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場別過臉去。
葵登上螺旋階梯盡頭前,除了木場以外的三個男人,全部直盯著她的背影看。葵一消失在走廊,磯部就跟著軟趴趴的冒了出來。他沒有要下樓的樣子。陰謀落空,他一定很不甘心吧。就伊佐間所知,能夠與葵如此對等交談的,這個肉體派的不良刑警是第一個。
「喂,釣魚的。」
「嗯?」
木場粗魯的叫住伊佐間,問道:「那個女孩總是那樣嗎?」伊佐間答道:「嗯,大概吧。」結果木場狠狠的責罵:「蠢蛋,給點有用的回答吧!」伊佐間只「嗯」了一聲。不一會兒……
茜與葵一起從樓梯底下出現了。
是通往那間書房的走廊入口。
伊佐間等四人都只注意著樓梯上方,這會兒被嚇了一大跳。
織作茜在走廊入口深深鞠躬:「讓各位久等了。我是織作家次女,織作茜。」
長長的行禮,迫使兩位刑警不得不站起來。
「……雖說是執行公務,但勞煩兩位特地來到如此偏遠的地方……真的……」
茜的聲音有如微風,柔和的計劃一碰就會消失,清亮的金屬質聲音卻打斷了它。「姐姐,人家公務員是為了公事而來,你那麼慎重其事的招呼也沒用。反倒是直接了當的回答人家的問題才是禮數吧?」
「嗯,可是……」
木場看不下去了,換成他打斷茜的話:「噢,你妹妹說的沒錯,不用對我們客氣,而且聽說你好像才剛喪夫哪。我們是想來請教……」
「川島……喜市先生的事嗎?」茜略垂著頭,但開門見山的說。
「你……你認識他嗎?」
「嗯……」
加門長長的吁了口氣,坐了回去。
「……但我與那位先生並無往來。我想認識那位先生的,應該是去年過世的……家姐。」
「你姐姐?什麼時候過世的?」
「去年四月,突然就……」
「等一下……喂,平野是什麼時候看醫生的?」木場問。加門回答「是五月」。
「請問是五月的什麼時候呢?」
「上旬的時候。但是不曉得川島是什麼時候帶著介紹信拜訪的哪,或許是更早之前。」
「那應該沒有錯,寫下介紹信的人是我。」
「你?為什麼?」
「雖然我完全不認識那位先生,但是……記得是家姐過世後的半個月左右,約四月下旬時,家裡收到一封寄給家姐的信。」
「原來如此,信啊……然後呢?」
「嗯,因為家姐人已亡故,所以我代為閱讀了,寫了回信……」
「內容呢?」
「大約是說……寄信者有一位朋友神經患病,希望能夠讓專門的醫師診療,但是他既沒有門路,也沒有好主意,又找不到人商量,希望家姐能夠提供一些意見。」
「然後你怎麼做?」
「因為內容關係重大,我不忍心就這麼置之不理,但是我也沒能力幫忙,也沒有好法子,於是……我去找家父商量了。」
「你父親?你父親是織作雄之介……先生嗎?」
「是的,我和家父商量,沒想到家父似乎認識這位先生。」
「織作雄之介認識川島喜市!」木場吃了一驚,但立刻露出苦澀的表情,「可是你的父親也已經……」
茜垂下視線,寂寞的說:「是的。」
那個雄之介現在也已經是彼岸的居民了。
加門呻吟了一聲,木場搔著後腦勺喃喃的說:「認識川島喜市的人,兩個都已經成佛啦……」
的確,兩個人都已經死了。
而這兩個人的死法都極不尋常,刑警並不曉得這件事。但是,這也不是現在可以說出來的事。
「死無對證。」伊佐間極小聲的、自言自語的悄悄說,卻被木場耳尖的聽見,一臉兇相的瞪了他一眼。
「釣魚的,你給我閉嘴。說起來,你在這裡幹什麼?沒人理你,你就抖起來啦?去死吧!你就死在那裡吧!然後……你父親說了什麼?」
「嗯,家父說:‘我沒辦法公開為他做什麼,但他與我關係匪淺,就勞你儘可能幫忙他把……’」
「關係匪淺?你父親這麼說嗎?」
「家父是……這麼說的。」
「什麼關係?」
「這我就不清楚了……」
茜低頭,謝罪說「對不起」。木場的眉間浮現出困惑之色,不悅的說「你沒必要道歉」。茜聽到這句話,再次道歉說「對不起」。
「然後你怎麼做?」
「……家父雖然要我儘可能幫助川島先生,但是我既沒有能力,也不曉得該怎麼做,所以……」
茜戰戰兢兢的望向葵。
那是僕人窺看主人臉色的眼神。
「……不得已,我去找家妹商量,幸好家妹認識精神神經科——是這麼稱呼嗎?——的醫師,所以我請教家妹以後,寫下了醫師的聯絡方式以及簡單的介紹信。」
「原來如此。川島寄來的信呢?」
「我想應該和遺物一起處理掉了,不過住址抄寫了下來。」
「等一下讓我們抄回去。那,川島後來呢?」
「毫無音訊,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了。」
「你過世的姐姐和川島是什麼關係……也不知道嗎?」
茜說不知道,她漆黑溼潤的眼睛傾訴著什麼似的看著葵,葵始終默默無語的聆聽姐姐與刑警對話,她察覺茜求救的眼神,反彈似的,以意志堅強的視線望向姐姐,接著轉向刑警說:「紫——也就是我過世的姐姐,她對社會沒有什麼興趣。以某種意義來說,她可能比在此的次女——茜更缺乏社會性。雖說是時勢造成的,但紫姐姐從未想過要參與社會,表現自我。」
「什麼意思啊?」
「別看茜姐姐這樣,她也是上過藥學學校的,在外頭還有一些熟人朋友……對吧,姐姐?」
茜微微點頭,伊佐間感到意外。
茜曾經想要自立嗎?
「封建時代的男性中心社會,要求女人要顧家,認為女人沒必要接受高等教育,紫這個人,就完全符合這種女性形象。她就有如父權制度化身的織作雄之介所希望的鑄型裡頭,長大成人。」
「所以怎麼樣?」
「換句話說,紫姐姐所認識的,應該只有這個小地方的居民而已。」
「早說嘛,也就是說川島喜市應該是本地人嗎?」
「除此之外別無可能了。」
木場抬頭,叫住靠在迴廊扶手上的磯部說:「喂!那邊的大塊頭!你,就是你。混蛋,扶手要被你壓垮啦。喂,現在這屋子裡有沒有這一帶轄區的——對,有沒有派出所警察之類的?」
磯部沒有回話,用手指比出手槍的形狀,朝木場開了一槍,嘴裡嘟囔著消失在走廊。木場瞪著伊佐間問:「那個刑警怎麼搞的?神經有問題嗎?」
伊佐間才想問這個問題。
沒有多久,一個身穿制服、毫無生氣的男子走進房間。
好像是這個村子的派出所警察。
木場以充滿刑警風範的——也就是恫嚇般的粗暴口吻,嚴厲的詢問那名中年警官。「喂,這個村子裡有沒有姓川島的人家?」
「是!這裡沒有姓川島的人家!」
「你應得也太快了吧?」
「小官把全村居民的姓名和家庭成員都背起來了!」
「真優秀。那村子附近的人家怎麼樣?你知道嗎?」
「村子附近沒有姓川島的人家!」
「答得太快了吧?你的話可靠嗎?」
「是!家兄在町公所擔任戶籍股職員!兩名弟弟都是漁夫,打弟媳是從滋賀嫁過來的,舊姓川嶋,嫁過來的時候,家兄曾說這一帶沒有這個姓氏【注】(「川島」和「川嶋」的日文發音相同)。啊,難道是弟媳她……」
「什麼難道,沒人以為你弟媳跟事件有關,放心啦。這樣啊,我明白了,你可以回去了。」
警官行了個最敬禮,舉手禮,又經歷之後才離開。
木場和加門對望一眼,嘆了口氣。「我說啊,這一家的太太——你們的母親,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茜顯得困惑,葵在她後面回答說:「家母應該不知道。家母她……對家父個人應該是毫無興趣。過世的家姐與家父很親,那如果是家父與家姐共同的朋友,那麼應該與家母沒有什麼關係。」
「能不能還是請她出來一下?她應該比你們知道更早以前的事才對。你們是代代住在這裡吧?就算現在沒有,或許是已經搬走了,或者是曾經有,但後來一家死絕了……」
——一家死絕……
「一家死絕?」伊佐間說出口來。
這在說什麼?是誰說過的話?
木場狐疑的看著伊佐間,追問他:「什麼一家死絕?」
伊佐間想起來了,死絕的一家人——是什麼時候聽說的?
「嗯……」
那是——仁吉說過的話,死掉的是……
「上吊小屋。」
「什麼?上吊小屋?」
「你是說茂浦的廢屋嗎?」葵有了反應,她好像知道。
「對。茂浦的……芳江……是嗎?」
——在茂浦郊外,芳江的家。
「你是——伊佐間先生,你知道的真清楚。就算當地人,最近年輕人都不知道這件事了。」
「嗯……」
因為是在茜面前,伊佐間不敢說是從耕作那裡聽來的。
木場可能是聽到上吊這兩個字,緊張起來:「等一下……釣魚的,你剛才說茂浦?還有小姐,你剛才也說了對吧?」
即使被木場逼問,葵也不為所動,淡淡的回答:「茂浦是一個地名。」
「這聽了就知道了。喂,加門兄,你還沒想到嗎?」
「啊……對了,是中條當鋪的賬簿上的地址!千葉縣興津町茂浦……」
「對,是川島喜市寫下的地址。早上照會時,千葉本部的人不是說那個地方沒有吻合的人家嗎?喂,那家人怎麼了?全都死光了嗎?」
葵幹大盤不耐煩,草率的答道:「也不算是一家死絕,那裡本來就只住了一名女子,在昭和二十年——八年前自殺了。應該沒關係吧?」
說法和仁吉的話一致。
「不一定沒關係啊,而且……不知道的很清楚嘛。你也算是當地的年輕人吧?」
「那裡不一樣。那裡發生過關乎女性尊嚴的事件,不管是作為當地居民,或是婦女與社會關係思考會的成員,我都不能坐視不管。」
「關於女性的事件?怎樣的事件?」
「姐姐也知道吧?不過那個人……我記得是姓石田,並不是川島。」
「沒關係,告訴我。在聽完之前誰知道有沒有關係。」木場說。
葵微微眯起眼睛說:「住在那棟廢屋裡的女子……不斷的受到村人在性方面的凌辱。」
「啊……」伊佐間出聲。如果仁吉和耕作所說的那名叫芳江的女子的一生屬實,那麼對於葵這種立場的女性來說,應該是難以承受的事實吧。
木場不瞭解內情,詫異地問:「那是什麼意思?」
「是夜訪。」
「夜訪啊……最近很少聽說了呢。」木場撫摸著方形的下巴。
「這一帶現在也聽不到這個字眼了。只是放眼全國,這個習慣依然根深蒂固的殘留在某些地區。這實在不是一個文明國家該有的野蠻風俗。」
「因為有人夜訪,所以死了嗎?」
「只能這麼推測了。」
「根據呢?」
「前些年,我們讀書會進行了一項訪查。」
「又不是刑警,幹嗎做那種事?」
「關於那棟廢屋,有些不太好的傳聞。傳說那裡曾經以陋習作為遮掩,有過強制買春的行為。我認為那如果是事實,應該把它視為整個地區的問題,加以重視才對,若非如此,就必須洗刷死者的汙名,回覆她身為女性的尊嚴才行。如果那些流言只是空穴來風,為何要在死者身後那樣汙辱她的名聲?拆解這類流言飛語的構造,也是分析蔑視女性的……」
「我知道了,知道了,趕快進入正題吧。」
木場好像已經習慣葵的作風了。
「因為事情發生在戰前及戰時,調查費了一番工夫。當然,完全沒有文獻記錄,只能仰賴證人。」
「大家都忘記了嗎?」
「不。不完全是因為時日已久,而是當事人不願透露。每個男人都一樣,當夜訪時,他們一定是意氣風發的過去,但是事後一問,卻又含糊其辭,默不吭聲,因為他們感到內疚吧。每個人都異口同聲的說,不知道,沒有那種事,也沒有那種風俗……」
伊佐間認識男人們之所以不願意多說,不是因為罪惡感,而是因為問的人是葵。這要是木場之類的男人去問,他們一定會興高采烈的炫耀過去的風流韻事吧。葵不可能瞭解男人的心理。
「……若更進一步追問,他們就辯稱是鄰村的年輕人乾的,說別的村子沒節操、沒道德,把別人貶的一無是處。然而一到鄰村去查訪,他們說的也是同樣一套。真是膚淺。結果攤開來一看,這一帶幾乎所有的男人——包括相當遠的村落的男人——都可能曾經去過。」
——大家都管那裡叫賣淫小屋。
——不是在接客嗎?
——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都會去夜訪。
仁吉和耕作也這麼說。
這應該是事實吧。
「……我不知道那位姓石田的女子究竟陪過多少男人,而且她甚至沒有辦法拒絕。」
「為什麼不能?」
「為了活下去。」
「為了錢而賣春嗎?」
「不是的,那名女性似乎並不窮困,但是她——石田芳江女士並非當地人。她過世好幾年了,所以也無法查出她的來歷,已經她為何會搬到這裡。但是儘管她在這裡住了幾十年,本地的居民似乎依然不接納她為村裡的一員,她直到最後都是個外來者。理由很簡單,因為石田芳江女士……」
——只因為是人家的妾,就被閒言閒語。
「……為特定的人物提供性服務,以換得生活的保障。」
「真是拐彎抹角,小老婆是嗎?」
「那是侮蔑的稱呼。」
葵瞪住木場,木場反瞪回去:「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叫,反正不也通了嗎?可是她是人家的小老婆,所以沒辦法拒絕夜訪,這我不懂哪。」
木場問這是什麼道理。
「她受到歧視,被世人不當的鄙棄。」
「因為她不正派嗎?這我倒懂。」木場難得的以有些感慨的口吻說道,「可是……人家的小老婆會因為有人夜訪就去死嗎?」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葵緊蹙起眉頭,「就是石田女士是你所說的小老婆,但是認為這種身份的女人在性方面就一定不簡單,這是嚴重的偏見!小老婆不是身份也不是階級,只是她與特定的男性締結接近婚姻的關係,卻沒有結婚而已——這是這樣而已不是嗎?而且之所以如此,根本就是因為男人自私。她根本就沒有理由要受到不特定多數的男人凌辱!」
「這我知道。」木場說,臉頰僵硬,「有這種想法的男人卑劣愚蠢,這我非常明白。不管小妾還是正室,不論是什麼職業身份,不願意的事就是不願意。只是啊,唔,你或許會反對,可是怎麼說,如果說,連男人的男字都不認識的小姑娘被那種混帳東西給蹂躪,上吊自殺的話,我還可以理解,但是……」
葵原本站著,此時她拉過椅子,坐了下來。茜仍然站著。
「不論有沒有性經驗,強姦就是強姦,蹂躪就蹂躪。說起來,什麼女人有被強姦的願望,只有霸王硬上弓,事後,總有辦法哄女人歡心——這些全都是男人的幻想。這種事絕對不可能,不管是什麼身世的女人……」
葵發揮了本領,而磯部應該會對這個發展感到欣喜。木場搔了搔頭說:「你說的是沒錯,但我的意思是……對,是程度的問題。那是需要去死的……該怎麼說……」
「這並不是程度的問題。而且就算以程度來看,在她的案例中。規模……完全不同。」
「容我說的粗俗一點,你是說……上過她的男人的數目嗎?」
「沒有什麼粗俗不粗俗的,就是如此。」葵的聲音更添威嚴,「她是外來者,除了以這種形式與共同社會維持關係以外,她不被承認是共同體的一員,沒有存在的價值。對她來說,想要活下去,除了接受男人的暴力行為以外,沒有其他選擇。這完全是強姦。到了最後,她選擇了死亡。她是被時代與陋習強姦而死的。石田芳江女士是貧窮的時代與這個國家淫蕩的陋習和男人的自私之下的……犧牲者。」葵那陶器般的肌膚微微泛紅,說完了這段話。
加門說:「木場兄,這跟案子無關吧?」望向木場。
木場敷衍的「唔」了一聲。
「哎,辦案就是這樣的啦。你想說要是什麼事都能夠一氣呵成,那就太簡單了,這要是有關係的話,就太湊巧了,對吧?可是啊……」
木場不服的把臉背向姐妹倆。「……拿開屏風一看,沒有半個人,所以以為那裡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沒想到兇手在拿開屏風之前都待在那兒——這次的案子是這樣的事件啊,所以剛才的話也不無關係。」
加門歪起那張長臉說:「就算扯上一堆似懂非懂的大道理也沒用吧,木場兄,你一貫的論調不是要靠腳走、用手摸嗎?就算繼續聽這個人講女權怎麼樣,聽她上課也沒有用啊。走了吧。」
「去哪裡?回東京嗎?」
「那當然是……」
「容我打斷一下……」
兩名刑警端正姿勢答「是」。葵突然生氣的說道,站了起來。她原本瞥著兩名公平內訌,但是他們沒有建設性的對話似乎激怒了她。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恕我就此告退。我已經沒有任何情報可以提供警方,而且我的家姐也很忙碌。喏,姐姐,我們走吧。」
葵催促茜,背過身去。
茜互動望著伊佐間、木場和妹妹,倉皇失措了好一陣子。
「孩子……」她接著說,「——她有孩子。」
葵聞言埋怨了一聲:「什麼?」回過頭來。
「葵,喏,石田女士家不是有個男孩嗎?我記得……」
「姐姐,孩子又怎麼了?」葵露出相當不耐的表情,好像在抱怨好不容易可以走了,何必又來瞎攪和。
「你說的孩子是……」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應該與過世的家姐同齡。那個孩子就讀尋常小學【注】(日本舊制的小學,一八八六年起設定的義務教育學校,原本修業年限的四年,一九〇七年起改為六年)的男生班,總是被人欺負。」
「你姐姐幾歲?」
「得年二十八。」
木場幹勁十足的說了聲:「很好!」然後望向加門說,「看,只要追查,不就會有線索嗎?喂,根據調查報告,川島喜市也自稱今年二十九哪。那麼……那個孩子後來怎麼了?」
「這……」茜吞吞吐吐,她可能不知道吧。
伊佐間眼見葵可能就要說出侮蔑姐姐的話來,伸出援手說:「是不是被收養了?」
木場橫眉豎目,像厲鬼般恐怖的望向伊佐間說:「喂,釣魚的,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哦……我借住的人家……」
「啊,出處就先不管了。怎麼說是被收養的?」
伊佐間把從仁吉和耕作那裡聽來的話連線在一起,將上吊小屋的燈亮著的怪談也一併說了出來。
木場的眼睛閃閃發亮。「你說燈亮著嗎?喂!」
「我沒有看到。」
「看到的是這家的用人吧?」
「……對。」
木場吼道:「喂,加門,怎麼樣?」
「光是這樣很難說什麼哪。川島的確很像個假名,不過地址又吻合。是啊,先跟轄區照會一下好了……」
「沒時間在那裡磨蹭啦!混賬東西,這種時候才要行動啊。我看下去連這件事都不知道吧。我才不想浪費寶貴的時間,去聽他們說什麼‘不知道’、‘沒聽說過’咧。總之先把那個用人叫來!」
「看樣子也不必叫了。」葵說道,往上一指,冷冷的說了聲「恕我告退」,消失在螺旋階梯底下。眾人仰望她所指的地方,耕作正繞過迴廊,來到螺旋階梯。
汗流浹背,他很急嗎?
「兩位是東京來的警察先生嗎?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不過不好了。有、有電話找兩位。」
加門制止木場站起來:「電話在哪裡?」
「電話在上面,這邊請。」
「我去聽。」
加門跑向螺旋階梯,和耕作一起消失在樓上。
只剩下伊佐間、今川和木場留在寬廣的大廳裡。
伊佐間兩個人都認識,他覺得眼前的狀況很奇妙。木場拖著腮幫子,正在慪氣。伊佐間無法判斷他的狀況是好還是壞。
「木場修……」
「嗯?」
木場瞪了伊佐間一眼,獰笑了一下。接著他不曉得是從伊佐間只呼喚他名字的聲音裡察覺到了什麼,從刑警面貌變換成惡友表情,簡單扼要的說明了事件的梗概。
潰眼魔這個恐怖的稱號,在伊佐間等人不知情的情況下,似乎從平野佑吉轉到川島新造身上,再換到川島喜市頭上來了。
木場說明:「川島新造就是榎木津口中的川新喲。」這個名字伊佐間確實聽說過。榎木津就是不肯記住別人的名字,不是把人家的名字縮短,就是亂取綽號,亂七八糟的,常常不知道他是在說誰。
話說回來,連門外漢的伊佐間也覺得這三個人雖然都很可疑,卻也都沒有決定性的證據。
「目前……是喜市?」他問,木場「咦」了一聲。
「……有一個叫志摩子的娼婦作證,喜市的嫌疑更深了。志摩子是個跑單幫的流鶯。曾經差點被川新掐死。拒她供稱,有個相貌疑似川島喜市的人——從年齡外貌來看,這個人絕對不是川新也不是平野——這個人從好幾個月以前,就在夜晚的市區裡徘徊,四處尋找志摩子。私娼都很膽小,一有風吹草動就會馬上警戒,若是不撒大錢,是很難找到的。」
「可是他找到了。」
「是志摩子碰上了。亂槍打鳥,總有打中的一天哪。喜市一發現對方就是志摩子,就變得相當熱衷,一直問她過去的事。」
「過去的事?」
「好像是戰後不久的事吧,喜市一直追問那時候的事。志摩子說,要是不買,她就要回去了,喜市便掏出錢來,也不跟志摩子睡,一直問她的地址,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志摩子好像沒有告訴他,一般也不可能講出來嘛。志摩子是個潑辣貨,她好像罵喜市說:‘買了女人又不睡,這個沒種的臭男人,給我滾!’把錢給砸回去了。」
「好凶。」
「就是啊。但是喜市後來仍對志摩子糾纏不休,最後住的地方曝光了。志摩子覺得既恐怖又生氣,為了報一箭之仇,偷偷跟蹤喜市,找到了他住的地方。那裡……」
「是川新的家?」
「對,喜市的老窩是騎兵隊電影公司。所以喜市和川新……一定有什麼關係。」
「應該吧。」
「志摩子不肯善罷甘休。她盤算後,闖進騎兵隊電影公司。那就是發生左門町命案的那天晚上。」
「但是喜市不在裡面?」
「是啊,在裡面的是新造。志摩子怒氣衝衝的一路叫罵進來,結果川新大叫:‘你就是蜘蛛嗎?’撲了上來。志摩子的外號叫做紅蜘蛛,她的大腿內側好像有個刺青。」
「可是川島喜市也是蜘蛛吧?」
「沒錯。喜市在尋找志摩子的時候,自稱蜘蛛。打電話給前島八千代的,也說是蜘蛛的使者。而新造留下的話也是……」
「去問蜘蛛?」
「嗯。所以啊,川島喜市與川島新造共謀犯案的看法,是目前最讓人信服的推測,但是這兩個人做的事又實在破綻百出。不過或許只是看起來這樣而已,而平野的行蹤依然是個謎。」
木場說「真是太奇怪了」,沉默不語。於是原本不知道是睡是醒的今川突然說了聲「容我僭越」,不清不楚的陳述感想說:「那些人……會不會只是完成各自負責的任務而已呢?」
「什麼叫各自負責的任務?」
「例如說,把人誘騙出來的任務、奪取和服的任務,還有……殺害的任務。」
「任務?」
「每個人負責的任務是一定的,而每個人各自執行自己的任務。若是這樣的話,你們看呢?」
伊佐間一瞬間無法理解,但他很快領會過來了。
今川與他的容貌和說話口氣相反,腦筋轉的意外的快,動作也很靈敏,只是那奇妙的外表讓周遭的人誤以為他很愚鈍罷了。
而那樣的落差似乎讓木場感到困惑,他花了點時間才明白。「嗯……原來如此,那川島喜市只負責把人誘出來和偷和服……等一下,為什麼需要做這種事?和服裡有什麼秘密嗎?你該不會想說偷和服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吧?」
今川將兩道濃眉皺成其妙的形狀說:「我想……應該不是,應該沒有說書故事中的那種秘密。只是我認識如果婦人在睡著時被人偷走衣服,應該會進退不得,回不去了。」
「的確,大商家的女掌櫃也不能穿著襦襪就這麼回家哪。嗯,說的也是。但是……嗯?喂,什麼進退不得,被害人都死了啊,你胡說些什麼啊!」
「喜市不知道人會被殺吧。」伊佐間說。
木場無法理解。「不知道會被殺?可是,咦?什麼意思?喜市他……」
今川補充自己的看法說:「那個叫喜市的人可能不知道計劃的全貌——他可能不知道殺人這件事。除了自己的任務以外,他不知道其他人會做些什麼。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務是拿走和服,只為了這個目的而行動。」
「所以……人已經死了,其實已經沒有必要偷走和服了,他卻還是大老遠跟蹤老太婆去確定,完成了這件事?」
「如此罷了。」
「什麼如此罷了……可是老太婆只拿了一個包袱出來,一般人會想到裡頭裝的是被害人的衣服嗎?」
「不會,這是個難題。只是……喜市先生是情報人員,負責確定被害人的身份和住址,同時絆住她,而新造先生負責把被害人帶去那裡,另一個人則是下手殺人的實行犯——如果任務是這麼分配的,每個人的行動就不能說是破綻百出了。因為每個人都完成了任務。」
「因為不知道殺害計劃,所以喜市和川新也沒必要刻意隱藏自己的身份啊……原來如此,很有道理。不過我覺得川新的角色有點太半吊子了。把人帶到賣春宿的任務,讓喜市來就夠了吧?只讓川新負責那點任務,太大材小用了。」
「或許有什麼理由。」
「當然有理由了,問題在於是什麼理由啊,笨蛋!」木場呵斥似的說。
伊佐間並沒有深思太多,說出他臨時想到了看法:「或許是因為認識。」
「有人認得他的臉?誰?那個……老太婆嗎?喜市被多田麻紀看過,所以不適合當客人是嗎?老太婆怎麼會認識他?」
伊佐間只是隨便想到的,木場卻窮追猛打。
今川說道:「會不會是喜市先生事前委託了老婆婆呢?例如說,雖然我也不是很明白,但喜市有可能事先拜託老婆婆拿出和服。」
「喜市拜託老太婆?」木場那兇猛的臉緊繃起來,「這個嘛,那個老太婆的確是個女豪傑,看準有錢拿的話,確實有可能會答應拿出客人的衣服。那麼……」
木場感覺到背脊正逐漸漲滿力道。「……原來如此。那麼那個老太婆打一開始就和這件事有關係嘍?或許不只是看到昂貴的友禪,一時衝昏頭而已。這麼一來的話……」
這個粗魯的朋友現在應該正全力思考著。
「……假設說,雖然不知道是為了絆住女人還是什麼目的,喜市事前委託老太婆拿出和服。老太婆會怎麼做?門上了鎖哪……
對了,只要一個人睡著,另一個人出去,因為門沒辦法從外頭鎖,絕對是開著的。所以川新才會提早回去嘛!」
今川說:「就是這樣。新造這個人被吩咐的任務,是佯裝成客人去到指定的地點,不被懷疑的帶被害人進去,被害人一睡著,立刻回去——會不會是隻有這樣?」
「只有這樣?」
「只有這樣,所以……」
「所以川新不管是被人看見還是做什麼,都毫無防備是嗎?原來如此。這其實是為了讓平野——不管平野也行——讓殺手侵入的準備工作。原來如此。如果殺手來得太晚,偷走和服,就可以絆住被害人了!」
「是的。但是殺人執行的以外的早——是不是這樣呢?」
「噢,老太婆或許打算等川新一回去,就馬上進去奪走和服,但是殺手緊接著溜進房間,上了門鎖,老太婆想進也進不去了。裡頭的人也……」
「想出也出不來了。」
「是啊。結果老太婆等不下去,踢破紙門,嚇得魂飛魄散。她不知道會發生命案,看到屍體大吃一驚,奪門而出,想要報警。但是她途中改變主意,決定完成約定,回到現場……以那個老太婆的行動來說,這樣才合理。哎呀,原來還有這種看法……」
「那,會拿去當鋪也是……」伊佐間說,木場拍打膝蓋說:「……原來如此,或許連拿去典當也是事先說好的。這樣就能解釋喜市為什麼會知道典當的是什麼東西了。就是這樣!」
木場用拳頭敲了一下桌子。
雖然伊佐間莫名其妙,但木場似乎很興奮。
伊佐間為了串場而隨便說說的話,似乎讓事情完滿的解決了。
惡友回覆刑警的表情,他好像下了什麼決心。這麼一來,他將會超越善惡。變得無比強大。往好的方面發揮的話,是所向無敵,不過一旦失敗,將演變成不可收拾的狀況。
木場站了起來。「每個人都毫無脈絡的各做各的事結果卻描繪出一幅無人知曉的畫是嗎?這一連串的事件全部是已經預定好的結果嗎?喂,古董商,你雖然長得古怪,倒是很讓人讚歎。你的智慧我拜借了!」
今川睜著圓滾滾的眼睛「哦」了一聲。他還是老樣子,完全看不出心思。儘管被人說長得古怪,但在伊佐間看來,今川像是在害羞。
此時樓上傳來怪叫聲。
幾乎就在伊佐間抬頭的同時,加門刑警從螺旋階梯上跳了出來。加門一邊用小丑般好笑的動作繞著螺旋階梯下來——其實他非常正經,而且驚慌失措——一邊變了調的粗聲大喊:「不、不好了木場兄!不曉得怎麼著,電話雜音干擾,花了很多時間。可是為什麼只是跨個縣,電話聲音就變得這麼不清楚?一問之下……」
「別慌啊,大叔,快點說吧!我也有別的問題要詢問本部!」
「高、高橋志摩子……被綁走了!」
「你說什麼!」
加門搖搖晃晃的繞過螺旋樓梯,來到地下,頭暈目眩似的蹣跚不穩。
「她在大白天被人帶出公寓!光天化日之下被綁走了!」
「那個女的被人盯上了啊!這事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我不是再三要求派人監視嗎?結果竟然沒有半個人看著她?混賬!」
木場大步走到加門前面。
加門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如牛的說:「哦……四谷署七條和你那邊的木下老弟看著,但兩三下就被突破了,溜得很快。嫌犯好像開了車子。警方雖然在都內設點盤查,卻晚了一步。現在正在追蹤,嫌犯人似乎朝著千葉這裡過來。」
木場大罵:「那些沒用的飯桶!」用力跺腳。
「嫌犯是川島——川島喜市嗎?」
「不,好像是……新造。」
「這樣啊……」
木場回頭,望向伊佐間和今川。「……新造果然是負責帶出被害人的角色。」
加門問:「什麼意思?」
「不管如何,那名小姐現在很危險。」今川說道。
耕作從迴廊走了進來。門的後面是一身喪服的……
——茜?
她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她一直在那裡嗎?
她看起來非常悲傷,這也是常態嗎?
此時木場叫住加門:「喂,大叔,我們……去上吊小屋等他們!」他宣告說。「我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但可不許你們在千葉的轄區亂來!」磯部叫道。
「不勞幫忙,你們找你們的絞殺魔去吧!」木場吼回去。吼完之後,他順便叫住伊佐間說:「喂!釣魚的,你大致認得這裡的路吧?帶我去上吊小屋,你知道在哪裡吧?」
「呃……大概。」
伊佐間曉得大致上的方位,但不知道小屋正確位置。
加門那張松馳的臉拉的更長了,他好像難掩內心的困惑。「木場兄,為什麼非去那裡不可?有什麼根據嗎?」
「混蛋,直覺啦,直覺。這次的事件啊,如果不吻合,就什麼也看不見,但是一旦吻合,就絕對錯不了。不管是偶然還是什麼……」木場斷定似的說,「那裡是事先準備好的地方!」
加門更加一頭霧水,像個文樂人偶似揚起眉毛,垂下嘴角。
木場用下巴比比伊佐間,不明所以的叫罵:「快點準備啊,笨章魚!」
伊佐間……
正看著不安的望著這片嘈雜的茜。
——她不喜歡這樣嗎?
她應該很討厭吵鬧吧——伊佐間心想。
茜一定希望能夠極為平凡的過著儉樸安穩的平靜生活。
只是從這陣子的狀況來看,那是近乎奢求的願望。
磯部好像已經忍無可忍,蠻橫無理的宣告:「千葉本部全面禁止所有關係人外出!」不過警察應該沒有許可權拘留伊佐間和今川,他們兩個會逗留在這裡,完全是出於主動配合。木場當然反咬回去。
正當木場、加門、磯部三人僵持不下時,碧領著提了大皮包的阿節,從茜的背後出現。
少女仰望年紀相差甚遠的姐姐說:「那我走了,姐姐。」茜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說:「你要走了嗎?」片刻之後又接著說:「碧,路上小心。」
磯部耳尖的聽見,轉過龐然身軀,用剛才射殺木場的粗短手指指著少女說:「喂!你!要去哪裡!」
茜庇護妹妹說:「家妹要回聖伯納德學院的宿舍。今早校方聯絡,要家妹儘速返校,她已經休息半個月了……」
「不、不許任意妄為……」磯部顫動著頰肉說。
茜露出困惑的表情說:「……這件事已經知會本部長先生了,刑警先生沒有聽說嗎?」
「沒有。啊?剛才津畠接的電話嗎?可是是誰跟本部長說的?」
碧從姐姐背後發出稚氣未脫的聲音:「一定是柴田叔叔。叔叔今早打電話來,說他已經處理好了,叫我不必擔心。」
「咦?柴田叔叔?……是那個柴田勇治嗎?」
磯部嘀咕著說「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不關我的事了」,望向木場。
木場狂妄的笑了:「你該不會說那個小姐可以離開,這傢伙就不行吧?喏,釣魚的……你在還發什麼呆!快走啊,這個糊塗鬼!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就算趕時間,這也罵的太過分了一點。
對伊佐間來說,木場的確是朋友。如果木場有困難,伊佐間也會伸出援手。身為日本國民,他也會不遺餘力協助辦案。但是不管任何事,伊佐間都沒有理由受到強制,更不瞭解自己為什麼會被罵的狗血淋頭。這根本是公私不分、濫用職權。
說起來,警官根本不應該把一般民眾帶去危險地點。
——他完全不這麼想吧。
肌肉刑警絲毫沒有那種意識。
不過伊佐間之所以拖拖拉拉,並不是因為他感覺到危險,而是沒有自信帶路。因為仁吉只帶他去過那附近一次而已。看木場那氣勢滔滔的模樣,要是伊佐間走錯路,肯定不會有好下場,但是今川似乎絲毫沒有察覺伊佐間的心情,說道:「伊佐間,快走吧。」
仔細想想,今川也不可能知道路。
這時,送碧出門的茜回來,或許是看到伊佐間猶豫不決的模樣,為他解圍說:「恕我僭越,如果不妨,能否讓家裡的用人出門陪同呢?他經常到那裡去。」
木場說:「很好,麻煩你趕快。」
結果磯部上前插嘴說:「不行,這絕對不行!那、那、那個老頭子是嫌犯,他有逃亡之虞,上頭吩咐要好好監視他!」
「你說什麼……」
木場就要出言頂撞,茜急中生智說:「那麼……請出門說明詳細的路線好了。那裡距離有些遠,而且不太好找,伊佐間先生看起來好像不太知道路。」
——她明白。
該說是被看出來了嗎?
人在迴廊的耕作被叫過來,已經有點預備知識的伊佐間向他問路。
「那裡位在村與村的交界上,地勢不是很好,沒事的話,沒有人會過去,除非有急事想抄近路,才會經過那裡。」
那裡是個不吉利的地方——耕作陰沉的說。
結果伊佐間、木場以及心不甘情不願的加門,不知道為什麼還有今川都同行了。
不過以此為契機,拘留暫時解除了,相比於留下來,說不定一起外出才是上策。
通往玄關的走廊上,可以透過黑框窗戶看到構造複雜的建築物一腳,那裡一樣有著黑框窗戶,葵正在那兒俯視著伊佐間等人。
不知道是不是茜通知的,真佐子在玄關等著。
真佐子表示希望今川日後能夠再次到訪,一次又一次為失禮道歉,接著說「這是一點心意」,拿出一隻信封。兩個人費了好大一番功夫,今川堅決辭退了。
走過櫻樹重重的前庭,穿過堅固的大門,眼前是一條直通底下的道路,兩旁稀疏的生長著低矮的褐色樹木。來到門前,可以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正慢吞吞的駛過那條通往城鎮的荒涼道路。今川說:「啊,碧小姐要去學校。」車子看起來像只黑色的大甲蟲在爬行。這一帶再過去,還有能供那樣的轎車行駛的道路嗎?伊佐間有些擔心。就在他想著這事時,甲蟲載著少女,已經完全從視野中消失了。
回頭一看,蜘蛛網洋館還是一片漆黑。
塗裝成黑色的木材,燒成黑色的磚瓦,變色成黑色的黃銅,漆黑的刻畫著歲月的石頭。
時間與空間固定住的油畫。
蒼蠅總是能夠從充滿黏性的繪畫表面逃走了。
一行人走下道路,穿過荒涼的森林,來到坡度陡急的岔路。
經過民家,來到海邊。
木場開口道:「要你作陪,真是不好意思啊。」
「嗯。」
「釣魚的,我啊……」
「嗯?」
「……我啊,怎麼樣都想救那個被拐走的妓女志摩子。」
「嗯?」海風吹上臉頰,伊佐間的鬍子顫動著。
越海而來的風與溫度和風速無關,相當刺人。
「她啊,是個不幸的女人。」
「你同情她?」
「混賬東西,咱們彼此都沒有富足到可以同情他人的地步吧?而且不幸的女人可是滿坑滿谷,多得數不清哪。要是見一個就同情一個,誰受得了啊。」
木場粗魯的說完後,撒了個謊說:「我也不太懂,不過是警官的性子使然吧。」
應該是被志摩子的身世給感動了吧。木場雖然不講理,但容易為情所動。雖然不知道他的基準何在,但就算是為了無聊小事,一旦鑽起牛角尖,就會橫衝直撞。木場就是這種人。另外,木場還有一項特質,他為了實現、成全自己的一廂情願,甚至會捨棄自己的意見、撤回前言,不惜自我破壞。
木場繼續說道:「聽說志摩子戰後很快就結婚了,當時她十九歲。老公在鎮公所工作,染上肺病,弱不禁風,連徵兵都沒通過,在當地抬不起頭來。她的老公賺的錢也不多,卻死要面子,所以志摩子逼不得已,只好兼差做縫紉。」
「你打聽的還真清楚。」加門說。
木場答道:「廢話。你們就是指問自己想聽的事,他們才什麼都不說。刑警需要情報,對他們來說大部分是無關緊要的事。所以如果想問出他們認為無關緊要的事,就要設身處地連一些不必要的事也聆聽。先不管這個了,結果啊……」
「結果呢?」
「結果啊,志摩子新婚不久,就在老公外出時,被蠻橫的進駐軍給強暴了。老公回來後,志摩子向他哭訴,沒想到反被老公斥責,說她就算咬舌自盡,也應該保住貞操,說這不是道歉就可以了結的事。最後老公甚至還說她丟人現眼,跟她離婚了。志摩子結婚連一個月都不到哪,這老公真是太王八了。這怎麼能責怪傷心欲絕的老婆呢?有哪個女人被洋鬼子按住了還能反抗得了?」
伊佐間也聽說過類似的事。
不只是對婦女施暴,駐留美軍的犯罪事件層出不窮。即使到了現在,依然時有耳聞。但是這並不是說美軍就是壞人。伊佐間認為本國人也是一樣,若要說的話,是時勢逼人。美軍裡也有好人,就算同是日本人,壞人就是壞人。因為把美軍不分青紅皂白的全部混為一談,所以感覺他們特別引人矚目,但是這裡是日本,犯罪者裡頭當然是日本人佔了絕大多數。
這種時候遭殃的總是弱者,無法保護自己的人只能等著吃苦頭。像之前提到的女人受到凌辱而自殺的事,有一段時間屢見不鮮。
木場接著說:「但是志摩子這個女人十分堅強,她沒有哭鬧,也沒有上吊,而是很乾脆的看開,去了a。」
「哎呀?」
株式會社a協會【注】(a為recreationandamusementamociation之縮寫,特殊慰安設施協會)——簡稱as(amusementservice),是出於東京警視廳的要求,政府召集花柳界的代表,援助設立的所謂進駐軍的特殊慰安措施。換言之,就是駐防美軍專用的花街。雖然規劃了諸如舞廳、咖啡廳、桌球場、射擊場、撞球場、電影院等場所,但伊佐間認為一般來說,它只被視為未外國人提供性服務的機關。
伊佐間剛聽到這個設施成立的訊息時,怎麼樣都想不通。
as設立的說辭是這樣的:壓抑著慾望,成天進行殺戮的外國軍人以佔領進駐的名義登陸了。他們一定會襲擊婦女——事實上的確真的有人襲擊婦女——所以我們要防患於未然,建造一道性的防波堤——說白一點,就是把特種行業的女人塞給他們,以保護一般婦女的貞操。
伊佐間覺得這個道理很奇怪。
他覺得這件事是把美國人當成白痴看,把人家當成天災。而且還說娼妓是防波堤,根本是把她們拿來當沙包用。
可是。聽說as在皇居前舉行落成典禮時,宣言的內容是:我們自覺此一時事業是重建新日本的開始,同時也是守護全日本女性純潔之基礎事業,我們立下覺悟,克己奉公。
這就是戰敗後的日本國防。但是即使戰敗、即使標榜民主主義,仍然高喊著要為國家克己奉公,伊佐間覺得這時代委實錯亂的太嚴重了。
因為大帽子這種東西,唯有拒絕正視現實,才能夠高掛在嘴邊。
錯的太離譜了。
不可能行的通的。
一開始的方針似乎是優先採用藝妓、娼妓、酒家女以及賣淫慣犯——這個稱呼真的很過分——這類特種行業的女性,但是就算是風塵女子,也沒有人願意委身外國人。不管物件是什麼國籍,做的事還不是都一樣?反正你們都是些骯髒的女人嘛——當事人敏感的察覺到這種歧視的眼光,而且慰安這種想法本身就很侮辱人。就算他們說之前都是男人上戰場,這次該輪到女人效力了,但是站在女人的角度來看,那根本是男人自己要打的仗,關她們何事?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有人肯為了國家踴躍參加。只靠特種行業的女人,完全不敷應付。於是as決定招募一般婦女。
招募接客婦:通告新日本女性,此為國家戰後處理的緊急設施之一,為進駐軍慰安之一大事業,務求諸位率先協助。全面提供宿舍、服裝、膳食。
伊佐間心想:什麼叫新日本女性?
那種大帽子雖然沒用,但是提供宿舍、衣服和飲食這招倒是奏效了。在那個時代,許多人被迫在一片焦土的城鎮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能夠穿著漂亮的衣服,過著受保障的生活,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為了活下去,許多平民女孩捨棄了身為一個人的尊嚴。過去的娼妓們也不得不拋棄她們視為職業一直堅守的自尊。良家婦女與妓女的界限變得曖昧,兩方都受到了傷害。聽說剛設立時,不斷的有人哭泣、逃亡,甚至昏厥。但是官兵們蜂擁而至,湧向這家異國的娼館。
這不是慰安也不是提供娛樂,只是單純的性慾發洩的。
駐留軍士兵常常因為過度放縱而引發爭執,傷害事件頻傳。不僅如此,性病也蔓延開來。佔領軍當局對此大感憂患,結果還是緩不濟急,最後佔領軍全面禁止將校進出設施。
a短短半年就崩壞了。
只留下紅線青線。
俗稱的「洋妓【注】(日文原文為「洋パン」(yohpan)一般稱「パンパン」(panpan)指的是戰後專為西洋人為物件的妓女,是一種歧視的稱呼)」之所以激增,以及紅線那類賣春地區的重建,全都是a的遺禍。
a製造出使用者公娼制度的藉口,產生出大量的私娼與公娼。不僅如此,別說是國防,連眾多一般女性的道德觀也給破壞了。
而且,日本還被烙下了這樣的印象:日本沒有女性人權,毫無道德觀念,日本人連預防性病都做不到,是個骯髒、沒有文化的民族。
這也理所當然。美國是女權擴張論的發源地,肯定不樂見這種狀況。
——做錯了。
伊佐間這麼認為。
「as好像是個不得了的地方哪。我復原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可是那裡比起真的妓女,老公戰死的寡婦和鄉下姑娘好像還比較多哪。一定也有不少女人因為這樣而毀了一生把。」加門感慨萬千的說。
「是啊,可是設立的是警視廳哪……」
伊佐間覺得木場應該是感到自責。當然,木場沒有任何責任,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不過,聽說裡頭也有一些雄心萬丈的姑娘,是真心為了國防而志願加入的哪。」
「有這麼奇特的婦女嗎?」
「聽說有。志摩子可能是因為長得標緻,沒多久就被調到隅田川的大倉別邸了。」
「哦,將校專用的……」
伊佐間聽說政府接管了一棟私人別墅,作為高階將校專用的高階青樓。應該就是那裡吧。
「沒錯。志摩子在那裡結交了一個酒女朋友,好像就是個志願軍——不對,志願酒女。那個朋友既不是為錢所困,本來也不是個妓女。但是不管心中懷著什麼樣的大志,被逼著做的事也都一樣。憂國之士終究也只能淪落成賣淫的——志摩子這麼說。」
「為什麼說終究?」
「也不是對男人上癮了——志摩子說世上沒那種女人。而是更迫切的現實問題。as崩潰以後,女人失去了工作。能夠找到正業的人還算是幸運的,但大部分幾乎都留下來在紅線工作,要不然就成了流鶯。原本就是歡場女子的人好像繼續留在店裡,但原本是良家婦女的人待不慣妓院,但也回不去原本的生活了。就算胸懷大志和美軍上床,世人看待她們的眼光也是一樣的。」
「然後呢……」
「嗯,那個女孩獻身報國,志願加入a後,無法回到原本的生活,儘管衣食無缺,卻成了娼婦。志摩子原本也是良家婦女,又和那個女孩年紀相近,兩個人意氣相投。結果後來兩個人生活都沒了著落,和另一個女孩——這個女孩年紀也相同,本來是個學生——三個人一起租了房間,自食其力。說是自食其力,乾的當然也是洋妓。真是造孽啊。」
木場盤起胳膊。「只是,志摩子很快就成了將校的only,脫離了共同生活。但是那個將校沒幾年就拋棄志摩子回國了。之後志摩子就成了butterfly。那時,兩個同伴好像已經行蹤不明瞭。美日議和以後,志摩子就成了跑單幫的散娼了。」
所謂only,指的是美軍在當地的老婆。說老婆是好聽,單說穿了就是小妾,根本不是能奢想結婚的關係。
而butterfly一樣是以美軍為物件的流鶯,但沒有固定物件。butterfly常常可以找到不錯的老公,成為only,有時候還可能從的對方手中獲贈獨棟房舍,過著奢華的日子。
志摩子這個人卻是反其道而行。
「志摩子大腿內側的蜘蛛刺青,好像是她最初的將校老公刺的哪。」木場說,「志摩子已經二十八了,過了三十歲的話,繼續幹這一行太辛苦了。不過我認識的流鶯裡頭,年紀最大的是六十一歲,那時例外。這不是能夠永遠幹下去的行業。」
木場望著遠方水平線,伊佐間也跟著望去。
「死掉的前島八千代也是二十八,我老妹也是二十八。但我妹妹已經有孩子了,過著普通的生活。萬一哪裡搞錯了,她可能也變得跟志摩子一樣——不,像八千代那樣。一想到這裡啊……」木場說道。
「那位……」今川被海風吹的屈起身子說,「……八千代女士是不是也曾經待過as?」
木場露出意外的表情說:「八千代嗎?不,我們調查過她的來歷,並沒有查到那樣的事實。聽說八千代的父母死在空襲中,舉目無親。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生活衣食無缺。父母過世後,她從就讀的護士還是藥劑師學校退學,靠著開布襪店的遠親說媒,嫁進了綢緞莊……」
「木場兄,一般人會隱藏不光彩的往事。」加門說,「……你剛才不也說了嗎?不是成為不見天日的女人,就是另謀營生,如果另謀營生的話,就會隱瞞到底。兩條路只能選一條。雖然那時政府主持建立的設施,但是加入as,在過去就等於是賣到南蠻【注】(日文原文為「唐行き」(karayuki)指的是江戶時代到第二次世界大戰間,去或被賣到南方等國外謀生賺錢(大部分是妓院)的女性。)去,是被人瞧不起的。一方面戴高帽子說她們是新日本女性,一方面又好似理解的說什麼娼婦也有人權,最後卻說她們乾的事都一樣,把她們全部加以取締哪……」
既然僥倖嫁進了大商家,一定會想要抹除那樣的過去。伊佐間也這麼想。
「這樣啊……可是我一開始就再三追問志摩子,問她知不知道一個姓前島的女人,她卻說不知道啊。」
「前島不是夫姓嗎?」今川指出/
「什麼?我記得她的舊姓是……」
「金井,金井八千代把。」加門回答。
「是嗎……等一下,蜘蛛的使者在電話裡確定過八千代的舊姓是不是金井對吧?大叔?」
加門點頭,木場停下腳步。
「但是就算姓不同,名字一樣的話,應該也會發現吧?我可是好好的說出了前島八千代這個全名呢。」
加門也暫時停步。
「名字是可以改的啊,木場兄。總之,剛才這位先生說的話,或許有必要再調查一下。之前完全找不到被害人之間的共同點,只要找到連結志摩子和八千代的線索,或許其他的被害人也……」
「是啊。可是……川野弓榮和山本純子姑且不論,但最初遇害的女孩不是吧?as是昭和二十年成立的,那時候那女孩才十歲左右哩。」
「也……是哪。」
兩名刑警有些沮喪的再次邁開步伐。
一行人經過仁吉家前面,好像沒人在。
屋子前面的櫻花還沒開。
——那道漫長的鯨幕又要拉起來了。
伊佐間心想,是是亮的喪禮。
眾人快步穿過小鎮。
小屋就在聽的見澎湃海潮的山丘上。
那是一棟比倉庫好上一點的破敗小屋,小的完全如同字面形容。
天色已經逐漸轉暗,伊佐間突然感到飢腸轆轆。
——結果還是沒吃到午飯。
其實這不是一般所說的飢餓感,而是不祥的預感,但是伊佐間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發現這件事。
儘管已經到了春天,枯野上卻沒有半點草木萌芽的跡象,在海上吸飽了冷氣的風猛烈的颳著。傾瀉在小屋上的光線也極為奇特,朦朧的影子朝四面八方投射。
氣溫也十分曖昧,令人無法判斷是寒冷還是溫暖。被風吹到的部分覺得十分冰冷,但其他地方又暖暖的。
這種景色就叫做不祥的情景,這種狀態就叫做詭異,但伊佐間同樣是一輩子都不會發覺。
「喂,釣魚的,還有古董商……」木場看也不看伊佐間及今川,瞪著建築物,壓低了身體說,「你們兩個到這邊就好了,謝啦……」
「好了?」
「接下來一般老百姓只會礙事,趁著還沒受傷快回去吧。不要再被捲進殺人事件裡了,蠢蛋。」
人都來到這裡了,事到如今才說這種官腔,也太荒謬了吧?
而且叫他們在這裡打道回府,也有點傷腦筋。
伊佐間看看今川。
今川無論何時何地,擺出的表情都是一樣莫名其妙,簡直就像戴了個面具。伊佐間還是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加門開口了:「要闖進去嗎?」
「還沒,沒有人的氣息。」
「的確是沒有哪……唔,雖然人都到了這裡還說這種話很怪,但是木場兄,我不認為這棟小屋有問題,沒有任何人住在裡面的跡象。」
「燈不是亮過?那麼一定有人在。剛才問話的時候,那個大個子老頭也說他確實看見了。」
「那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
「至少不是好幾十年前。」
「唔……就算燈真的有亮過,也不太可能跟本案有關吧?關係太薄弱了。」
「川島喜市的年齡與過去住在這棟小屋的女人的孩子幾乎一樣,而且喜市留在中條當鋪的地址也是這一帶。」
「是這樣沒錯……但是反過來說,也只有這樣吧?」
「這樣不就很夠了嗎?」木場說,「總比什麼都沒有好吧?」
「但是拐走高橋志摩子的是不是川島喜市,而是川島新造啊。」
「新造只是帶她過來而已,他的任務只有這樣。」木場說。
加門露出苦澀的表情。「不過就算新造把女人帶來了,之後又會怎麼樣?難道他會把女人交給喜市嗎?那收下女人後,喜市又會怎麼做?而且這兩個川島的關係還不明朗,新造並沒有兄弟夥親戚年紀與喜市相當的啊。」
「這我怎麼知道?」
「啊……」
黃昏中浮現人影。
木場厲聲指示眾人趴下。
一行人躲進草叢裡。
就在兩名刑警爭執時,伊佐間和今川錯失離去的機會了。
有兩道影子。一個大得異樣,還有因為另一個影子很嬌小,所以看起來才顯得巨大?
——那是川新。
木場和榎木津的朋友,通緝犯。
——另一個是志摩子。
不幸的賣春婦,紅蜘蛛志摩子。
她看起來並不像被綁架。
她既沒有被抓住,也沒有被綁住,感覺上只要她想逃,隨時都能逃走。看不出志摩子行動遭到限制,也沒有要逃跑的樣子。
豈止沒有逃跑,兩個影子根本是依偎在一起。
疑似川新的影子確實是在警戒著四周,慎重的前進,但是那與其說是在提防人質逃亡,看起來更像是保護同伴免受外敵侵擾。而疑似志摩子的影子就像信賴著川新、依靠著川新似的。
「木、木場兄!」加門撩起長髮,他很緊張。
「是他。他突破了封鎖線,真、真的……」
——竟然跑到這種地方。
木場把細小的眼睛眯的更細,在厚實的胸膛中吸滿了沉澱的空氣,伸手製止性急的加門。
「……我去。」
「但是……」
「我去和他做個了結。」木場回過頭來,表情難得一臉精悍,「如果那傢伙對女人動手,就麻煩大叔上場。還有……老百姓躲一邊去。」
木場站起來了。
他朝著影子高聲喊道:「川島!」
兩道影子停下來了。
一陣風吹起。
聲音傳來。「修……是木場修嗎?」
「我有話想問蜘蛛,所以才大老遠跑來這兒。」
一步,再一步。木場逼近川島。
川島撇下女人,橫向大步的慢慢靠近小屋。
夕陽幽微的射入,在他的眼鼻投下陰影。
川島比大個子的木場更龐大,手腳也很長,精實的身體沒有多餘的贅肉。他身上穿著軍服和綁腿,鞋子好像也是軍靴,上頭則披了一件年代久遠的皮革短外套。眼睛很小,表情精悍。應該剃光的頭上冒出一些參雜著白髮的頭髮,可能是逃亡中一直沒去整理吧。川島修長的雙手朝下放四十五度伸開,張開五指,瞪著木場,慢慢的橫向移動,沒有破綻。川島開口道:「你怎麼……查到的?」
「我可是刑警啊。逃走的傢伙就追,這是我的工作。只是……我不認為你是兇手。」
木場繼續縮短兩人的距離。
「我……就是兇手……修。」
「你不太會說謊。你在包庇誰?這屋子裡的人嗎?」
「這……」川島突然撞向小屋,撞破了門。「喜市!快逃!」
接著他迅速翻過身子,抓住木場。「快走!有警察!」
木場很頑強。他抓住川島的腰,把他翻到。
志摩子陷入一陣慌亂。加門想要保護她而衝了出來。川島甩開木場的手,撲向加門。加門沒有抓到志摩子,撲倒時抓住了她的腳,志摩子尖叫。川島大叫:「跟她沒關係!你快逃!」
志摩子溜出加門的手。
加門被揍飛,木場抱住川島。
伊佐間按耐不住,站了起來。今川跑向加門。
木場和川島扭打在一起,志摩子避開它們似的逃進小屋。伊佐間想要追她,但靠近時被捲入混戰,跌倒了。
木場揍了川島兩拳,抓住他的衣襟。
「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木場大吼,「根本沒有出來!你看清楚點!你想要包庇的喜市早就不知去向了!」
川島慢慢的望向小屋,壞掉的門裡一片漆黑。沒有半點人的氣息。
川島確認狀況後,好像死了心,膝蓋一沉,整個人頹然坐地。
木場看著他的臉。
木場好強。
「給我說明理由,你已經沒辦法再逃躲了。」
「修……」
「喜市是你的誰?」
「我同父異母的弟弟……是我爸的……妾生的兒子。」
「這樣啊。那不是他的本名吧?他的本名叫石田喜市嗎?」
川島撫摸著被揍的臉頰,點點頭說:「沒錯,弟弟他……被人陷害了。」
「被人陷害?」
「被一個自稱蜘蛛的女人……」
今川扶起加門。
加門的傷似乎頗為嚴重,昏了過去。
「我發現喜市被捲進了某些事,想要叫他收手,但是……事情卻演變成那樣。我以為弟弟就是兇手,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真相,所以逃走,尋找他的蹤跡,然後……我找到了這裡。」
川島用目光指向小屋。「……弟弟是無辜的,他對我坦承一切了。所以我想揪出真兇,洗清他的嫌疑。」
「結果讓你自己變成兇手又有什麼用?你這個蠢蛋!」
木場說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川新,你忘的東西。」
木場交給他的似乎是一副墨鏡。
川島默默的收下。
——嗯?
有種奇怪的感覺。
伊佐間不經意的走進小屋,朝裡頭窺看。
裡面有個男人。
「你看見我了。」
「咦?」
伊佐間無法掌握狀況。
這是誰?
咻——一道壞破空氣的聲響。
「哇!」伊佐間向後跳開三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有個尖銳的東西從小屋毀壞的門口刺了出來。
鮮血從伊佐間的左手指尖湧泉而出。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木場回頭。「釣魚的,喂、怎麼?你怎麼了!」木場慌張的大叫。他看到伊佐間在流血,嚇了一大跳。伊佐間自己也嚇呆了,他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是痛嗎?還是恐怖?對了……
——會被殺……
瞬間,一個黑色物體從小屋裡蹦了出來。是人的形狀,動作有如黑豹。木場和伊佐間衝了過去,川島站起來。
男子手中拿著鑿子。
他穿著像是江湖藝人穿的黑襯衫、黑長褲以及膠底鞋。蒼白的臉上眼神銳利。
「你……你是……」
木場想要行動,但男子察覺他細微的肌肉收縮,將兇器間斷轉向木場。川島立刻阻斷他的退路,與其對峙。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我!」
「你……」
「不要看不要看!」
「你是平野佑吉!」
「不要看我啊——!」
男子揮舞著鑿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刺向川島的臉,接著強行突破了加門和今川形成的人牆,跑了出去。
「加門!追!喂,伊佐間!喂……」
木場的動作一瞬間停住了。
他凝視小屋裡面。
「……可惡啊——!」木場大聲咆哮,如脫兔般追向男子。
上吊小屋的泥地上——高橋志摩子的雙眼被殘忍的搗穿,悽慘的屍骸倒臥在地。
◎蓑火——《今昔百鬼拾遺》中之卷?霧
夜夜現於鄉間徑之火
多為狐火也。
古有雨中田蓑之島[注]
此蓑所生之火
為陰中之陽氣乎?
或苦於歲荒之民怨乎?
注:田蓑之島為大阪附近的地名,戰國時代曾經發生過一向一揆(信仰一向宗的百姓暴動),被織田信長所鎮壓。「雨中田蓑之島」是取自謠曲《蘆刈》中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