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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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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頭垂了好久,後頸根都酸起來了,吳美由紀總算抬起頭來。

有些灰濛濛但仍微帶春意的風從略開的窗戶吹了進來,拂上臉頰。

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張鄙俗的五角形臉龐。

美由紀不知道他的身份。我沒道理地就是很偉大——連他自己都這麼說了,一看就知道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

聽說他叫海棠卓。

不知道幾歲。在美由紀這種年紀的女孩子看起來;年長的男人都一樣。不管是二十歲還是四十歲,青年就是青年,中年就是中年,其他的全都是老人。分類只有三階段而已,非常籠統。

而這種分段評價並來嚴密地反映出物件的實際年齡,全都是根據概略的印象所作出的判斷。海棠的年紀難以捉摸。他不到中年,但也沒有年輕到青年的地步。雖然不具老成的氛圍,但滿臉油光,一點清爽的氣息也沒有。

年齡不詳的男子眯起五角形臉龐上的三角形眼睛,用充滿黏性的視線舔也似的從美由紀的腳尖看到小腿.再從膝蓋上合攏的指尖爬到肩膀,經過脖子來到臉上,然後總算停下來了。

「吳同學……沒有時間了,已經沒有時間了。」

——口氣真令人不愉快。

彷彿鐵塊和玻璃彼此摩擦發出的聲響。模糊難辨,口吻卻充滿了毫無根據的自信與傲慢,表面殷勤,實則無禮。所謂令人作嘔,指的就是這種聲音。

「別嫌我囉嗦,我已經從過世的理事長那裡聽說嘍。我是為你好,想要幫你把事情壓下來啊。」

真的很煩。美由紀已經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說出來了,不知道的事也無從說起。所以美由紀瞪著他。

「聽好了,吳同學,這話只在這裡說啊。你可能不知道,那位前理事長——現代理理事長柴田先生,身份相當不凡哪。正因為這樣,他根本沒見過什麼世面。最讓人傷腦筋的是,他的正義感強得跟什麼似的。」

這有什麼好傷腦筋的?——美由紀沒有說出口,瞪得更兇了。海棠的厚臉皮似乎隨著年齡愈來愈厚,就算被美由紀這點年紀的小姑娘瞪視,好像也不痛不癢。

這樣的逼問已經是第幾次了?

美由紀從今早起,就一直處於軟禁狀態。

門、小窗、桌子、椅子,其他什麼都沒有。

這裡是教職員大樓的一角,位於三樓角落的小房間。

學生們模仿軍營,把這裡稱為重緊閉房。

由於建築物給人的印象,也有人把這裡叫做拷問房。

美由紀覺得那些稱呼並不誇張。

若問為什麼——因為渡邊小夜子就是在這個小房間遭到本田幸三凌辱的。

一想起此事,美由紀就想吐。剛被帶進來時,她真的吐了。不過那時候是因為混亂到了極點,也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

美由紀從那天晚上起,再也無法相信包括自己在內的全世界了。

這種狀態就叫詛咒嗎?——美由紀現在這麼想。

海棠那有如蜥蜴般令人不快的聲音,就像在遠方作響的海潮聲般無可無不可,美由紀望向窗外。

十二天前。

本田被殺的夜晚。

黑聖母披著和服奔入黑暗。

本田幸三的脖子被絞斷。

小夜子錯亂而自屋頂跳下。

——跳下去的的確是小夜子。

然而……

小夜子跳下去,美由紀尖叫。接著她推開茫然佇立的織作碧,衝下樓梯。

——我想在樓下接住她。

美由紀對警察這麼說。雖然很蠢,但當時她是真心這麼想。想要趕在跳樓自殺的人之前早一步抵達地面,根本是荒謬絕倫,連落語(注:日本傳統演藝之一,類似單口相聲,由一位表演者跪坐在舞臺上說故事)裡頭也不會有這麼荒唐的故事。

但是美由紀衝到二樓時,被老太婆給抓住了。她們在原本應該受到寂靜支配的時刻,在回聲極大的中庭裡扯著嗓子大聲尋找小夜子,宿舍裡的人一定也聽到這場騷動了。老太婆似乎也不得不下定決心,在上班時間外出勤。

——不快點會死的!

那時,美由紀還這樣喊著。

老太婆完全無法理解狀況。

——本田老師在屋頂上、

——黑聖母在後面的樹林裡、

——小夜子、小夜子她、

話語拆成片段,無法形成意義。

但是支離破碎、毫無脈絡的話語只要累積,也能夠形成大略的意思。老太婆察覺樓上和樓下都發生了非比尋常的大事、狼狽不堪。

此時……

上方傳來尖叫聲。

是夕子或碧從樓上看到小夜子墜地,發出了尖叫……

當時美由紀這麼認為。

老太婆呼喊著神的名字,想要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屋頂趕去。美由紀則相反地想要往樓下跑。得儘快趕到小夜子身邊,或許小夜子還有氣——實際上美由紀並未如此冷靜地思考,她只是一團混亂——總之她就是這麼想。老舍監用力拉扯美由紀的袖子,美由紀奮力抵抗。那個時候,美由紀完全無法理解老太婆為什麼要阻止她,但是現在想想,那或許是理所當然的行動。

——在這裡拖拖拉拉下去,小夜子會死。

——小夜子會死掉啦!

她覺得應該不斷地這麼大叫。

美由紀完全不記得兩人在二樓的樓梯間拉扯了多久。不久後就傳來叫聲:「不好了!出事了!」

是男人的聲音,不知道是工友還是教師。

小夜子跑出夕子的房間後,已經過了相當久的時間。這段期間她們一直大聲吵鬧,會有人出來察看也不奇怪。

老太婆總算下定決心去樓下,抓著美由紀的手臂走下樓梯。來到二樓轉角處,玄關近在眼前。幾名教師正粗暴地推開玄關進來。

「有學生死掉了!發生了什麼事?」

死掉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美由紀緊繃的線斷了——她失去了意識。

美由紀醒來時,人躺在某房間的床上。

保健老師和校長,以及幾名一臉兇悍的男人——刑警——正圍繞在枕邊望著美由紀的臉。

「喏,小妹妹,把事情說明給我們聽吧。」

美由紀覺得要被送進監獄了。

她覺得好像說了一陣子囈語般的話。

是詛咒、有惡魔、是黑聖母——這根本不是有理智的人會說的話。而且美由紀還目擊到最要好的朋友跳樓自殺的瞬間,她覺得當時會那樣反應,也是不得已的。

醒來以後,大概過了半天以上,美由紀的意識才清醒過來,恢復了理性的判斷力。

——碧和夕子怎麼了呢?

也是那時,美由紀才想起她們。

她們一定遭到了相同的盤問。

刑警三番兩次地過來詢問。

美由紀迷惑了,她猶豫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美由紀所見聞到的現實,就連親身體驗的她自己都難以置信。學園裡有崇拜惡魔的團體,她們舉行黑彌撒,進行賣春和咒殺,有誰會相信這種話?但是……

山本舍監,姓前島的東京女性,還有本田幸三,據美由紀所知,已經死了三個人。

而且那個……黑聖母……

——不是幻覺。

該說出來嗎?首先這就讓美由紀籌措再三。

但是本田幸三的惡行應該被揭發。

可是,如果醜聞曝光,小夜子的名譽很可能因此蒙受相當大的損害。

與其說是可能,根本是絕對。不過小夜子也已經不在世上了,那麼為了悼念她的死,不是更應該說出這件事嗎?

但是……

麻田夕子會怎麼樣?

是不是至少應該隱瞞賣春的事實?

蜘蛛的僕人那些人會變得如何,都不光美由紀的事。但是麻田夕子不同,美由紀不認為夕子的下場如何與她無關。雖然只認識了短短幾小時,但是美由紀心裡已經對夕子萌生出友情——不,萌生出近似友情的感情了。賣春的事如果此時曝光,夕子的未來將會如何?

關於蜘蛛的僕人,也應該保密不說。

結果,美由紀做出了十分半吊子的供述。

本田幸三是個不可原諒的壞人。他好幾次蹂躪我已經自殺的朋友,還讓她懷孕,最後唾罵她,把她趕走。我的朋友為此痛苦不堪,最後想不開,去教堂後面的祠堂下了詛咒,但是她知道詛咒成真,陷入混亂,跳樓自殺了……

殺害本田的,是教堂後面的祠堂裡安置的恐怖木像,俗稱黑聖母……

「我真的看到了。」

警官笑了。

「你是笨蛋嗎?混賬,別開玩笑了!」

「死掉的女孩的確是懷孕了,可是孩子的父親可不是本田老師。那傢伙是無精症患者,不要胡說八道了。」

美由紀覺得後腦勺彷彿被鐵錘狠狠地敲了一記。

「兇手是妖怪?少說蠢話了。」

「跟你在一起的織作家小姐啊,說她什麼也沒看見哪。」

織作碧作了偽證……

遺憾的是,當時美由紀無法這麼想。

當時她心想,如果碧說她沒有看見,那麼那種東西果然還是不存在的。

因為那實在是太脫離現實了,可是……

美由紀清楚地記得。那張漆黑的臉,以及披在身上的衣服的——水鳥花紋。

——那、那是什麼?黑聖母……怎麼可能……

天使的聲音,那個時候美由紀聽到的碧的聲音是……

是幻覺,是幻聽,是幻視,全部都是幻影嗎?

是嗎?那麼……

包括碧的言行在內,那天晚上美由紀所見聞的一切,可能全都是她的妄想。

對於自己的知覺和記憶,美由紀已經喪失了一切自信。她也試著拜託大人讓她見織作碧,但是碧今天早上已經返家,不在宿舍裡。

當天晚上,雙親來訪了。

父親非常惶恐,母親則垂頭喪氣。

雙親似乎向警察拜託,說想帶美由紀回家,但是被警方以還需要訊問為理由回絕了。刑警說:「她不像另一個女孩,既沒有受傷,健康上也沒有問題。」

另一個受傷的女孩——指的是麻田夕子嗎?

夕子受了傷,憔悴至極。美由紀向警方詢問夕子的狀況,卻因此失去了最後的自我。

——跳下去的明明是小夜子……

摔死的卻是麻田夕子。

美由紀花了好久的時間才聽進去。

摔死的是夕子?那麼小夜子還活著?美由紀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理解這鐵錚錚的事實。

小夜子還活著?……

刑警不屑地說:「你說的渡邊小夜子是受傷了,可是頂多只是幾處跌打損傷,手骨開裂罷了。那是不可能是從屋頂上摔下來的傷——除非有人在底下接住她。」

「而且渡邊小夜子說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作證說,她去找跑出房間的麻田夕子,結果麻田夕子從樓上摔下來,她是被麻田夕子給撞傷的。」

可是……

可是……跳下去的應該還是……

美由紀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再次混亂得說不出話來。自己所看到、所聽到的,果然全都是假的。

後來,美由紀一次又一次地受到眩暈和噁心所折磨,甚至無法接受警察的訊問。

警察暫時離開,然後美由紀第一次被叫到這個小房間來。那時,這個充滿閉塞感的房間裡,坐在眼前這把老舊的椅子上的——也就是海棠現在所坐的椅子上的——不是別人,正是現在已經過世的理事長——織作是亮。

如果海棠是蜥蜴,那麼理事長就是蠍子或蛐蜓。美由紀記得,理事長的眼神就像一條蟲。

有著一雙蟲眼的男人態度下流得完全不像是一個理事長,劈頭就用一種厭煩的語調說:「就是你啊?」然後他走近美由紀,用食指抵住美由紀的下巴,硬是把她的臉轉向自己,直盯著她看。理事長嗤之以鼻地「哦」了一聲,叫陪同美由紀一起來的老太婆離席。

門一關上,蟲就露出了本性。「喏,賣春的是哪些人?」

一陣錯愕,美由紀還以為他要問本田命案的事。

賣春的話,指的是蜘蛛的僕人吧。

但是美由紀所知道的情報並不足以回答這個問題,麻田夕子……已經死了。

「我全都知道!不要裝傻!」

理事長可能被不說話的美由紀給惹毛了,更加厲聲詢問,但是不管理事長說得再激動,美由紀也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我的情報來源是確實的。因為包養川野弓榮的就是我啊!你知道她吧?」

這個名字美由紀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那個婊子,說什麼有個辦法可以大撈一筆高興得很,沒想到她說的竟然是這個學校。」

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是美由紀被他昆蟲般的嘴巴噴出來的酒臭味給嗆住,嘔吐了好幾次。理事長用本田唾罵小夜子相同的話語罵道:「你這個妓女,別給我裝瘋賣傻!」摑了美由紀好幾個巴掌。

接著椅子被踹開,美由紀跌倒在地上,理事長壓了上來。如果是平常的美由紀,肯定會朝那張臉揮出幾計鐵拳,但是此時她正受到幻覺侵襲,感覺整個房間旋轉個不停,根本無法抵抗。就像碰到鬼壓床,美由紀渾身僵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她只能勉強背過臉去,緊緊閉上眼睛,表達拒絕的意志。

「別故作清高了!每個女人都一樣,裝出一臉貞潔樣!連你都瞧不起我是嗎!」

為什麼……男人……會這樣?

地板塌陷了。房間劇烈晃動,好恐怖。

「板子下面就是無底的大海,恐怖得很哪。」

美由紀想起小時候祖父對自己說過的話。

理事長揪住美由紀的蝴蝶結,用力搖晃,然後被鬼附身了似的大吼大叫:「賣淫的是誰和誰?你們逃不掉的!別以為你們可以像殺掉本田一樣殺掉我!我可是織作是亮,是織作家的當家啊!……」

美由紀以為自己不行了。

耳鳴不止,全世界所有的聲音有如湍流般排山倒海而來。在聲音的洪水中,門把轉動的聲音格外清晰地傳進美由紀的耳裡。

門開了。美由紀恢復了平衡感,同時感覺到自己的背緊貼在堅硬的石子地上。

救了美由紀的是前理事長——以海棠的話來說,是地位高高在上,卻正義感十足,令人傷腦筋的——柴田勇治。

前理事長一開門,突然就把現任理事長給揍飛了。

「你瘋了嗎?不管有任何理由,都不允許這種暴力行為!這裡可是神聖的校園啊!」

在朦朧模糊的視野一角,美由紀看到彷彿正義化身般的柴田前理事長,他的背後恭敬有禮地站著一個男人,那就是海棠。美由紀雖然看不清楚,但理事長應該正瞪著柴田,大聲怒吼:「我還以為是何方神聖,沒想到是大少爺啊,這招呼還真是熱情哪。這裡的理事長是我,請你不要多管閒事!」

「開玩笑!你這三天都在做些什麼?你想讓這些女孩子曝露在世人好奇的眼光中嗎?再這樣下去,這所學校會……同學,來。」

柴田抱起美由紀,用手帕為她擦拭被嘔吐物及汗水弄髒的臉。蟲一般的理事長扶著牆壁站起來,像蟲一般啐道:「哼,事到如今就算你大駕光臨,也無濟於事了。這所學校是我的學校。我啊,已經掌握到事件的一部分真相了,不用你插手。」

「真相?這我倒要聽聽。來,你回去稍微休息一下。」

柴田扶起美由紀,命令海棠送她回房間。

海棠就像柴田一樣,溫柔地對待美由紀,但是他環在美由紀腰上的手那揉捏的感覺,以及握住美由紀的手的方式,都讓人有點——不,相當不愉快。

美由紀第一自覺到自己不是男人。

走廊盡頭處,老太婆一臉哀切地站著。

在這之前,美由紀幾乎無法從這名老教師的表情中讀出感情——看出喜怒哀樂,然而這個時候,她卻不知為何覺得老太婆一臉哀傷,而她感覺的瞬間,淚水奪眶而出,美由紀甩開海棠的手,抱住年老的教師。這完全不像是美由紀會做得事,但是那時,她自然而然地這麼做了。美由紀號泣,婦人安慰她。

「我知道你們不是邪惡的人,織作碧同學已經說明事情原委給我聽了。只是,雖然我不願意相信,但是這所學校裡無疑發生裡不能夠發生的慘劇。而你當時正在現場,所以警察和校方都變得有點神經質,只是如此而已。放心吧,神總是……」

在看著我嗎?

還是站在正義這一邊?

老太婆說了這一類的話。美由紀聽不清楚,不是很懂。老太婆望著海棠,說「接下來我會處理。」

美由紀在老太婆牽引下,不是回去自己在一般宿舍的房間,而是走到單人房宿舍的一室。

雖然沒有多少東西,但美由紀的個人物品已移至房內,老太婆吩咐美由紀當晚起就住進這間單人房。可能是校方判斷美由紀在各方面都會對風紀造成不良的影響吧。

「渡邊同學就在隔壁。」老太婆說,「你的情況一直非常混亂,還沒有見到她吧?渡邊同學很擔心你,如果你平靜下來的話,就去見見她吧。只是渡邊同學受了傷,千萬不要勉強她。」

——碧說明了事情原委。

——小夜子很擔心我。

混亂得只有美由紀一個人……嗎?

美由紀開啟隔壁房間,確信自己那天晚上的體驗全都不是現實。但是她也同樣感覺到一股幻惑,彷彿現在體驗的現實才是假的。

應該已經死掉的渡邊小夜子就在那裡。

小夜子的臉頰上有一大片擦傷,額頭上貼著紗布,左手夾了木板,用繃帶綁起來,以三角巾吊著。

「美由紀,對不起,已經不要緊了。什麼都別問。只是……」

美由紀有種在看電影的錯覺。

眼前的現實不是連續的。這只是一連串閃爍的幻燈片所造成的視覺錯覺,不消多久,底片就褪了色,世界開了個巨大的洞。

「小夜子……那個……嬰……」

她沒辦法說出「嬰兒」這兩個字。

如果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假的,那麼小夜子懷孕的事也是假的。

「我不知道。那個時候,我是這麼以為的。」

那個時候,小夜子真的以為懷孕了。

那個時候?那天晚上,不是隻屬於美由紀一個人的幻想嗎?

美由紀的思緒更加混亂了。

「我沒把我跟本田的事告訴警察。美由紀,你告訴警察了嗎?……」

既然小夜子活著,這件事就必須保密。但是為時已晚。

美由紀不曉得在哪裡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錯誤的陷阱,向警察說了太多有的沒的的事。

「我說了。」美由紀老實說。「可是我當時很混亂,我想他們完全不相信我的話。」她辯解似的加了這麼一句。

那不是藉口,而是事實。警察擅自解釋美由紀說的是夕子和本田發生關係,然後說那不是事實,不予理會。

美由紀道歉,小夜子說「沒關係,該道歉的是我」,笑了一下,然後說:「讓你吃苦了,對不起。可是真的已經不要緊了,我再也不需要詛咒和魔法了。只是,夕子同學的事……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再也不需要詛咒和魔法是什麼意思?美由紀追問,小夜子又輕笑了一下,說「就是那個意思,美由紀」。因為本田已經死掉了,所以再也不需要詛咒和魔法了……

當時美由紀以為小夜子是這個意思。

而且「夕子的事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這句話,當時美由紀也不懂。難道她是說,就算隱瞞本田的事不說,也應該揭發蜘蛛的僕人嗎?美由紀這麼以為,向小夜子詢問。

但是小夜子說:「蜘蛛僕人的事,你不必擔心。我會保護美由紀,所以你把這件事給忘了吧。絕對不可以告訴警察和老師。」

可是……

就算保持沉默,賣春的事也已經洩露給理事長知道了。而理事長似乎認定美由紀是賣春集團的一分子。雖然美由紀不知道詳情,但是她也不曉得能夠隱瞞到什麼時候。

因為小夜子可能很快就會遭遇到相同的危險,美由紀把她在小房間裡和理事長的對話全部告訴了小夜子。美由紀說完以後,小夜子的臉倏地失去血色,說:「美由紀什麼也沒做,什麼也不知道,所以只要說你不知道就行了。不可以追究,也不可以想太多。美由紀,你抽身別再管這件事了。不可以……再繼續深入。」

不可以再繼續深入。

這是夕子說過的話。

此時……

美由紀被一種妄想攫住,覺得死掉的依然是小夜子,眼前的其實是披著小夜子外皮的夕子。當然不可能有這種荒唐事,但由於美由紀已經逐漸無法相信一切,這種想法對她來說相當具有真實性,或許也因為如此,這種想法怎麼也揮之不去。

「不管對手是誰,我都會保護美由紀,我們是朋友呀。」小夜子露出陰鬱的眼神,堅決地說。

翌日起,美由紀陷入妄想,覺得自己受到監視。

校方禁止她去上課,之後她的日課似乎就只剩下接受警察偵訊。她身陷軟禁——不,幾乎是監禁狀態。不過就算不是如此,學校也很難再照常上課。因為這一連串的事件,似乎有許多學生都回家去了。

所以美由紀幾乎都待在房間裡,即使如此……

——有人在看。

她還是這麼感覺。

日期的感覺變得曖昧,美由紀無法正確地依序想起當時的事,但是大概隔了一天,她又被理事長叫去了。

理事長怒不可遏。

就連困憊不堪的十三歲小女孩,都能一眼看出織作是亮疲勞到了極點。即使如此,他那雙淫蕩、宛如蟲一般的眼睛依然故我,由於充血,散發出更加強烈的惡意。

「那個女孩竟然把我當白痴。」

那個女孩指的應該是小夜子。

「每個人都瞧不起我,我沒有錯!」

美由紀還是一樣,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理事長與其說是邪惡,更接近兇惡,當時,美由紀確實感覺到生理上的恐懼。

「我已經發出封口令了,家長那邊也想辦法了。到底是誰把情報洩露給那邊的?我被陷害了。喂!你!我叫你!」

是亮一次又一次用雙手拍打桌子。

「殺了本田的是誰?他發現了你們的秘密,所以被殺了,對吧?指揮你們這些妓女的人是誰?那傢伙就是兇手嗎?要是那傢伙被逮捕了,你們也會受到連累,這所學校也完啦!我是在提議挽救這樣的狀況啊!」

「說!給我說!你這個婊子!」骯髒、下流的話語。

不管被怎麼責問,不知道的事情也無從答起。是亮沒有等太久,一下子就死了心,接著如此說道:「好,不想說是嗎?那我可以等。但是相反的,你要拿出錢來。」

這突兀的話讓美由紀不只是困惑,根本是愣住了。

理事長是織作碧的姐夫——換言之,他是資本家織作一族的一員。這樣的他竟然要求一介女學生拿出錢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急著要用錢。弓榮死掉以後,你們也繼續在賣春吧?你們不是在賣春嗎?你們真是了不得哪。可是不管錢賺得再多,在學院裡也沒有地方花,全都存起來了是吧?把那些錢拿來!」氣勢洶洶。

「我不知道。」美由紀擠出所有能夠發出的聲音,總算說了這麼一句。

是亮對這句話過度反應,暴怒咆哮:「囉嗦!我都知道!死掉的弓榮那裡也沒有留下半毛錢。那個女的利用你們,賺得可兇了。那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花掉的數目!應該有筆錢的!她是被路煞給殺掉的,兇手不會帶著錢逃走!那錢一定就在你們這裡!」

美由紀再也受不了,她站起來,往門口退後兩三步。是亮奸詐地繞到門前,左手按住門扉,右手摟住似的環繞美由紀的肩膀,在她的耳畔呢喃:「聽好了,你的選擇只有兩個,二選一。給我聽仔細!現在立刻給我招出殺掉本田的兇手的名字。若是辦不到,就給我拿錢來,我只等你一天。如果你兩邊都不要,我就把事情公開,告訴世人你是個妓女!」

威脅,莫須有的威脅。不,這是勒索。

「我已經不管你的同伴怎麼樣!我要把你一個人推進地域!喏,怎麼樣?」

美由紀不知道兇手的名字,也沒有錢可以給他。

選擇不是兩個,而是一個。

爛透了。

此時有人敲門,被按在門上的美由紀反射性地走向前,結果變成被是亮抱住的姿勢。

惡寒竄便全身。

海棠站在門口另一頭。海棠說:「是亮先生,抱歉在您享受的時候打擾,不過您現在的狀況非常不妙喔。」

是亮哼了一聲,推開美由紀,把海棠推倒一旁,消失在走廊上。海棠不屑的眼神刺在蹲伏在地的美由紀身上。

當天晚上,美由紀寫信給祖父。

我需要錢,理由我不能說——這件事不能找父母商量,更不可能告訴教師和警察。神也不可能借錢給美由紀,更不可能告訴她殺人犯是誰。可是,她也不覺得已經不再捕魚,沒有工作的祖父會有錢。

半夜,她覺得有人在監視她。

翌日起來,又覺得沒有了。

她一大早就把信託給老太婆。祖父家就在鄰町,勉強用走也走得到。早上把信寄出,當天應該就會送到了。

到了下午,美由紀聽到訊息,說當天凌晨時,碧的父親——也就是是亮的岳父猝死了。

聽到這件事,美由紀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心想這下子能暫時拖延一點時間——可以不必見到那理事長了。真是叫人傻眼。雖說美由紀與死者素不相識,但是聽到朋友的親人過世,實在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

事實上,那天與隔天都十分平靜,也沒有警察來訊問。刑警可能也沒什麼問題好問了吧。

應該是再隔一天的時候吧,學院一片空蕩蕩。校長和教職員似乎都去參加織作家的葬禮了。那時候,學生也只剩下原來人數的三分之一左右,自然顯得一片冷清。

那一天,美由紀和小夜子一起來到中庭。

已經有幾天沒有像這樣來到中庭了?當時美由紀不管怎麼想,就是想不出來。

現在想想,中間應該隔了一星期或十天左右的空白,但當時她卻覺得恍若睽違了十年之久。

沒有什麼好說的,也沒有什麼想說的。

美由紀連遭到是亮恐嚇的事都沒有向小夜子坦白。小夜子雖然說會保護美由紀,但是美由紀不認為小夜子能為她做什麼,所以不想讓小夜子操多餘的心。

所以,兩個人只是肩並肩走在石板上。

完全沒有腳步聲。

兩人在噴泉旁邊坐下。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姿勢。

寂寞的庭院比從前更加荒蕪。

——有人在看。

不會錯。校舍後面嗎?禮拜堂旁邊嗎?

小夜子似乎也感覺到了視線。

這時,小夜子抓住美由紀的衣服,無言地指著前方。仔細一看,一團漆黑的東西正蹣跚地從石板地上走過來。

是身穿喪服的織作是亮。

美由紀……渾身戰慄。

她完全沒想到做女婿的竟然膽敢在岳父葬禮當天溜出來。

「喂,你們兩個,我已經知道了。」是亮說。

口齒不清,他似乎喝的酩酊大醉。

「我總算知道你們這些妓女的頭頭是誰了,就是那個傢伙。那個男人,是弓榮拜託我僱他的。我本來就覺得可疑,原來他就是你們和弓榮之間的牽線人。那傢伙接續了弓榮的工作嗎?然後本田也是他……對吧?」

那傢伙,那個男的。他在說誰?美由紀望向小夜子的側臉,小夜子渾身僵硬,瞪著是亮。美由紀從來沒有看過小夜子如此凜然的表情。

「我需要錢!我已經沒必要知道誰跟誰是妓女了。我不是跟你們說,叫你們拿錢來,我就幫你們保密嗎!」

是亮揪住美由紀的衣襟,硬是把她拖起來。小夜子大叫:「你做什麼!放開她!」抓住是亮的手臂搖晃。是亮甩開她,小夜子手上的三角巾滑掉,跌倒了。

「我現在是生死關頭,要是不能繼承織作家,我就會被驅逐。我已經有所覺悟了,視情況,我要把你們的事揭發,跟柴田、織作同歸於盡!這麼一來,所有人都完蛋啦!賣春哪!還殺人哪!你們再也沒有臉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啦!」

蟲的眼睛,充血、混濁的眼睛,酒臭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美由紀總算叫了出來。

一旦叫出聲,原本壓抑在心底的積鬱便宛如決堤般接二連三地爆發開來。但是那根本不是有條有理的反駁,只是在重複著相同的單子。

美由紀一次又一次叫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跟我沒關係!」最後終於哭了出來。是亮推開美由紀說:「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踢了她一腳。

小夜子撲在美由紀身上護住她,說道:「我知道了,你再等三天。」

「我等不了那麼久,兩天。」

「好。兩天後,我會照你說的做。」小夜子說。

是亮站在原地,俯視兩人好一陣子,但是幾位留校的教師聽到騷動,從校舍窗戶探出頭來,於是他再三叮嚀著「兩天,只有兩天啊」,蹣跚地走向教職員大樓。

美由紀顫抖,哭泣,她完全無法思考。美由紀也不曉得小夜子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有什麼理由和根據,她只是不停地叫喚著:「你跟他那麼說可以嗎?小夜子、小夜子……」

小夜子摟過美由紀的肩膀,悄聲說道:「不要緊,黑聖母……都聽見了。」

黑聖母……

那張漆黑的臉。

接著小夜子微笑了。

——這不是小夜子!

就在美由紀驚覺到的瞬間……

她感覺到過去的一切的不安、煩躁、嫌惡和畏懼都在瞬間凝結起來,陷入無比的恐怖。這不是現實!

美由紀尖叫,離開小夜子。

這……這不是美由紀日常生活會發生的事。扭曲了,壞掉了,變形了。

美由紀在陰錯陽差之間,開啟了絕對不能開啟的禁忌門扉,掉進惡魔跋扈的邪惡異形世界裡了。她這麼以為。

不知不覺間,美由紀衝了出去。

美由紀一衝進房間,立刻鎖上門,鑽進床鋪裡,用棉被蓋住頭。

她不住地顫抖。

她不記得哭喊了多久。

美由紀就這樣哆嗦了整整一天。

她覺得聽到了幾次敲門聲。

——是小夜子嗎?還是老太婆?

但是美由紀不敢開門。

開門之前,門外的人應該是小夜子或老太婆吧。但是門開啟的瞬間……

或許就會變成黑聖母。

這麼一想,恐懼便湧上心頭,美由紀嚇得尖叫出聲。

聲音啞了,淚也幹了。

那是第幾次的敲門聲?和之前的敲門聲不同,不管敲了多久都沒有停。

「美由紀,美由紀,是爺爺,爺爺來看你啦!」

幻聽,這一定是幻聽。

美由紀頑固地捂住耳朵,但是聲音還未停歇。美由紀戰戰兢兢地起來,站在門前問:「是爺爺嗎?」

「噢,是我,仁吉,你的爺爺啊。」

「真的、真的是爺爺嗎?」

「這還用說嗎?難道我還有冒牌貨嗎?」

美由紀把門開啟一條縫,一個矮個子老人站在那裡,表情看不出是在笑還是在哭。兩人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美由紀不曉得這個老人究竟是不是祖父。

「美由紀,你長得這麼大啦!一點都不像我這個小老頭的孫女哪。上次看到你的時候,還是這麼小的一個小女孩哪,連現在的一半都不到呢。不夠上次見到你,是戰敗那一年嘛。沒辦法哪。」

祖孫倆長達八年沒見面了。經過這麼久,不但長相會改變,記憶也會變得淡薄,美由紀百感交集。美由紀的父母與固守傳統漁夫生活的老人幾乎斷絕來往。

沒有懷念的感覺,然而一股暖意卻一絲絲地填滿美由紀的胸口。

「你爸也真是薄情哪,我的乖孫女遇到這種事,也不告訴我一聲。我剛才在外頭聽老師說了,真是驚死我了。外頭啊,只傳說山裡頭出現了絞殺魔而已哪。真是太恐怖了。你在哭嗎?好好哭一場吧。只是,飯要好好吃啊。要不然這麼高大的身子會撐不住啊。」老人說道,露齒笑了。接著他從懷裡取出疊好的手巾,遞給美由紀。

「這是錢。我不曉得你需要多少,也不知道夠不夠。裡面有一萬三百零五圓。夠嗎?」

對了,美由紀不久前才寫信向祖父要錢的。小個子的老人為了拿錢給美由紀,光禿禿的頭上流滿了涔涔汗水,趕到學院來。美由紀一陣茫然,只知道接錢。這個金額是亮不可能滿意,但是對美由紀來說,這已經是一筆鉅款了。

「什麼都不用說。不是說過,理由不能講嗎?那爺爺也不問。」老人再次露齒笑道。

「爺爺!」美由紀叫著祖父,號啕大哭起來。她覺得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驚惶失措的自己。

祖父說:「爺爺的朋友啊,昨晚這麼對爺爺說,他說:‘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沒有不可思議的事?

老人說「是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接著拍了兩下禿頭說:「爺爺不太習慣這種地方哪,信仰不同,老覺得怪怪的。」然後背對美由紀。

好小的背。

老人回過頭說:「美由紀,你知道嗎?爺爺是個老頭子,你是個小姑娘,所以或許不能拿來相提並論,可是啊,爺爺也碰上過好幾次恐怖的事。但是啊,你聽好嘍,恐怖的不是妖怪,不是壞人,也不是人的心啊。害怕的人是你,是自己。一個害怕的人,在旁人眼中只顯得滑稽喲。」

沒錯。

激動錯亂的美由紀,連她自己都覺得滑稽。真正的美由紀正在遙遠的某處冷靜地注視著哭喊的自己。

這種想法成了一個契機。

她發現監督著自己的其實就是自己,這麼發現的瞬間,監視者與被監視者的兩個美由紀突然急速接近,迅速重疊在一起。

「美由紀,你好好保重啊,外頭已經是春天嘍。」

小個子的老人說完,把背蜷得更小,踩著「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然後,美由紀清醒過來了。

——我陷在裡面了。

——我豈能就這樣爬不出來!

這個世上哪有什麼惡魔?

美由紀總算發現有多得數不清的事要盤算。本田幸三遭到殺害之後第九天,美由紀總算恢復正常活動了。

美由紀站起來,開啟窗簾,然後她注視現實。窗外是中庭。

聖堂旁邊有人影。

人影發現美由紀在看,瞬間消失了。

——在看這裡。

是制服,那麼一定是那些蜘蛛的僕人,她們在監視著美由紀,這數天當中,真的有人盯著美由紀。

——那麼。

祖父說的沒錯,哪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呢?

會覺得不合理,全都是美由紀的心理因素。

美由紀鎮定心情,回溯記憶,仔細思考。

然後,她發現幾項天經地義的事實。

那天晚上,從屋頂上跳下去的,千真萬確,就是小夜子沒錯。

但是小夜子活著,這並不是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小夜子不是偶然保住了一條命,就是有人救了她。但是……

不太可能是偶然。那裡沒有柔軟的草叢,校舍的前庭全都是石板地。從屋頂上跳下去的話,不太可能有救。刑警也說過:

——除非有人在底下接住她。

就是有。

所以,一定是有人救了小夜子才對。那麼那個人……是誰?

就算女生各自嬌小,要接住從樓頂掉下去的女孩也不是一件易事。若非有相當強壯的體格,是不可能辦到的。如果美由紀真的在小夜子掉下來之前趕到地面接住她,別說是小夜子了,可能連美由紀都會被壓死。

學院裡的學生全都是小女孩。美由紀在學生當中算是比較高壯的,但根本差不了太多。換言之,救了小夜子的不是學生。

救了她的人九成九是個男的。

那麼是教師嗎?這也不可能吧。如果是教師救了小夜子,那麼現在事情沒有曝光,就說不通了。

為什麼救了小夜子的人默不作聲?

——為什麼不說出來?

——是為了小夜子的名聲著想嗎?

不可能。知道小夜子自殺理由的男人,只有本田一個人而已。

換言之,救了小夜子的男人有什麼特別的隱情,無法出面澄清——只能這麼推測了。

學園裡有符合以上條件的人嗎?

——有。

根據警察的話,殺害本田的兇手也是個男的。

——那麼。

殺害本田的兇手會不會就是救了小夜子的人?

——兇手。

黑聖母。

那不是什麼幻覺。美由紀不是睜眼瞎子,所以黑聖母確實是存在的。不管碧怎麼對警察說,那都是事實。美由紀想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既然存在,那麼黑聖母就是人類。

如果這樣的話……殺害本田的兇手應該還是黑聖母才對。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穿著那麼荒唐的服裝,其他還能做什麼事?殺害本田的兇手,就是假扮成黑聖母的男人。

如果兇手是黑聖母的話,救了小夜子的也同樣是黑聖母了,不是嗎?

那麼……

小夜子極有可能在校舍的玄關一帶碰到了兇手——黑聖母。如果救了小夜子的人就是兇手,小夜子應該也會發現這些事才對。

所以小夜子才三緘其口,不是嗎?

如果美由紀是小夜子,會告發殺了自己的仇敵,甚至拯救自己性命的人嗎?應該不會。而且……對方有可能是為了自己而殺人。

這麼一來,如果事實被揭露,小夜子將被迫說出過去羞恥的遭遇。

還有……

實際上摔死的是麻田夕子。

那麼夕子就是在美由紀離開現場後摔下去的。美由紀在二樓和老太婆爭執時,傳來一聲尖叫。那會不會是夕子斃命前的叫聲?不管如何,夕子都是在小夜子跳下去後,隔了幾十秒到幾分鐘後才掉下去的。

——為什麼夕子會掉下去?

公開的說法是麻田夕子是自殺的。的確,夕子很痛苦、很掙扎,也很苦惱。她可以說是被逼到了與小夜子相同,甚至比小夜子更慘的地步。那麼……

夕子追隨小夜子跳樓自殺嗎?

——不對。

美由紀覺得不可能。夕子沒有那麼軟弱,會受到他人的死亡影響,突發性地自殺。夕子儘管那樣憔悴、錯亂,她的發言和行動依然充滿了理性。

不管再怎麼激昂,夕子的眼中依然留有一絲知性的光輝。美由紀覺得夕子的苦惱毋寧說是源自於理性的苦惱。所以她不是自殺的。

那麼……

有可能是意外嗎?

夕子不小心從屋頂上摔落——這不是不可能的事。當時,美由紀往樓梯底下衝,但是夕子似乎相反地往屋頂邊緣跑去,想要確認小夜子的情況。如果從屋頂上探出身體往下看,就極有摔落的危險。

——不對,不是那樣的。

不管怎麼想都不對勁,問題在別處。

無論是小夜子活著,還是夕子死了,這些事本身都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小夜子跳樓,死的卻是夕子——這種因果律的扭曲才是不合理之處。那麼……

——哪裡扭曲了?

不是神……而是天使,一定看見了才對。

織作碧應該看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然而……

小夜子的自殺未遂卻被當做沒這回事,只有夕子被斷定為自殺。

這才是扭曲的真面目。換言之,儘管有個確實的目擊證人在場,過去發生的事實與現在發生的事實之間卻出現了巨大的矛盾,這種狀況才是不合理之處。

——原來是這麼回事。

夕子的死會被斷定為自殺,應該是因為碧這麼作證吧。

而碧把小夜子自殺未遂的事實給抹殺了。

夕子姑且不論,小夜子跳樓時,碧和美由紀都在現場。所以如果單論小夜子跳樓這件事,織作碧顯然是作了偽證。這一點絕不會錯。

——碧為什麼要說謊?

織作碧作偽證的理由……

碧這個純潔無暇、彷彿生平從未說過謊的模範生,為什麼非作偽證不可?宣稱小夜子沒有自殺,有什麼意義嗎?因為碧的信仰不允許自殺嗎?不對,說謊才是違背信仰的行為。那麼抹殺自殺的事實,對碧有好處嗎?她在包庇什麼人嗎?

——例如說……

碧會不會是顧慮到小夜子才撒謊?

如果考慮到小夜子的心情,當然就不會想將小夜子要自殺的來龍去脈公之於世。既然自殺以未遂告終,那麼只要是知道內情的人,應該都會想要抹殺自殺這件事吧。但是……

——這種事行得通嗎?

不管碧如何供稱,只要美由紀或小夜子說出實情,就前功盡棄了。

——不,這倒也不一定。

就現狀來說,美由紀提出來的證詞反而被駁回了。

這能夠全部歸咎於美由紀之前陷入錯亂狀態嗎?

或者是因為碧受到大人信賴呢?

——不對……

是因為小夜子沒有說出真相。

小夜子也作了偽證,她等於是默默地補強了碧的供述,而現狀的混亂正起因於此。小夜子的自殺未遂被抹消,以及夕子變成自殺,全都是偽證與沉默造成的結果。

——然後……

如果小夜子表示出她想要保持沉默的意志,美由紀也只能三緘其口。如果美由紀一開始就知道小夜子還活著,很有可能什麼都不會說。她就是因為誤會小夜子已死,才會陷入錯亂,變得饒舌多嘴。所以這個時候,只要小夜子保持沉默……

——不管撒什麼慌都行得通。

只要是知道內情的人,都不能想象小夜子本人會隱瞞事實,以及美由紀會為了朋友而保持沉默。

——那麼碧她……

碧是察覺到小夜子和美由紀的苦衷,默默配合她們?如果碧知道小夜子的隱情,這是有可能的吧。碧是為了保護小夜子的名聲,才作證說沒有自殺這件事嗎?

不,不是這樣的。碧她……應該沒有說小夜子沒有自殺。

——碧同學說她什麼都沒看見哪。

碧是不是就像說她沒有看見黑聖母一樣,說她什麼都沒有看見?她應該是說,當她抵擋屋頂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如果這種消極的偽證能夠保全小夜子的名聲,換作是美由紀,或許也會這麼做。這……一定是這樣。

——等一下……

碧不可能知道小夜子的苦衷。

除非本田或小夜子本人說出去,否則知道小夜子和本田之間關係的,應該只有美由紀一人才對。

而美由紀唯一一次針對這件事侃侃而談,就是在夕子的房間的那一次。慘劇緊連著就發生了。

——碧聽見了?

當天晚上,碧拜訪夕子的房間,她可能就待在房門外,那麼她可能偷聽到了吧。如果碧聽見了美由紀在夕子房間裡說出來的事,那麼……

——不……

哪裡不對。總覺得不太對勁,好詭異。

這種詭異的感覺,是因為竊聽這種行為與碧格格不入?不對,不是的。不是這種事,而是……

——碧的偽證不僅如此。

碧還宣稱她沒有看見黑聖母。

根本沒必要連看見黑聖母的事都否定。

——碧並不是顧慮到小夜子?

那麼……碧有其他作偽證的理由嗎?

理由不在小夜子,而在夕子身上嗎?

如果夕子是自殺或意外死亡,碧根本沒有必要作偽證。

——假如說……

麻田夕子是被人推下去的話……

如果夕子的死,是偽裝成自殺的兇殺案,對兇手來說,沒有發生過小夜子自殺事件,確實比較方便。連續跳樓自殺這種事,以狀況來說太不自然了。

——碧她……

不,因為這樣就說是碧推下夕子,也太過於武斷了吧。

當時美由紀完全沒有確認過樓頂上是否有第三者在場,記憶也不明確。如果有人躲在暗處,美由紀應該不會發現。而且如果這是兇殺案,兇手絕對是蜘蛛的僕人。

——因為我再也無法相信了。夕子這麼說。

蜘蛛的僕人責怪夕子背叛,咒罵她的失敗,強迫她重新加入,對她施以各種制裁。

但是在美由紀看來,夕子早就無意重回蜘蛛僕人的集團了。

麻田夕子是不是在完全成為猶大之前,遭到肅清了?

被同志。

那麼,碧有可能是真兇——被蜘蛛的僕人逼迫作出偽證。

純潔無暇的碧應該難以抵抗惡魔崇拜者的拷問吧。

——不對。

若論可能性,碧也有可能就是蜘蛛的僕人。

——天使就是惡魔嗎?

有這種事嗎?難以想象。一下子難以相信。

即使如此,可能性……

——還是有嗎?

不能斷定沒有。

——但是……

無論是被迫作出偽證,還是自發性地作出偽證,碧的供述想要成立,小夜子保持沉默是絕對必要的條件。殺人兇手會利用這種不確定的要素的偽證來隱蔽犯罪嗎?

那樣的話,乾脆讓事情變成連續自殺,還比較安全吧?就算有些不自然,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沒有人目擊到夕子遇害,要怎麼說行不是嗎?小夜子自殺未遂,不僅當事人還活著,而且還有目擊者,兇手根本沒有必要連這件事都抹消。只要有另一個人作證,就無法成立的話,作這種偽證根本沒有意義。對殺人犯來說,這個賭注實在太大了。因為美由紀和小夜子會不會保持沉默,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難道不是嗎?

兇手都料到了。

只要瞭解內情,不難想象她們會三緘其口——美由紀本身不是才剛作出這樣的結論嗎?兇手是否確信,至少小夜子絕對會保持沉默?

如果推落夕子的兇手掌握到小夜子置身的複雜狀況,而且也熟知美由紀與小夜子的關係,不僅如此,甚至察覺救了小夜子的人就是殺害本田的兇手的話……

如果兇手知道這一切,會確信小夜子在事件後將保持沉默,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若是掌握到這些資訊,就可以預測出大致的事。如果兇手預測到這些,計算好一切,並讓人作出偽證的話……

可以成立,可能大幅減少偽證翻盤的不確定要素。

那麼……

知道這些事,是殺害夕子的兇手的條件。

那麼……

——兇手是碧嗎?

——天使才是……惡魔嗎?

虔誠的信徒,純潔無暇的千金小姐,眾人憧憬的物件。這樣的碧,會是冒瀆的惡魔崇拜集團的一員嗎?

——就是她。

織,沒錯,那就是在說她。

——還有沒有其他認識的人?

——對,還有那個織……

美由紀詢問坂本百合子參加儀式的有哪些人,那個時候百合子所說的織,指的會不會就是織姬的織、織作的織呢?織所指的果然就是織作碧。無論目擊到儀式的人是誰,這所學校裡沒有人不認得碧的臉。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難以置信——這樣的情緒高漲過頭,結果反而使美由紀更加確信。

——很有可能。

那位大人——蜘蛛僕人的中心人物。

織作碧就是蜘蛛僕人的頭目!

夕子看到剪報時,驚恐萬狀。

她並不是看到剪報而害怕,她是看到碧而感到害怕。

——如果碧是蜘蛛的僕人。

那麼推落夕子的肯定是碧。

如果碧聽到了一切,那麼她當然知道夕子不僅沒有拉攏美由紀和小夜子加入,反而被美由紀她們給說動了。

最重要的是,當時的狀況是收拾叛徒麻田夕子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美由紀一下子就衝下樓了,屋頂上只剩下探出身子,幾乎要掉下去的夕子,以及心懷殺意的碧,還有本田的屍體。

——不僅如此,推落夕子的人,當然也看見救小夜子的人。

如果救了小夜子的人是黑聖母……

而推落夕子的人是碧……

碧應該很快就發現對方是那個漆黑的異形才對,而黑聖母應該也目擊到碧了。

——原來如此。

所以織作碧才要宣稱她沒有看見應該和美由紀同時目擊到黑聖母。如果要讓夕子變成自殺,拯救小夜子的人會造成障礙,而且黑聖母如果被逮捕,碧自己也危險了。

美由紀陷入恍惚,她並不期望如此絕望的結論。

——然後……

小夜子。

小夜子在事件以後變了,美由紀無法具體地說明她哪裡變了。

——她不傷心嗎?

對,小夜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傷心。反倒是變得比以前更加堅毅,充滿自信。

——夕子同學的事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蜘蛛僕人的事,你不必擔心。

對,小夜子察覺了。

把夕子的事弄個水落石出,意味著要告發夕子不是自殺,而是被殺。換言之,小夜子表明了她要與蜘蛛的僕人——織作碧作對。那個嬌弱的、愛哭的小夜子竟然說出這麼強悍的話來,所以美由紀才會感到格格不入吧。小夜子會這麼堅強……

——是因為有黑聖母在背後撐腰嗎?

小夜子是不是落入妄想,認為黑聖母會為她殺掉所有與她作對的人?的確,黑聖母如同小夜子所期望的殺掉了本田。所以只要小夜子希望,那個惡魔也會為她殺了那些蜘蛛的僕人嗎?小夜子那凜然而且自信滿滿的態度,不就是根基於這愚昧妄想的自信嗎?

不對……小夜子沒有那麼笨。

——不要緊……黑聖母……全都聽見了。

——我再也不需要詛咒和魔法了。

——我會保護美由紀。

不是妄想,是現實。

小夜子得到了同伴——不是七不可思議的惡魔黑聖母,而是喬扮成黑聖母的殺人兇手。小夜子與救了她的人——殺人兇手之間,有了某種交易。的確,既然有個具有實體的殺人犯在身邊幫助,就不需要詛咒和魔法了。

小夜子的態度也因而丕變。

那麼……

——好,兩天後,我會照你說的做。

小夜子對是亮說的這段話,是要在兩天之內把織作是亮也殺掉的意思嗎?

織作碧,還有渡邊小夜子。

憧憬的物件與摯友。

她們……

此時,窗外,一群陌生人映入眼簾。

——柴田勇治。

柴田前理事長率領著一群神情嚴肅的男子,成群結隊直線穿過中庭。儘管十分整齊,卻予人一種騷亂不安的感覺,整個庭院變得鬧鬨鬨的。

——發生了什麼事?

美由紀停止思考,盯著那群人有如螞蟻隊伍般單調的行動。隊伍被吸進教職員大樓裡。當最後一隻螞蟻消失,美由紀把視線移向中央水池時,傳來「美由紀」的呼喚聲。小夜子站在門口。祖父離去後,美由紀忘了鎖門。

「美由紀,你覺得那是什麼?」

她是在說剛才的螞蟻隊伍吧。

小夜子略微拖著腳走進房間。柔軟筆直的髮絲,渾圓柔和的身體曲線,脖子彎曲的角度,都顯得格外冶豔,是美由紀所熟悉得……

美由紀身體一僵。

現在的小夜子不是從前的小夜子了。

小夜子說那是緊急職員會議。

「不要緊了,那個理事長……」

「不!」美由紀叫道,想蓋過小夜子的話。

美由紀不想再聽下去。

小夜子微笑,朝美由紀走去,在她的耳邊清楚地說:「織作是亮死了。」

不是死了,是被殺了。不……

是你叫人殺了他的吧?

小夜子繼續說道:「我說過了吧?我會保護美由紀的。接下來是那個女的。我要為夕子同學報仇。」

為夕子報仇,小夜子果然也發現夕子時被殺的了。

「美由紀,我跟你說,蜘蛛僕人的首領啊,就是……」

小夜子把右手放在美由紀的肩上。

「我不想聽!」美由紀甩開她的手。「我……」

不用聽也知道。小夜子白皙的手被甩開懸在半空中,她用那隻手撩起頭髮。

「美由紀也發現了啊。那你也知道了吧?不能原諒吧?夕子同學懷孕了。所以她才……而那個女的……」

沒錯,聽說夕子懷孕了。

美由紀不知道夕子自己有沒有發現,但是肉體的變化可能對精神造成了微妙的影響。所以夕子才會想要脫離那些恐怖得、黑暗的女孩們。

美由紀總覺得悲哀極了。

接著她想起夕子的容貌。

夕子身上遍體鱗傷,美由紀為她重新編好那漆黑有光澤的直髮。兩人的關係只有這麼一點點。

而夕子已經不在了。帶著才剛剛萌芽的生命一同消逝了。

經過了幾乎遺忘的時日,美由紀才總算感覺到朋友的死亡是真實的。哀悼死亡,就等於是承受生命的虛幻。

小夜子說:「蜘蛛的僕人一直在監視著。我要在被幹掉之前,先幹掉那個女的……」

美由紀甩開虛幻的情感,與小夜子對峙。「小夜子,你在說什麼啊?那樣是不對的!那樣做是錯的!這一點都不像你!」

「美由紀,你才是……我以為你會高興,所以才把那個男的也……」

「所以你派人去殺了他?那種事……」

就算那種人死了,美由紀也不會高興。就算他是個可惡的傢伙,也沒有活該去死的道理。

「那根本就是殺人啊!」

小夜子的臉頰僵住,沉默不語。

「誰?到底是誰?」美由紀激動地問,「黑聖母到底是誰?」

小夜子從美由紀身上別開視線,往後退去。

美由紀趁機移動到牆邊,牆上掛著斗篷。

「無論那是詛咒還是魔法。」美由紀接著說道,「小夜子,你想做的事根本就是殺人!沒錯!那傢伙只是個劊子手!」

「不是、不是,他是黑聖母,是實現我的願望的惡魔。」

「惡魔為什麼要聽你的話?」

「這……」

「小夜子,讓開。」

美由紀拿起斗篷,推開小夜子,離開房間。小夜子幾乎沒有抵抗,也沒有挽留。美由紀披上斗篷。

——要怎麼做?

房間裡有小夜子,窗外有蜘蛛的僕人。

——這樣下去……

這樣下去不可能你會有好結果。

美由紀跑出宿舍,奔過石板地,穿過中庭,前往教職員大樓。

腳步聲「喀喀」作響。

背後感覺到視線。

是小夜子嗎?蜘蛛嗎?還是聖母?

本田禽獸不如,是亮胡作非為,而蜘蛛的僕人們也太無法無天了。小夜子確實是被害人,可是這樣做是錯的。不管怎麼樣,都絕對不能再出現屍體——美由紀這麼想。

美由紀說她有話要告訴柴田。

對方拒絕,說在開會,美由紀說事情緊急。

對方怒吼,叫她會後再來,她說是關於命案的事,

對方問什麼命案,她說是理事長的命案,柴田立刻出來了。小夜子說的似乎沒錯,織作是亮真的被殺了。

「你是那個時候的學生吧?」曬出一身健康膚色的前理事長說,「和是亮有一點糾紛的那個學生。」

沒有明確說出是被是亮施暴的女孩,是顧及到還有許多人在場吧。

柴田有許多擁護者。裡面當然也有教師,還有像海棠那種莫名其妙的跟班。此外還有若干名刑警摻雜其中。

但是,擁護者裡頭的刑警和教師所認識的美由紀,是陷入混亂、語無倫次地重複相同證詞的美由紀。可能是因為這樣,就算美由紀再怎麼井然有序地說明,他們也完全聽不進去。而且結論非常令人難以置信,事情的經過也很難簡略地說明……

真正企圖自殺的人是小夜子,夕子有可能是遭到殺害,殺害本田與是亮的是同一個兇手,是一個叫黑聖母的男子……

這樣簡直和陷入錯亂時的供述沒有兩樣,只是比較說得過去——變得比較有道理而已,內容和美由紀之前說的毫無二致。

大人們說,這話之前聽過了,夠了。

結果就連小夜子自殺未遂的事都沒有半個人相信,就算美由紀怎麼極力主張,說黑聖母這個殺人兇手真的存在,也只像是在說夢話。至於蜘蛛的僕人,才一提到織作的名字,就被打了回票。

擁護者因為心懷成見,根本不把美由紀的話當成一回事,但是柴田或許因為沒有多餘的偏見,似乎姑且認真地聆聽了美由紀的話。他的個性可能就是這樣吧。

「你說你被是亮恐嚇了?」

柴田曾經碰見是亮對美由紀施暴的場面,似乎覺得有那麼一些可信性。

「他為什麼要恐嚇你?」

問題就在這裡。是亮本身擁有的情報十分錯綜複雜,而他在發現自己的謬誤前就被殺害了。而美由紀也無法好好地說明為什麼她回遭到是亮恐嚇。

「這個女孩好像有說謊癖。」

「是妄想嗎?真糟糕哪。」

「連基本的教養都沒有嗎?」

「哎,出身那種家庭嘛,本來就是個問題學生。」

「這種問題學生可以放任不管嗎?」

「不能再讓不好的風聞傳出去了。」

「事實上,傳聞已經造成影響了。」

「相關人士已經在施壓了,損失每天都在不斷增加。」

「讓這種偏遠學校發生的糾紛給柴田集團造成麻煩,根本是本末倒置。」

「這個責任誰要來負?就算毀了織作紡織也無法彌補啊。」

「把她隔離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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