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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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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跟什麼啊!這些醜八怪、滿是煙臭味的男人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美由紀被攆出會場,交給老太婆。她再次被關進房間,別說是外出了,未經允許,連房間都不能踏出一步。她被幽禁了。

新的房間位在教職員大樓一樓的角落,沒有窗戶。老太婆始終默默無語,關上門時,只說了一句:「謹言慎行。」

美由紀的行動完全受限了。

當天晚上,新的恐嚇者前來拜訪美由紀。

海棠卓。

海棠似乎從是亮那裡得到了一些情報。

當然,那是錯誤的情報,但是不管美由紀怎麼說明,蜥蜴似乎就是聽不懂人話,無益地對話一再原地重複打轉。

海棠要求美由紀說出賣春學生的名單。

蜥蜴宣告,這是為了度過這次危機,但美由紀完全不懂他到底是想怎麼度過什麼東西。她想,海棠八成是要拿來恐嚇賣春學生的父母。

「你問錯人了。」美由紀說,然後提出忠告,「要是你輕舉妄動,也會有危險的。」

海棠笑了。

翌日,美由紀被叫去校長室。校長和柴田已在裡面,柴田露出十分困擾的表情。看樣子,他似乎去詢問過小夜子,卻被小夜子全盤否定了。

「小夜子怎麼可能會說?」

有哪個女孩會因為別人叫她說,就老實招出自己招人蹂躪,然後殺害對方?

連這點都不懂嗎?如果不懂,那就真的太遲鈍了。柴田雙手抱胸,沉思了好一陣後說:「其實,我也曾經從山本小姐那裡聽說,本田這個人有些不好的流言。」

山本小姐指的是被殺的山本舍監吧,當時美由紀怎麼樣都聽不習慣「山本小姐」這個稱呼。

「山本小姐參與婦女解放活動,所以對那類性別問題十分敏感。所以我也不是完全不相信你的話。」柴田露出一種奇特的表情說。

他是在為美由紀設想把。雖然明白這一點,美由紀卻不怎麼高興。柴田這個人不知道為什麼,愈是真摯,發言就愈沒有說服力,說穿了他就是個耿直到底的人吧。因為太想要說出正確而且關心別人的道德性發言,結果到頭來都變成千篇一律的樣板文句。就算是政治正確,也變成了脫離現實的理想論。

仔細想想,本田素性不良的說法之前完全不被當成一回事,柴田現下卻予以認同,而且雖然不到全盤相信的地步,卻也說他不是不相信美由紀的話,在眼前這種狀況下,柴田的發言可以說是大膽到令人吃驚的劃時代見解……

只是當時,美由紀完全沒有這麼想。

事實上,美由紀聽到柴田所說的話,只覺得山本舍監竟然會參加婦女解放活動,真令人意外,感想僅止於此。對於山本這個人,美由紀只記得她是一個嚴格、不知變通的教師。柴田的話中與美由紀的現實相呼應之處,就只有這一點而已。

柴田接著說:「本田究竟有沒有做出卑劣的行為,就算調查也不會有結果吧。但是姑且不論本田,過世的麻田同學……呢,她懷了孕是事實。學校裡發生了不應該發生的事,我不能就這樣置之不理。」

校長的額頭籠罩著倦怠陰影,他的表情彷彿在說:這真的是我的責任嗎?這樣吹毛求疵、揭發事實,又有什麼好處?

柴田如此作結:「總而言之,我不想認定你是出於說謊癖而捉弄我們的。」

那麼就相信我啊!——美由紀心想。

柴田雖然不是個壞人,但就像是仁義道德穿上了衣服似的。什麼「不能夠發生」、「我希望如何」,這些話都讓人這麼感覺。

那一天只說了這些,美由紀就被放回房間了。

經過一個晚上,美由紀再次被海棠叫去。

接著將近四個小時,美由紀都處在軟禁狀態,不斷重複相同的問答。

海棠一樣要求所有賣春學生的名單。美由紀根本不知道,所以無從答起,但是不管她怎麼說,海棠就是聽不進去。

「你的那些同伴啊……」擠壓喉嚨發出來般的不愉快聲音,又重複著相同的話,「……她們一定正傷透腦筋喲。你或許是無所謂啦,可是其他女孩子會怎麼想?她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的千金吧?要是我能事前瞭解真相的話,就不會暴露給世人知道了。這也是為了她們的家人著想,要是女兒做那種事曝光,就沒臉面對世人嘍。」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這是賣春啊!」

「不是有紅線區什麼的嗎?」

「那是公娼啊。」

「做的事還不是都一樣?」

「混蛋,你們是學生哪!」

「買的不是大人嗎?」

海棠含糊其辭地罵道「這個小鬼嘴巴真刁」,瞪大三角眼。

美由紀壓根兒就不打算為蜘蛛的僕人說話,也完全不認為賣春是件好事。

可是和海棠這種人說話,就讓人莫名地火冒三丈,結果逼她說出了彷彿肯定賣春的話來。而且夕子說蜘蛛的僕人們所做的事並不是買賣,而是黑彌撒。那麼那就不是一般所說的賣春,而是基於不同的理念——雖然美由紀不懂得崇拜惡魔算不算一種理念——的行為;再說,被這種噁心的老頭子瞟著看,總教人不爽快。

所以她更引起海棠疑心了。

海棠說:「你也真是頑固。聽好了,偵探就快要來到這所學校了。知道嗎?是偵探哪,偵探。所謂偵探,就是挖掘別人的隱私,藉此賺錢的卑鄙職業。他們從旁干涉事件,以不是當事人為藉口,不需負任何責任地將有的沒的事全攤在光天化日之下,為此得意洋洋哪。」

有那麼糟糕嗎?

美由紀讀過幾本偵探小說,但她不覺得偵探是那麼糟糕的職業。雖然現實的偵探不太可能像小說中出現的角色那樣帥氣,但如果海棠的話不假,那麼偵探根本就是窮兇極惡的下三濫了。

美由紀這麼說,海棠強調說:「是啊,沒錯。能夠滿不在乎地揭發事件的真相的,不是人面獸心,就是不負責任。警察是公家機關,揭發真相是逼不得已的,但偵探是為了賺錢,簡直就像鬣狗。那種人就要來了。而且聽說那個偵探非常古怪,你們試圖隱瞞的事,馬上就會被揭發啦。」

「這……」

蜘蛛的僕人當中,難保沒有人想法和夕子相同。如果有那樣的人在裡面,揭發真相就太殘酷了。話雖如此,美由紀也無計可施。

「……你問錯人了。」

你應該去問碧——美由紀終究說不出這句話。夕子遭到殺害的事件,警察完全不予理會,而且一切都只是美由紀的想象,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碧是蜘蛛的僕人。

「我也問過渡邊同學,但是她不肯告訴我。你們真的非常團結哪,團結得教人佩服。」

一點都不團結,美由紀和小夜子現在已經四分五裂了。

「只是那個女孩和你不同,昨天她對我說,讓她考慮一天。雖然或許只是拖延戰術啦。啊,偵探差不多要到了。不過也不可能一到就馬上解決吧……」

海棠看著手錶站起來。「……少說也得花上四五天吧。警察全力動員都沒辦法解決了嘛。對了,你也要一起過去。柴田先生好像被你的胡言亂語說動了,真是的……」

海棠繞到美由紀背後,把臉湊近她說「看看你這張臉,真是人不可貌相哪」,接著在她耳邊呢喃:「聽好了,你不告訴我,也千萬不可以向偵探或是柴田先生坦白啊。要是告訴他們,那簡直是自殺行為。如果你想說的話,就儘早告訴我。別看我這樣,我的疏通能力可是比那個小毛頭要來得高明多了。我絕對不會虧待你的。喏,走吧。」

海棠說道,握住美由紀的手。

「你做什麼?」

「帶你過去啊。」

海棠用力拉扯美由紀的手,沙啞顫抖地說:「沒想到你這樣的女孩啊……」美由紀把手抽回來,海棠便說:「裝什麼清純?又不是處女了,害臊個什麼勁!」再一次用力拉扯,硬是把美由紀拉起來。美由紀雖然不是很明確地理解海棠為何會這麼想,但她覺得屈辱極了,對海棠深感輕蔑。

美由紀被拖也似的帶往的地方,是她數天前闖入的會議室。

門一開啟,就聽見響亮的聲音:「有言在先,我壓根兒就不想管這件事……」

往裡面望去,廣大的會議室裡有一張大型會議桌,幾個人集中坐在一邊。正面是柴田,左右時校長、教務部長、事務長。

有個男人背對美由紀。

他的右邊站著一男一女。

大聲說話的似乎是背對美由紀的男人。他繼續說道:「……這差事根本就不適合我!那個律師還有這個益山在我耳邊鬼吼鬼叫,教人傷腦筋的老爸又強人所難,所以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過來。都是因為有個怪人父親,我才會遇到這麼倒霉的事!」

他好像在抗議,但感覺一點都不是打心底在抗議。

在這種嚴肅的狀況下,柴田依然保持他一貫的好青年模樣。他的臉上甚至浮現笑容,說道:「您說令尊,食指榎木津前子爵吧?哎呀,雖說您是前子爵的公子,但竟然稱呼那位英傑為怪人,實在說不過去。」

「哈!你在說什麼啊?什麼一截兩截?聽好了,這個世上可以稱為怪人的,大概也只有那傢伙了。在辭典裡查怪人這一項,八成都會出現榎木津幹磨的名字!你連這都不曉得嗎?」

「真遺憾,我沒有那種辭典呢。」柴田快活地笑道。

男人認真地說:「你的字典一定缺頁缺得很嚴重。」接著更拉大了嗓門說:「可是聽說這裡有很多可愛的女學生,所以我還是過來了。沒想到實際過來一看,竟然一片空蕩蕩,這簡直就是古蹟遊覽嘛!我才沒有那麼老氣的興趣!」

「哎,請別這麼說。情況是愈來愈嚴重,請您無論如何都要助我們一臂之力。」

「我沒有那麼多手臂可以借給別人。」

「不是那種意思……」

這種情況,把對方的話當真的柴田反倒顯得可笑。

男人以胡鬧的態度繼續說道:「啊,反正這個益山應該會搞定一切,放心吧!說起來,我到現在都還搞不懂我來這裡幹嗎。跟這位女士要找人的委託混在一起,莫名其妙了。只要把那個掐人脖子的傢伙消滅就行了嗎?還是要抓住殺掉你女朋友的刺眼魔人?」

柴田一瞬間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接著發現美由紀和海棠,站了起來,「哦,同學,你過來這裡。」

「嗯?」

男子回過頭來,美由紀看到他的臉,有些吃驚。男子的長相如同希臘雕刻般端麗,容姿與他旁若無人的胡鬧說話態度相去甚遠。美由紀第一次看到相貌如此俊美的男人。

男子大叫:「噢噢,這兒不就有個可愛的女學生嗎!」

站在他右邊的女性皺起眉頭說:「榎木津先生,能不能請你剋制一下那種以容貌評價女性的發言?那種發言聽了教人非常不愉快。」

女性的打扮很樸素,說的話卻很嚴厲。

被稱做甲木金的不可思議的男子誇張地兩手一攤,像外國人似的回答說:「你這話也真荒謬。不管是狗還是毛蟲,是馬桶蓋還是男人或老人,只要我覺得可愛,我就會說可愛,我覺得醜,就會說醜。只有對女人不能說,這我無法接受。可愛的東西是沒有差別的!也沒有國境之分!」

女人用更加嚴厲的語氣說:「那是基於你個人的標準所作出來的判斷吧?」

「那當然了!可愛還有除此以外的標準嗎?沒有!」

「你把你的價值觀強加在別人身上,也會有人為此感到不愉快的。請你收斂一點。」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甲木金活力十足地站起來。「例如說,我討厭餅乾!」

他完全無視於美由紀的存在。站在甲木金旁邊的年輕男子一臉受不了地看著他,深深嘆了一口氣。瘋狂的秀麗男子服裝品位也非常不可思議,打扮得就像波蘭還是哪裡的商人。

「……但是世人都說餅乾好吃,大家都愛吃餅乾。我覺得那種東西松松乾乾的,一點都不好吃。每個人都說好吃,但是我就是不覺得好吃,沒辦法嘛。但是大家都拿餅乾叫我吃。這真的很煩,但是要寫個‘不要叫我吃餅乾’的牌子掛在脖子上更麻煩,我無可奈何,只好忍耐。可是我還是討厭餅乾,就跟這個一樣。」

「哪裡一樣了?」

「就是一樣!連我都可以忍耐了,沒有你就無法忍耐的道理。沒有吧?不,我也不是總是在忍耐。我有時候也會像這樣,宣告餅乾很難吃。可是就算我這麼宣告,餅乾也不會生氣!」

甲木金嘴裡依然嘮叨著:「世人都稱讚餅乾好吃,真是豈有此理,計算稱讚餅乾,餅乾也不會高興嘛。」往美由紀這裡走來。接著他用一種輕蔑的眼神看著海棠說:「你最好別再想那些齷齪事啦,這個女孩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海棠起先露出呆愣的表情,接著很快地高高揚起三角眼大叫:「你、你這傢伙、胡說八道些什麼!」

「事實上根本就沒有那種不檢點的事。我是好心忠告你,不適可而止一點,身體可會受不住啊。趕快把你摟在人家腰上的手拿開,人家女孩子都覺得噁心了。」

甲木金用手背拍打海棠的手臂。海棠進房間以後,手就一直環在美由紀的腰上。海棠被拍,手急忙彈開。

柴田站起來說道:「海棠,這位是玫瑰十字偵探社的榎木津禮二郎先生。榎木津先生,這是敝公司的員工,姓海棠。」

——這個人是偵探?

「這、這位就是榎木津集團的接班人?」

海棠的吃驚,似乎與美由紀吃驚的次元大不相同。

美由紀感到害怕,海棠則畢恭畢敬起來。

偵探以輕佻而且充滿嘲諷的口吻說:「遺憾的是,我那個笨老爸誤以為他的愚笨會遺傳,最不相信的就是自己的親人。不僅如此,令人高興的是,他最痛恨世襲制這種愚不可及的東西,所以我才能夠不必接下那種無聊透頂的職務。所以滿腦子下流思想的你的企圖全都落空啦!不,這無關緊要。你,就是你,你是目擊者對不對?」

偵探用褐色的大眼睛注視著美由紀。

美由紀忍不住回視那雙眼睛,但偵探似乎不是在看美由紀的臉,而是在看她的頭頂一帶。

「哦?」偵探發出嘲弄般的感嘆聲之後,說道,「那個黑漆漆的煤炭般的變態就是兇手吧。」

「啥?」海棠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恕、恕我失禮……我不知道您聽到了什麼,可是這是那個、小孩子不懂事,只是迷信……」

「這個人不是小孩子,是女孩子。聽好了,那應該是用鍋底的煤灰之類的東西塗上去的。要是塗墨汁的話,會暈開,很難塗得這麼黑。就跟小偷一樣。喏,你把詳情說給我那邊的僕人聽吧。我就趁這段時間去散個步再回來!益山!」

偵探一叫,年輕的男人站了起來。

「聽仔細啊,這是你最拿手的吧?」

柴田也慌忙站起來:「請等一下,榎木津先生,您剛才說兇手……」

「啊,我不知道名字。話說回來,那位桑畑女士的配偶還是廚房的工友還沒回來嗎?京極叫我務必要見他。」

「我姓杉浦!」女人站了起來。

「杉浦出去採買,暫時還不會回來。」事務長一邊說明,一邊站起來,校長等人也站起來,結果所有的人都站起來了。

——廚房的工友?

那是在說……偷聽的那個人?

偵探迅速地捕捉到美由紀的疑慮,用半眯的奇特眼睛注視她,又用鼻音「哦?」了一聲。

「你知道那位桑畑女士的配偶呢,跟照片一樣。那是……不是嗎?長得很像呢,桑畑女士。」

「我姓杉浦!」

「您的配偶有穿洋裝的興趣嗎?」

「穿西裝?沒有。」

「沒有?那他喜歡歌舞伎嗎?」

「歌舞伎?哦,你剛才是說穿女裝嗎?總之,他沒有那種奇怪的興趣。」

「這樣啊。那就好,益山。」

年輕男子應了聲「是」,行了個最敬禮。

「我想廚房的工友就是兇手,小心點,他一回來就馬上逮住他。馬上,瞭解了吧?再見。」偵探快活地道,早早退場了。

被留在房間裡的八個人,全都愣了好一會兒。

——那個男的是兇手?

如果這是真的,解決得也太快了。

可是……

——那個男的……

應該偷聽到了。聽到美由紀、小夜子以及坂本百合子的對話。美由紀覺得當時她們應該沒有提到太多細節,但是……

——我們想要咒殺一個人。

她記得她們這麼說了。可是……

——應該是用鍋底的煤灰之類的東西。

對了,這麼說來,那個時候那個男的的確拿了沾了煤灰的鍋子。然後美由紀等人注意到他,他便慢吞吞地往廚房走去,不是嗎?後來,美由紀和小夜子的確說了:

——請殺了本田幸三。

——我、渡邊小夜子,被本田侵犯了。

小夜子說出了詛咒的理由。她在第十三個星座石上,主動向惡魔說出了實情。但是那個時候周圍並沒有人……

——黑聖母的祠堂邊緣,黑色的手印。

有人,就在那裡,一個蹲著的竊聽者。那個手印,是沾在手掌上的煤灰痕跡。潛藏在那裡的是廚房的工友。廚房的工友一路跟了過來,聽見了小夜子所有的告白,然後……原來如此。

美由紀回想起是亮的話。

——那個男的,是弓榮拜託我僱他的。我本來就覺得可疑。

——是你們這些妓女的頭頭。

是亮是去年秋天上任的,如果是他錄用的話,就是去年秋天以後錄用的人吧。說道去年秋冬來到學院的人,就只有那個廚房的工友。

——廚房的工友就是黑聖母嗎?

美由紀想到這裡,才慌忙回頭,尋找偵探的背影。

那個人全都明白!

當然,門已經關上了。

待美由紀發現時,除了她以外的人都坐了下來,一臉訝異地看著她。「吳同學,你在做什麼?快點過來。」海棠傲慢地催促她坐下。偵探一不在,他的態度又變得蠻橫。見風轉舵的態度就像蜥蜴般卑劣。

聽說年輕男子是偵探助手。他的髮型很時髦,和時下的年輕人沒兩樣,服裝也十分普通,只有眼神頗為銳利。那個偵探叫他益山,但柴田介紹說這是益田先生。這種情況,通常應該是同伴的發言比較正確,但是柴田這種人不可能搞錯別人的名字,相反地,那個偵探感覺像是會弄錯,所以男子應該姓益田才對嗎?

至於女性,就像她再三宣告的,確實姓杉浦,似乎是廚房工友的配偶。杉浦女士的配偶好像從半年前就行蹤不明。

「可以麻煩各位確認一下嗎?」杉浦女士說道,拿出照片。校長等人依序看了照片,答道:「沒錯,這是杉浦。」

美由紀伸長脖子偷看,毫無疑問,照片上的人就是那個行動鬼祟的廚房工友。

「沒想到隆夫竟然會在與織作家有關的學校任職。」杉浦女士說。從她的話聽來,杉浦女士應該與織作家有什麼關係。

「益山先生,榎木津先生剛才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女士接著向也被介紹為益田的男子問道,「隆夫跟這件事有關係嗎?」

不知道到底是叫益山還是益田的男子搔著頭說:「這個嘛,我也完全不明白。」

「反正一定是胡猜的。」海棠說。這個人真是表裡不一。

杉浦女士皺起眉頭說:「如果隆夫是兇手——這裡說的兇手指的是絞殺魔吧,如果他真的是兇手,那麼他就是……織作家命案的兇手嗎?」

杉浦女士不待回答,自己斷定說「應該就是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究竟該怎麼向葵小姐交代才好……虧她勸我離婚,這下子真是糟透了。就算偵探找到了隆夫,也……」

柴田稍微恢復平靜地說:「這並不是你的錯啊,葵不是個不明事理的人,她不會怪你的。」

「計算葵小姐不怪我……」杉浦女士,更深地嘆了一口氣。

葵是碧的姐姐嗎?

柴田重新轉向益山——美由紀決定稱他為益山——說道:「可是益田先生,我不懂,根據榎木津先生的說法,杉浦好像就是兇手,但是榎木津先生究竟是以什麼樣的邏輯推論出杉浦是關鍵人物的?」

益山這次搔了搔額頭說:「呃,這我也沒辦法好好地說明。可是……是啊,這次一連串事件的特徵似乎就是過於湊巧。」

「過於湊巧?什麼意思?」

「是的。假設有一件事啟人疑竇,這一定是一件很可疑的事——這樣說好像很怪?不,不只是可疑,它一定會與某些事連結在一起,成為某種結論的關鍵。它被設定成絕對會讓人起疑。當然,如果沒有人起疑,就不會出現任何結果,但是它一定會讓人起疑,感到可疑的人會採取某些行動,於是……」

「它便會獲得實體,匯出某種結論是嗎?」

「唔,是的。換言之,連沒有直接關係的人的行動都被計算在內,不管任何人怎麼行動,都會匯出期望的結果……」

「期望?誰的期望?」

「設下這個圈套的人,設下這個大規模圈套的人。」

「我不太懂。」柴田說。

柴田以外的人似乎連想都沒在想,但美由紀隱約明白,雖然只是隱約。

「那麼……杉浦在這個情況下,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

「我完全不清楚哪。」益山說,這次搔了三下鼻頭。然後他先宣告「這是我聽來的」,不太有自信地回答:「杉浦先生好像是等著被捕的角色。逮捕杉浦先生之後,就會出現新的局面,舞臺將會改變。」

「更不懂了。」校長說。柴田也納悶地偏著頭問:「榎木津先生怎麼說?」益山發出「嗯嗯」的高亢呻吟,說:「如果您是問榎木津先生明不明白,他是明白的,他只是不肯說明。他只對結果有反應,過程對他來說是沒有用的……」

益山又說:「……他說,真實是不需要道理的。不管是加是減是乘,真實就是真實,至於要怎麼理解,道理就隨各人自己去吧。」

「真麻煩的傢伙哪,」海棠說,接著挪揄道,「那只是他沒辦法說出個道理來吧。」他好像對偵探充滿了競爭意識。

益山像個應聲蟲似的,心不在焉地應說「實業家真是敏銳呢」,接著說「那麼接下來就來聽聽這位小姐的話吧」,望向美由紀,別具深意地笑了。他是個很隨和的人。

美由紀主要是對益山陳述,她儘可能有條理地,合乎邏輯地說出自己的體驗以及想法。她也不再隱瞞姓名,而是指名道姓地述說。仔細想想,她打從一開始就說出小夜子的秘密了,只是沒有人相信而已。

益山很擅長聆聽。校長和兩名職員抱怨「又是那一套」,忍著哈欠聽著,只有柴田專注地傾聽,只差沒做筆記了。

關於碧的事,美由紀沒有說出結論,而是明確地區分出事實與推論。她把結論交給聽的人判斷,因為她覺得能夠匯出的結論應該是一樣的。只是美由紀覺得不能夠失去公平,所以並非只挑可疑的事實說,她留意自己的敘述方式,使別人隨時能夠反駁。

然而一提到蜘蛛的僕人,就引來歇斯底里的反應。

「荒唐,哪裡有什麼黑彌撒?」校長說。「這所學校裡才沒有什麼惡魔崇拜者。」教務部長說。「織作碧同學絕對不可能做出那種不道德的事。」事務長說。「什麼賣春?你妄想得也太厲害了,」海棠說,「睜眼說瞎話也該有個限度。」

美由紀狠狠地瞪著海棠,厚顏無恥的蜥蜴抽動了幾下臉頰,回瞪回去。

「不能妄下論斷啊。」柴田正經八百、可有可無地說了這句話之後,向益山徵詢意見。

「我對宗教完全不懂,所以不能說什麼。只是說到賣春,若是沒有尋芳客,賣春就無法成立。在封閉的學院裡,而且是寄宿制的女校裡,要進行賣春很困難吧。光靠這裡的學生,無法直接拉客,一定要有拉皮條的居中牽線,組織的介入也是不可或缺的。我認為過世的是亮先生所提到的事,相對地就變得很重要了。那麼關於那個黑彌撒集團……先等一下,美江女士,你怎麼想?」

杉浦女士的名字似乎叫美江。美江雙手交握,坐立不安地說:「是啊,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但我沒辦法提出什麼適切的感想。關於基督教的女性歧視問題,我甚至還想請教葵小姐的意見,而且我對宗教也不是那麼清楚……」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問題。同學,川野弓榮和……那個叫是亮的人是這麼說的對吧?呃,美江女士,那個川野女士不是管理一批私娼在做生意嗎?」

「傳聞……是這樣說的。」

「所以,那樣的話,那個傳聞應該是真的吧。」

「咦?啊,原來是這樣!私娼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咦?啊,所以才會怎麼查都……」

「請等一下,你們有什麼證據,竟然相信這種女孩的胡言亂語!我們聖伯納德學院裡沒有賣春組織!」校長裝腔作勢地吼道。

「請不要動怒,也不能斷定沒有吧?川野弓榮在做良家婦女賣春的老鴇,這可是外面的傳聞。事實上,葵小姐所主導的婦女團體就曾數度拜訪川野家,去確認事實,並且抗議,對吧。」

美江點頭。美由紀感覺很奇妙,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碧的姐姐——葵的行動等於是在揭發妹妹的秘密。

「而且……」益山豎起食指,指向美由紀說:「……是亮先生是川野弓榮的資助者,他擔任學院理事長時,川野女士硬是拜託他,錄用同樣是自己情婦、當時失業的杉浦隆夫作為學校職員——是亮先生是這麼說的吧?」

「理事長沒有說他錄用了誰。」

是亮並沒有明確地說出杉浦這個名字。

「是亮先生就任之後錄用的職員有誰?」

「呃……只有杉浦一個。學校已經決定在新年度要錄用三個職員……」事務長沒有自信地回答。

海棠非常煩躁,他一次又一次用手指敲打膝頭,頻頻瞄著益山,聲音沙啞地說:「可是,沒有證據證明是亮先生跟那個女的有關係吧?說是是亮先生本人說的,也只是這女孩的一面之詞,既然是亮先生已經過世,這件事已經無從確認了吧?」

海棠好像無論如何都想避免賣春的事曝光。

益山雖然出面圓場,卻說出直指核心的話來:「我不懂這位同學有什麼說謊的必要。她不是非常聰穎嗎?我還以為會是個更語無倫次的女孩呢。而且川野弓榮和杉浦隆夫本來就有可能是特殊關係人吧?」

「是的。有人曾經在川野家見過隆夫,模樣非常下流邋遢。而且弓榮女士遇害時,她的一名情婦行蹤不明……」

「請等一下。」柴田插口,主導場面,「我就老實說吧,川野弓榮命案裡,行蹤不明的情婦就是織作是亮先生。因為是亮先生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為了避免醜聞,所以對媒體施壓,隱瞞下來。不過他也在私底下接受了警方的偵訊。」

「會長……」海棠發出驚愕的聲音,把五角形的臉往中央擠。

彷彿可以聽見他「真是多嘴」的唾罵。

「原來如此。關於川野與杉浦,以及是亮先生與川野這條線索,是有旁證的呢。而杉浦先生實際上真的被學院所錄用,不就代表這名同學的發言有某種程度的可信度嗎?錄用杉浦先生時,是怎麼樣的狀況?」

「這……是的,呃,他原本是小學老實,保證人就是過世的理事長本人……呃……至於詳情就……」

「不知道嗎?混蛋!」海棠遷怒似的罵道。事務長恭謹地說了句「對不起」。

柴田緩緩說:「情非得已,一定是是亮先生強迫要求的吧?事務長也是沒辦法的。益田先生,那樣的話,就怎麼樣呢?」

「有賣春,或是相當於賣春的事實吧。」

「就說請你們不要擅自臆測……」

「海棠,你安靜點。那麼,在這個情況下,杉浦隆夫也成了關鍵人物……對吧?」

「是啊,而他與這次一連串的絞殺事件應該也脫不了關係。還有另一件事,唔唔……」

益山再次呻吟,然後他說:「崇拜惡魔的少女是個問題呢。」

校長用力一敲桌子,說道:「這的確是個問題!」然後瞪向美由紀說:「我不曉得你是怎麼講出這種想法的,可是竟然扯這種謊,實在是太過分了!」

益山把頭偏了三十度,反駁校長的話:「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是……呃,大家都沒有發現這位同學的發言中隱含著非常重要的內容嗎?」

「哪裡重要?」海棠問。

美由紀覺得,海棠就只會對重啊、大啊、高啊、長啊、了不起這類事物有所反應。

益山轉向美由紀,問她是否已經把這件事告訴國家警察千葉縣本部的警察。雖然不知道那是千葉還是安房的警察,但魁梧的警官們完全不理會美由紀的話。益山把有些鳳眼的眼睛揚得更高,說:「真是的,他們到底是在聽些什麼?那不是他們管轄內的案子嗎?這可是責任問題哪。」

「你給我說清楚點!」海棠逼問。益田有些不耐煩地——或許他是帶著「連這都不懂嗎」的輕蔑說道:「就是潰眼魔啊。」

「潰眼魔?你說潰眼魔怎麼了!」柴田突如其來、而且誇張地反應。

益山「哇」的一聲嚇了一跳,卻有若無其事地說下去:「也就是說,潰眼魔肯定與這所學校有關係啊。」

校長在益山話還沒有說完之前就搶白道:「為什麼?哦,你說那個詛咒什麼的嗎?那是小孩子的遊戲啦。因為有教師遇害,學生也大受影響。校園被惶惶不安的氣氛所籠罩。什麼詛咒,根本不值一提。沒必要放在心……」

益山不曉得是不是存心報復,在校長的話沒有講完之前回嘴說:「可是,川野弓榮確實是潰眼魔的被害人。還有,這所學校的山本老師也……」

「嗯,是的。」柴田一臉消沉地同意說。

「……就是吧,還有前島女士是嗎?關於這一位,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被害人就是這個姓氏。這麼一來,就不得不思考一下黑彌撒的詛咒和潰眼魔被害人之間的關聯性了。」

「太、太可笑了。你當真了嗎?什麼詛咒,那怎麼可能有用?太幼稚了。」

「我並沒有說詛咒有用,是關聯性的問題……」益田握緊拳頭,在肚子上輕揮了一下。「我……實不相瞞,直到半個月以前,我還是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的刑警,所以也較容易取得警方內部的情報。來到這裡之前,我搜集了若干關於潰眼魔的資料。目前搜查進展相當遲緩,東京警視廳以被害人之間毫無關聯為前提在進行搜查。」

校長極為不滿地說道:「那又怎麼樣了?」

「目前川野弓榮與山本老師被認為毫無關聯。但是這兩個人透過這所學校賣春的流言,彼此有了關係。也就是點與點之間連線起來了,這可說是一大突破。況且學校裡事前就已經預測到第四名被害人之死……」

海棠擠壓著喉嚨說:「那只是一種花招吧?這種手法太簡單了。聽說這起命案發生三天前,報紙上就已經報道了潰眼殺人的事件不是嗎?只要知道被害人的名字,就能借此行騙,只需要動點手腳就夠了。像這種小姑娘,兩三下就被騙了。」

「你偵探小說看太多了。那麼我問你,在這所連報紙都沒有的學院裡,要怎麼樣如此迅速地獲得情報?就算拿到報紙,欺騙這名同學,兇手又有什麼好處?就算真的是騙人的好了,那個騙人的學生也死了啊。」

海棠幾乎要咬上去似的、連珠炮似的說:「所以就說這個小姑娘的話全是一派胡言嘛!這跟潰眼魔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就這麼想要毀掉這所學院嗎?偵探是來調查事件的,怎麼能讓狀況更加惡化!」

「海棠先生,偵探不會改善狀況,也不會讓狀況惡化。偵探的任務是尋找真相。」

益田這麼說,海棠便仰起身子,揚起下巴,轉向柴田罵道:「哼,會長,您聽到了嗎?絞殺魔、賣春,這下子又是潰眼魔跟詛咒?這些傢伙就像這樣,挖掘別人的隱私,勒索金錢,是社會的敗類!潰眼魔怎麼樣,我們根本就不在乎!」

海棠話聲方落……

一道咆哮隨即響起:「海棠!」

怒吼反彈在偌大的會議室堅硬的牆壁上,化成不可思議的回聲,迴盪了好一陣子。

美由紀不曉得是誰在怒吼。被吼的海棠自己好像也不明白,他縮起肩膀,左右顧盼。

怒吼的人是柴田。「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潰眼魔是殺害山本小姐的兇手啊!怎麼可能不在乎!你給我安靜一點!」

模仿青年似乎難得表現出這種態度。

柴田露出尷尬的表情。他上氣不接下氣,顯然平素完全不習慣吼人。海棠瞪大了三角眼,壞掉了似的全身僵硬,至於校長等人,都張著嘴巴,一臉呆樣。益山充分觀測現場狀況後,覺得時候差不多了,向美由紀使了個眼色,重新發問:「那名麻田夕子同學……是嗎?那名過世的同學,她是怎麼向你說明第四名被害人的?」

「或許不是很正確,但我記得她是說‘聽說是那個賣淫的同夥’。那個賣淫的,指的是最早詛咒的物件。」

「最早詛咒的物件,也就是……」

「我想是那個川野弓榮女士。」

夕子是這樣說的。益山用力點頭:「原來如此啊。這如果是事實,警視廳一定會大吃一驚。沒有動機的連續獵奇殺人事件,原來有共通的動機!」

「若是以本學院裡發生過賣春行為為前提,隨機殺人就會變得不再是隨機……是嗎?」

——沒錯。

美由紀對潰眼魔所知不多。

但是她知道社會上把這一連串命案稱為隨機獵奇殺人,也一直對此深信不疑。但是已故的夕子說,其中至少有三件是蜘蛛的僕人施下的咒殺。

美由紀完全沒有想過為什麼詛咒會成真,如果把它當成偶然,還算是在美由紀的理解範圍內。賣春姑且不論,她認為咒殺是不可能實現的。

——難道……

就像黑聖母一樣,十字架後面的大蜘蛛也是實際上存在的嗎?

只是,即使不論詛咒是否有用,潰眼魔的被害人當中有三個似乎與蜘蛛的僕人有利害關係——這是事實。

柴田以嚴肅的眼神沉思之後說:「你……認為這件事應該公開,是嗎?」

益田仰著頭一會兒,斜眼看了看美由紀,又看了看美江,然後說:「從警方的觀點來看,為了將犯罪從國民的生活中排除,恢復社會秩序,當然應該公開,這是國民的義務。但是……這違反了學院的利益……不,違反了柴田集團的利益吧。」

校長大為驚慌。

以此為契機,被怒吼後一直茫然若失的海棠可能是看到校長的臉色而覺得有機可乘,又刺耳但聲音模糊地大叫起來:「喂!你也幫學生想一想啊!要是這種事公開了,這裡的學生的人生就完蛋了啊!校內賣春這種無憑無據的風言風語,會讓許多無辜的女孩一生都遭人歧視,而充滿偏見的……」

「不……」

海棠的叫罵再次被柴田打斷了。

「聯絡……警察吧。」柴田靜靜地說,比怒吼更有魄力。

「會長……你、你瘋了嗎?」海棠的聲音更加沙啞,已經是喘息了。

「海棠,不能放任兇惡的殺人犯逍遙法外。而且吳同學早就已經把事情告訴警方了,這些事當局已經知道了。只是就像益田說的,他們還沒有完全解讀出情報而已。既然我們已經發生這些事,就應該告知警方才對。」

「可是、會長,您要怎麼做?難道要去跟警方說,本校真的有賣春行為,潰眼魔的犯罪動機就在本校嗎?」

「放心,不向一般大眾公開的方法多得是,我……會透過適當的途徑直接說明。」

柴田說完,悄聲呢喃:「我絕對不會放過潰眼魔。」

在美由紀看來,這件事對他似乎有什麼重大的意義。

益山像要解除緊張似的說:「柴田先生,我明白你的氣魄。喏,你看校長都僵掉了。請再稍等一下。」

「等?」

「在通知警察前,有必要先進行內部調查,確認事實。就像各位說的,這是非常敏感的問題。所以我們才會過來,而且也必須向那位織作家的——四女是嗎?向那名同學請教一些問題……」

「哦,碧同學啊,她跟這件事沒關係吧。」

校長說得很簡單,美由紀有些吃驚。

從美由紀所陳述的事實,真的可以匯出沒關係那樣的結論嗎?到底要怎麼聽,才能夠那樣想?益山說:「不可能沒關係吧?如果相信這位同學的證詞,至少那位碧同學說了謊。」

「她不是個會說謊的孩子。」

「我也沒有說謊!」美由紀強硬地說。

柴田應了聲「是啊」,說道:「所以才傷腦筋。只是,或許碧不是在說謊,她只是搞錯了。而且你也可能弄錯了一些地方。例如說,對,就舉渡邊同學自殺的例子來說好了,會不會她跳下去的瞬間,碧還沒有跑到屋頂,而麻田同學跳下去的時候,碧已經下樓了之類的……」

「這……」

當時美由紀確實是驚惶失措。夕子的確是先一步抵達屋頂,但碧跟在美由紀的後面,所以……

——沒有那回事。

雖然可能只有在場的人瞭解,但絕不是柴田說的那樣。

而且至少在夕子掉下去之前,美由紀人都停留在二樓,如果夕子墜樓前,碧就已經下樓來的話,她們應該會碰見才對。

「……不可能。」

「你很有自信嘛,」教務部長說,「若要問你的胡言亂語和織作同學的證詞哪邊比較值得信賴,答案是很明顯的。不管是論品行、成績,還是信仰態度,哪一項你都沒得比。」

你漏了家世和經濟能力——美由紀心想。

這一定是影響最大的兩項。

——原來如此。

美由紀發現了,碧和她們在基本上,立足點就不同。所以碧才不必煩惱太多,她的立場讓她能夠充滿自信地作出偽證。

而美由紀忘了這一點。

如果是碧,她在學院裡無所不能。不管再怎麼蠻橫的要求都能夠實現,她可以為所欲為。

每個人都被她沒有一絲傲慢的天使外表給迷惑了,但是如果撇開這一點,碧在學院裡可能成為一個專橫的絕對權力者的。

「……結果還是沒有人相信我嗎?」

「沒那回事,我們是根據你的話來思考的。可是,也得見見碧同學才行……」益山盤起胳膊。

柴田重新振作似的說:「織作家裡現在有警察進出,十分不便,不過今早我聯絡千葉本部,要求他們安排讓碧在今天回學校來。織作家離這裡很近,我派了轎車去接,應該快到了。」

——碧要來了。

美由紀倒吸了一口氣。

她突然感覺到一股惹人厭的視線,一看,海棠正瞪著自己。很顯然地,蜥蜴在著急。因為以結果來說,偵探的動向鎖定在確認是否有賣春事實這一點上。

海棠站起來。「會長,恕我暫時離席。」

他想幹什麼?

海棠離開後,柴田問益山:「榎木津先生去哪裡散步了呢?」

益山打哈哈說:「只有神才知道。」

約莫五分鐘後,走廊上一片亂鬨鬨,幾名男子進來了。其中一個走到柴田旁邊,立正之後說「我們將碧小姐帶來了」,接著附耳過去說了些什麼。

柴田擠出笑容,說了聲「辛苦了」,慰勞男子後,掃視眾人,宣佈碧已經抵達了。

「校長,碧今天就會回去宿舍,她現在正把行李送去房間。」

校長和教務部長面面相窺,說:「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碧。

織作碧回來了。

終於要面對她了,不詳的預感充塞美由紀的胸口。

「……聽說出門時,東京的刑警找上了織作家,發生了一點糾紛,所以出發才延遲了一些。益田先生,碧很快就來了。」

幾乎就在柴田說完的同時,門扉開啟了。

筆直的漆黑秀髮,如同陶器般光滑的雪白肌膚。

大大的瞳眸反射出房間的光線,熠熠生輝。

點綴著那雙眼睛的,是黑的發亮的修長睫毛。

那是個連同性都為之神奪的美少女……

益山倒吸了一口氣,屏住了呼吸一會兒後,發出一聲「哦」的驚歎。

碧點頭致意,關上房門,報上自己的姓名後,恭敬地行了個禮,擔心地看著美由紀說:「吳同學……你的身體不要緊了嗎?」

不管什麼時候聽,她的聲音都是如此稚嫩、柔和。

美由紀凝視著碧。

沒有任何改變。

沒有一絲內疚。

表情也毫無陰霾。

正因為看起來略比平常憂鬱,更讓人覺得空靈,而正因為看起來空靈,就更惹人憐惜。

與記憶迷宮中的碧不同,親眼看見的碧,是純潔而且無辜的。

美由紀忍不住覺得殺人、賣春和惡魔崇拜都絕對與這個女孩無關。

結果,美由紀毫無來由地感到歉疚。就算是假的,她也想要招供說:「不好的是我,是我說了謊。」這讓美由紀覺得不甘心極了。

柴田彎腰起身,請碧坐下,問道:「碧,謝謝你過來。家裡一定相當亂吧,警察已經回去了嗎?阿姨和姐姐們都還好嗎?茜是不是十分疲累呢?」

碧端正地在椅子上坐下,非常微弱地嘆了一口氣後,回答說:「茜姐姐真的非常悲傷,連我看了都覺得難過。」

「這樣啊,真可憐,她真是不幸。」柴田說道。

茜是死掉的是亮的妻子吧。

然而美由紀再次想道,就算是那種傢伙,只要是配偶,死了也會感到傷心吧。她發現儘管是亮對她做出那麼多可惡的事,但是一想起他,卻仍然有一股難以彌補的失落感。這若是夫婦,造成的空洞一定更大吧。

——小夜子她……是殺人兇手。

小夜子可能忘了這種心情吧。

這麼一想,美由紀便替小夜子產生了一種不當的罪惡感。碧是是亮的小姨子,她等於是失去了家人。所以在美由紀心裡,她的立場變得更糟了。

柴田說:「那麼,我特地請你來一趟,是因為……雖然已經問過許多次了,不過……」

碧毅然決然地說:「叔叔,是因為我作了偽證,對不對?」

所有的人都一樣,一瞬間啞然失聲。

碧的眼眶泛淚,但也沒有誇張的悲傷。

她的態度看起來——真摯無比。

「關於渡邊同學的事……我撒了謊,對不起。」碧站起來,深深低頭,「違背主的旨意,說出迷惑各位的謊言,我真的……打從心底反省。對不起。」

接著她垂頭坐下,再一次低下頭去。

「碧,你……」

「其實……」碧用有些沙啞、有些強硬的語調說道,「渡邊小夜子同學跳樓了,就在我和吳同學剛趕到屋頂的時候。」

——她察覺自己可能被懷疑了。

漂亮的先發制人。

「我完全不明白渡邊同學為何要做出那麼可怕的事,但是不管怎麼樣,自我了斷是違反戒律的,是罪。可是,我得知渡邊同學幸而保住了一命,所以我認為是神明赦免了渡邊同學……」

碧以努力忍耐的動作,把她嬌小的身體縮得更小。

「……所以,如果跳樓只是她一時的過錯——而且我想她應該也由不得已的苦衷——我想還是當做我不知道比較好。不管發生過什麼事,如果渡邊同學已經悔改,恢復了謙恭、安寧的生活,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真是慈悲為懷啊。」教務部長說。美由紀心想:那是佛教用語吧?

確實有道理。可是,那麼夕子的事該如何說明?

就在美由紀發問時,碧簡直就像讀出了她的想法,接著說:「至於麻田同學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過世?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沒看到。」

「可是……織、織作同學,那個時候你……」

碧害羞地輕笑了一下:「我……真的很丟臉,那個時候……我昏過去了。」

「昏倒了?在什麼時候?」

「嗯,吳同學跑下樓梯時,把我推向一邊,我就那樣暈過去了。如果我也能夠像吳同學那樣勇敢地行動就好了,可是我第一次看到那麼駭人的景象,所以……」

「看到恐怖的屍體,又看到同學跳樓自殺,會昏過去也難怪吧。那不是你這樣的人應該看到的。」校長說。那副口吻就像在說這類慘劇應該要讓美由紀這種人多多目睹。

碧悲傷地垂下視線,漆黑修長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特別醒目。但是話說回來……

——她完全明白。

這場演出充分發揮出她的特性。

碧的言行舉止淋漓盡致地動員了她的外貌、給人的印象和立場。要在哪裡怎麼樣行動、說些什麼,才會讓周圍的人有何感覺、有何反應?碧完全計算好這些,然後行動。

「吳同學,怎麼樣?你也聽到了,織作同學是清白的。你的妄想根本就是無中生有。就算真的有那個叫什麼的組織,也跟織作同學無關。那麼麻田同學當然是自殺的。」

校長對美由紀投以侮蔑的視線,洋洋得意地說。接著他轉向碧,用有些開玩笑的語氣接著說:「這位吳同學啊,堅持說你是惡魔崇拜者的頭目。不僅如此,還是賣……呃,在你面前不好提這種字眼哪。然後你就把叛徒麻田同學給推……哦,這也沒必要說哪。總而言之,她懷疑你做了什麼不好的事。真是血口噴人,蜘蛛……蜘蛛的手下?還是僕人?你知道那種東西嗎?不知道吧?」

校長在笑。

碧默默地、可愛地偏了偏頭,露出納悶的模樣。

——毫無勝算。

「呃,織作同學,」益山問,「黑……不,關於疑似兇手的男人,那個人你也完全沒有看見嗎?」

「這……我也沒有看見。聖經裡並沒有黑聖母吧?會看到奇異的事物,是因為心中有迷惘。而且以常識來看,也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碧瞥了美由紀一眼。

「主張自己看見的都是真實,是一種傲慢。同樣的,認為自己看見的事物全部存在,也是一種傲慢。」

「哦,我曾經聽過類似的話……」益山一臉窩囊地望向美由紀。

——這下子……

蜘蛛的僕人與碧之間的關聯等於是被切斷了。

既然夕子已死,線索也消失了,就算一切被歸於美由紀的妄想也莫可奈何。從夕子那裡聽到蜘蛛僕人的事的,只有美由紀一個人……

還有小夜子……嗎?

闖進這間會議室,遭到幽禁以後,三天了,美由紀都沒有見到小夜子。

「小夜子……」

益山聽見她的呢喃,說道:「是啊,問題是那個渡邊同學呢。」

「算問題嗎?唔,的確是個問題哪。」

校長看起來很不服氣。事務長接著說:「渡邊同學的傷應該好得差不多了。是啊,既然織作同學都這麼說了,渡邊同學私圖自殺應該是真的吧。對吧,代理理事長?」

柴田聞言,食指輕輕敲著額頭說:「可是她自己說她沒有自殺,那麼這下子……變成她作了偽證?」

教務部長不當一回事地說:「可是本人會想要隱瞞也是當然的吧。因為一時糊塗,試圖自殺,但活下來之後改變了心意,覺得丟臉而保持沉默……」

「什麼叫一時糊塗!」杉浦美江原本一直默默無語,此時她以充滿挑釁的嚴厲口吻插嘴說。「聽說她不斷遭受到性方面的虐待和暴行,不是嗎?如果這是事實,那麼你應該撤回一時糊塗這樣的說法!不,你應該道歉!比起有沒有賣春行為,校方更應該先查明那麼男性教師的性暴力行為的真相與事實才對!」

校長宣稱沒有那種事實,沒有證據。

「有證據吧?遭到暴行的本人還活著。去問她就知道了。」

「就算是真的,她也不會說吧。」

「那麼由我們去問如何?」美江毫不退縮,「如果這是真的,我們婦女與社會關係思考會將會告發這所學院,並且抗議到底。責任全都在你們教師身上!」

「你、你是那個……你有沒有搞清楚,你可是嫌疑犯的妻子哪!而且你有什麼許可權……」

「不管我是嫌疑犯的配偶還是兇手的母親,都沒有關係。你剛才的發言本身大有問題,女人並不隸屬於男人的。就算是夫婦,也是不同的兩個個體。沒道理說因為是犯罪者的配偶,就必須被剝奪基本人權。不,這是絕對不允許的!」

「請等一下,美江女士。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請你改天換個地點,呃,再帶著織作葵小姐來抗議吧……」

益山雖然模樣窩囊,卻作出了十分機敏的仲裁。

校長等人對織作的姓氏敏感地起了反應,沉默了。

益山接著說:「……總之,現在請各位優先確定刑事案件——失禮,與殺人命案相關的事實。吳同學的證詞中提到,不管是本田老師的死還是是亮先生的死,都是由於渡邊同學的期望所造成的,我特別重視這一點。」

無論兇手是誰,唯有這一點是不會錯的。小夜子希望本田死掉是事實,而理事長的死,也是因為他做出卑劣的恐嚇行徑才遭到報復。因為小夜子事先就知道他會死了。

校長左右搖頭說:「又是詛咒嗎?」

「這是殺人……」益山替美由紀辯解似的說,「……這不是怪談也不是恐怖故事,而是殺人事件。聽好了,事實上真的死了好幾個人。每個人都是被殺的,所以一定有兇手。另一方面,因為有兩名目擊者,所以渡邊同學曾經試圖跳樓自殺這件事應該也是真的。但是……她人還活著,那麼就像剛才吳同學說的,一定有人救了她。渡邊同學有同伴。而且就算渡邊同學不是實行犯,她在兩件絞殺案當中,都有足夠的殺人動機。那麼她的同伴有可能是共犯或是事後主犯,渡邊同學也有教唆殺人的嫌疑!」

「原來如此。」柴田點點頭,說道,「是啊……這種情況,渡邊同學的證詞很重要。如果她的情況還好,就把她叫過來,這樣比較好吧。對吧,益田先生?」

益山聞言,露出「這有什麼好猶豫的」的表情,答道:「請務必請她過來。」真是的,這些人為什麼不把當事人全部集合在一起呢?這樣一來,事情就可以加速解決了。

碧低聲說:「對了……我剛才看見渡邊同學和海棠先生走在一起。」

「海棠?他為什麼會跟渡邊同學在一起?」柴田詫異地說。

海棠的話在美由紀的耳畔響起:

——沒有時間了,已經沒有時間了。

——千萬不可以向偵探或是柴田先生坦白啊。

——不可能一到就馬上解決吧。

——昨天她對我說,讓她考慮一天。

原來如此,海棠離席,是為了去找小夜子。

蜥蜴想要在偵探正式行動之前,先掌握賣春的事實吧。海棠說,小夜子昨天被他逼問以後,要求他再等一天。

他是昨天這麼說的,所以約好的日子就是今天……

「啊!」美由紀叫出聲來。

小夜子一定是想要殺了是亮那樣——把海棠也殺了。

小夜子委託黑聖母,而且要在今天之內……

「海棠先生危險了!海棠先生他……」

海棠先生會被殺。

教務部長拍打桌子:「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又來這一套!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你愛扯謊也該有個限度。織作同學的清白好不容易才剛被證明,你又說出這種蠢話來。不許在那裡胡言亂語,捉弄大人!海棠先生為什麼非被殺不可?」

「海棠先生誤會了,他這幾天一直糾纏著我和小夜子,所以……」

「所以怎麼樣?」

「我忠告他說,要是威脅小夜子,會遭到和理事長相同的下場!可是他不曉得有什麼企圖,完全不死心,昨天去找了小夜子……結果小夜子叫他再等一天。理事長威脅我們的時候,小夜子要理事長再等她兩天。那個時候,小夜子還說黑聖母都聽到了,不要緊了。而理事長在第二頭來臨之前就……」

「原來如此!」益山叫道,「海棠先生現在的狀況和被殺的是亮先生一樣對吧?繼本田幸三、織作是亮以後,現在渡邊同學希望死掉的物件,就是剛才的海棠先生……所以渡邊同學委託聖母……」

「喂,怎麼連你都在說這種鬼話?不要再那樣胡言亂語了。織作同學不也說了嗎?根本沒有什麼黑聖母。就算再怎麼祈禱,木像也不可能會動啊。連國中生都比你還懂事。」教務部長糾結著那張臉大聲說道。

益山站起來,豁出去似的揮了一下拳頭,掃視眾人說:「我才希望你們適可而止一點。要說幾次你們才懂?黑聖母存不存在根本不是問題。校長先生,柴田先生,就算沒有那種怪物,顯然也有一個殺人兇手存在啊!都發生命案了啊!這位同學打從一開始就這麼說了,你們為什麼聽不進去?對吧,吳同學?」

益山細長的眼睛看著美由紀。

——他懂嘛。

益山說的完全沒錯。美由紀反而無法理解,其他人明明都是大人,為什麼連這點程度的事都不懂呢?

益山繼續說道:「事務長!呃,廚房的……杉浦先生預定幾點回來?」

「正午前……應該就會回來。」

「那不是應該早就回來了嗎?那麼……織作同學,你看到那兩個人……海棠先生和渡邊同學在哪裡?」

「他們好像……往禮拜堂走去。」

第十三個星座石——黑聖母的祠堂。

蜘蛛的僕人進行儀式的場所。

——碧竟然能夠一臉不在乎。

繼海棠之後,下一個被盯上的……應該就是碧啊。

「走吧!」益山充滿幹勁地說道,望向美江說,「你留在這裡比較好吧。」

美江嚴厲地瞪著益山說:「我要去,我在戶籍上還是他的配偶。」

柴田和益山帶頭,全員開始移動。

校長和教務部長一臉無法信服的表情,拖拖拉拉的。所以美由紀趕過他們。超過他們時,教務部長用力拉扯她的袖子,但美由紀把他甩開了。沒時間理這些遲鈍鬼。

不能再讓屍體增加了。

不能再讓小夜子繼續做傻事了。

在這樣下去,小夜子會……

無機質的石板,充滿壓迫感的堅固建築物,湧不出水來的死寂噴泉。將一切都反彈回去、沒有一絲溫柔的、監獄般的學校。雕刻在禮拜堂的詭異浮雕,以及讀不出來的成排文字。

「校長!」美由紀回頭叫道,「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問,這上面寫些什麼?」

校長一臉呆樣,張著嘴巴看事務長,事務長看教務部長。教務部長驚惶失措地看自己背後的碧。

「不知道是吧,那就算了。」

美由紀早早放棄他們,踩出「喀喀」的腳步聲,小跑步前進,對前面的兩個人說:「在後面,一定在後面!」

天蠍宮,金牛宮,天秤宮。

「這就是星座石嗎?」益山說。

一繞到後面,石板地就結束了。

茂密的森林,叢生的雜草。

禮拜堂正後方,第十三個星座石。

被覆蓋在赤褐色藤蔓底下的禮拜堂牆壁。

森林前面,是腐朽的黑聖母祠堂。

木頭格子門的鉸鏈依然是壞的,現在也看得見裡頭的黑暗。

令人忌諱的風景。

——一如既往。

校長等人約摸在轉彎的道路半途就躊躇了。

沙沙。風聲。心悸。不對……

益山說「安靜」。

沙沙。氣息。聲音。聲音?

「有人,怎麼回事?」

「在森林裡。益田先生!有人在吵架!」

柴田英勇地徑直往森林走去。

益山循著稍微迂迴的路線往森林深處走,他慎重地撥開草叢,觀察狀況。美江跑近益山身邊,跟著他過去。

美由紀趕過益山,沿著禮拜堂的牆壁再向裡走,在黑聖母的祠堂前停下。

餿掉的空氣,腐敗的泥土味、乾草香以及不明所以的妄念,穿過森林撲上她的臉頰。

美由紀望向祠堂,潛藏在那裡偷聽的傢伙。

——竟然……

竟然殺人!

開什麼玩笑,不要把小夜子……

不要把小夜子給牽扯進去!

就在這個時候……

草叢裡傳來呻吟的聲音,接著是短促的尖叫。美由紀頓時全身戒備起來,然後懷著豁出去的心情靠近聖母的祠堂。

——在哪裡?

「啊!」

美由紀被什麼東西絆倒,踉蹌了一下,往前撲倒,她用手撐住地面。

好軟。

視線滑過地面。

那裡……

躺著一具形狀非常熟悉的物體。

是看慣了的近黑色的灰色塊狀物。

——什麼?

白皙而修長的兩條物體在泥土上伸展。

是腳,是人的腳。裙襬捲起,一邊的鞋子不曉得掉到哪兒去了,白色的襪子鬆弛,變得漆黑骯髒。雙手抓著枯草,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可能是曾經扒抓過地面吧。

——是誰?

美由紀拉高視線,從腰部移到胸部。白色的蝴蝶結鬆開,邋遢地垂下。渾圓柔和的肩膀線條,延伸上去的纖細頸脖……

一片赤黑,彷彿要被擰斷似的。

然後是……

「小夜子……」

小夜子……

「不……」

小夜子被殺了。

「不要……」

那是小夜子的屍體。

「不要……」

眼珠幾乎要蹦了出來。

「不要、不要……」

脖子幾乎完成直角。

「不要!」

黑聖母……不是小夜子的手下嗎?

難道……這是詛咒別人的報應嗎?

「不要啊!——小夜子……小夜子……」

幾乎就在美由紀尖叫的同時,某個不明物體「咚」一聲掉落下來。不明物體撥開草叢和枯草,一個迴轉,發出沉重的聲音,反彈似的跳上空中。

——水鳥的……

是女人的和服。

和服極為緩慢地翻動著布匹,倒在地上。

美由紀看見後仰倒下的漆黑臉龐。

白色的眼睛。

「啊……」

說時遲那時快,和服被一起掉下來的另一個東西給蓋住了。「嗚噢噢!」咆哮聲響起。和服撲向了什麼東西。

「住手!」

地面的黑塊叫道,和服再一次被撞開,翻了個筋斗倒下去。是黑塊把他推倒了。就在和服重整旗鼓站起來之前,黑塊分成了兩邊。分開的另一個發出分不清是尖叫還是嗚咽的吼叫,慢吞吞地移動並停下來。那是……

——是海棠。

另一團黑塊敏捷地跳起來,撞向再次襲擊過來的和服——黑聖母。和服袖中伸出粗壯的白首,一把抓住撞上來的黑塊。用力過猛,兩個影子糾纏在一起跌倒,轉了兩圈後,以聖母騎在黑塊上方的姿勢停下來了。

黑臉,白色的眼睛裡沒有瞳孔。女人的和服,袖子裡伸出來的手臂青筋暴露。聖母使出了渾身力氣,他粗壯的手指掐住了底下男人的脖子。

「噢噢噢噢!」

聖母……

——不對,這不是聖母。

——這……只是個絞殺魔!

絞殺魔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沒塗滿的眼睛邊緣染成一片赤紅,太陽穴上青筋暴露。

半開的嘴巴流下唾液。

「啊、啊啊……」

美由紀嚇癱了。會死、會被殺。

就在這一瞬間,絞殺魔往後彈去。他被雙腿踢飛了。

踢飛絞殺魔的男子機敏地起身,旋即往倒下去的絞殺魔臉上狠狠踢去。一道竹刀劈上榻榻米般的聲音響起。

「這個蠢蛋!」

——偵探!

與絞殺魔纏鬥的原來是偵探。

偵探再踢了兩三腳,絞殺魔在地面打滾,撞到黑聖母的祠堂。祠堂發出「嘰」的一聲。

「榎木津先生!」

益山和柴田總算從樹林裡出來了。

美江趁著混亂的空隙跑向美由紀,把她抱起來。

「小夜子她……」

校長等人聽到騷動,也趕了過來,卻束手無策,遠遠旁觀。雖說狀況不容他們插手,但窩囊也該有個限度。他們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

小夜子都死了。

——什麼嘛!

美由紀用拳頭捶打地面。

地面沒有反彈,凹陷下去。

「警察!快叫警察!」柴田叫道。事務長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偵探站起來,揪住露出牙齒、依然想撲上來的絞殺魔衣襟,一次又一次全力往祠堂牆壁撞去,建築物半毀。

偵探退了一步說:「原來是這種機關啊。」

話一說完,偵探抓起水鳥花紋,用力一拉,把絞殺魔的和服給扯了下來。

絞殺魔像陀螺般旋轉,和服輕柔地漲滿了風,在偵探手邊垂下。

這一瞬間,絞殺魔就像洩了氣似的當場癱瘓。益山和柴田跑過來,從兩旁架住絞殺魔的手臂。

偵探只是略微喘息而已。「這個蠢蛋!」

真的是……愚蠢。

「你以為變態贏得過神嗎?笨蛋!」偵探說道,態度不可一世。

幻想消失了。

什麼黑聖母,聽了教人笑話。

仔細一看,那只是一個把臉塗黑、穿著作業服的普通男子,茫然失神地坐在地上罷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黑聖母看起來滑稽極了,真正的黑聖母正從毀壞的祠堂裡嘲笑著這個小丑。

「隆夫……」美江喚道。

絞殺魔——杉浦隆夫慢慢地把那張骯髒的黑臉轉向這裡,他看到美江的臉,只說了一句:「美江……」

「這傢伙不會逃也不會鬧了,這就交給我吧……」偵探晃了晃和服說,「……所以趕快把他交給警察吧!」

聽到這句話,杉浦垂下肩膀,顯得更無力了。

益山不知道是否相信偵探的話,認為交給柴田一個人也不要緊,放開杉浦的手臂,擔心地問偵探:「榎木津先生,你要……」

「我當然不要緊嘛,益山!所以我一開始不就說這傢伙是兇手了嗎?呆子!要是早點抓到他,女學生就得救了啊!還有,喂,你這傢伙,你就是色慾燻心,才會碰上這種事。喂,振作一點!」

偵探走到跪伏在地面的海棠身邊,蹲下來拍了他的臉頰三下。海棠的自我似乎崩潰了,喃喃自語著意義不明的話。他好像失禁了。

偵探失望地說:「噢噢,我做錯了,我竟然救了這麼不像樣的男人!這傢伙腦袋和外表都爛透了,早知道就不救了!」

偵探狠狠地輕蔑了海棠一頓之後,把他甩開。

沒有一個人對海棠伸出援手,他完全就像只蜥蜴般爬到禮拜堂牆邊,靠在爬滿藤蔓的牆上,癱瘓了。他的脖子一帶變成了紫色,頭髮和衣服也變得亂七八糟,渾身沾滿枯草和泥巴,髒的要命。

柴田眯眼看著自己的心腹,接著看了看恍惚的杉浦,向偵探問道:「這到底……」

「很簡單。我出來散步,四處逛逛,然後走進這座森裡裡。結果看到一個可疑的變態背對我,蹲在那個骯髒的小屋旁,而且他旁邊還死了一個女孩。」

——死了?

「我正思忖該怎麼做才好,躲在草叢後面,結果這個低能大色胚一臉色相地走了過來。那個女裝變態掐脖子魔突然跳了出去,抓住那個無能色老頭的脖子。有人在眼前被殺也實在麻煩,於是我便一腳踹飛他,結果就演變成三人肉搏戰了。」

「請等一下,榎木津先生,這個女孩當時已經死了嗎?」益山問。

「當然死了!」

「可是……碧,你……」柴田望向碧。

碧罕見地露出悲壯的表情。

碧剛才的確是說小夜子和海棠走在一起。

這是決定性的偽證。到了這步田地,天使總算不小心露出馬腳了。

但是,馬並沒有失蹄。

「那麼……是我看錯了呢……」碧以哭聲說道,抓住校長。在旁人看來,她完全就是個飽受慘劇驚嚇的美少女。

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也只要一句「看錯了」就可以矇混過去——這就是碧的實力。

碧接著又用有些激動但依然稚嫩的嗓音說:「……但是這實在是太殘忍了……你以為做這種事,可以被原諒嗎?神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原本恍惚出神的杉浦聽到碧的話,嚇得渾身一顫,把頭按在地面,發出長長的嗚咽。請原諒我、請原諒我——在美由紀聽起來,杉浦是在這麼說。

美由紀望向碧。

這個不像樣的男人的嗚咽,聽在碧的耳裡,是什麼樣的聲音呢?從校長身後注視杉浦的碧注意到美由紀的視線,瞪了她一眼,再次望向杉浦說:「……你不會被原諒的。」

杉浦發出「咿」的呻吟聲。

偵探以不輸給碧的一雙大眼睛望著杉浦,很快地站正,轉頭望向碧。他的表情十分精悍。

接著偵探頭一次以嚴肅的聲音說了:「你明明知道,為什麼不立刻通報?」

碧躲在校長背後回答:「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這裡有屍體。」

「我不懂你的意思。」碧垂下頭去。

校長庇護碧似的反瞪偵探。

教務部長擋在旁邊。

「哦?」偵探看著碧,一雙清楚的濃眉有些悲傷地扭曲,低聲呢喃,「……你也是……棋子啊。」

——棋子?

不懂他的意思。

偵探憤恨地說:「照這個樣子,這種變態抓再多也沒用!就算消滅這種人也無濟於事,我討厭白費工夫。過程本身會自行滋生事端的陰險案子不合我的胃口。偵探就像神一樣孤高,我要再繼續被小角色當成棋子耍弄了!」

益山慌了,問他什麼意思。

「……這個事件不是你們處理得了的,敵人……是事件的作者,你們是登場人物,登場人物是沒辦法指揮作者的。」

事件的作者,他是指造物主嗎?

偵探又接著說:「益山!你立刻回東京去,馬上把京極那傢伙給我叫來!」

「找中、中禪寺先生嗎?」

「這不是我的工作,偵探只需要結論,解體時祈禱師的工作!」

「什麼?中禪寺先生會答應出馬嗎?」

「會!叫他還在箱根欠我的人情。」

「箱根?他有欠你人情嗎?」

「有。不過他要是上了棋盤,也會變成棋子嗎?……」

偵探一臉嚴肅,益山跑走了。碧瞪著偵探,校長和教務部長保護著碧,美江在美由紀身旁顫抖。柴田駕著杉浦,一臉困惑。杉浦在哭,海棠崩潰,小夜子死了。這裡果然……

——是不好的地方。

美由紀這麼感覺。

否哉——《今昔百鬼拾遺》下之卷.雨

昔漢東方朔,曾見異蟲,名之曰怪哉。今次否哉,亦應循此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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