說道:「那你們是要找誰?」木場說:「次女還是三女都可以。」

——茜或葵。

他們之中的哪一個與潰眼魔的事件有關嗎?這突如其來的發展讓伊佐間有些慌亂。不過一如往常,他的表情看起來只是一副茫茫然。他望向今川,古董商睜圓了眼睛,嘴巴半開。不過這也是老樣子,完全看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磯部眨著圓滾滾的臉中央的小眼睛說:「哦,那是很棘手喲,不關我的事。」

「喂,什麼東西棘手?」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我去幫你叫三女。」磯部壞心眼地說道,踩出腳步聲消失在門外。

他打算讓葵和木場槓上,伊佐間就這樣坐在椅子上,靜觀其變。

今川小聲地對伊佐間說:「這下子又不用吃飯了。」

被介紹姓加門的刑警疲憊地搖晃著身子,在伊佐間身旁坐下,木場則在伊佐間對面安頓下來。

木場一坐好,加門便用一種抑揚頓挫、高低起伏的口吻說:「木場兄,我還是不懂,川島喜市為什麼會贖出多田麻紀拿去當鋪典當的和服呢?而且還老老實實地寫了下地址。贖出東西就已經令人不解了,還寫下自己的地址,簡直是瘋了。川島新造的住址會曝光,是因為貞輔抄寫下來,這是不可抗力,但喜市卻主動寫下自己的住址,這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

「木場兄不是一向很介意這類小矛盾嗎?」

「就是因為介意,才過來調查不是嗎?事實就是事實啊。」

加門刑警撩起緊貼在頭皮上的頭髮。「也是。如果高橋志摩子的證詞是真的,那麼誘出前島八千代的也不是川島新造,而是川島喜市了吧。可是木場兄,虧你能從那麼潑辣女口中文出證詞呢,七條對你佩服不已喲。你年輕的部下說,你對於獲得歡場女子的信賴很有一手,這是真的嗎?」

「才沒那種事。我認真問話,她自己就開口了。」木場冷冷的說。

伊佐間認為是這個豪傑害臊了,木場不擅長應付女性,雖然不擅長應付,但木場出於職業關係,經常必須與娼婦、酒家女等打交道,而他個性認真,總是誠懇對待那些女子。正因為木場不擅長應付,所以那些女人誤以為他這個坦率誠實,結果木場反而大受歡迎。

話說回來——伊佐間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談論寫什麼。

加門一面苦笑,一面說:「我很不會訊問女人哪,這裡就交給木場兄吧。」木場沒有回答,瞪住伊佐間,小聲地問:「喂,這邊的女人……是怎樣?很難搞嗎?」

「嗯……」

伊佐間沒有親身體驗,但是從磯部等人的樣子來看,說難搞應該是難搞吧。他就像平常一樣曖昧地回話,木場閉口不語,盤起胳膊。

伊佐間忽然抬起視線。

午後的陽光從四面八方的採光小窗照射進來,在圍繞著樓梯井的迴廊黑與白的部分或反射或吸收,交織出微妙的色澤。

彷彿在看一幅油畫。

就在這幅幽景之中,螺旋階梯的頂端,一個猶如陶製贗品的——完美無趣的人體,沐浴在天窗落下的格外閃耀的一道光芒中,靜靜地、優雅地佇立著。

太過完美的演出。

「有事找我的……」清涼的金屬質嗓音,織作葵。

陶瓷人偶彷彿主張著正確的人體運動就該如此,以無懈可擊的動作環繞著螺旋階梯,來到下界。

和妹妹截然不同,她的腳踩在地面。

木場默默無語地表達意志。

「……有何貴幹?」

「你是……」

「我是織作葵。」

「我說啊……哎,算了。」

「多麼蠻橫的口氣啊。」

「不好意思,出身下流就是這樣。要是讓你覺得不舒服,我道歉。」

「這倒不必,我已經習慣他人高壓的態度了。如你所見,家裡現在不方便,有事請長話短說。」

葵散發出一種伴隨著緊張感的冷冽氣息,以一定的速度走向中央,在可以掃視全員的位置坐了下來。

就算近看,印象也完全不變。

即使近看,葵的肌膚依然細緻無比,充滿緊密粒子構成的無機質感。左右對稱的臉就像精確設計出來的一般,瞳孔就像兩顆水晶球……

葵的瞳孔顏色很獨特。

具有透明感的灰色——不,那只是反射出這個房間的黑與白罷了。因為伊佐間在瞭望櫻樹的窗邊看到她時,她的眼睛染成了櫻色……

好像連木場都有點為她的美貌吃驚。

「我……我想問的只有一件事,關於川島喜市這個人,請你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川島喜市?」

「喜悅的喜,市場的市。」

「他怎麼了嗎?」

「你是老幾?」

「我是三女。」

木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迴廊角落,可以看到身軀龐大的磯部刑警正躲在那裡。他是打算坐山觀虎鬥,觀賞強壯的本廳刑警被搞得窘態畢露的模樣吧。

但是木場並沒有磯部所想的那麼簡單。

伊佐間知道木場擁有鍥而不捨的精神,以及強得不可意思的反抗力。木場很快就重整旗鼓。

「那,可以把你姐姐也叫來嗎?」

「叫家姐嗎?要找家姐是無妨,但是她甫遭喪夫之痛,正處於極端混亂的狀態,我不能保證她能夠冷靜應對。更重要的是,請你先告訴我你們的身份,來訪的意圖……已經這是什麼搜查,為何來找我們。如果理由能夠讓人信服,我會盡我身為國民的義務,傾力協助調查。」

木場重新振作後,對這番話既不感到吃驚,也沒有退縮,他報上姓名及身份後,向她介紹加門。

「……還有到這裡的理由是嗎?這件事有點複雜,你知道平野佑吉這個名字嗎?」

「我聽說過,聽說他是一個殺人犯。」

「還不確定。平野佑吉在犯下第一起案子之前,曾經給精神神經科的醫師診療。介紹那個醫師給平野的人,就是川島喜市。這傢伙是平野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川島帶了一封介紹信去找醫師,那封介紹信現在雖然已經不在了,但是介紹人似乎是府上的人,姓織作。」

「你是說,已經不在了的介紹信上有我的署名?」

「我沒這麼說。因為東西已經不在了,也無法確認那到底是書信還是什麼,或許只是口頭上介紹的。可是,織作並不是常見的姓氏。」

「但也不是隻有我們一家。」

「是財經界要人,又有次女和三女的織作家,我想只有這裡吧。」

「是嗎?」

「是啊,我得到一份證詞,說介紹醫師的是織作家的次女或三女,但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個。」

「的確,我姓織作,而且是三女。這個家裡也有次女,符合大部分的條件。可是那樣的話,應該先去請教那位神經科醫師才對吧?也比較確實。」

「這行不通啊。川島拜訪的醫師是帝都大學的教授,但那位教授年事已高,一月時因為腦淤血而病倒,一直處在昏迷狀態,現在連對話都沒有辦法。直接診療平野的是他的弟子,我剛才說的,就是那個弟子告訴我的。」

葵笑了:「……那個人病倒啦?一定是講了太多歧視女性的話了。」

「喂,你認識他嗎?」木場壓低了聲音吼道,卻被金屬般的笑聲給制止了。

葵面露微笑,若無其事地回答說:「我認識那位教授,他是我的論敵。」

「你的論敵?精神科醫師嗎?」

「我們曾經在書簡中辯論過幾次。我認為在審視今後的一切醫療行為上,精神神經科是一個十分值得矚目的領域。但是它的先驅費洛伊德的思想實在太過於粗糙而且偏頗,當前的研究者已經臨床人員卻毫無批評意識,講弗洛伊德的思想照單全收,我認為這是相當大的問題。於是我針對這個問題,寫信向一名權威人士討教。」

「哦……」木場發出分不清是在恐嚇還是佩服的聲音。

「我對本國精神神經科的現狀抱持著相當大的疑問。」

「疑問?」

「是的。弗洛伊德的理論根本是愚劣的歧視女性者所捏造出來的,在性方面充滿了極為偏頗的妄想,而毫不批判地接受這樣的理論,是一種不可原諒的愚行。許多女性病患因為這些名為治療的愚蠢虐待行為,不管在社會或是個人方面,在許多層面,存在都遭到了踐踏。」

「弗洛伊……什麼的是誰啊?」

「精神分析的創始人。在我看法中,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男性至上主義者、抑鬱的主觀觀念論者。只為了榨取女性的人性、不當地貶低女性而寫下龐大著作的一個性妄想狂。」葵如此斷定。

伊佐間想起了降旗。

降旗這個人被弗洛伊德附身,厭惡弗洛伊德,想要超越弗洛伊德,最後迷失了自我。

如果他聽到葵的發言,會作何感想?會大喊快哉?還是感到羞愧?或是激憤難平?

然後伊佐間想到了木場和降旗應該是舊識,那麼木場所說的帝大教授的弟子,會不會就是降旗?

木場想了一會兒,說道:「我不太懂啦,不過看你把人家說得那麼糟。那麼,那個精神分析師不能相信嗎?」

木場並未修正幾乎已經偏離的話題,聽他的口氣,反倒像是想再多聽葵多說一些。伊佐間感到意外。

葵當場回答:「問題在於分析這已經分析這所根據的理論是否真正客觀,我們不能忘記,許多看似普遍的原理和原則,其實是在極為偏頗的意識形態下所產生的支援體制的裝置。我們必須總是置身其外,持續地認清它、對抗它、批判它才行。」

「聽不懂。」

「是……不想懂嗎?」

「是聽不懂,我腦筋不好。」

「看起來並不會……」

葵看透了木場。事實上,伊佐間也認為木場雖然笨拙,但絕不是腦筋不好。

「……那麼,那位精神科醫師怎麼說明殺人犯平野的行為?」

「哦,我用我自己方式去理解,所以可能搞錯了也說不定,我記得他是說什麼……平野硬是壓抑扭曲的性衝動什麼的,結果才怎樣……」木場結結巴巴,難以啟齒似地說。

伊佐間對這個領域也相當陌生。但是他認識降旗,因此有一些預備知識。所以雖然大部分還是莫名其妙,但一想起降旗講話的口氣,他也能夠稍微理解了。

——感覺上。

「……什麼取代性交、什麼與世界一體化……」

「他說兇器是陽具的象徵對吧?」

「喂!那不是年輕女孩該掛在嘴邊說的字眼!」

木場慌得手足無措,葵完全不為所動。「沒道理男人能說,女人就不能說。」

「呃……沒錯,他的確是說陽具。」

木場很乾脆地罷休了,和伊佐間認識的平常的他好像不太一樣。伊佐間擅自揣測起,木場是否有了什麼心境上的變化?

葵漂亮的弓形美貌左右對稱地蹙起。「不管碰上什麼問題,都這麼解釋。實在是太投機取巧了。他們藉由抹煞我們女性的性愉悅,將男性中心的性予以制度化。為了這個目的,他們將一切不利於此的事實全部加以隱蔽。他們對於俄狄浦斯情節是那麼滔滔雄辯,然而除此以外的事,卻含糊其辭。」

「恕我再三宣告,我聽不懂。」

伊佐間也幾乎完全不懂。

葵用綻放出不可意思色彩的眼睛凝視木場說:「對了,那麼醫師是不是說,平野殺人,是為了做一個男人?」

「他是這麼說,你知道啊?」

「這是陳腔濫調了。」葵回答說。

「原來如此。哦,我追問他,他就說:與其說是為了做一個男人,不如說更接近為了證明自己活著。」

葵面無表情地吃了一驚,毫不感動地發出感嘆:「哎呀,原來那句話的背後隱藏著這種意思。活著就是做一個男人——只有男人才是人……」

「是嗎?」

「愚蠢的是,這種訴諸暴力的性支配,往往被視為男性雄風的象徵。父權家長制裡有個默契,成人性暴力是獲得男性雄風的有效手段。那個醫師對平野的罪行作出那樣的解釋,代表他內心主張者個世界完全是屬於男性的。」

「但是他並不認同殺人啊。」

「平野的行為是否違法,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分析的目的,是要從平野的行為裡找出意義對吧?但是在分析之前,醫師就只能夠以支配和隸屬、榨取者與被榨取者這樣的關係來看待男女關係。這並非差異性的認識,而是階級性的認識。正因為他們的思想根本中有著支配等同於男性這種愚不可及的認識,才會做出那樣的解釋。」

木場交抱雙臂,粗曠的一團肌肉陷入沉思。他或許原本就是容易陷入煩惱的性格。

「原來如此,我好像有點懂了……」木場說道,放開雙手,「……老實說,雖然我不太懂那個解釋,可是總覺得不中意。」

「不中意?不中意什麼?」

「就是什麼壓抑啊、弒父啊,那類精神科醫師的歪理。」

「真是卓見。」葵說,「只能夠、只想將父親定義為權利,這就是他們的現狀,也是他們的極限。」

葵有些滿意地接著說「因為那些研究者大半都是男性呢」。木場露出有些在意加門刑警的樣子。加門好像跟不上兩人的對話,拼命地咀嚼內容。木場確認加門的狀況後,問道:「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解釋平野的行為?」

「對女性事物的……憎惡。」

「憎惡?」

「還有追求起源於此的暴力性支配欲的滿足。」

「支配欲?」

「到此都和一般常見的性暴力犯罪相同。但是,我認為平野還有更扭曲的地方。」

「是什麼?」

「對於不抵抗男性的支配,甘於受到支配的女性的——更強烈的憎惡。」

「因為是女人……所以殺害?」

「因為女人對男人來說只是女人……所以殺害。」

「換句話說,是這麼回事嗎?……首先,男人憎惡女人,所以想要用暴力支配女人,這不是好事。但是,有些女人接受這種暴力的支配。平野因為自己被女人接受,所以更加憎惡女人——不知是被欺負不反抗,而是‘快來欺負我、把我欺負的愈慘愈好’——這種卑賤的傢伙教他看了更像凌虐……」

「是的。」

「容我問一句,你是女權擴張論者嗎?」

「這種稱呼和看法並不正確。」

「不好意思,我不曉得還能怎麼叫。就連這個稱呼,都是我兩三天前才學到的。」

「你這個人很老實,不故作聰明,很令人欣賞。嗯,若把它當成一個極為概略的稱呼,也不能說完全是錯的,如果不知道其他說法,你要這麼稱呼也無妨。」

——我也有我的立場。

葵這時說的好像不是織作家三女的立場。

女權擴張論者——這是葵的立場。所謂甘願受到暴力支配的女人,指的應該就是茜,如果自己的姐姐是那副德性,葵的立場的確是站不住吧。但是……

——她拒絕自己的老公喲。

茜似乎不光只是受到支配而已。

伊佐間的思緒一團混亂,這一方面也起因於他本來就沒有問題意識,只是漠然的感到不安。

木場又沉默了半響,然後說:「你說的對男人來說只是女人的女人,對你們來說,是女人中的敵人嗎?」

「這個說法不對。目前國內大部分女性都對這一點毫無自覺,這是事實,但是現在日本的社會狀況讓女性無法去自覺到這一點,也是個事實。大部分的女性唯有接受男性的支配,才能夠實現自我。理論與現實不斷的乖離。我們所從事的運動,基本上就是要把現實導向理論。所以我們並不會把這些女性視為敵人。」

「果然是這樣。我之前也聽過類似的話,不過說法更低俗一點啦……謝啦,我上了一課。可是啊……」

木場的眼神突然變得生氣勃勃。「……你知道得也太清楚了吧?」

「知道什麼?」

「平野佑吉啊,簡直就像認識他一樣。」

「我……怎麼可能認識他?」

葵頭一遭臉上微變了,彷彿肖像畫出現了裂痕感覺很不可思議。

「也是,你不可能認識他嘛,可是,你認識川島喜市吧?我們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你為什麼要把你的論敵介紹給川島?你為什麼會認識一介小鎮印刷工人?」

「請不要妄下斷論。我認識那位教授,但我並不認識那位川島先生。」

「什麼?」

的確,別說是態度上像是知道川島這個人,葵完全沒說過她認識川島,也沒有提到川島。

「可是你……」加門刑警發出錯愕的聲音,「……這是詐欺嘛!」

「你們警方為什麼在找那位川島先生?」

「這種事你沒……」

加門還想說下去,木場打斷他,說道:「因為川島喜市有可能以平野佑吉作為掩護,不斷的犯下殺人罪行。」

窩囊的同事一臉困窘的想要再次抗議,卻被魁梧的刑警強硬的用手勢制止。

接著木場又壓低了嗓音說:「當然,還沒有得到證據,無法判定,而且這種事也不應該告訴你這個一般民眾。可是你說如果不告訴你真相,你就不肯合作,所以沒辦法。只是啊,這……」

「我明白,事關人權問題,我瞭解了,我絕對不會洩露出去。請各位稍待,我去……請家姐來。」

葵無聲無息的站起來。「家姐……應該認識那個人,是我把帝大的教授介紹給家姐的。」

人偶再次走向螺旋階梯,然後說:「木場先生,以一個刑警來說……你很令人賞識。」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