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受不了的人,連五分鐘都待不住。這不是壓迫感,也不能稱為緊迫感。由書本形成的高牆,書本雖然整齊排放著,卻有種騷然嘈雜之感,是由於被封在每本書裡的妄執與道理透過書背爭相聲張之故嗎?
益田望著京極堂的客廳書架。
布面書、皮面書、箱裝書、圓本(關東大地震之後,日本出版界為了挽救低迷的書市,由改造社於一九二六年開始推出定價一圓一本的叢書,稱為圓本。一時之間,各出版社競相出版這類書籍,但很快就由於讀者厭倦而退燒)、線裝書。
塵埃與墨水融合在一起,形成古書特有的香氣。
益田不討厭這種氣味,所以相當愜意。
主人單肘撐在矮桌上,一臉不悅地抽著煙。
益田跪坐在他對面,畢恭畢敬。
「益田,」中禪寺叫道,「就算你坐得那麼僵也不能怎麼樣。放輕鬆。」
「那你是願意……」
「不願意。」
好快。
「為什麼我非得收拾榎木津的爛攤子不可?我很忙的。」
「榎木津先生說你在箱根山的事件中欠了他一份人情……」
「才沒有。要是把借的跟欠的相抵消,他欠我的還比較多。從學生時代開始,那傢伙惹出來的麻煩幾乎都是我在善後。我絕對沒有欠他。」
「請別這麼說,至少聽一下來龍去脈嘛,中禪寺先生。」
「我在電話裡聽過了。」
「你不是當場回絕了嗎?快得要命。」
「這就表示我完全無意答應。最近身邊老是吵吵鬧鬧的,搞得我都沒辦法看書了。」中禪寺說道,將手中的書本翻頁。
——他在讀。
益田來到這裡以後,這已經是第二本書了。儘管益田氣喘吁吁地趕來,中禪寺卻完全不予理會。
「我打電話時,還相當驚慌失措。再怎麼說,都才經歷了一場全武行嘛。而且……」
「你說過世的女孩嗎?」
「是的。太悲慘了,太遺憾了。」
「益田,你……比較適合當警官喲。」
「呃?是嗎?」
「你這個樣子是做不來偵探的,益田。」中禪寺說道,又看也不看益田地說,「只是……你最好珍惜這種心情。這是我苦口婆心的忠告,偵探這門行業可不值得你拋棄這種心情執意去做。」
益田十分明白中禪寺的意思。
偵探很容易變成當事人。不,一旦參與事件,即使不願意也會變成當事人。當事人絕對看不見事件的全貌,會不想看。若是沒有直到最後一刻都要置身事外的堅持與覺悟,是做不來偵探的。
中禪寺似乎立時察覺了益田的臉色。
「是啊。客體不管以什麼樣的形式與主體發生關係,都會失去客觀性。偵探只能避免與主體發生關係,來尋得真理。榎木津因為在不自覺當中與事件發生了關係,所以為此生氣。」
——我不要再繼續被小角色當成棋子耍弄了!
榎木津確實這麼說過。
「……他當然會回絕這個委託,他父親的面子也會被他給丟光吧。不過榎木津的父親是個難得一見的俊傑,柴田財閥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個做絲線買賣的。不會怎麼樣的。」
「可是中禪寺先生,要是再繼續出現犧牲者……」
「益田,這件事件根本的原理與法制,與你所知道的眾多事件完全不同。不管什麼人以什麼樣的形式參與事件,結果應該……」中禪寺說到這裡,頭一次望向益田,然後作結道,「……都是一樣的。」
「什麼意思?」
「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不對——不是這樣,應該說就算我出場,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要是上了棋盤,也會變成棋子嗎?
榎木津也這麼說過。益田不懂這段話的意思,所以詢問中禪寺。
中禪寺回答:「例如說……嗯,益田,你舉得如果你沒有來東京的話,這起事件會怎麼發展?」
「什麼?」
會變成……怎麼樣呢?首先,美江的委託應該會由榎木津親自應付。緊連著增岡來訪,委託榎木津聖伯納德學院的事。如果榎木津不在,增岡應該會單獨拜訪中禪寺。接下來都一樣。或許時機會有些不同,但遲早都會從職員薄裡查出杉浦的下落。然後榎木津受父命進入學院。
一點改變……都沒有。
「我……一點用場都沒派上嗎?」
「益田,不是的。」中禪寺說道,把正在讀的書合上,「的確,就算沒有你——雖然會晚上許多——但是以狀況來看,應該還是會朝相同的方向發展。榎木津那人應該不會認真聆聽杉浦美江女士說話,增岡先生的說明他肯定也完全聽不進去。所以榎木津多半也不會看名薄,再說,他根本就記不住杉浦這個姓。但是榎木津就算不看職員名薄,當他前往學院時,就會發現杉浦隆夫,並當場斷定他是兇手……」
事實上,榎木津幾乎就是這麼斷定了。
「……從這一點來看,你也不是真兇計劃中絕對不可或缺的棋子。嗯,這是當然的。希望當上偵探的前任刑警正巧拜訪榎木津,這不是旁人能夠料想得到的事。就算是真兇,也不例外,這是當然的。可是……」
中禪寺說到這裡,揚起一邊的眉毛,「……多虧你在巧妙的時機巧妙地行動,所以找到杉浦隆夫的過程應該被縮到最短了。這一點是事實。」
益田接受偵探工作委託,碰到增岡並拜訪中禪寺,所以沒有關係的兩件委託才能夠馬上連結在一起,短短數小時之內就找到了杉浦隆夫——這雖然是偶然,卻也是事實。
「唔,我也稍微派上了一點用場……」
「沒錯,為真兇派上了用場。」
「什麼?」
——敵人是事件的作者。
榎木津這麼說。
「你以為你是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卻在不知不覺間為真兇完成了計劃的一部分。你為真兇派上用場了。」
「咦?」益田不太懂意思。
「如果真兇的意圖是發現以及告發杉浦隆夫,那麼你意外的加入,完全發揮了絕妙的效果,迅速地推動了真兇的計劃。」
換言之,益田所採取的行動並未幫助事件解決,而是協助犯罪計劃達成嗎?
「可是……」
「哦,當然,就算沒有你,也會有一樣的結果吧。不過如果換做別人,也可能採取不同的行動。只是雖說不同,人類所做的事和想的事並不會相去太遠。只是遲早之別,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益田思考著不同的選項。
然而發現原本自以為應該有無限多的行動選項,在這件事件裡竟然格外地稀少。
話說回來,真兇為什麼要做出解決事件的佈局呢?
捕獲杉浦的意義是什麼?……
「換句話說,杉浦不是真兇——他只是個替罪羔羊嗎?」
「不是的。」中禪寺以不帶感情的口吻乾脆地否定後,又毫無抑揚頓挫地斷定說,「杉浦隆夫九成九就是連續絞殺犯。」
「那……」
「所以事情解決了,這不是很好嗎?」
「一點都不好,因為根本不明白真兇的意圖啊。真兇覺得杉浦礙事了嗎?我記得前些日子中禪寺先生說過,杉浦被逮捕之後,舞臺就會轉換,那麼第二幕究竟會變成怎麼樣呢?」
「杉浦是個引子,真兇藉由告發杉浦……暗中指明瞭下一個兇手。」
「下一個兇手?」
——織作碧,蜘蛛的僕人。
益田認為吳美由紀的推論是正確的。
那麼下一個兇手就是碧。
如果兇手是碧,杉浦被舉發一事,對她來說肯定是莫大的打擊。如果美由紀的推測正確,杉浦應該目擊到碧推下麻田夕子的一幕,而且杉浦還是賣春疑雲的關鍵人物。
就像中禪寺說的,杉浦遭到逮捕一事,成為一個明確的座標,點出了碧。那麼,真兇是為了揭發碧的罪行,才讓杉浦的存在浮上臺面嗎?
——這種變態抓再多也沒用!
——你也是……棋子啊。
榎木津曾對碧這麼說。
——那是什麼意思?
還沒有結束的意思嗎?
——潰眼魔。
潰眼魔與黑彌撒應該有密切關聯。換言之,碧遭到揭發——賣春組織的實情一經查明,有可能連帶解決連續潰眼殺人事件。
那麼中禪寺所說的下一個兇手,指的或許是潰眼魔。不管怎麼樣,以少女賣春為中心,杉浦殺了三個人,而潰眼魔已經殺了四個人。益田這麼說,中禪寺便微微抬頭說:「潰眼魔又殺了一個人。恰好在榎木津與絞殺魔格鬥時,就在附近。」
「真的嗎……」
「是今川聯絡我的。」
「今川先生?那個古董商?」
今川曾經是箱根山僧侶命案的嫌疑犯。
益田回想起他獨特的風貌。
「為什麼今川先生會……」
「他有事前往織作家,被捲入是亮命案,困在那裡,最後被莽撞的刑警拖到危險的地方去,遭到了池魚之殃。他真是個典型的遭殃型關係人哪。我另一個熟人也被捲入受了傷,莽撞的刑警則是我和榎木津的朋友。」
「這……沒想到這麼多人都有關係呢,這簡直就像在敦促中禪寺先生出馬嘛。」
「別說蠢話了,我說過很多次了,愈多人扯上關係,就愈稱了敵人的意。」
「所以說,敵人究竟是誰呢?」
「蜘蛛吧。」
坐鎮於網中央的——果然是蜘蛛嗎?
「那個蜘蛛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中禪寺當場回答。那麼他一定是充滿了不知道的自信。「……情報太少了。不……追根究底,流通的情報全都是蜘蛛所操縱的。所以不管第三者如何判斷、如何行動,事情全都會照著蜘蛛勾勒的藍圖進行。」
「所以你才不願意行動嗎?」
中禪寺沒有回答。
小鳥啼叫。
益田思考。
所有事件都歸結到織作碧一個人身上。
益田是在不認為她背後還有別人。
實際上,巧合過頭的偶然再三出現了好幾次。
但益田無論如何都不覺得那是在某人的意圖下編織出來的必然。他不是不瞭解中禪寺說的道理,只是沒有真實感。
益田很難去假設事件的中心有一箇中禪寺所說的真兇——蜘蛛。就算如此假設,真兇的意圖也完全不明,就連中禪寺也說他不知道。那麼如此假設不是毫無意義嗎?位於事件中心的不止織作碧一個人嗎?那麼……
他還是覺得就這麼袖手旁觀並不是上策。
若問為什麼……
因為即使杉浦遭到逮捕,織作碧依然安然無事。
就像中禪寺說的,杉浦落網這件事,從許多角度指出碧就是下一個兇手。
但是被指名的兇手本人——碧依舊穩如泰山。碧有可能不被懷疑,就這樣安然逃脫。
益田說出自己的想法,中禪寺露出極為訝異的表情問:「你說的是織作家的四女嗎?」
「是的。杉浦和蜘蛛的僕人,搞不好連潰眼魔也是碧所指揮、操縱的。而且……殺害麻田夕子的就是碧本人。」
「這不一定啊。只是依你的話來看,情勢的確對織作家的四女有利呢。只是,雖然我不知道她有多聰明,如果她與事件的關係真的就像你所說的那樣,用不了多久,她一定會被捕的。實行犯一定會被逮捕的。杉浦隆夫已經自白了吧?」
「他認罪了。他一脫下和服,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溫順無比,老實地招認自己殺害了本田幸三、織作是亮、渡邊小夜子,並襲擊海棠卓……」
益田回想起來。
妖怪放棄抵抗後,虛脫無力。
儘管沒有被綁住,他卻溫順地服從,被柴田帶到會議室。
用手巾拭去黑暗之後,底下是一張骯髒且平凡的三十多歲男子的臉。
不待警方抵達,也沒有人逼問,杉浦就滔滔不絕地開始述說起自己的罪狀。
「我是個沒用的人,我沒有資格當一個人。」
「我是社會的敗類,是個犯罪者、劊子手。」
「請判我死刑……」
接著他指著同席的美江,跪下來哀求說:「這個女人和我沒用關係,我們早就斷絕關係了,請放過她。」
然而當時並沒有半個人有許可權答應他的請求。
「他承認自己和川野弓榮的關係嗎?」
「這一點也承認了。姑且不論與織作碧有沒有關係,學院裡確實存在著賣春組織。這對校方是一個相當大的打擊,校長几乎都快昏倒了,只是……」
「只是什麼?」
「他不肯說出學生的名字。」
「他不是自白說他參與了賣春行為嗎?」「嗯,他承認自己負責斡旋賣春,可是沒有說出任何一個人的名字。他說就算打死也不能說,杉浦繼承川野的位置,繼續拉皮條,所以他應該也知道顧客的名字等資料,但是這部分他也不肯說……」
校方現在依然以杉浦不肯吐實作為擋箭牌,主張他關於賣春的供述全屬虛構。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益田覺得不論事情公不公開,他們都應該快點死心,早早承認才是。
所以……織作碧的嫌疑仍然是曖昧的。
「再這樣下去,事情有可能以杉浦隆夫單獨犯案作結而落幕。不,這種可能性比較大。我不認為會像中禪寺先生說的,會出現下一個舞臺。杉浦隆夫遭到逮捕,極有可能就此結束。」
「我不這麼想哪……」
中禪寺望著半空想了一會兒,不久後視線轉向益田,慢慢地說道:「……日本的警察很優秀。就算杉浦不吐實,也找得到狀況證據,如果那個女孩參與了犯罪,就一定會浮上搜查線。既然如此。無論如何都希望警察多加把勁哪。」
接著他的視線又落向手邊的鉛字。
益田像要把他的視線拉回來似的說:「不可能啦。」
中禪寺不悅地說:「你直到上個月都還是警官吧?不可以小看警察機構啊。」
「不是的,我不是在說警察無能。只是現在因為某些緣故,讓事情無法這麼順利……現在啊,警察的行動幾乎完全停擺了。」
「什麼意思?」中禪寺瞪住益田,益田嚇得縮起身子。對於不習慣的人來說,中禪寺的表情非常恐怖。
「……學院不肯把杉浦交出來,說是在確定真的有賣春一事之前,不能把他交出來。」
「哪有這種蠢事?這是殺人命案哪。」
「學院也是拼了老命啊。如果完全相信杉浦的供述,就等於承認學生賣春的事實。學院方面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校方堅持如果有指紋等證據,就會立刻把杉浦交給警方,但是既然杉浦的動機基礎是建立在學生賣春之上,就不能輕易把人交出來。
杉浦襲擊海棠,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所以無法免去對海棠的傷害及殺人未遂嫌疑。
但是關於其他案件——三宗殺人命案,只有榎木津說杉浦是兇手,並沒有任何物證,只有自白而已。不管杉浦有何證詞,現階段都不能斷定杉浦就是殺害本田及是亮的兇手。小夜子命案也是一樣,榎木津只是看見杉浦躲在小夜子屍體旁,並沒有當場看到他掐死小夜子。
說白一點,在小夜子命案當中,榎木津也是不折不扣的嫌疑犯。學院方面如此主張。
就算是這樣,拒絕交出嫌疑犯,簡直是豈有此理。
晚了許多才來到現場勘驗的千葉本部警察當然是氣得怒髮衝冠,大加抗議。但是不管他們說什麼都沒用。不要心懷任何成見,先搜查再說,如果查出什麼,到時候我們再予以配合——校長如鸚鵡般這麼不斷重複。
「學生們的父母來頭都不小,也有政治考慮吧。校方現在正在討論善後對策,打算暫時先讓學生們回家。」
柴田勇治似乎感到十分為難,但死守學院派的人冥頑不靈,柴田財閥的老狐狸們似乎也狡猾地在背後下指導棋,柴田逼不得已才採取了這種立場。
現在財閥的律師團一定大舉進駐學院,與千葉警方吵得不可開交吧。
增岡非常忙碌,所以很有可能堅決辭退,但鼎鼎大名的柴田財閥光是御用律師似乎就有三十名以上,少了一個增岡也沒有影響吧。
「……所以如果就像中禪寺先生說的,杉浦被逮捕以後,會揭發下一個兇手,那麼現況沒辦法那麼順利。不,就算今後警方順利介入,還是很困難。下一個兇手十分難纏。」
「你是說織作碧嗎?」
「是的。柴田勇治先生儘管站在一群貪婪醜怪廢物的頂點,卻是個相當公正明理的人。然而這樣的他也認為碧與事件無關,那和女孩有一種深不可測的魔力。校長和其他的大人,每一個都對她深信不疑。」
「真傷腦筋,應是有識之士者卻是這種態度,陷入這種狀況,這才是個問題。」中禪寺抱怨似的說,把手揣進懷裡。
「中禪寺先生,你沒有見過她,所以才能夠這麼說,而且……」
「而且什麼?」
「黑魔法……不是警察能夠處理的。」
「黑魔法?」
「對,那是黑魔法。」
「中學生不可能使什麼黑魔法。」
「我當然也不認為有什麼神秘不可思議的力量在發揮作用,但是再這樣下去,事情根本不會解決。碧穩如泰山,我不懂她的自信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但是那種詭異的狀況,若要形容的話,我真的很想稱之為黑魔法,像我這種小角色根本是束手無策。所以……中禪寺先生,請你去學院吧。榎木津先生退出的話,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中禪寺先生了。」
「你也真是囉嗦,你說我去了又能怎麼樣?殺人犯只是沒被交給警方,但是已經被逮捕了吧?你是叫我去說服警方跟學院嗎?我又不是調停人。」
「這……」益田支吾其詞。
中禪寺抱住胳膊說:「益田,我也不是不瞭解你的憂慮。只是,我認為織作碧並沒有你所想象的那麼堅強。嗯……是啊……」
中禪寺頓了一下,緩緩地說:「……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聽你說說好了。對了,你會把杉浦證詞中提到的新事實告訴我吧?」
「是的。」
只要他願意聽就算得手了——益田心想。所以他注意措辭,儘可能詳盡地說明杉浦自白的內容。
杉浦說,川野弓榮從一年前就利用學院的女學生大量斂財。
她們都是良家千金,而且是才十三四歲的小女孩,賣的價錢高得嚇人哪——弓榮向杉浦這麼吹噓。最重要的是少女們連一毛錢酬勞都不要,嫖姿全都留在弓榮手中,讓弓榮大賺了一筆。
「再怎麼說都是買的人不對。」中禪寺鄙夷地說,益田也這麼想。
不管怎麼說,買的都絕不是普通老百姓。
「關於這一點,杉浦怎麼說?」
「他說他聽到之後非常憤慨。」
「憤慨?」
「是的,杉浦隆夫似乎曾經被女學生救過一命。我不太清楚,不過他說因為這樣,他對少女有種特別深厚的情感。啊,他好像不是對少女感到性方面的興趣,反倒給人一種崇拜少女的感覺。利用那些應該崇拜的少女來賣春,對杉浦來說,是不可饒恕的事吧。」
「崇拜?」
「是的,他一直重複著純潔無垢、崇高這類字眼。還說與少女相比,自己簡直是骯髒的豬、無能的螻蟻。美江女士看到丈夫那卑賤的模樣,都哭出來了。」
中禪寺「哦」了一聲,作出有如榎木津的反應,接著問:「然後怎麼了?」
「可是杉浦沒有反抗弓榮。」
「為什麼?他不是氣得幾乎無法忍耐嗎?」
「他是一條狗啊。」
中禪寺說「不懂」。
只有這件事,不加以說明,中禪寺也不會懂吧——益田心想。
「聽說杉浦和弓榮是在淺草一傢俱樂部認識的,那是去年九月的事。」
「什麼俱樂部?」
「是好事者聚集在一起,談論低劣興趣、情色怪奇的秘密俱樂部。杉浦在八月底離家後,過了幾天近似流浪漢的生活,然後在那傢俱樂部洗盤子打掃,賺錢過日子。弓榮和那裡的老闆也有一腿,看到杉浦,就把他要回去了。」
中禪寺皺起眉頭:「什麼叫要回去了?」
「就像字面上說的,就像要小狗一樣要回去了。弓榮這個女人似乎是個虐待狂。而杉浦這個人,依我所見,是個被虐待狂,這就叫做臭味相投吧。弓榮一眼就看穿了杉浦這個人的本性,把他當成寵物要回去了。總覺得聽了教人不舒服。」
「不是什麼溫馨的故事。」中禪寺的表情更厭惡了。「虐待狂配被虐待狂,這是破鍋配爛蓋吧。於是杉浦的第二段人生就在酒吧‘渚’展開了,不過這只是表面上。弓榮的住處不例外地,有許多男人進出。她光是情夫就同時有五個人,所以要是家裡老是有人待著,非常礙事。弓榮一開始好像就打算把杉浦當成拉皮條用的手下。弓榮不曉得對杉浦做了什麼,可能也有了麻藥希洛苯吧,沒有多久,杉浦就完全被調教成一條狗了。」
「益田,你的形容還真是沒品哪。」
「這事本來就沒什麼品嘛。杉浦完全對弓榮唯命是從了,他在精神不穩定的時期碰上這種事,真的很糟糕。結果調教一結束,杉浦九月下旬就被派去學院了。」
少女們所在的地方時遠離人居的寄宿制學院。別說是帶出來,連自由聯絡都很困難。杉浦每個星期假稱採買,外出前往城鎮,與弓榮聯絡,得到指令,在幾日幾點要帶誰到哪裡,然後回去,趁著黑夜將少女們誘至下界——聽說做法是這樣的。
「在那之前——也就是杉浦進學校任職以前,是少女們每個月一次,在弓榮指點的日子下去賣春。中禪寺先生,聽說初夜的少女竟然要價六萬圓,第二次以後的少女每次則要價一半——三萬圓。六萬圓啊,五十圓的天婦羅蕎麥麵都可以吃上一千兩百碗了。」
「不要拿那種東西作比較。」
「哦,我太輕浮了。總之,弓榮是利慾薰心吧。她想要把每個月一次的頻率增加到每週一次,這就是她派遣杉浦過去的理由。把手下安插在少女身邊監視,近乎恐嚇地加以威脅,讓少女們乖乖聽話……」
「原來如此。」
「但是……意外呀意外,沒想到杉浦隆夫竟是站在少女這邊的。弓榮被自己的狗給反咬了一口。弓榮因為企圖落空,勃然大怒,為這件事與少女起了摩擦。這個事實,與吳美由紀從過世的麻田夕子那裡聽來的話完全吻合。」
「你說詛咒的事嗎?」中禪寺極其厭惡地說。
「對,發生了某些糾紛,那個賣淫的被詛咒了——夕子這名女孩是這麼說的。然後啊,榨取少女的川野弓榮真的受到詛咒,十月中旬時被殺了。」
「杉浦怎麼做?」
「很簡單,杉浦背叛了。他的主人從虐待狂的女王換成惡魔崇拜主義的少女,成了少女們的狗。少女們咒殺礙事的弓榮,得到了杉浦這條忠犬,可以自由自在地像以往一樣出於自己的意志來賣春——借用夕子的說法,是進行黑彌撒。」
中禪寺盤起胳膊,瞪著半空說:「太可笑了。」
「很可笑嗎?」
「很可笑啊。什麼黑彌撒,別開玩笑了,小孩子胡鬧也該有個限度。」中禪寺不服地說。
接著他以兇狠的眼神瞪住益田:「那麼杉浦對於自己殺人的事怎麼說?」
「他說是為了贖罪。」
「什麼贖罪?」
「就是……」
杉浦追憶說,雖說是少女主動要求的,但是他仍然覺得幫助少女們賣春的自己簡直就是個人渣。而他知道小夜子明明不願意,卻遭受到性方面的虐待後,決心設法解救她。
「他說他是偶然得知的嗎?」
「應該是偶然的吧,他聽見女孩們在玩詛咒遊戲。」
「是……嗎?但是這麼一來,被殺害的渡邊小夜子遭到本田幸三凌辱的事,就是事實嘍?」
「是的,本田幸三好像真的把渡邊小夜子給……呃,強姦了,杉浦說他有次目擊到疑似的場面,一直很掛心。」
「根據你剛才的報告,柴田勇治先生說,過世的山本老師也認為本田幸三有問題?」
益田說明時,中禪寺看起來一副心不在焉、完全沒在聽的模樣,其實他一字不漏地全聽進去了。雖然和榎木津有些不同,但中禪寺也不是個易與的人物。
「他是這麼說過。呃,本田不只是對學生這樣,對女教師的態度似乎也很不三不四。山本老師認為有問題的好像是這一點。去年夏天開始,本田的行為似乎就很不對勁。嗯,這一點姑且不論。杉浦說他一直掛記著小夜子,就在這個時候……」
「杉浦偷聽到小夜子恨本田恨到想殺了他,是吧?」
「好像是的。唔,從吳同學的語氣聽來,小夜子好像只是詛咒著玩的,但杉浦好像不這麼想,因為他當場目擊過。不久後,杉浦發現她——渡邊小夜子想要接近蜘蛛的僕人——自己的主人,他深感煩惱。他說他覺得不能讓小夜子也去賣春。」
「所以他趁著渡邊小夜子與惡魔崇拜者的關係還沒有那麼深的時候,儘早實現小夜子的心願,殺了本田老師,對吧?」
「是的。他對本田說,想要談談渡邊小夜子的事,把他叫到屋頂上,掐死他。把臉塗黑好像是為了預防被人看到,至於那身怪模怪樣的打扮,用意不明……」
還不明白他披著女人和服的理由。
「總之,杉浦殺了本田,但他晚了一步。或者說,那根本是最糟糕的時機……」
小夜子通過夕子,被蜘蛛的毒給侵蝕,完全失去了平常心,她一看到本田的屍體,就跳樓自殺了。杉浦供稱說是他在地上接住小夜子的,他身上還留有當時造成的傷,益田也看到了。
中禪寺一臉無法信服的表情。「那麼關於麻田夕子的死呢?」
「他沒有說,只說麻田夕子掉了下來。」
「總覺得……太湊巧了。他的證詞——或者說追憶,應該幾乎都是事實吧。雖然是事實……對,裡頭還有一條線。」
「還有一條線?唔,總之,那個時候杉浦好像對小夜子說:‘不可以死,什麼都不要說,全都是我一個人乾的。’」
「這應該是真的吧。是偷聽的杉浦擅自殺人的,並不是小夜子教唆的。」
「一開始是,但是小夜子發現了。她發現把臉塗得漆黑,穿著作業服——雖然上面披著奇怪的和服——的人是誰了。」
是亮開始恐嚇小夜子之後,她便偷偷去找救了自己的黑聖母——杉浦。小夜子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應該是極具說服力地請求杉浦殺人。
「杉浦說他受小夜子之託,所以把新的恐嚇者織作是亮也殺了,為了……小夜子。」
「為了小夜子。」
當時是亮為什麼急需要錢,理由也已經明朗了。
是亮似乎侵佔了學校的營運資金,這件事曝光,他被追究責任。柴田前來處理本田遇害事件後,是亮侵佔公款的事立刻被揭露。雪上加霜的是,雄之介猝死了。雖說雄之介早已放棄了是亮,但他仍然是是亮唯一的靠山,現在卻一命嗚呼,是亮似乎因此變得自暴自棄了。
「雄之介先生的葬禮當天早上,是亮對吳同學以及渡邊小夜子動粗,杉浦撞見了這一幕……」
於是杉浦在門口埋伏,跟蹤是亮回家。
他穿著那件和服——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杉浦說當時無論如何都需要它。因為這樣太醒目,所以杉浦又在上面穿了一件下田工作時穿的蓑衣,跟著是亮離開校門。
是亮是偷偷溜出葬禮來學校的,因此沒辦法開轎車來,是徒步走來的,所以杉浦計劃在森林裡抓住他,把他殺掉。但是是亮的腳程比想象中快,加上杉浦對地理環境不熟,在途中追丟了目標。
那一天,是亮好像是搭電車來的。
距離學院最近的車站時興津站。織作家的宅子在明神岬,那裡位於興津站與此戰鵜原站的中間,略靠近鵜原。
雖然算是坐過頭,但是從鵜原站過去比較近。要回織作家的話,搭電車比較快。但是那個時候,是亮似乎往較遠的勝浦去了。
杉浦說他沒有去興津站,而是直接往明神岬走去。
他抵達織作家時,正好碰上棺木入土。
據說織作家在自有地上就有墓地。
人非常多,杉浦感到害怕,逃走了。
杉浦原本就有社交恐懼症。
杉浦沒辦法,只好到寺院看看。這邊治喪人員正在收拾鯨幕,依然沒見到是亮的人影。杉浦不得已,在寺院裡住了一晚,翌日天還沒亮就前往織作家,趁著女傭和僕人不注意時,溜進庭院裡。
中午時分,是亮從勝浦回家了。
然後,杉浦殺了是亮。
這麼一來,美由紀的推理幾乎都被證明了。
除了一點——織作碧的嫌疑以外。
中禪寺沉思著。
他總算提起幹勁來了嗎?
「杉浦為了小夜子殺了兩個人……然後把小夜子也給殺了?」
「就是這裡不明白啊。」
一提到這件事,杉浦就號啕大哭,完全不得其門而入。關於海棠,杉浦似乎是出於和是亮相同的理由欲加以殺害,但仔細想想很奇怪。如果理由和是亮相同的話,也就是受小夜子所託——是為了小夜子而殺人。
是為了小夜子……
但杉浦卻先親手殺了小夜子……
然後再為了小夜子……
「這是個難題。可能的推測有幾個,例如說,吳美由紀的證詞全都是騙人的。」
「益田,我可以猜到你想說什麼。你是說,吳美由紀和渡邊小夜子的立場是可以換掉的,對吧?操縱杉浦的其實是美由紀。」
「是的,被本田侵犯、怨恨本田的其實是吳美由紀……可是,這不可能。」
「為什麼?」
「那個女孩不是那種人。」
「哦?你有什麼根據?印象嗎?還是人不可貌相,其實你對女人瞭如指掌?」
「根據嗎?是榎木津先生說的。他說,那個女孩不是那樣的……」
中禪寺說「原來如此」,接著說:「我想吳這名少女被分派的角色,就跟你和我被分派的角色相同,所以應該是不會有那種事的。」
「不管怎麼樣,杉浦都完全沒有理由殺害小夜子。杉浦不是惡魔崇拜者,而是少女崇拜者。而且他殺人的動機是為了小夜子著想。」
「可是他實際上殺了小夜子,一定有理由吧。」
「是這樣沒錯……」
中禪寺撫摸了下巴一陣子之後說:「從你的話聽來,就像你所想像的一樣。被指明為下一個兇手的是織作碧吧……」
接著他這麼作結:「……沒有我出場的必要,碧遲早會被捕。」
「咦?是嗎?」
益田完全不這麼想。就這樣置之不理的話,碧不可能輕易露出馬腳。
儘管如此,中禪寺卻冷靜地說:「是啊。益田,杉浦的供詞破綻百出嘛,根本用不著直接去聽。」
「哦……不過那也不是警方的偵訊,全都是杉浦的獨白。」
「所以才有問題。如果是被警方訊問,遇到不利的問題而保持沉默,那還可以理解,但是自發性地說上一大串,卻出現那麼多矛盾,是怎麼回事?」
被中禪寺這麼一問,益田也無話可答。
「感覺不像全是假的,他應該有什麼不能說的理由吧。」中禪寺說著,託著腮幫子沉默了。
「你說的矛盾,是怎樣的矛盾?」
「很多啊。例如說……杉浦潛進織作家的庭院後,又怎麼侵入屋內?」
「門沒上鎖吧?」
「碰巧沒鎖嗎?今川說過,織作邸內部非常廣闊,複雜得像迷宮一樣,連去隔壁房間都需要上下樓梯。杉浦在這棟如同迷宮般的宅子內,竟然能夠直接抵達不曉得人在哪裡的是亮的所在處,而不被任何人發現,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這……」
益田本來想說是「是碰巧的」,但他住口了。
只有這一次,碰巧似乎不是碰巧。那麼……
——會不會是碧帶他去的?
益田就要開口之前,中禪寺接著說:「還有,問題是……杉浦為什麼要在那一天殺掉本田幸三?」
「那一天?」
「你剛才不也說了嗎?杉浦殺害本田的時機是最糟糕不過的,對吧?如果杉浦不希望小夜子與蜘蛛的僕人接觸,趕快把本田殺掉不就得了?等到隱身不見的麻田夕子被拖到吳同學和小夜子面前,說出惡魔崇拜者的真相之後再動手,不就太遲了嗎?可是杉浦卻一直拖延到最後一刻還不行動。很奇怪吧?」
「是……很奇怪呢。」
「很奇怪啊。這與其說是拖拖拉拉而慢了一步,更像是在等待時機吧。有種事先說好的感覺。」
「和誰說好?」
「那天晚上,就會知道第三個詛咒是否會成真吧?」
「是啊,但是……」
「杉浦是惡魔崇拜者的手下吧?他當然知道她們某些程度的動向吧?像是她們什麼時候詛咒了誰……對吧?」
「這……應該是吧。」
「杉浦是在前天下午偷聽的,而小夜子她們積極地行動,想要與惡魔崇拜者接觸。如果杉浦真的害怕兩方接觸,應該會立刻想別的辦法,或是當天就完成行動。」
「不,杉浦他……正因為他知道蜘蛛僕人的動向,所以才覺得已經來不及了不是嗎?再怎麼說這都是殺人,就算是杉浦,也不得猶豫再三,就在他躊躇不決時,小夜子她們突然與蜘蛛的僕人接觸了。杉浦認為再這樣下去,不出多久,小夜子就會被拉進蜘蛛的僕人當中,所以下定決心動手殺人……」
「原來如此,這樣倒也說得通。可是……麻田夕子會在那天被拖出來,應該不是偶然。我認為就是因為拿到了報紙,蜘蛛的僕人才會讓夕子和小夜子她們會面。而弄到報紙的人,當然就是杉浦。」
「是……啊。」益田曖昧地應聲,實際上他並不瞭解這有什麼意義。
「說起來,惡魔崇拜少女怎麼沒會知道小夜子她們在調查自己的事?」
「那是因為一年級的——叫坂本嗎?那個女孩……」
「遭到拷問而招出來的嗎?那麼那個叫坂本的女孩的事,又怎麼會被惡魔崇拜少女知道?」
「這……」
「不可能是那個叫坂本的女孩主動告的密吧。沒有人明知道會吃苦頭還去做那種事,她目擊儀式的朋友立場也相同吧。」
「那麼……其實坂本原本就是蜘蛛僕人的同志,這樣如何?」
「怎麼可能?同志會在不曉得有誰在偷聽的圖書室裡講述自己的事嗎?」
「這……假設說,那些傳聞原本就是要陷害小夜子的陷阱,怎麼樣呢?」
「不可能。」
當場駁回。
「小夜子她們主動接觸,所以才被當成問題。如果蜘蛛的僕人不曉得小夜子等人的事,應該就不會加以理會,而且在初期階段絕對無法預測到她們會主動接觸,如果這是個陷阱,就是自掘墳墓的陷阱了。故意宣傳自己的事,然後再對聽到的人施加制裁嗎?這有什麼意義?」
「對呀……」
那是個會施法詛咒的惡魔集團,就算會看穿一切也不足為奇——好像連益田都這麼認定了,他被氛圍給迷惑了。
這只不過是個幼稚的先入為主觀罷了。
如果冷靜地來看——蜘蛛的僕人在短短一天之內就發現了吳美由紀和渡邊小夜子在打聽組織的事。
就像中禪寺說的,一定有情報來源。
「那麼,她們是怎麼知道的?」
「很簡單,有人聽到了。」
「除了杉浦以外……還有其他人在竊聽嗎?」
「不,就是杉浦。」
「啊……」
「如果杉浦的證詞是真的,那麼他確實聽見了小夜子的詛咒,如果他真的不願意小夜子與惡魔崇拜者接觸,當然會保持沉默,但是如果他真的保持沉默,情報應該就不會那麼快洩露出去,不是嗎?而且以你的說法形容,他不是一條狗嗎?是狗的話,一定會……搖著尾巴搶先向主人報告。」
「杉浦把小夜子她們的事……告密出去了?」
那麼一來,光是這樣,事件的樣貌就完全不同了。
中禪寺沒有停頓太久,接著說:「還有……小夜子為什麼會去屋頂?」
他問了意外的問題。
「這……是為了自殺吧?」
「是嗎?」中禪寺說,若有所思地撫摸下巴。連這種事都要懷疑嗎?
「她陷入錯亂應該是事實,那種情況,人大多都會叫著去死,可是如果是真心想死,是不會說出來的。因為說要去死的人,通常都是希望有人阻止的。」
「可是她真的跳樓了。」
「是啊。但是那應該是她看到本田的屍體,衝動之下才會跳樓吧。」
「啊……」
因為益田知道小夜子跳樓的事實,所以完全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如果小夜子的自殺未遂是突發性的行為,狀況就不同了。那麼依賴,小夜子是在跑上屋頂以後,才選擇了死亡的。
「是啊,中禪寺先生說的沒錯。如果她打一開始就想尋死,那就沒有什麼不自然的,但是如果撇開跳樓這件事,小夜子沒有任何人引導,就被本田的屍體給吸引過去似的跑上屋頂,的確是有些不尋常。」
中禪寺換另一隻手托腮:「益田,你的意思是……如果想要自殺的話,那裡是最適合的場所嗎?」
正是如此。
校園裡有許多高樓建築物,但是如果想要跳樓,除了校舍以外,別無選擇。宿舍總是有人,也沒有適合跳樓的地方。禮拜堂和聖堂無法爬到屋頂上,有樓頂的建築物就只有校舍。而且聽說通往樓頂的門並未上鎖。
益田這麼說明。
「這樣啊。正因為如此,本田才會在校舍的屋頂被殺。」中禪寺說,「其實不管是後庭還是校庭都可以吧。不,既然要把人叫出來,叫到森林裡更方便。因為馬上就可以埋起來了,而杉浦卻特意在屋頂殺害本田。他是為了讓人看到,才選擇了那個地點,選擇那裡的理由,是因為那裡是適合跳樓的地點……吧。」
「請等一下,中禪寺先生剛才不是才說小夜子的自殺式突發性的嗎?連小夜子會不會陷入錯亂,衝出房間,都沒有人知道了,又有誰能夠預測到她會跳樓自殺?那麼誰又會想到她會到屋頂……」
「不是,那是為了殺害夕子的陷阱。」
「什麼……」
想都沒想到。就算夕子真的是被殺的——益田認為她是被殺的,但他一直認為這宗命案是突發性的。
中禪寺說:「我想,這件事件原本並不是杉浦為了小夜子殺害本田,然後夕子也突發性地在同一個現場遭到殺害,而是蜘蛛的僕人設下陷阱,想要殺害夕子來籠絡小夜子等人,卻因為小夜子突發性的自殺而失敗。原本預定要偽裝成自殺的只有夕子一個人——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如果想要殺害夕子,她們隨時都可以輕易辦到不是嗎?」
蜘蛛的僕人已經咒殺了好幾個人。
中禪寺皺起眉頭,表情苦澀地說:「益田,事情沒那麼簡單。小夜子她們知道麻田夕子是惡魔崇拜少女的叛徒吧?要是隨便殺掉夕子,被小夜子她們四處招搖生事就糟了。得先堵住她們的嘴巴才行。」
「可是……小夜子和吳同學也一樣,只要想有收拾,就可以輕易地收拾掉啊。殺一個和殺三個都一樣……」
「不一樣。殺害麻田夕子,然後為了封口,在封閉的學院裡再殺掉兩名成員,這再怎麼說都太糟糕了。她們沒有笨到那種地步。要是屍體這樣接二連三地出現,會引起軒然大波的。」
如果連續三個人死亡,想要偽裝成自殺的確很困難。
「益田,你覺得這種時候,最有效的手段是什麼?」
「……拉攏對方加入同伴嗎?」
「是啊。吳這個女孩似乎相當有骨氣,蜘蛛的僕人可能認為只是威脅她,她也不會閉嘴。」
「所以呢?」
「所以蜘蛛的僕人不直接對她們施加制裁,而是先讓她們和麻田夕子見面。從已經接受過制裁的人那裡直接聽到體驗,比隨便暴力相向更恐怖。事實上效果也的確非凡,小夜子都嚇得六神無主而錯亂了。」
「然後……再以某種形式讓她們看到本田的屍體。詛咒本田去死的人是小夜子,所以小夜子會感到罪惡——會認定本田形同是自己殺的?」「是啊。這個時候再殺掉叛徒夕子,表示要是洩露秘密,下場就是這樣……輪效果,的確是非常有效。」
中禪寺說到此,又說「可是哪裡不對勁」,之後陷入沉思。
益田思忖。
被隱藏的眾多事實依然指向織作碧。那麼杉浦並不是為了小夜子而玷汙雙手,而是為了蜘蛛的僕人——碧在行動。
如果這麼想,無法理解的小夜子命案也符合道理了。
活下來的小夜子終究沒有屈服於蜘蛛的僕人。
不僅如此,她還得知了某些秘密,不但沒有成為同志,甚至想要造反。
只有殺了她。
另一方面,小夜子等於是把敵人的心腹當成自己唯一的手下挑戰這場戰爭。會失敗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杉浦他……其實一點都沒有變得溫順……是嗎?」
「是啊。」中禪寺自言自語似的接著說,「我想杉浦隆夫在心情上幾乎沒有說謊吧,但是他還是主動隱瞞了某些事實。這麼說來,被他襲擊的海棠這個人怎麼樣?」
「那個人實在糟糕……」
海棠這麼供述:他想去找渡邊小夜子,但小夜子不在房間,於是他在學院裡到處尋找,結果一名女學生過來,說是小夜子託她轉交的,把一張紙交給海棠。紙上寫著小夜子在禮拜堂後面等他……
「所以他就呆呆地去了?」
「是的,他呆呆地過去一看,結果突然被怪物給掐住脖子……」
柴田質問海棠為什麼甚至在會議中離席,也要去見渡邊同學,但海棠含糊其辭,只是傻笑打馬虎眼。感覺無可救藥。
「拿那張紙過來的女學生是……」
「海棠不是學院的人,所以不知道學生的名字。他說如果看到,可以認得出來,可是總覺得太湊巧了,那是蜘蛛的僕人的同志嗎?」
中禪寺裝傻說了聲「不曉得」,然後明白似的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也就是破綻百出,總而言之,這是小孩子畫的圖哪。」
「什麼意思?」
「益田,蜘蛛的僕人不足為懼。」
「是嗎?」
「你仔細想想。她們的計劃一個接一個失敗了不是嗎?說穿了只不過是基於幼稚的思想做出來的粗糙計劃啊。現況會如此混亂,是因為對手畫的圖太糟糕才引發的混亂。所以用不著那麼擔心。警方不用多久就會查到織作碧,碧會因為殺害麻田夕子的嫌疑遭到逮捕,賣春組織也會被揭發吧……」中禪寺斷言道,「……所以沒有我出面的必要。」
「可是中禪寺先生,就連剛才說的那些只要稍微冷靜想想,任誰都明白的事,卻連警方在內,沒有任何一名當事者發現啊。」
「確實就像你說的,警方和學院似乎都被那個女孩玩弄在股掌之中。由我這樣的第三者出面了結或許比較快,可是,益田……」
中禪寺探出身體。「……就算我出面做了什麼好了。你覺得結果會怎麼樣?」聲音壓低了。
益田也探出身體。「這……繼杉浦之後,下一個兇手——織作碧會被告發……不是嗎?」
店主把聲音壓得更低了,益田將身體探得更出去。「是啊,只是織作碧被告發的時期提早了一些罷了。換言之……」
「換言之?」
「你是在叫我……扮演你發現杉浦隆夫時扮演的角色嗎?」
「咦?」
「我才不要為真兇效力。」中禪寺說道,拉回了身子。
——你也是棋子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
意思是說,碧和杉浦都是一樣的嗎?那麼無論提早或延遲,那都不是終點,只是箇中繼點罷了。儘快通過那裡,也只是加快計劃整體進行罷了。
在這個計劃裡,無論關係人選擇了哪一個選項,都只有快慢之分,而不會對結果造成任何影響……
益田思考著。
這種計劃真的有可能嗎?
假設杉浦沒有被捕。
就算在那種狀況下無法逃亡,但是如果榎木津沒有撞見杉浦掐住海棠,想要逮住杉浦,或許不是件易事。殺人所需的時間不多,如果榎木津不在,益田等人趕到現場之前,海棠肯定已經死了。
那麼……如果不管怎麼發展,對結果都沒有影響的話,海棠這個人不管是死還是活都無所謂。
海棠會死,杉浦會逃亡。
那麼將會如何呢?下一個會有危險的……
——八成是吳美由紀……嗎?
但是這個時候杉浦已經遭到懷疑了。
無論有沒有在現場逮住他,遲早還是會捉到他,就算他銷聲匿跡,也只會徒增嫌疑。再加上小夜子、海棠連續遇害,校內應該會有大批警力進駐,搜查也會更加嚴密吧。不管怎麼樣,校內都會變成不適合殺人的環境。
——那麼……
不管杉浦有沒有落網,美由紀都不會有危險嗎?
如果美由紀獲救,聰明的她依然會發現真相,和現在一樣,高聲質疑碧吧。
即使杉浦一直沒有遭到逮捕,碧的立場的確也和現在差不了多少,難以說是高枕無憂。
就算自以為計劃得很巧妙,但本田、夕子、是亮、小夜子接連遭到殺害,這要說是粗糙也的確粗糙,結果碧被逼到了絕境。
——如果沒有任何人被殺的話,會怎麼樣?
賣春的事很有可能已經曝光了。
碧還是會遭到懷疑。不管怎麼發展,織作碧遲早都會成為俎上肉。
而現狀對她來說,絕非好的狀況。感覺更像是危如累卵、如臨深淵。
乍看之下她似乎非常機靈地處理,但這樣一想,她的行動簡直就像在自掘墳墓。
只是,即使如此,碧依然處之泰然。
如果中禪寺出馬,她那種處在生死關頭的安泰一定也會急速動搖。但是……
如果事情真的就像中禪寺說的,那麼這也只是如了真兇的意。所以中禪寺才會推測就算不予理會也不會有任何差別。
——結果只是讓發展提早罷了。
——沒有我出面的必要。
——結果應該是相同的。
一切都如同中禪寺一開始所斷言的,這是在繞圈子。他在聽到詳情之前,在非常早的階段就已經識破事件的構造了吧。
「請問……真兇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最初也說過了吧,我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話,還有法子可以想。」
這也是——中禪寺一開始就說過的話。
可是這樣子根本就無計可施。
「例如說,真兇會不會是企圖想要摧毀聖伯納德學院?」
如果搜查就這樣繼續進行下去,碧真的被逮捕的話,那所學院的信用將會掃地。如此一來,經營肯定會出問題,甚至不難想象它會被迫廢校。
「不是的。」中禪寺說,「如果目的只是這樣,根本不需要這麼複雜的發展。那種私立學校靠的是校譽,只要散播一兩個負面流言就成了,根本沒必要殺人。」
「那麼……是仇視織作家的人的復仇嗎?」
「這也不太可能。操縱么女讓她做些怪事,有這種復仇嗎?的確,入贅女婿被殺,而且女兒也跟命案有關,織作家被逼入了進退維谷的狀況,不過……」中禪寺露出嚴肅的表情說,「現階段果然還是無法下判斷,也無法出手哪……」
——登場人物沒辦法指揮作者。
榎木津也這麼說,這次中禪寺和榎木津說的話都一樣。
益田說出自己的想法,中禪寺便說:「別看他那樣,他好歹也是個偵探。如果和他的意見相左,就代表錯了。」
「那麼中禪寺先生的意思是,現階段無法阻止真兇的計劃成功嗎?」
「現階段……幾乎不可能吧,因為根本就不知道要阻止什麼才好。」
「例如說,協助織作碧讓她不會被逮捕如何?」
「你說要幫助她嗎?不行的,犯罪總是會被揭露的。臨陣磨槍地維護即將瓦解的犯罪,也只是讓崩壞更加提早罷了。而且我覺得真兇早已將這一點也計算在內了。規模變大的話,也只是增加那個女孩的罪狀而已。沒有意義的。」
「那、那……我知道了,我們做出意想不到的破天荒行動怎麼樣?像是荒唐地加以干涉,或是魯莽地行動。」
「全世界最荒唐的偵探和全日本最魯莽的警官都沒能發揮任何遏止的作用了。連意料之外的行動都已經計算在裡面了,就算胡搞一通也是沒用的。」
「啊……」
——不行啊。
的確,要做出完全無法預測的行動,或許意外地困難。平凡的益田連榎木津的半點行動都無法預測到,根本不可能想出什麼破天荒的點子來,就算絞盡腦汁想到了,也早就全都被人猜透了吧。
「就連那個亂七八糟的榎木津都無法置身事外,被牽扯進來了。這個事件是沒有外側的。」
「沒有外側?」
「如果想要待在外側,只有完全不扯上關係——不,只得連事件本身都不知道。這一點不管是任何事件,或多或少都是一樣的,但是在這次的事件裡,顯得更為明確。」
「與事件相關的人絕對無法阻止真兇——蜘蛛的企圖嗎?」
「沒錯。織作碧這個女孩的確很聰明,但是真兇的才智遠遠凌駕其上。我認為真兇已經做好準備,就算一切曝光,計劃受挫,自己也絕對不會受到牽連。當然,真兇也沒有做出任何牴觸法律的行為……」
「那麼……」
意思是要我閉嘴乖乖當個觀眾嗎?
中禪寺有些悲傷地看著益田。「哎,益田,先等一下,不要衝動。舍妹很快就會過來了。我託她調查一些資料。就這樣放任不管,的確是教人有些……不爽快哪。」中禪寺說道,隱隱地笑了。
接著中禪寺喚來妻子,要求送茶。
夫人前來倒茶,益田看著她那楚楚動人的側臉,想起中禪寺的妹妹。他覺得敦子比起有血緣關係的親哥哥,長得更像她的嫂子。
中禪寺的妹妹——敦子,年齡與中禪寺相差頗多,是個雜誌編輯。益田是在箱根山的事件中認識她的。
敦子與乖僻而且陰沉的哥哥不同,是個開朗活潑、性情直爽的女孩。聽說她已經二是二三歲了,但是不管怎麼看都像才十七八歲而已,是個外貌有如少年般的才女。益田非常欣賞她。
鳥兒又啼叫起來。
愈來愈有春天的氣息了。
益田突兀地感覺到。
中禪寺一手拿著茶杯,一手拿著書本,再次埋首其中。益田聞著古書的香味,眺望滿是春意的庭院,短短的一段時間裡,睽違已久的放鬆了。
話說回來,敦子去調查什麼呢?
中禪寺說他事先委託妹妹調查,表示他對這次的事件已經自行採取行動了嗎?
益田觀察店主。
中禪寺看起來非常不高興,但這是常態,其實他並沒有不高興——對中禪寺知之甚詳的小說家關口曾經這麼說明。仔細想想,應該也沒有人會邊看書邊笑,而且在這種狀況下笑眯眯的反而奇怪。拜訪他的人應該大多都處於益田的這種狀況下,中禪寺會感到厭倦也是當然的。
埋首在書海中生活,整日只顧著讀書,卻依然度不夠,這與其說是愛書成痴,更像是一種病。
壁龕裡放的也不是擺飾物或花瓶之類,而是成堆的書籍。
但是大小類別都分得很清楚,這部分反映出主人的性格。
書痴的房間大部分都亂無章法。因為他們把書本當成資訊來源看待,這是當然的,光是處理資訊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對於作為容器的書本,當然就草率以對了。益田瞭解那種心情,他也喜歡書,但一樣是把書胡亂堆放著。那種漫無秩序、灰塵遍佈的混沌反倒讓他感覺舒服。但是這裡的主人沒有這麼做,他把資訊連同容器整理起來。
益田自言自語地這麼說,主人便說:「如果只是當做資訊來處理,連一本書都不需要。」
說的也是——益田感到信服。
如果只想要資訊,去請教別人,或是去圖書館查書、借書就夠了。沒必要將用過的資訊一直襬著,珍惜地收藏。書籍一定不等於資料吧。那麼書籍是什麼?就算這麼問,益田也答不上來。
因為無事可做,益田伸手拿起放在矮桌底下的一本線裝書。
——《畫圖百鬼夜行》前篇.陽。
益田曾經聽說過這本書,記得是講妖怪的書。
翻開封面,上面印著「陽」的異體字。
再翻開一頁,就是目次。
女郎蜘蛛、鼬遊火、叢原火、火車、釣瓶火、晃火、姥火、逆柱、反枕……
上面列舉了一連串妖怪的名字。
——女郎蜘蛛。
益田被吸引了。但是目次上雖然這麼寫,記載在目次下一頁的第一幅妖怪畫,左上角寫的卻是「絡新婦」三個字。益田正奇怪名字怎麼不一樣,但仔細一看,絡新婦旁邊標註了假名,念做「jorohgumo」[注:「女郎蜘蛛」與「絡新婦」的發音同為「jorohgumo」。]。
漢字是「絡新婦」,卻念做「女郎蜘蛛」,太莫名其妙了。
這是一幅不可思議的畫。
畫面的左上角生長著一棵老樹。
是梅樹嗎?還是櫻樹?
老樹上結了一張蜘蛛網。
蜘蛛網從中央部分變成了女人的黑髮。
仔細一看,蜘蛛網本身就是模擬女人的背影。
頭髮中伸出六隻昆蟲的觸手,觸手的尖端各連線了一條絲線,前端各有一隻小蜘蛛。
小蜘蛛噴出火來,在空中飛舞。
搞不懂哪一個才是妖怪。
不管怎麼看,小蜘蛛都像是妖怪的手下。
那麼妖怪的本體就是蜘蛛網了。
「中禪寺先生,這是……」
「斑蜘蛛,一名女郎蜘蛛,中國名叫做絡新婦——《和漢三才圖會》裡這麼記載。畫這幅圖的石燕經常引用《和漢三才圖會》的資料。」
「你沒看我這裡,竟然知道我在看什麼呢。不管這個,這幅畫裡,哪個才是妖怪呢?」
「蜘蛛網。」
「是蜘蛛網嗎?」
「女郎蜘蛛是一種會伴隨孩童出現的女怪。只要冷靜應對,就不會遇害,若是驚惶失措,就會斃命。它的真面目只是蜘蛛,沒什麼大不了的。《和漢三才圖會》裡記載,它豔麗的斑紋雖然很美,但那反倒顯得醜陋,是因為毒性甚劇才會如此。事實上,女郎蜘蛛是沒有毒的。」
「哦,真是曖昧不明呢。」
到底是強還是弱,是恐怖還是不恐怖?
「這是個令人費解的妖怪。蜘蛛因為詭異的外形和習性,經常被比擬為妖怪,但是流傳下來的蜘蛛妖怪意外地少。或許因為它是益蟲,所以反而被視為神聖的。不是有句俗話說‘朝蜘蛛見了就放,夜蜘蛛見了就殺’嗎?」
「聽說過呢。」
「根據時刻不同,神性會裝換為魔性。有些地區,早上和夜晚的說法是相反的。有些地方說‘夜蜘蛛就算是父母也要殺’。蜘蛛不可能是父母,為什麼會這樣說呢?總之蜘蛛不是等閒之輩。」
「不是等閒之輩?」
——蜘蛛不能以尋常方法看待。
「不是等閒之輩。蜘蛛妖怪可以大致分類為土蜘蛛系和水神系,所謂土蜘蛛,是對不服從朝廷的頑民的蔑稱,女郎蜘蛛則是水神系的。」
「水神指的是水的神明吧?為什麼蜘蛛會是水神?是水蜘蛛嗎?」
「不是,是因為蜘蛛會結網。」
「我不懂哪。」
「因為蜘蛛會吐絲,讓人聯想到紡織。」
「還是不懂。」
「紡織和水神聯絡在一起,因為水神與七夕有關。你知道七夕吧?」
「當然知道啦,小的時候我還裝飾過竹葉呢。長大一點之後,碰到七夕下雨,就會心想牛郎和織女見不到面了。」
「織女在天河的對岸織布。」
「是啊,外層空間的浪漫呢。」
「說這什麼蠢話?所謂的七夕(tanabata),指的是田端(tanobata),或者是播種(tanebata),也就是水口。此外,神所穿的齋戒布稱為手巾(tana)。這是因為有個風俗是在水邊設定小屋‘湯河板舉’(yukadana),在裡面織布,織布的女孩就稱做‘棚機津女’(tanabatatume)。這跟外層空間無關。」
「哦,全部都是tanabata呢。」
——這……
為什麼會和蜘蛛有關係?
「在過去,織布與生活關係密切。家家戶戶都有織布機,女孩一到十歲,就學習紡織,到了十五六歲,就開始織布。此外,織布也是祭祀水神的儀式。在棧橋上紡織覆蓋全身最骯髒部位的布——這是從古老迎水神的祭神儀式變化而來的,原本是在通往海邊或大海的河川、湖沼等齋河上,建造一棟浮於水面的小棚屋,被挑選嫁給神明的美麗處女就關在裡面,為了即將造訪的神明織布,並等待神明來訪。這個織布女成為織女的雛形之一,造訪的神明就是彥星[注:牛郎星的日文名稱為「彥星」。]所謂‘彥’,指的就是男神。」
「哦……」
「這棚機津女的祭神儀式,一方面與祭祀星辰的信仰相融合,成為七夕傳說,另一方面則轉化為活人獻祭給水神的傳說等等。神的妻子居住在窮鄉僻壤的水邊織布,逐漸妖怪化,轉變成在水底織布的女人的傳說。瀑布底下傳來機杼聲,水底有個女人永遠不斷地織布——這類織機淵的傳說很多。」
在水底織布的女人,織女的另一面。
「深淵的女人沒有多久就從水面伸出絲線。你聽說過賢淵這個故事嗎?」
「啊,這我知道。是不是有一個人在釣魚時,出現一隻蜘蛛,把絲吐在他的腳上?他心想不過是隻蜘蛛,不當一回事,結果蜘蛛又出來吐絲在他腳上,還吐了好幾次。那個人終於介意起來,拿了一根木頭把絲改纏在上面。沒有多久,那根木頭就突然被狠狠地拉進水裡,接著水裡傳來聲音說‘聰明、聰明’……是這個故事吧?」
「對,你也很聰明。這就是棚機津女與蜘蛛聯絡在一起的傳說,你很清楚呢。看樣子,你也知道天人娘子的故事嘍?」
「我知道我知道,就像白鶴報恩一樣……」
「對,但是白鶴報恩是白鶴主動過來的,而天女則是羽衣被偷了回不去,才嫁給男人的。雖然這一點不同,但這也是異類婚姻譚的一種。這些異類婚姻譚不知道為什麼,都與紡織有關。」
「是嗎?」
「是啊。白鶴也會織布,天女裡面有一些也是靠著織布致富。還有蜘蛛娘子的故事,裡面的妻子當然也會織布。」
「蜘蛛娘子?鶴或鳥的話,還有天女的感覺,可是蜘蛛老婆,光聽就覺得毛呢。」
「嗯,這應該以織布統合在一起才對。」中禪寺兀自同意說,「與天人娘子——或者說羽衣傳說相似的故事,世界各地都有。在白鳥飛渡的北國,女人的真面目大多被視為白鳥。但是在白鳥不會經過的南方,女人的真面目則被視為天人或海女……」
說到這裡,中禪寺說道:「這樣啊,是相反的啊。」
他可能在說明當中,想到了新的解釋。
「由於羽衣傳說的傳播與鐵礦產地大致符合,我原本就認為鐵礦與天女降臨傳說之間一定有某種關聯,不過或許應該把制鐵與花街的關聯性放在一起思考才對哪……」
「鐵與花街?」
「鐵與妓女,產鐵地一定都有花街。然後是……妓女與織女,花街一定都位在邊境——水邊。織女是神的妻子,也就是神聖的妓女——巫女。在古代,無論地位多崇高的巫女,都必須織布。偷看巫女織布被視為大忌。所以不管是白鶴還是天女,一旦被看到織布的模樣,就必須離開。天人娘子的故事,其實是人娶神為妻的故事。」
「什麼意思?」
「有趣。和你一聊,我得到了天啟哪。近代化以及貨幣制度的匯入破壞了民俗社會的規範,而天人娘子的故事,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形成的故事。若是再進一步深究,這些故事是以男性觀點對民俗社會的買春賣春所包含的矛盾作出來的假性解決。」
「完全聽不懂。」
「我也不打算詳細說明。只是,天人娘子的故事形成,肯定與貨幣流通所造成的價值觀轉換有關。那麼這與近代買賣春的發生原理相同……」
中禪寺說他不打算說明,卻又說個不停。
「然後……如果要探討性的問題,與姑獲鳥的傳承相同,還是必須把生殖與性衝動的乖離這個根源問題放在根本思考才行吧……這樣啊,我記得有的姑獲鳥外形是蜘蛛呢……原來如此,女郎蜘蛛經常吐火,但《三才圖會》也寫到這與五位鷺之火[注:一種怪火]是似是而非之物哪……」
與其說是在述說,似乎更接近思考。
「……所以女郎蜘蛛才會帶著孩子出現嗎?那是在呈現女郎蜘蛛當中姑獲鳥的部分啊……益田,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我依稀看見女郎蜘蛛的真面目了,女郎蜘蛛在古代是棚機津女——巫女。追本溯源,是木花佐久毗賣與石長比賣這兩名神女。巫女從神的身邊降臨到人的身邊。民俗社會由於近代化而緩慢地崩壞,巫女變成了妓女……」
的確,白拍子[注:表演平安末期興起的一種歌舞的遊女。據說這種歌舞的起源是古代的巫女舞,巫女在傳教表演歌舞當中,逐漸轉化為以表演為主的遊女。]——巫女,是妓女的別稱。
「任何人都無法估量的神性,被置換為每個人都可以計算的貨幣。然後買春賣春誕生了,她們被剝奪了神性,取而代之地被賦予了屈辱,巫女成了女郎[注:在日文中,「女郎」有「妓女」之意。]。買春賣春並不單純地只是經濟榨取的問題,而是男人們榨取了女性身上的神性。近代化的過程中,男人不由自主萌生的性幻想所綻放出來的慌花[注:不潔果實的花。如南瓜、西瓜等的雄花。]——那就是絡新婦。所以女郎蜘蛛只襲擊男人。」
——只襲擊男人?
「仔細想想,工業革命是紡織機的開發所帶來的,這實在是個諷刺的吻合。近代男性社會是藉由榨取女性的神性而成立的,而女性依然只能夠靠著紡織來加入這個社會。在本國,也是女工在紡織。結合女郎與蜘蛛,妓女與女工……女郎蜘蛛這個妖怪簡直就像預言了近代女性史的黑暗面。」
中禪寺在懷裡盤起胳膊。「而這次的事件也有賣春與紡織點綴呢。再加上女性解放論者也參與其中,這……是絡新婦的事件哪。」中禪寺說道,一臉悲傷地沉默了。
約摸十五分鐘,他一直維持這個樣子。
不久後,簷廊響起輕快的腳步聲,敦子從紙門後面探出頭來。
敦子一開口就開朗地說:「哎呀,益田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在益田回答之前,除了翻頁以外動也不動的冷漠哥哥看也不看妹妹的臉,以一種帶刺的口吻說:「沒禮貌的傢伙,好好打招呼。」
敦子睜圓了眼睛,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像個孩子般用力鞠躬說:「歡迎光臨!」然後頭還沒完全抬起頭就搶著說:「聽說你辭掉了警察的工作了?」
她跨過門檻,在益田旁邊一屁股坐下。
哥哥用死神吃壞肚子般的兇惡眼神瞪住妹妹說:「你這個瘋婆娘,有規矩一點。」好恐怖。益田覺得好像自己捱了罵似的,但是敦子嘟起嘴唇回嘴說:「不知道是哪裡的誰把那個瘋婆娘當成奴隸使喚,才能坐在客廳裡一步都不用出去呀?」
不愧是親妹妹,好像已經習慣了。
益田重新望向敦子。
在箱根山時短的有如男孩般的短髮留長了一些,但眉毛上剪齊的劉海感覺清純極了。
益田的年紀和敦子相去不遠,有這種感覺也很奇怪,但他覺得敦子在這短短一個月之間成長了許多。敦子的動作完全像個小孩,但後頸一帶讓人感覺格外冶豔。可能是因為和山裡見到的時候不同,她現在穿著裙子的緣故吧。
「喂,重點是東西到手了嗎?」
「有啦有啦。真是的,以為我是你妹妹,就把麻煩事全推到我頭上,任意免費使喚,真是會給人添麻煩。我也是個職業婦女,忙得很的。」
「那是青木想要的,有什麼辦法?你不願意的話,拒絕就好了啊。是誰說既然是青木先生拜託的,只好答應的?」
「哥真是有夠討厭的。」敦子說著,從皮包裡取出幾本雜誌。
益田不認識那個姓青木的人。從中禪寺剛才的口氣來看,敦子所進行的調查似乎與這次的事件有關,那麼是其他人找這對兄妹商量這件事嗎?
敦子把雜誌擺到矮桌上。
「這是去年春天出版的《近代婦女》三月號。這是敝社的雜誌,所以很容易就拿到了,問題是這邊——《社會與女性》。出版這本雜誌的是一家小出版社,出版書籍數量很少,內容也相當偏頗,所以固定陳列的地方不多,我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可是上面登了。還有……這個是去年十一月由吉原女兒保險工會出版的《明朗的山谷》。」
「《社會與女性》?原來登在那種東西上嗎?」
「哥哥,你連那種東西都讀了,還記下來了呢。」
「唔,是啊。《明朗的山谷》……是這本嗎?」
「遺憾的是,這裡面並沒有。」
「這樣啊,那只有高橋志摩子一個人與眾不同了呢。」
「放心吧,我好好地幫你找到了。」
敦子又拿出一本雜誌。
「啊?志摩子也登在《近代婦女》上嗎?虧你找得到,等於是預測成真了呢,這下子全員都湊齊了。川野弓榮呢?」
「川、川野?」
「益田,先別管那麼多,安靜一下。川野弓榮沒有登在哪本雜誌嗎?」
「我當然找到了,是這個。」
「糟粕雜誌[注:日本戰後一時蔚為風潮的三流雜誌型別,內容多以腥羶八卦的不實報道為主。由於雜誌社經常遭取締而倒閉,如同用糟粕釀造的劣酒般,幾杯下肚即倒,故而名之。]?哪一本?……哦,原來是這個啊。」
「我請鳥口先生幫忙的,哥哥要記得向他道個謝呀。」
「鳥口,是那個鳥口守彥嗎?」益田問道,敦子點點頭。
那麼就是那個三流雜誌編輯兼攝影的輕佻青年,也是益田認識的人。
「中禪寺先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嗯,這是從另一個角度觀察這次事件的道具。敦子,你聯絡青木了嗎?」
「我和他約在這裡了,他應該來了吧。」
「喂,幹嗎約在這裡?」
「人家不想把哥的話咀嚼過再說明給別人聽嘛,請他直接聽你說比較快吧?而且人家好歹也是個花樣年華的女孩,怎麼好跟男士單獨兩個人見面呢?」
敦子的話還沒說完,中禪寺就說:「好笑,像你這種瘋婆娘,就算穿上長袖和服也不像個女的。」益田對中禪寺的話大有意見,但有件事讓他更為在意,所以他在唱反調之前先問道:「不好意思,請問青木是誰?」
那似乎是一個年輕男子。
中禪寺翻著雜誌,冷漠地回答:「是刑警。」
「刑、刑警?」
好像不是什麼有浪漫色彩的內容。
中禪寺眼睛盯著雜誌,繼續說道:「你或許不認識,對了,山下先生的話應該認識。青木說他在去年相模湖畔大搜尋時趕去支援,那個時候被那個警部補折騰得蠻慘的哪。」
中禪寺說的是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的遺體搜尋吧。
山下是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的精英刑警,曾經是益田的上司,但他在箱根山中醜態百出,被左遷到地方轄區去了。
「哦,山下先生已經不是警部補了,他被降級了。話說回來,刑警為什麼會來找中禪寺先生呢?」
「嗯,上次你和增岡先生來過之後,我突然在意起來,重讀了一遍潰眼魔的新聞報道,結果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想起一件事?」
不是發現或是推理,而是想起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我想起來了。所以我聯絡認識的刑警,但是他好像很忙,找不到人。青木是我那個朋友的部下,我前天才總算聯絡到他。我告訴他這件事,他表示非常有興趣。」
「哦……」總覺得不得要領,「……你想起了什麼呢?」
「被害人的名字。」
「名字?」
想起被害人的名字?更讓人不解了。
「哦,前島八千代、山本純子、川野弓榮。這三個名字,我記得曾經在哪裡看過。如果只有一個人,我也不會注意到,但是三個人都有印象的話,就不太尋常了。哦……有了。」
中禪寺翻開第三本雜誌。
「那是……」中禪寺翻開雜誌,拿給益田看。
「這是舍妹任職的稀譚捨出版的婦女雜誌。這裡頭有一個叫做《貞女典範》的照片企劃單元連載,不過因為接到讀者抗議,改變路線,現在已經沒有了。這個單元原本是報道大商家或老字號的老闆娘,或代儀士夫人、社長夫人,稱頌她們內助有功。這裡……」中禪寺指道,「……報道了前島八千代。」
往雜誌一看,上面刊登了幾張穿和服的女性照片。
一張是跪坐在疑似綢緞莊櫃檯的地方,向客人介紹布匹的場面。還有以店家布招為背景站著微笑的模樣。篇幅最大的一張是以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撐地,正要鞠躬的姿勢。不知道是在迎接還是恭送顧客,表情柔和,看起來就像個女明星。
中禪寺看著這些照片說:「這些照片拍得真糟哪。」
敦子接著說明:「裡面有刊登訪談,上面這麼寫著:呃……最近有許多婦人和先生一樣忙於外務,但是這麼一來,就容易疏於家中事務。我認為守護家庭,敬重丈夫,在背後支援丈夫,才是做妻子的本分……是在禮讚賢內助呢。其實就是這篇報道被人批評了。」
「果然如此,所以我才會記得嗎?」
「被批評什麼意思呢?」
「它引來婦女團體的反感,說這是違反時代潮流的行為。說戰後民主主義標榜的是男女平等,在這樣的時代,竟然刊登這種落伍而且屈辱的報道,到底是什麼心態?不,說起來,貞女這種稱呼就是一種歧視。是這樣的吧?」
「出版的稀譚舍收到了氣勢洶洶的抗議,說稀譚舍理想中的社會,難道就是女性隸屬於男性的不平等封建社會嗎?起初好像是收到投訴。」
「是個人投訴嗎?」
「不清楚,應該是團體吧。可是事情很快就鬧大,恰好碰上地婦連[注:「全國地域婦人聯絡議會」的簡稱,成立於一九五二年。]成立,婦人會判斷這對於提升婦女地位有不良影響——不過這也難說是地婦連全體的統一見解,只是覺得就算遭到抨擊也無可奈何。我隸屬的部門不同,不知道詳情,不過最後應該是道了歉,保留原來的單元名稱,改成了介紹職業婦女的報道。可是好像還是行不通,後來只撐了兩三回就撤掉了。」
「原來如此。那麼抨擊的物件並不是針對前島八千代個人嘍?」
敦子說:「我也有聽到那樣的風聲。」
中禪寺接著拿起第二本雜誌。這本雜誌的封面是單色印刷,紙質和印刷、裝訂都很粗糙。與其說是商業志,感覺更像是同人誌或會訊。
「這個……雜誌名稱我不記得了,不過刊登的全都是婦女解放的論文……」
中禪寺一臉嚴肅地翻頁說。
「……在這裡,登著山本純子署名的原稿,《階級壓抑與女性壓抑——根基於科學社會主義的多重歧視之解析》這篇論文。她似乎是承襲‘世界婦女’流派的社會主義婦女論者,而且非常先進。」
「可是沒有造成話題吧?」
「是啊,雜誌本事不是主流。但是她立足於她所理解的馬克思及恩格斯的思想,跳脫既有的男性中心主義,試圖分析資本主義體制中的壓榨構造以及結構性歧視,考慮到今後的婦女解放運動發展,我認為這樣的嘗試十分值得重視。不過這樣的內容在現今社會應該很難獲得共鳴,論調也非常偏激,弄得不好會被查禁。這要是戰前,肯定會被當成危險思想。」
益田試著閱讀開頭的部分,但是不僅鉛字難讀,印刷也很模糊,再加上文章難以理解,他馬上就放棄了。
敦子說「關於這個」,從皮包裡拿出幾本相同雜誌的不同期數。「哥,你看這個,是這本雜誌的下一期,喏,上面有對這篇論文的反駁。你讀過這篇嗎?」
「反駁?這我就不知道了呢。我並沒有每一期都訂閱,山本小姐的論文我是偶然讀到的。可是目前本國有哪位能夠正面迎戰這篇論文嗎?」
「好像有一個。喏,在這裡。《客體與主體的覺醒——分析更根本的歧視》,作者是……織作葵。」
「織、織作?」
葵……記得她是碧的姐姐。
「原來如此,我看看……」
中禪寺從妹妹手中接過雜誌,微微皺起鼻子,讀了起來。不愧是中禪寺,讀得很快。
「這……更難通了,感覺超越了時代三十年。可是……嗯,了不起。」
中禪寺這麼說,看來妹妹的臉一下,很快又讀起鉛字來。
敦子加以說明:「之後論爭愈演愈烈,以互動刊登反駁的形式,一直持續到山本女士過世為止。兩人的論爭後來開始批評起戰前的《青鞜》[注:一九一一年由平冢らぃてぅ主持成立的青鞜社所發行的會刊,是日本第一本女性文藝雜誌,也是女性問題的啟蒙雜誌,對日本的女性主義有很大的貢獻。一九一六年停刊。]起始的母性主義、無政府女性主義,並把聯合國軍總司令部提升女性地位的啟蒙式政策之空洞拿來當主題,似乎引發了議論。那也是去年的事對吧?雖說佔領已經解除,但也太偏激了。」
「原來如此。」
「織作小姐的論點最後逐漸轉移到性解放的主題,變得更加激烈。像她在山本女士過世後發表的論文,簡直是驚世駭俗。」
中禪寺已經讀完第一本論文,開始看第二冊。益田心想他這樣邊讀邊聽,看得懂嗎?
「還有,這本《獵奇實話》報道了川野弓榮的事。這本……」
封面上畫著刺眼的裸體畫,是典型的糟粕雜誌。這種雜誌在戰後非常流行,但最近已經看不到了。中禪寺再次抬頭,瞄了一眼那本雜誌說:「哦,是刊登久遠寺家事件的那一期,去年夏天讀到的。」
「是潛入採訪秘密俱樂部的形式。這本雜誌在下一期就被查禁了。出版社好像也已經倒閉了。啊,這裡,《淺草高階秘密俱樂部——花園潛入記》。」
中禪寺說「這樣啊,是淺草啊」,接著抬頭轉向益田問道:「益田,是不是那裡,杉浦曾經工作過一陣子的變態俱樂部?」
「店名我是不知道……」
舊書商自己發問,卻在益田還沒有回答之前,就伸手拿起糟粕雜誌了。
「哦,沒錯呢。可是那個姓川野的女人實在太大膽了,那是她的本名吧?而且連照片都刊登了。這是本人吧?」
中禪寺把攤開的雜誌交給益田。
小標題上寫著「虐待狂女子的告白」。就像中禪寺說的,上面明確記載著川野弓榮的姓名,報道中更刊登了應該是弓榮的半裸照片。照片顆粒很粗,拍得不是很清楚,而且女人戴著妖異的面具,更難看出是誰,但是如果認識照片中的人,肯定看得出那是誰吧。
中禪寺說:「這個人沒有一般世人說的羞恥心呢,她可能覺得這樣可以替自己的店宣傳吧。」
仔細一看,上面確實寫著「我在千葉縣經營一家叫做‘渚’的酒店」,這顯然是宣傳。益田隨意瀏覽,但內容實在是不堪入目,他合上雜誌。
中禪寺再次讀起《社會與女性》,敦子完全不理會哥哥,徑直說下去:「最後是高橋志摩子女子,哥好像猜是登在《明朗的山谷》上,但志摩子女士似乎沒有待過吉原的花街。」
中禪寺邊讀邊應聲。對他來說,閱讀鉛字的行為,似乎等於什麼都沒在做。
「唔,娼婦沒什麼機會出現在公開場合哪。我只是想說大概只有這本雜誌了,難道是《近代婦女》嗎?」
「對,是這個。《近代婦女》在去年夏天針對廢娼論進行了訪問調查。公娼制度已經廢止,同時政府在和約成立時,將一直懸而未決,不斷議論的取締娼妓、全面禁止賣春等議題全數通過,《近代婦女》針對這一點,詢問專家學者以及民眾的意見,特別是聆聽在紅線工作的婦女意見,刊登在雜誌上。」
敦子翻開雜誌,出示那一頁。
「在紅線工作的婦女幾乎都使用假名或花名,好像只有高橋小姐一個人堂堂正正地使用本名。她力陳廢止公娼制度將有百害而無一利。這篇文章好像也引來大量的抗議信件。高橋小姐的論點非常簡單明瞭:既然是公娼,賣春就是正當職業,換言之,妓女是勞工,不是什麼卑賤的人種。但是如果廢止公娼,把妓女趕出店裡,她們馬上就成了罪犯。如果買春賣春能夠完全消失,那還另當別論,但是政府臺面上不許可,私底下卻許可,然後又加以取締,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會使得眾多貧窮的賣春婦女失去工作,徒然擾亂社會風紀……」
「為了同時顧及國際觀瞻和國家主義這兩者,才會出現這種模稜兩可的決議。如果這是靠虛假的解放就能夠解決的問題,誰都不會吶喊要求解放了。高橋小姐的意見非常正確。」
「可是……行不通吧?廢娼運動家總是大義凜然的。」
「娼妓有基於生活需要的勞工意識。」
敦子說:「是沒錯,可是這道理在社會上行不通啊。」中禪寺哼笑一聲,把雜誌陳列在矮桌上,向益田問道:「喏,益田,你怎麼看這些?」
「什麼怎麼看……」
益田不太懂,他頂多是對織作葵和川野弓榮的名字出現而感到在意。
「……要怎麼看才好?」
「很簡單。這些女子,全都死在潰眼魔的毒爪下。」
「哦,的確是這樣呢。」
「你……曾經上過雜誌嗎?」
「沒有。」
「是啊,雜誌不是說想上就可以上的。但是雖然種類不同,被害女子全都上過雜誌,而且全都集中在去年春天以後。這……不是偶然。」
「可是……就算不是偶然,要怎麼樣才能辦到這種事?在殺害之前,推薦雜誌採訪她們嗎?」
「相反。」
「相反?」
「不是殺害之前讓她們上雜誌,而是因為她們上了雜誌,所以被殺。我是這麼想的。」
「這……什麼意思?」
「換言之,這就是警察無法掌握的被害人的共通點。有沒有上過雜誌,一般人並不會想到,所以也不會去查。被殺的女人全都上過雜誌。」
——哪有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