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共通點是與蜘蛛的僕人有利害關係才對……
「請、請等一下,被害人的共通點,是與聖伯納德學院的蜘蛛僕人的賣春有關……」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現在在說的是不同舞臺的事。」
「咦?」
「在你所知道的現實以外,還有另一個你完全不知道的現實。在那裡,完全相同的事件是因為完全不同的動機所引起的。」
「我不懂,完全聽不懂!」
益田一點都不像他自己,陷入混亂中。
突然,紙們輕輕拉開了。
夫人跪坐在門外,一旁站著一名青年。
「中禪寺先生,敦子小姐,近來疏於問候,我又來……討教了。」
青年鞠躬,在夫人引導下,畢恭畢敬地來到益田旁邊坐下。夫人環顧眾人,說道:「哎呀,怎麼連個茶點都沒有。」青年便更加惶恐地說:「請不必麻煩了,我還在執勤中。」
「益田,這位是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青木巡查。青木,這位是前任國家警察神奈川縣本部的益田。」
青木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益田說「幸會」。這名青年看起來十分耿直,年齡可能比益田稍長些,只是頭有點大,給人一種年紀很輕的印象。中禪寺一本正經地說「這位益田目前是榎木津的弟子」,娃娃臉刑警便誇張地吃驚說:「那真是不得了。」
接著青木掃視矮桌上的一堆雜誌,說道:「看這樣子,你所說的那些雜誌真的找齊了。」
中禪寺淡淡地說:「是找齊了。該說是不期然,還是不出所料呢?令人吃驚的是,連高橋志摩子的部分都找得到刊登她的雜誌,益發不能忽視了。」
青木有些遺憾地說:「這樣啊,推測獲得印證了呢。」
中禪寺似乎敏感地察覺了青木不尋常的態度,已有些壞心眼的口吻問:「怎麼了?」
「哦,勞煩敦子小姐這麼賣力地尋找,可是……」
「青木,讓我來猜猜吧。你已經不必再蒐集這些東西了是嗎?已經找到聯絡被害人的線索了對吧?」
青木大感意外地睜圓了單眼皮的眼睛。就像他的娃娃臉一樣,連反應都像個學生。
「中禪寺先生也知道了嗎?」
「我不知道,只是聽說川島新造已經被逮捕了。我推測那邊應該也進展到下一個局面了。」
青木露出益發驚愕的表情。
益田推測,那個姓川島的男子可能相當於這邊的事件裡杉浦隆夫的角色。從中禪寺的口吻推測,那名男子被捕後,將會暗示下一個局面展開。
「青木先生……」益田詢問。
益田認為,不管被多少遮蔽物阻擋、身陷多麼精巧的陷阱,真相總是隻有一個。所以如果這名刑警找到了真相,那麼即使所循的路線不同,也應該會得到相同的結論。不,如果那是正確答案,就一定得相同。連結被害人的線索只有一條,除了聖伯納德學院的蜘蛛僕人以外,別無其他。
「請問,你所找到的連結被害人的線索,是少女賣春對吧?」益田說。
但是青木似乎感到困惑:「少女賣春?這是在說什麼?益田,你跟這起案子有關嗎?少女賣春是在說什麼?八千代和志摩子都不是少女啊。」
「呃,就是……」益田突然感到不安。
因為他開始感覺自己所見聞的那場現實,似乎全都只是一場幻影。那麼自己就像個看了電影而感動,卻把它當成親身經歷大肆向人吹噓的小丑一般。
益田不安地望向中禪寺,至少這個人直到剛才還正經八百地和益田討論那場幻影。
中禪寺嘴角浮現一抹微笑說:「不用擔心。青木,你說一下搜查潰眼魔的經過吧。」
青木端正坐姿,說了聲「是」。
這次換益田感到困惑了。
青木所說的連續潰眼魔事件的狀況,與益田所預期的大相徑庭。裡頭完全沒有黑聖母、詛咒、黑彌撒、惡魔崇拜主義者或少女賣春,絲毫感覺不到益田在學院裡所體驗到的忌諱而且黑暗潮溼的封閉感。相反地,呈現的是都會一角乾涸、幽暗、充滿不安的隨機獵奇殺人事件。
青木說:「川島喜市還沒有尋獲,平野也依然在逃,所以事件沒有完全解決,但是關於前島八千代命案,真相幾乎已經釐清了。川島喜市調查八千代的生活狀況,把她約出來,然後川島新造把她誘進多田麻紀的旅館,最後事先侵入的平野佑吉殺了她。木場前輩的推理幾乎都說中了。」
看樣子,那個姓木場的是青木的上司。中禪寺的朋友,也是在千葉擅自行動的刑警。
中禪寺語帶諷刺說:「青木,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吧?長門先生不是早就說過,兇手是平野,現場還有另一個人嗎?」
「是這樣沒錯……」
敦子納悶地歪著脖子說:「等一下,青木先生,我不太瞭解。這……是什麼構造?」
「是的。這要說單純是很單純,說複雜也算複雜。多田麻紀還有川島新造,每個人都憑著自己的意志擅自行動。所以分開聆聽一個人的話,事情一點都不復雜,但是綜合在一起,真相就變得模糊了。」
「青木,告訴我那位姓多田的老婦人的供述。雖然我大致能夠猜到,但是……」
中禪寺說到這裡,望向益田,「……為了讓這位益田理解事件的構造,我想這是個最恰當的例子。」
「我明白了,恰好我也還不是很明白整個構造……」
在來到這裡之前,青木似乎去了那位叫多田麻紀的老太婆那裡一趟。那個老太婆是個很難應付的對手,青木似乎歷經了一番苦戰。
年輕刑警說,他一開口就被吼了。
——幹嗎?你還有什麼事?還是你是來抓老孃的?
——偷竊?好哇!
——老孃已經受夠在這種到處漏風漏雨的破爛屋子裡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啦。
——倒不如去附三餐的牢房裡住,還要爽快得多了。喏,來綁我啊,快綁我啊!
——什麼?不是來抓我的?那就快滾!
——你這種一臉警察樣的臭小鬼站在玄關,客人都不敢進來了。咦?
不能用一句「她的人生觀扭曲」來一語概括。老太婆有老太婆自己的正義,也有基於她的正義的道理。若說那是弱者竭盡全力的虛張聲勢,那也就如此了,不過也教人感覺到一種豪氣。
青木將木場這位刑警得到的結論——也就是麻紀可能事先和川島喜市說好要偷走和服,並拿去典當一事詢問麻紀。麻紀不為所動,說:
——哼,怎樣,這是那個木屐臉的刑警說的嗎?
——我就知道,你這個小芥子才沒那種腦袋。
看樣子,當天晚上要奪走來訪客人的和服一事,確實是事先說好的。但是在麻紀的心中,這件事與那件事——偷和服和潰眼魔殺人——是完全無關的兩碼子事,在她的理解中,兩者完全是兩碼子事。
——我沒說謊啊,老孃打從一開始就沒說謊啊!
——我只是沒說而已,也沒有隱瞞。
——這跟潰眼魔又沒有關係,根本無關不是嗎?
——而且老孃偷友禪,是在兇手幹掉那個女的之後啊。
——我才不曉得什麼姓平野的人哩。
命案几天前,似乎有個陌生的訪客拜訪麻紀。
——什麼時候?我哪記得啊?我可是老年人啊。
——咦?是啊,是前天還是大前天左右來的啦。
——那人說有外快可以賺,問我要不要合作。
——名字?我才沒問呢。咦?
——年紀和你差不多吧,戴著眼鏡。
訪客的年紀外貌,和從當鋪贖走和服的男子容貌幾乎一致。
所以幾乎可以確定那就是川島喜市——青木說。
不過當鋪老闆中條高作證說男子的左臉有瘀傷,但拜訪麻紀的男子臉上卻沒有。
——那個男的這麼對我說。
——聽說有個大商號的女掌櫃揹著老公在外面偷漢子。
——那個老公是個老好人,完全沒發現。我跟那個人說。
——真不得了哪,可是這跟老孃無關。
——結果男人就說了。
——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我想要好好地整一整那個太太。
——一點都不麻煩的,你也不會吃虧。
——咦?哦,那個男的就說,明晚左右,那個女的一定會過來這裡。
——還說她穿著很貴的和服,應該一下子就可以看出來。
喜市對麻紀提出的計劃如下:
女人過來的話,就立刻帶她去房間,然後送茶壺和茶杯過去。客人應該會在女人睡著之後立刻回去,要是客人離開房間,你就偷偷把女人的上下衣物全給剝光……
這麼一來,女人就算醒了,想回也回不去,她一定會拜託你借她外衣,但是絕對不可以借給她。不要借給她任何東西,立刻把她攆出門……
女人逼不得已,一定會聯絡店裡,這麼一來,即使不願意,她偷漢子的事也會曝光。就算她老公人再好,看到太太穿著襦袢待在賣春宿的包廂裡,也會發生真相,而女人也百口莫辯……
麻紀起初拒絕了,說她不想幹這種麻煩事。
可是男人很頑固。他叫麻紀把偷來的和服立刻拿去當鋪換錢,說雖然不曉得能當多少,但那筆錢就當成是麻紀的跑腿費。
——那樣根本就是小偷。
——哦?才不是,老孃才不覺得良心不安哩。
——我只是不想被捲進麻煩事罷了。
——結果男人誇口說不必擔心。
——他說他會馬上贖回和服,物歸原主。
那樣的話……或許不會形成什麼大糾紛。當然,麻紀並沒有那麼老實,會全盤聽信陌生男子的甜言蜜語。她沒有當真,隨便敷衍了幾句,把男人趕回去了。
——沒想到真的來了。
女人來了。不便宜的香水味和白檀的香味,讓麻紀很快地看出她不是流鶯。
——到底要不要偷?老孃猶豫了好久。
——因為客人雖然回去了,房門卻打不開。
——我也曾經想要罷手,真的啦。
——咦?為什麼沒有罷手?那當然是改變主意啦。
麻紀說她瞻前顧後了很久。但是仔細想想,這也不是要害人,而且如果男人真的照約定把和服贖出來,也不算是強盜。這只是個懲罰不忠的妻子罷了。
——男人都回去了,房子裡只剩下一個女人家,還呼呼大睡,一想到這裡,老孃就感到一股無名火。
——怎樣?反正她一定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吧。
——到處吃香喝辣,還玩男人,這臭婊子也太過分了些吧?老孃這麼想。
——知道嗎?到老孃這兒來的妓女啊,全都是為了活下去而出賣靈肉的。
——那簡直是活地獄哪,這裡才不是有閒太太偷情約會的地方!
——所以啊……
——所以老孃才想在她睡覺的時候把她打起來,剝掉她的和服!
——老孃哪裡不對了?
「……所以老婆婆踢開紙門了。」青木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檢視反應似的環視眾人。
「結果那個老婆婆相信陌生男子的話,決定偷走和服是吧?可是一般來說,多少還是會起疑吧?對不對,中禪寺先生?」
「益田,不是的。多田麻紀女士相當懷疑,並且觀察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最後決定不偷和服,開啟了紙門。她的判斷非常符合常識。」
「可是……和服……」
「麻紀女士踢開了紙門。要是這麼做,在裡面睡覺的人一定會被嚇醒。人一醒來,就偷不成和服了,那樣就成了強盜。我想麻紀女士應該是氣不過吧,明知道會吵醒裡面的人,卻還是踹開紙門,我想她本來是想對裡面的不檢點女人說教個一兩句吧。」
「可能是這樣吧。可是放蕩的有閒太太眼睛早已被刺穿,一命嗚呼……」青木說。
益田望向在桌上微笑的被害人——前島八千代。「可是,這個人是貞女典範吧?」
過世後,卻得到了完全相反的評價。
中禪寺也一樣看著雜誌說:「多田麻紀女士並不知道這種事。她不太可能讀這種雜誌,也得不到這種訊息。對她而言,前島八千代只是個偷漢子的淫婦,這是她所知道的事實。而這個淫婦碰巧在她家被殺了,她一定覺得非常困擾,肯定氣壞了。」
青木點頭道:「麻紀老婆婆好像真的很生氣。所以她雖然一時想要去報警,卻又覺得不甘心,才折回來偷走了和服和現金。」
敦子說:「可是……總覺得無法釋然呢,不是麻紀女士,而是……那個叫新造的人的行動。」
「川島新造已經在前天被警方拘捕了。若是心不在焉地聽,新造的行動聽起來一點邏輯也沒有,但是如果瞭解新造的理由,就明白其實並非如此。這件事很複雜,首先要從新造和喜市的關係說起……」
青木再次開口述說。
川島喜市戶籍上的姓名是石田喜市,他是川島新造的父親川島大作和小老婆石田芳江所生的孩子。當時正值大正與昭和的交接時期。川島大作的正室——新造的生母在大正十二年過世,當時喜市尚未出生,換言之,芳江與其說是小老婆,不如說是沒有正式結婚的繼室還比較正確。
芳江不被川島家接受的理由有幾個,但聽說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為大作是入贅女婿。川島家是個古老的世族,連結婚都需要獲得族人的允許。此外,大作這個人本身也很忠實,認為妾就是妾,如果扶正為繼室,就太亂來了。
而且還有繼承人的問題。
川島一族認為繼承人只需要新造一個就夠了。
芳江生下喜市後,族人對她的批判日漸嚴苛。
即使如此,芳江是個保守內斂的人,從來不會大聲捍衛自己的立場。然而也因為這樣,她堅守的立場日益艱難。
但是川島大作這個人也十分重情義。他無法離棄百般忍讓的情婦,最後決定在遙遠的房總買下一塊土地,每個月送錢照顧芳江母子。大作雖然是川島家當家,但畢竟是入贅女婿,這是他能夠為芳江母子做到的最高限度了。
就這樣,喜市在興津町茂浦的小屋與母親相依為命,度過了少年時期。
然後……到了昭和十年,川島大作猝死了。
「問題在這個時候浮現了。其實當時,川島新造離家出走了。他從十五歲起就不學好,就此離家,下落不明……」
川島家經過協議,決定收養喜市,讓他繼承川島家。雖說喜市是妾生的孩子,沒有川島家的血統,但至少是樸實剛建的大作的孩子,總比收養來歷不明的別人家小孩要來得好——川島家的人可能是如此判斷吧。
當然,這部分的情形完全是川島新造基於推測的陳述。知道當時詳情的人都在大戰中悉數亡故了。
喜市不容分說地被帶回了川島家。
芳江被塞了一點分手費,獨自一個人被丟棄在房總。
「然後……就像剛才說的,呃……」
「你說夜訪嗎?」
「嗯。芳江是那種境遇,所以……不過十年之間,石田芳江還是在那裡忍耐著孤獨,一個人活下來。可是……」
昭和二十年,石田芳江不幸的一生閉幕了。喜市被帶走後,十年之間,芳江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兒子。
「另一方面,喜市健全地長大成人了。成人是成人了,但是他的哥哥新造卻在某一天突然回家了。」
世事總是坎坷的——益田心想。
「那應該是開戰的時候吧?」中禪寺說。
青木很吃驚,問道:「好像是的,中禪寺先生知道嗎?」
「我聽說榎木津、木場修和川島新造結識,是在昭和十三年左右的事。我還是學生時,曾與川島新造見過幾次。我最後見到他,是在昭和十六年十月十八日,當時他說要回老家。」
「你記得真清楚呢。」
青木目瞪口呆,中禪寺滿不在乎地說:「沒什麼,當天正好是東條內閣組成的日子。」
益田連東條內閣在那一年組閣的事都快忘記了。
既然新造回來,喜市就變得多餘了。但是他沒有被逐出家門,因為如果戰爭爆發,新造也會被徵召,不能保證一定能夠活著回來。
而且新造好死不死,竟然說他要去中國。喜市被當做繼承人的預備品,幾乎是白養在家裡。關於這件事,新造表情十分凝重地如此說道:
——是我毀了弟弟的人生。
——就算貧窮,但是與母親兩人住在一起,以石田喜市的身份活下去的話,對弟弟來說不知道該有多好。我一直為所欲為,我行我素地活到現在,但是遭殃的全是弟弟,而我對這件事一直不得而知。直到戰爭結束後,我才知道這件事。但是弟弟卻沒有半句怨言,每次見面,就哥哥、哥哥的叫我,仰慕著我。我一想到這件事,就心痛極了。
兄弟各自奔赴死地,各自生還了。新造聽說喜市一復員,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房總的家——母親身邊。但是母親不在,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搬走了,沒有一個人肯告訴喜市母親的行蹤。
喜市只能看著廢屋,然後離開。
後來喜市不願意接受川島家照顧,搬到別處,工作也一再更換。
只是,那個時候川島家囉嗦的親戚全都死光了,所以也沒有什麼好繼承的了。實在諷刺。
不過喜市與哥哥新造非常親近,兄弟倆經常見面。
然而喜市每次一換工作就會搬家,所以新造好像也不太清楚喜市的住處。新造說,大部分都是喜市單方面聯絡的。
就在去年——昭和二十七年五月,喜市的聯絡斷絕了。
「……那是信濃町發生最初的潰眼魔事件的時期。新造供稱,他完全不曉得喜市與與什麼人往來,所以也一直不知道報紙上吵得沸沸揚揚的潰眼魔平野佑吉惟一的朋友就是自己的弟弟……」
直到今年一月,喜市又現身了。
新造說,暌違許久的喜市,不知為何看起來十分苦惱。
「……那個時候,喜市搬出原本居住的公寓,辭掉印刷廠的工作。然後他搬進新造生活起居的騎兵隊電影公司,寄住在那裡……」
然後,這次的事件開始了。
「喜市幾乎每天出門,好像打探著什麼,還要許多電話打來找他。新造也接過幾次,委託傳話。那個時候打電話來的女人——自稱蜘蛛。」
「蜘蛛?」
「蜘蛛。新造猜想,喜市是被一個叫蜘蛛的女人給玩弄指使,扯進了什麼不好的事情裡。」
「原來如此。」
「然後到了事發當晚,新造在前天偷聽到喜市和八千代講了很久的電話……」
「請等一下,青木先生……」原本默默聆聽的敦子打斷青木,「……關於那通電話,喜市是以什麼理由把八千代女士找出來,八千代女士又為何答應他呢?」
青木想了一下說:「因為八千代有著不可告人的過去。」
「是賣春嗎?」
中禪寺不帶抑揚頓挫地問,青木「嗯」了一聲肯定後,沉默了一下說:「這件事還沒有確認,找不到任何證據,只是新造曾經從喜市那裡這麼聽說,喜市似乎以此為把柄威脅八千代。既然八千代答應喜市的要求,就表示她過去真的賣過春,那樣的話,也難怪八千代會拼命想要隱瞞自己的過去吧。可是……」
青木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然後說:「……如果目的是恐嚇的話……」
接著他又沉默了。
青木煩惱了好一陣子,這麼作結:「……目的好像不是錢呢。」
「那麼是肉體嗎?」益田問。青木當場否定說:「不是的。不過喜市的確威脅八千代說,如果不想讓過去的秘密曝光,就照我說的做……」
「那就是一般的恐嚇吧?」
青木說:「唔,也算是。」
「難道跟一般的恐嚇不同嗎?」
「有一點不一樣。如果是拿這種事當把柄恐嚇,通常會說‘如果想要我保密,就拿出錢來’,或者是‘乖乖聽我的命令’,對吧?但是喜市卻是這麼說的:‘要不要像以前一樣接客?價錢由你自己決定’……」
「什麼跟什麼啊?」
「很奇怪吧?我一開始說過,八千代和喜市在電話裡起了爭執,這就像貞輔想象的,是在交涉賣春的金額。而且根據新造聽到的,喜市在砍八千代定出來的價。很奇怪對吧?」
「他……沒錢嗎?」
青木說:「喜市很有錢,而且喜市並沒有說他要買。他逼迫八千代收錢,和陌生男人上床。然後也沒有明示金額,就對她殺價。照這樣看,也不像是逼人賣春,榨取佣金。」
可是,做這種事有什麼好處?
不是為了錢,也不是想要身體,同時也不是逼對方賣身,大撈一筆。
青木開口道:「這一點先暫且不管,新造偷聽到喜市與八千代漫長的密探後,擔心弟弟會不會參與了什麼壞事。隔天黃昏,不出所料,喜市一臉緊張地準備出門。於是新造抓住他……」
——我逼問弟弟出門要做什麼,但是不管我怎麼逼問,弟弟就是不肯說。
——不僅如此,他還拼命想甩開我,怎麼樣都要外出。
——我心想弟弟肯定是要去幹什麼壞事。
——我不想讓弟弟誤入歧途。
——所以我狠狠地揍了他好幾下。
——但是他還是一個勁兒地忍耐,默不作聲。
「當鋪老闆看到喜市臉上的瘀傷,應該就是那時被新造打的。新造從喜市那非比尋常的模樣,敏感地察覺到犯罪的氣息,他覺得這樣子不行。喜市終究不肯吐露,因此最後新造狠狠地撞昏了他,然後急忙上街。」
「為什麼要上街?」
「新造知道喜市前一天在街上僱了一個地痞流氓。新造因為生意上的關係,好像對黑社會知之甚詳。新造逮住那個傢伙教訓了一頓,問出了詳情……
聽說喜市找那個地痞商量說:
——有個淫蕩的女人,我想教訓教訓她。
「喜市付了那個男人一筆錢,而且多大一萬圓。剛才我說喜市很有錢,也是因為有這段證詞。不過不曉得他那筆錢是哪裡來的。然後喜市這麼拜託那個男的:明晚——十點三十分,四谷的暗坂的入口會有一個女人,你就用我給的錢買下她。我不能告訴你她的身份,但她是個良家婦女,沒有什麼病,這也不是仙人跳,不必擔心。」
的確,目的不是為了錢。而且喜市把最重要的部分讓給了別人,所以也不是為了肉體。
可是,一般人會答應這種要求嗎?有利可圖的事總是有陷阱的。這事未免好過頭了,普通人不會相信這種可疑的委託的。如果益田是那個人,一定會拒絕。
益田說出自己的感想,青木便說「沒有仙人跳會先給錢的」。被這麼一說,仔細想想,騙那種地痞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如果是詐欺,應該會找更有錢的人吧。
青木繼續說道:「再怎麼說,對方都是地痞流氓,如果有錢拿,多少壞事都肯做。只要看到現金,大部分都會相信的。地痞聽到有錢拿又有女人可以上,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因為喜市告訴那個人說,那個女的應該只會用幾百塊的價錢賣身,剩下的錢全都給他當跑腿錢。」
幾百塊……
這是電話裡交涉出來的結果——八千代的價格吧。益田不曉得流鶯的行情,不過這表示喜市和八千代講好只付這點錢吧。
喜市對那名男子提出了幾個條件。
首先,一定要跟女人上床。
還有,交易要在指定的地點進行。
最後,要想辦法讓女人睡著,再先行離開旅館。
「讓她睡著?要怎麼樣才能讓她睡著?」
敦子提出疑問,益田覺得這是個理所當然的疑問。難道要唱搖籃曲嗎?而且那種情況,女人會睡著嗎?益田沒有經驗,完全不明白。尤其是八千代的情況特殊,不管再怎麼晚,她應該都會趕回家吧。
益田這麼說,青木便說:「益田說的沒錯。沒有流鶯會跟客人上床之後睡著,而且八千代的立場也不能夠外宿。所以,喜市給了那個男人安眠藥。雖然不曉得喜市到底是打算怎麼讓八千代喝下,但他對男人說,總之就是要讓女人睡著,再讓她出盡洋相。多多拜託……」
「原來如此,所以喜市才會叫那個老婆婆事先準備水壺和茶杯是吧?」
益田也一直很在意為什麼要準備水壺和茶杯。
「我也這麼想。不過到底是打算怎麼讓她喝?就算喝了,是否會立刻見效?我感到非常懷疑。」
新造問出一切後,騙男人說自己是喜市的代理人。
然後他對男人說計劃中止了,沒必要買女人了。
「男人聽到計劃中止,起先非常不服氣,說:‘都已經說好了,不能反悔,是到如今說這算什麼話。’糾纏不清。但新造說:‘只是稍微威脅你一下,你就全招出來了,這種人根本不能相信,約定作廢。’不再理他。兩個人好像吵到差點就要打起來了。但是新造一說錢不必還,男人便乾脆地罷休了。那個男的好像本來就是為了錢,女人只當成是附帶的吧。」
這下子,男人等於什麼都沒做,就平白拿到了一大筆錢,不可能會有怨言。
「安眠藥呢?」益田問。青木回答說沒有回收。
「新造為了預防地痞到處吹噓,說給他的錢就當做封口費。結果男人便問:‘那藥怎麼辦?’新造回答說不需要了,所以安眠藥是男人拿走了。那個男的——因為有新造作證,昨天已經發出通緝,不過男人雖然答應了這件事,但很難說他到底有幾分認真,會不會真的實行。只是新造說那個男的好像不打算帶錢逃走,而是預定要去見女人。然後……」
然後新造代替那個男人去了四谷。
暗坂前,前島八千代一個人孤伶伶地等著。
「新造並不是色性大發,只是他聽了地痞的話,還是不懂喜市到底計劃要做什麼。所以他見了八千代,說出了實情,並詢問事情的真相——問弟弟究竟想要做什麼。但是八千代似乎打定了主意,叫新造依照約定帶她去旅館。新造好像反而吃了一驚。」
「前島八千代知道自己的老公跟蹤過來了吧?」中禪寺意外地指出這一點。
但青木也肯定這件事:「好像就是這樣。那個叫貞輔的傢伙真的是呆到家了,他更根本被看得一清二楚。川島新造連他的臉都記住了。」
「跟蹤需要非常熟練的技術,綢緞莊的窩囊老闆不可能做得到。這簡直是落語中的笑話嘛。」
「就是啊。八千代離開家門時,好像就已經有所覺悟了,她對新造暗示了這一類的事。八千代好像還對新造說:‘只要走出這裡一步,我就完了。’」
——那個女人好像已經死心了。
——不管問她什麼,都閃閃躲躲,不得要領。
——她看起來雖然不是娼妓,但也不完全像個良家婦女。
——我一直以為因為工作和男人上床的女人,和因為動情而和男人上床的女人不同,是把這件事當成工作來看的,但是那個女的說不是。
——她竟然說,她是因為迷上了我,才和我睡的。
新造這麼說。
「……後來就如同木場前輩的推測。新造順著邀約,和八千代上床,感到空虛,先一步離開了旅館,那個時候他忘了墨鏡。離開時,他在電線杆後面看到貞輔的臉。新造走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忘了眼鏡,所以又折回來。當時,他確實目擊到躲在垃圾桶旁邊監視的貞輔。」
但是……
新造回來一看,房間從裡面上了鎖,紙門打不開了。於是新造敲了幾下紙門,對裡面說:「外頭有人在監視喲。」
然而……
聽到這個親切忠告的,不是八千代,而是殺人兇手。
「新造說,可能是那個時候他吵吵鬧鬧的,把老婆婆給吵醒了。不過多田麻紀好像在新造離開房間時就已經醒了。那個老婆婆對離去的客人非常敏感,所以麻紀暫時靜觀其變,她可能還在猶豫吧……」
新造就這樣回去騎兵隊電影公司了。
但是,昏倒在事務所的喜市已經不見蹤影。
新造就這樣在外頭徘徊了整整一天,尋找弟弟,然而回家一看,彷彿埋伏著等他似的,高橋志摩子闖進來大罵。
——我以為志摩子就是玩弄弟弟的蜘蛛。
——所以我問:「你就是蜘蛛嗎?」志摩子應道:「是又怎麼樣?」
——我以為這女人在耍我,氣得腦門充血,撲向志摩子。
「哦,志摩子這個人也叫那個……紅蜘蛛?」
「是紅蜘蛛。哎,就是這樣,這是個微不足道的巧合。然後,正巧當時四谷署的刑警破門而入,新造一陣莫名其妙,但是刑警大叫:‘你有殺害八千代的嫌疑!’他一瞬間就明白了。昨晚的女人被殺了……兇手一定是弟弟喜市……」
然後川島新造逃走了。
他說他打算搶先警方一步,找到弟弟,問出真相。
新造一面躲過司法追兵,一面四處查訪,尋找喜市的下落。然後他避開搜尋網,終於找到位於房總的芳江的家——上吊小屋。不出所料,喜市躲藏在這裡。此時,新造總算從喜市那裡問出了緣由。
「據說新造找到小屋時,喜市害怕得要命……」
喜市完全沒料到那天晚上去找八千代的竟然不是地痞,而是自己的哥哥。不僅如此,當他知道新造揹負了殺害八千代的嫌疑後,驚慌失措。
然後,新造從喜市口中聽到了來龍去脈。
「……根據新造問出來的事實,喜市在騎兵隊電影公司昏倒後,在將近午夜時恢復了意識。喜市立刻前往四谷,但是那時已經沒有電車,結果他抵達時已經是早上了。當喜市抵達賣春宿,看見麻紀走在路上,於是尾隨其後,麻紀走進了當鋪。喜市不知道哥哥的事,看到這一幕,以為事情全都照著計劃進行。於是雖然歷經幾番波折,但他還是贖出了和服,去到賣春宿一看……」
「警察已經趕到了吧?」
「是到。喜市當下察覺狀況有變,當下直接逃往千葉……」
新造本來認定殺人犯就是弟弟。多以他半帶威脅地逼問害怕的喜市,要他這次無論如何都要說出真相。喜市起初似乎難以啟齒,但他發現哥哥懷疑自己殺人,併為自己擔心,便坦率地說出一切。
「喜市堅持他雖然設下了圈套,但絕對沒有殺人。他還不斷重申說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殺掉八千代。」
敦子疑惑地皺起眉頭說:「如果不打算殺人的話,那個叫喜市的人到底打算把前島八千代女士怎麼樣?也不要錢,也不要肉體,反倒是花錢僱傭別人把她引誘出來,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青木接話說:「就是啊。看做是為了殺人才把八千代找出來,或者是為了讓別人殺她而把她叫出來,是最合理的解釋。不,與其說是合理,不如說除此之外根本沒有其他可能了。只是,新造堅持弟弟絕對無意殺八千代,深信不疑。我想他是完全聽信了弟弟的話,簡單地說,他是在包庇弟弟——只能這麼想了。」
青木徵求同意似的看著敦子。
敦子想了一下,豎起食指說:「先暫且不管喜市這個人是出於什麼意圖把八千代女士找出來,如果相信他的證詞,他真的無意殺人的話……」
敦子說,用豎起的食指抵住下巴。「那麼就變成有人利用喜市先生設下的陷阱,藉機殺了八千代女士嘍?那麼川島兄弟的角色就只剩下把八千代女士找出來而已。若是無意殺人,這個計劃就不完整了吧?」
「嗯……正是如此。關於這一點,木場前輩等人的想法也一樣。木場前輩的推理是,喜市只負責搜尋,新造只負責找人,兩個人都不知道殺害的事。的確,新造只是因為擔心弟弟而行動,這還可以理解,但是喜市的行動就教人無法信服了。」
「為什麼?」中禪寺問,「喜市事實上並麼有下手殺人不是嗎?」
「的確,喜市似乎不是實行犯。可是,他說他不知道殺人這件事,太不自然了。他僱用地痞流氓,感覺也很像偽裝手段。事實上,代替地痞去見八千代的新造就被當成了兇手了。此外,現階段最有可能是現場案犯的平野佑吉,就是喜市的朋友。而且最重要的是,喜市有殺害那些女人的動機。」
中禪寺聞言道:「這就是……連結被害人的線索對吧?」
青木沉默,點了點頭。
——連結被害人的線索。
益田所知道的線索,是蜘蛛僕人的詛咒。
中禪寺找到被害人上過雜誌的另一條線索,而青木又查到了其他的——第三條線索。
「是什麼樣的線索?」
「母親的仇。」
「母親的仇?」
「沒錯,喜市的行動是一種復仇。姑且不論是否有意殺人,喜市都強烈地憎恨著前島八千代,這似乎是事實。不僅如此,喜市憎恨的還不止八千代一個人。」
「難道……其他的被害人也是……」
「是的。喜市所憎恨的物件,全都是潰眼魔的被害人。這麼一來,要說喜市無意殺人,就有點……」青木說到這裡,沉默了。
的確,如果只有八千代一個人,或許還有辯解的餘地,但是如果還有其他受害人,大部分的藉口都行不通了。
「所謂母親的仇……指的是……」
「是的。接下來我要說明的內容,都是新造從喜市口中問出來的事實。但是這番話警方尚未查證,也不能說沒有被恣意隱蔽、竄改的部分。不過基本上川島新造的陳述十分流暢,而且坦率……」
對於木場刑警的質問,新造路出沉痛的表情,淡然地告白。
姑且不論新造獲得的情報是否值得信賴,但從他真摯的態度來看,青木認為他沒有說謊。
「……新造說,川島喜市在去年初夏再次造訪了千葉。造訪的理由不明,但是以時間來看,大約是最早的潰眼魔事件發生後不久。在那裡,喜市從某個人口中聽到母親已逝的訊息……」
——弟弟說他一直不知道母親已過世的事。
——弟弟的母親在戰爭結束那一年自殺了,是上吊自殺的。弟弟震驚萬分。
——他被派到南方戰線,所以復員時間比我早,但還是不可能趕得及回來。
——弟弟的母親自殺的原因,似乎是因為她屈辱的遭遇。
——喜市的母親芳江女士,我也見過一兩次,是個感覺非常纖細溫柔的人。但是聽說她被許多人當成娼婦對待,最後死了……
聽說新造說著說著表情都糾結了。
「……喜市在戰敗後首次回千葉時,連母親的生死都無法確認。母親過世後八年,母子離別後十八年,喜市才總算得知母親死亡的真相。可能是隨著時移事遷,村裡人的口風也鬆了吧。但是喜市究竟是從誰那裡聽說的,依然不明,關於訊息來源,喜市完全不肯透露給新造知道,所以無法鎖定作證的人究竟是誰……」
青木說,現在芳江的傳聞已經不再是禁忌了,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是隻要調查,任誰都可以知道。
獲知真相後,喜市極為苦惱。
為什麼母親非得過著有如娼婦般的生活不可?
難道……這是迫於貧窮的選擇嗎?
喜市判斷這不太可能。
在喜市的記憶中,與母親的生活是非常儉樸的。
芳江雖然沒有固定工作,但大作在世時,一直都會送錢給她,而且芳江也會做一些家庭代工,或幫忙村人,賺些小錢餬口,所以每個月的生活費幾乎都存下來了。而且喜市被帶走時,川島家的人也給了芳江一小筆分手費。芳江應該有不少積蓄才對。最重要的是,在母親生活的時代,就算想奢侈浪費,也沒有地方花錢。喜市實在不認為母親會窮到非賣身不可的地步。
那麼……是母親生性放蕩嗎?
這絕對不可能,喜市覺得這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關於這一點,新造的意見也相同。過去,新造曾經通過親戚的口中聽到有關芳江的傳聞,但評價都不差。
芳江這名女子非常潔身自愛,大作在世時,她從來沒有把其他男人帶進家裡。親戚對芳江的評價是:不就是個妾,還守什麼貞,這麼守身如玉的,想趕也趕不走,反倒棘手。所以說她生性放蕩絕不正確。只是,不能保證應該為之守貞的物件大作過世後,芳江在數十年之間都沒有變節——新造這麼說。
但是喜市相信母親的貞潔。
所以……
喜市認為,芳江會被村人當作娼婦對待,背後一定有什麼理由。
喜市煩惱無比,而且極度憎恨村裡人。他為了雪清母親芳江的憾恨,展開調查。但是要找出逼死母親的人十分困難,而且要報復不特定多數的物件也是一件難事。但是喜市不放棄,不斷地尋找,終於查到了某項事實。
他查到有三名娼婦曾經出入母親居住的小屋。
據說有三名年輕女子在戰爭中因為空襲燒燬了住處,輾轉流離到千葉,住進芳江的小屋裡,開始賣春。
喜市推測,會不會就是這些可惡的娼婦,教唆母親去做那樣的事?
之後,有個人出現在喜市面前,做出足以印證他的推理的證詞。那麼證人說,芳江似乎被那三個人逼迫賣春,恰好在芳江過世時,那三個人也銷聲匿跡了。
喜市作出了結論。
母親不是自殺的,殺了母親的就是那三名娼婦。那三名娼婦不僅逼迫芳江賣淫,芳江一抵抗,她們便加以殺害,並搶了錢逃走——這就是喜市所得到的結論。
「不知道這個證人到底是誰。換句話說,無法確認這番話是不是事實。新造老實地說,他聽到這件事時,覺得非常可疑,但是喜市似乎完全相信母親就是那三名娼婦害死的。」:
後來喜市是怎麼查到那三個人的姓名和身份,新造也不知道。但是喜市把她們找出來,發誓要為母親報仇。
「喜市所找到的那三個年輕的娼婦,名字是……」青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金井八千代、高橋志摩子,以及川野弓榮。」
「川野……弓榮?」益田再次陷入混亂。
青木的意思是說,川野弓榮在八年前謀殺了石田芳江,遭到報應而被殺死嗎?
不對。弓榮是因為想要利用少女賣春牟取暴利,才會與蜘蛛的僕人發生糾紛,遭到殺害巴?
然而……
如果說喜市的怨恨是連結被害人的線索——是殺人動機的話,那麼那一邊的事實又該怎麼說呢?難道益田所知道的現實才是虛構的嗎?發生在那所學院的事全都是幻影嗎?或者這一切都是……
——偶然嗎?
中禪寺說,這次的事件裡沒有偶然。
那麼這到底是……
青木沒有發現益田大受動搖,繼續說下去:「剛才我也說過了,喜市否認他殺了人。他說他計劃這些,完全只是想讓那些娼婦嚐到苦果。喜市可能覺得如果就這麼放任不管,不但他咽不下這口氣,母親也會死不瞑目,但新造也說弟弟沒有想到殺人。」
喜市以千葉為中心繼續調查,首先找到了住在小屋附近的川野弓榮。但是喜市聯絡弓榮之後沒多久——十月中旬時——弓榮就被人給殺害了。
喜市大為驚愕。
如果他真的無意殺人的話,當然會吃驚。
但是喜市馬上就轉念,心想這是天譴。
「喜市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目標,只好繼續尋找剩下的兩名娼婦。為了找人,他辭掉經常請假的工作,也搬出租屋處,投靠哥哥。但是,這時喜市還沒有向新造吐露任何事。關於這一點,喜市對新造解釋說,哥哥和芳江沒有血緣關係,而且他也不想把哥哥捲進自己的私怨,所以才默不吭聲。」
「可是也因為這樣,新造先生反而懷疑起弟弟的行動,結果以最糟糕的形式被捲進來了……對吧?」
「是的。新造被捲進來,變成了嫌疑犯……」青木說到這裡,探出身體,「……新造說,繼弓榮之後,八千代也遭到殺害,喜市陷入狂亂,周章狼狽。喜市本來只是計劃想讓對方丟人現眼,但是盯上的獵物卻違揹他的意思,全都被殺了。喜市一找到人,開始行動,對方就會被殺……新造說喜市驚懼不已,每天戰戰兢兢地擔心著,害怕高橋志摩子接著會遇害。」
「喜市也對志摩子設下了陷阱?」
「不,他說他只是查到志摩子的住處而已。他想為母親報仇,但是他並不想殺人,所以這下子是想行動也進退不得……」
「這……很詭異呢……」益田似乎也難以置信,「……根據青木先生的說明,喜市判斷弓榮被殺害是遭到天譴,也就是偶然吧?」
「他好像是這麼說。」
「一般人會把這當成偶然嗎?被世人當成兇手的平野,不是喜市的朋友嗎?如果喜市真的無意殺人,這偶然的機率也太低了吧?」
「是啊,我也覺得很可疑呀。就像益田說的,喜市與平野是朋友。關於這一點,喜市是這麼對新造說的:‘兇手好像是我的朋友平野,可是我完全不明白我的朋友為什麼要到處殺害我的仇人。’」
「哪有那麼湊巧的事?」
「對,這實在是太湊巧了,新造好像也這麼覺得。所以他這麼問喜市:‘不管是不是出於你的意思,那個叫平野的人都在幫忙你復仇,關於這一點,你心裡有底嗎?’」
新造這個人容易為情感所左右,行動大膽,但似乎並不魯莽,也很明事理。
「……結果喜市這麼回答了:‘難道平野是在答謝我幫助他逃亡的恩情嗎?’」
「幫助他逃亡?」
「是的。在最初的信濃町命案後,協助平野逃亡的似乎就是喜市。而且喜市也為平野介紹精神科醫師,為他盡了許多力。如果平野最初是因為一時衝動而殺人,喜市會幫助他逃亡也不奇怪。雖然這部分的事實還沒有經過查證,但應該可以這麼推測才是。」
「那麼,喜市和平野並不是共犯關係嘍?」
「應該算是吧,唔,至少以警方的角度來看,他們兩個不管怎麼看都是共犯。可是喜市好像一直堅持說不是。他說他的確放走了平野,但也只有這樣而已,而且平野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母親的仇人是誰,還是很奇怪……」
「不管怎麼聽,喜市的辯解都比較奇怪吧?從你的話聽來,新造這個人似乎是個相當了不起的豪傑,但可能是兄弟之情使得他的判斷力變遲鈍了吧。喜市會不會是利用這一點,連哥哥也欺騙了?」
益田說道,青木露出一副「正合我意」的表情說:「不愧是前任刑警,你說的完全沒錯。新造不可能到了這個地步還扯謊,他八成是被喜市給騙了,可能也是想包庇弟弟吧。證據就是,以結果來說,新造參與了最後殺害志摩子的計劃……」
——因為弟弟實在太害怕了,我提議把志摩子帶來。
——如果來得及,不僅可以保住志摩子一命,也可以直接問出過去事情的真相。
——我對弟弟說。
——見了她,和她談過之後,如果志摩子真的是你母親的仇人,到時候就隨你處置。
——我認為如果弟弟真的無意殺她,應該也不會對她亂來。
新造趁著夜色,經過船橋回到東京,偷了電影公司的車子,前往志摩子的住處。住處是從喜市那裡聽來的,而且新造見過志摩子一次,記得她的臉。新造說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何根據,但他覺得只要告訴那個女人事情的緣由,她一定會了解的。
——我認為如果說出理由,她仍然想逃的話,就表示她承認自己的罪過。
——若是那樣,就隨便她去,讓潰眼魔還是什麼人給殺了就算了。
——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新造這麼說。新造從志摩子所住公寓後面人家的陽臺爬上屋頂移動,來到志摩子的公寓,從窗戶潛入。
「……新造供稱,他雖然身形龐大,但是服兵役時,負責的是特殊任務,接受過各種訓練,所以很輕鬆地潛入了。又不是在演捕快電影,警方根本沒想到嫌犯會在屋頂上。不過也因為住家十分密集,才能這麼做吧。志摩子也非常大膽,沒有發出半聲尖叫……」
——那個女的竟然說有警察盯著她,她悶都快悶死了。
——我直覺這個女的是清白的,那麼我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她。
——我心想,一定要讓她活著見到弟弟,解開這場誤會。
志摩子順從地跟著新造走。
新造暫時從窗戶離開,坐上汽車,然後志摩子算準時機,奔出家門,坐上車子。
被狙擊的當事人協助嫌犯突破警備。這種情況,與其說是被綁走,不如說更接近逃亡吧。
——志摩子承認她曾經暫住在那棟小屋。
——她說a關閉後,她失去了工作,和兩名同事落魄地離開了東京。
——但是她說那時那裡已經是空屋了。
——而且志摩子並沒有和川野弓榮在一起。
——她認識弓榮,但在慰安所關閉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志摩子是這麼說的。
訊息錯綜複雜,新造說他認為是喜市調查得不夠透徹。如果平野真的是為了喜市而殺人,那麼他就犯下不可挽回的嚴重過錯了。
「聽說弓榮是在特殊慰安設施裡擔任照顧兼指導。因為裡面有許多良家婦女,弓榮負責教導女孩一些知識,像是怎麼應對客人,或是怎麼使用避孕用品等等,這點已經查證過了,至於八千代就不清楚了。志摩子也沒有說出跟她一起去小屋的兩名同事叫什麼名字。只是,她說弓榮並沒有跟她在一起。關於這一點,益田,你怎麼想?」
「志摩子小姐……也被殺害了對吧?」
「是的。新造突破警戒線,前往喜市等待的房總小屋——也就是喜市的母親以前的住處,志摩子也暫住過的小屋。他把志摩子帶去那裡。哎,完全沒有人想到他們會去那裡。喜市雖然把那棟小屋的地址寫在當鋪的賬薄上,但是警方在那個階段還沒有查出新造與喜市的關係,而且向轄區照會,轄區也說那個地址無人居住,但是啊,令人吃驚的是,木場前輩就在那棟小屋前面監視著。」
「好厲害,」敦子說,「木場先生完全猜中了呢。」
「是的,木場前輩這次的行動完全命中要點。可是,新造和木場前輩都萬萬沒有想到,平野佑吉竟然會躲藏在小屋中。」
「喜市更加可疑了呢。總而言之,新造先生等於是聽信了喜市的花言巧語,掉入陷阱,為喜市把下一個獵物虜獲過來,對吧?」
「是的,新造完全不覺得受到欺騙,但是照常理來看,他就是被喜市給利用了吧。新造要帶志摩子去小屋,這件事只有喜市一個人知道,而平野就在小屋裡,這根本無從辯解嘛。」
「那麼,青木先生的意思是,喜市與平野做了某些交易,他們兩個果然還是共犯,是嗎?」
「與其說是共犯,不如說喜市無疑就是殺人的首謀吧。雖然不明白三名娼婦是否真的曾經犯罪,但是喜市相信這是事實,並且企圖復仇。那麼連結弓榮、八千代、志摩子的,就是喜市的妄念。換言之,喜市為了替母親復仇,利用平野,接二連三犯下殺人罪行——這麼一想,立刻就說得通了。」
「青木,不要只憑臆測發言。」默默聆聽的中禪寺出聲勸誡青木。
青木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中禪寺以冷酷的語調說:「你說連結被害人的是喜市的妄念,那麼山本老師又怎麼說?」
「山本純子和一開始的矢野妙子,是平野單獨作案的。後來喜市大概收留了平野,協助他逃亡,然後作為代價,要平野聽他的指揮行動吧。」
「就算喜市曾經幫助平野逃亡,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後來兩個人有聯絡啊。」
「中禪寺先生,雖然你這麼說,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了。益田剛才也說過了。弓榮遇害時,喜市不可能沒發現那是平野乾的。喜市是在明白一切的狀況下,對八千代設下陷阱的……」
中禪寺以無言的威嚴制止青木,說道:「喜市應該是在八千代女士遇害後,才發現平野犯下的殺人案與自己的計劃重疊在一起。所以他才會停止行動,躲進千葉的小屋裡。」
益田不同意,反駁說:「可是,報上不是報道說殺害川野弓榮的是平野佑吉嗎?喜市完全沒發現的話,就太奇怪了。他明明知道,但是卻主張他不知道,太不合理了。任誰聽了都會起疑的。」
「益田,你這麼說不對。保證是在第三名被害人——山本純子遇害後,才報道殺害川野弓榮的兇手是信濃町的潰眼魔——平野。我把報紙全部重讀了一遍,在事件初期,完全沒有提到平野的名字,也沒有稱兇手是潰眼魔。連續獵奇殺人潰眼魔平野佑吉這個名號登場,震驚社會,是在山本純子遇害以後,正確地說,是過年之後。」
「那麼……中禪寺先生的意思是,喜市有可能一直沒有發現殺害自己的仇人的,就是自己的朋友嗎?」
聽到青木的疑問,中禪寺如此斷言:「喜市不知道。他如果知道,肯定會大吃一驚。但是那個時候,他應該認為這也是上天的安排吧。」
「你是說他認為這是偶然嗎?」
「應該是。聽好了,當時,三名被害人當中,有兩名與喜市無關。在這種狀況下,一般人的感覺應該是訝異:怎麼會這麼巧,川野弓榮竟然也是被害人之一。」
「應該……是吧。」
「所以喜市真的是無意殺害這三名女子吧。若非如此,他後來應該也不會對八千代女士設下陷阱,或尋找志摩子小姐的住處。」
中禪寺更加明確地斷定:「川島喜市與殺人事件無關。」
青木盤起胳膊說:「可是他有動機……」
「把怨恨當成殺人動機,這樣想太單純了。如果喜市利用平野進行殺人計劃,根本沒必要一直露臉。喜市只要確認女人的所在處就夠了。儘管如此,喜市卻大刺刺地暴露自己的相貌,安排殺害地點,甚至僱用地痞流氓當共犯。平野已經是總所周知的隨機殺人兇手了,喜市根本沒有必要這麼做不是嗎?他只要在小巷子裡還是哪裡殺掉她們就行了。」
「是這樣沒錯,但是……」
青木好像無法理解,益田也還不明白。敦子也說:「我不懂呢,哥。如果喜市無意殺人,那麼他究竟是想做什麼?他說他不打算殺人,也不希望有人死掉,那麼如果他只是把人叫出來,難道那只是單純的惡作劇嗎?」
中禪寺說:「真是笨,喜市是怎麼對多田麻紀說的?」
「他說他想要整整那個太太。」
「他對街上的地痞流氓又是怎麼說的?」
「他說他想要……教訓教訓淫蕩的女人。」
「他對新造又是怎麼解釋的?」
「他說他計劃要讓八千代嘗一嘗苦果。」
「他不是那麼樣一次又一次坦白說出來了嗎?喜市是真的想讓八千代丟人現眼、教訓教訓她的。」
「也就是……哥是說,喜市那個人對麻紀婆婆還有地痞流氓說的都是真話嘍?」
妹妹一臉吃驚,哥哥滿不在乎地看著她說:「就是這樣。喜市只是為了讓她們在社會上以及精神上遭受打擊,促使她們反省過去的惡行,才設計了這場精巧的計劃。特別是八千代女士,喜市應該是想要羞辱她才對。」
「羞辱?」
「沒錯,喜市想要羞辱她。若非如此,八千代女士要用多少錢賣身,根本就無所謂。喜市不是拘泥於她賣春的金額,頑固地與她交涉嗎?」
「是啊,可是……」
「這有什麼意義呢,哥?」
「喜市一定是想讓前島八千代賤賣她身為女性的尊嚴。」
「身為女性的尊嚴?」
「沒錯。那些女人羞辱自己的母親,逼死自己的母親,現在竟然完全拋棄了過去,舒舒服服地過日子,喜市見狀一定難以忍受。所以他逼迫八千代像以前一樣接客,而且不許她開高價。你現在雖然當上了大商家的正室,但以前是個賣春的妓女吧,不許你忘了過去——喜市心裡一定是這麼想的。他要女人承認自己根本值不了多少錢。換言之,女人賣身的價格愈低,喜市愈滿足,就是這麼回事。」
價錢自己決定——決定的原來不是賣春的價錢,意思是叫女人決定自己這個人的價錢嗎?然後喜市對八千代定出來的價格砍價,這是種「你根本不值這個價」的詛咒。故意僱用地痞流氓,也有他的用意在吧。讓八千代和不曉得哪裡來的男人上床——這不曉得哪裡來的男人裡頭,充滿了喜市的怨念。這根本就不是青木所說的什麼偽裝。
喜市對流氓地痞提出的「一定要和女人睡」的條件,還有「女人應該會用幾百塊賣身」的話,若是放在這種意圖下來檢視,甚至讓人有一種惡魔般的感覺。用一點小錢賣身給陌生下賤男人的呢,才是真正的你——喜市是在這麼詛咒著八千代吧。
「是啊,最後則是奪走她的衣物。喜市對多田麻紀女士所說的話,應該就是他的計劃內容。八千代女士失去了衣物,想回家也回不了。一切都會敗露,八千代女士在社會上的名譽一定會掃地,或許會被休掉。這就是喜市的復仇。喜市應該是打算贖出和服後,在一旁觀賞八千代那驚慌失措的醜態。若非如此,他不會去到四谷。除非已經在別處安排好不在場的證明,否則明明有其他實行犯,不會有哪個傻瓜還呆呆地跑到現場來,對吧?而且喜市還在當鋪的賬薄上寫下了自己的地址和姓名呢。」
這的確很奇怪。
不是臨時起意的犯罪,而是巧妙地經過設計的計劃犯罪裡,喜市所採取的行動實在太粗糙隨便,太沒有整合性了。如果縱觀計劃全體,喜市沒有殺意的假設顯然欠缺了中心,但是若以部分來看,喜市無意殺人的推測又比較說得通。
青木陷入茫然。他很清楚,卻還是不懂吧。
益田也是一樣。
他不懂到底是哪裡不懂。覺得好像沒有任何謎團,卻無法掌握整體。所以益田說出自己的想法,敦子和青木也同意益田的話。
中禪寺露出徹底瞧不起人的表情說:「益田,真傷腦筋呢。青木和敦子姑且不論,你應該明白才對啊。你不是知道一起事件,構造和這起事件如出一轍嗎?」
「咦?我不知道啊。」
「益田,你在說什麼啊?聽好了,把川島喜市當成渡邊小夜子,把川島新造當成吳美由紀,把平野佑吉當成杉浦隆夫來想想看……」
「咦?」
以為完全沒關係的事件中的登場人物突然混了進來,益田大為慌亂。簡直就像虛構與現實混在一起,擾亂了益田的思考能力。
中禪寺露出更加傷腦筋的表情說:「你還不懂嗎?渡邊小夜子憎恨本田幸三和織作是亮,恨到想殺了他們。而杉浦隆夫彷彿在為小夜子實現願望,殺害了他們。吳美由紀擔心小夜子,參與事件,卻落得被懷疑的下場。杉浦與小夜子認識,而小夜子從途中開始,發現兇手就是杉浦,但兩人之間並沒有任何正式的交易,而且杉浦似乎也不是為了小夜子殺人……」
這是青木過來之前,他們在談論的事件概要。
「……這另一方面,川島喜市憎恨八千代和弓榮,恨到想殺了她們,平野佑吉像在實現喜市的願望似的,不斷地殺人。新造擔心喜市,被捲入事件,遭到懷疑。而平野和喜市是朋友,喜市在過程中發現兇手就是平野,但兩者並沒有共謀的跡象……」
這是剛才談論的事件梗概。
「……好像!真的好像!」
中禪寺說:「豈止是像,根本是一樣。」
的確,這兩件事件似乎有著相同的構造,簡直就像一對映象。那麼……
「嗯?可是……請等一下。那麼也就是,平野並不是為了喜市而殺人的嘍?」
「正是如此啊,益田。就像杉浦的背後有織作碧,平野的背後也有別人。因為看不見那個人,所以整體看起來才會扭曲。而那個人的背後……」
「換言之,這起事件就像我所涉入的事件一樣,真兇另有其人嗎?那……」
——是絡新婦嗎?
「益田,想的沒錯。多田麻紀絕沒有照著川島喜市說的做,街上的地痞流氓也沒有執行命令。而新造更是為了阻止弟弟的計劃而任意行動。即使如此,前島八千代還是被殺了。每個人都擅自行動,川島喜市策劃的計謀也全都失敗了,卻只有背後的蜘蛛的大計實現了……」
——蜘蛛的僕人的圈套全數失敗了。
——即是如此……結果應該還是相同。
「不管什麼人怎麼行動,結果還是不會改變……這起事件也是一樣的嗎?」
中禪寺點頭。
青木大為驚慌:「真、真兇?真兇不是平野佑吉嗎?」
「不是。川島喜市不是蜘蛛的使者嗎?那麼真兇就是蜘蛛。這麼一想,川島喜市所佔的位置也很清楚了吧,益田?」
與喜市應對的人物——小夜子被殺了。
「你是說川島喜市……會是下一個被殺的人?」
「喜市會被殺!」青木大叫。
中禪寺說:「這無法斷定。依我的推測,目前喜市似乎比任何人都要接近蜘蛛,蜘蛛不可能就這麼袖手旁觀。是要殺、要放,還是要封口,蜘蛛一定都已經想好對策了。總之,應該儘快拘捕喜市和平野才對。青木,這方面處理得怎麼樣了?」
「當、當、當然已經通緝他們了。但是喜市的行蹤完全不明,平野逃進森林裡,已經加派了許多人手搜山,不過關於喜市,連他是何時離開小屋的都不知道……可、可是……」
青木按住額頭。「請、請等一下……」
年輕刑警似乎完全慌了手腳。「……可以說明給我聽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機關?發……發生了什麼事?」
中禪寺以平靜的聲音,要求益田說明學院發生的事。
益田於是開口述說。骨架變得明確,要素也經過整理,比第一次說明更容易多了。
青木一定陷入與剛才的益田相同的感覺。對青木來說,如果學院裡發生的陰暗潮溼的事件是真的,那麼他正在搜查的乾燥無比的事件就是虛假的了。
「難以置信。」青木說。構造相同,但構成的要素完全不同。彷彿彼此交錯,又像完全乖離。除了點以外,沒人任何重疊。儘管如此,這兩起事件的根基應該還是相同的。
益田一說完,青木立刻嘆了一口氣,問道:「這……是同一起事件嗎?」
中禪寺的回答非常冷淡:「當然。」
「可是……中禪寺先生,一起事件有多數的動機,這實在太荒唐了,我完全無法想象。有一邊的線索會不會是為了隱藏真正的線索,是人為捏造出來的障眼法?」
「不是的。的確,這兩件事件彼此遮掩,但兩邊都是真實的。只是若要說是人為的,兩邊都是人為的。」
「可是,就拿川野弓榮來說,如果她是因為——少女賣春嗎,因為少女賣春的利益糾紛而死,那麼喜市這個人對於事件來說,根本是不必要的。除非喜市是意圖隱瞞少女賣春而扯出這些瞞天大謊,否則這兩起事件之間根本看不出任何整合性。」
敦子也同意青木的話:「例如說……對,兩個人或兩組人馬想要殺同一個人,併為了狙殺同一個目標而行動,這是有可能的。如果目標只有一個人,那還說得通,但是目標是複數的話,實在是說不過去,要殺的人那麼巧全撞在一起……」
哥哥開導妹妹似的說:「你聽好了,蜘蛛僕人那些少女確實和川野弓榮起了糾紛,我想這是事實。但是她們只詛咒了弓榮。另一方面,喜市認定弓榮是殺母仇人,這也是事實。可是喜市也只是怨恨,或想要羞辱對方。」
「什麼只是……」
「我說的沒錯啊。少女們和喜市都有動機,並且做出計劃,還執行了,但是下手殺人的都不是他們。一邊執行的是杉浦隆夫,另一邊殺人的九成九是平野佑吉,所以殺人本身並沒有撞在一起。」
「這、這太奇怪了,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掌握這種亂無章法的計劃!」
「是啊。可是正因為如此……這次的敵人才難以對付啊,青木。」
中禪寺沉默了,所以益田代為說明。
在絡新婦的圈套裡,不管是什麼人,作出什麼樣的行動,結果都不會改變,所有關係人都會被捲進來——益田沒辦法巧妙地說明。
仔細想想,現在雖然演變成這種狀況,但是益田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首先,他不明白蜘蛛的目的何在。中禪寺明明不明白蜘蛛的目的,又怎麼能識破蜘蛛的存在呢?難道中禪寺因為不想被扯進來,所以才編造出一套他最擅長的詭辯嗎?益田一邊說明,一邊愈來愈感到不安。
敦子說:「這……可是實在太難以想象了……」
益田也覺得這是難以想象的事。
「……不管選擇了無限增加的哪一個選項,都能夠修正軌道的程式……這是不可能的。」
「沒那回事。」
「可是哥不是總是說,預測是不會說的,預知是不可能的嗎?」
「你說的沒錯。預知、預言根本不值得一提,預測也一樣,無論機率有多高,也不一定就會中。就算十次裡有九次都中了,最後一次落空的話,一樣是白費。這若是賭博,不管運氣再怎麼好,只要最後一次落空就全完了。即使如此,命中率還是有九成,以機率來說並不低。雖然不低,卻完全不可靠。」
「那麼,在眾多關係中各自行動的事件中,要任意牽引結尾,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吧?誰會怎麼行動,也只能依靠預測了啊。」
「不對。這不是預測,是預先佈網。」
「佈網?」
「蜘蛛的手法是,事先暗中在四面八方施加壓力,好讓關係人能夠按照他的意思行動。這種情況,分歧一樣有無限多,但蜘蛛的手法是,只有落網的人才加以有效利用,而沒有落網的人就予以忽視。」
「忽視?」
「是啊。換句話說,這個計劃的前提是棋子的行動永遠會失敗。蜘蛛認為棋子一定會失敗,並事先採取對策、設下防線。這個圈套只有棋子成功時才會啟動——是以預測會落空為前提而擬定的計劃啊。」
「原來……是這樣啊。」益田總算了解了。
中禪寺接著說:「就是這樣。一開始,蜘蛛就認為喜市的作戰理所當然會失敗,事先採取了對策。所以不管多田麻紀抱著什麼樣的想法行動,或是半路殺出川島新造這類程咬金,都無法阻止蜘蛛的計劃。每個人都自由自在地行動,但他們的行動等於是事先都被料到了。另一方面,如果喜市的作戰成功了也無妨,對蜘蛛的計劃沒有影響。」
「可是……那麼哥,那個蜘蛛的加護豈不是不需要喜市這顆棋子了嗎?」
「當然需要了。」
「拿喜市當障眼法?還是誘餌?」
「也有這種成分在裡面。例如說,調查志摩子小姐的住址,確認八千代女士的身份,這些作業利用喜市來進行是很有效的。不,是絕對必要的。」
「那種事蜘蛛也可以自己來吧?」
「蜘蛛自己什麼都不會做的。蜘蛛只會設下陷阱,在正中央等待獵物上門。」中禪寺這麼說。
「可是……哥,你說佈網,但喜市這個人所懷抱的怨恨,源頭要追溯到八年以前呢。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事實,但是難道連三名娼婦殺害喜市先生母親一事,也是蜘蛛策劃的嗎?」
「應該不是。只是,把這個訊息提供給喜市的,無疑就是蜘蛛本人。蜘蛛應該知道石田芳江死亡的真相,川野弓榮並非三名娼婦之一應該是事實,而蜘蛛也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所以……」
所以喜市八成是被騙了——中禪寺呢喃似的說。
「我想蜘蛛利用了實際上發生的事件的一部分,恣意竄改過去,來操縱喜市。只是,我不說從八年前,但蜘蛛一定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計劃了。不是幾個月前才開始,一定是花了好幾年計劃的。」
「可是哥……」敦子窮追不捨,「這我可以同意,但是……小夜子同學又該怎麼解釋?蜘蛛不可能預測到小夜子同學會怨恨本田老師,而且小夜子同學的情況和喜市不同,蜘蛛沒辦法欺騙她。本田老師會不會對小夜子施暴,這應該沒有人預料得到啊。」
聽到妹妹銳利的質問,哥哥滿不在乎地回答:「只要有學生怨恨本田,不管是誰都可以。讓小夜子同學成為怨恨本田的角色的,就是本田自己吧。」
「我不懂意思。」
「蜘蛛先以某種形式逼迫本田,再給予他誘餌。聽好了……你們似乎誤會了什麼,真兇操縱的並不全都是加害人那一方。反而說,感覺上蜘蛛是積極地在操縱被害人。」
「被害人?可是……姑且不論最終目的是什麼,真兇希望被害人死掉吧?」
「當然了。但是包括被害人及加害人在內,沒有人知道蜘蛛想要抹殺的究竟是誰。所以如果有其他人以其他的動機殺人,蜘蛛就絕對不會被懷疑,因此蜘蛛為了製造出自己以外的人理所當然會殺害被害人的狀況,操縱被害人自發性地做出某些行動,以招來第三者的怨恨及憎恨。蜘蛛希望藉由這麼做,賦予第三者想要殺害被害人的動機吧。」
「什麼跟什麼啊?」青木發出怪叫聲。
真的有這麼迂迴曲折而巧妙地犯罪嗎?這種事一般根本想不到,就算想到了,也不會去實行,就算實行,也不會成功吧。益田所知道的命案,是更直接、更突發性的。
「蜘蛛對於本田幸三及織作是亮、川野弓榮,應該是直接或間接地發揮影響力。而且……蜘蛛的計劃會自我增殖,像海棠就是個好例子。他就像是自告奮勇,成為被害人替補。他的生死對於蜘蛛來說,根本無所謂。」
海棠還活著。他對蜘蛛而言,真的就像個可有可無的附錄。
「蜘蛛應該沒有參與任何具體的犯罪行為,也沒有做出任何牴觸法律的行為。蜘蛛藉由巧妙地操縱情報,玩弄掉進陷阱的獵物,使他們自發性地進行犯罪,走向自我毀滅之途。」
「讓礙事者收拾礙事者嗎?」
「對。而且是讓他們自發性地如此行動,所以就連實行犯都沒有發現自己是在為誰效命——這就是這樣的事件。」
「哥,你所說的自發性我不明白。難道蜘蛛是對他們下了催眠嗎?你說蜘蛛連目標不照自己的意思行動的情況都算進去了,這我不是無法瞭解,可是如果要目標全都自發性地行動,那麼前提不就是要操縱別人嗎?」
的確是這樣吧。
中禪寺突然說出奇怪的話來:「舉個例子好了……益田,假設你現在感到尿急。這種情況,你會怎麼做?」
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
這突如起來的離題發展,讓緊張的眾人都愣住了。益田呆了一會兒,無可奈何地回答說:「我會借用府上的洗手間。」
「太好了,你不會在客廳這裡解決吧?」中禪寺慎重地再次確定。益田也再次回答:「不會的,不過如果喝得爛醉就不曉得了。」
結果中禪寺揚起一邊眉毛,提出不可思議的問題:「這個行動是出於你的意志嗎?」
「這……當然是出於我的意志啊。」
「是啊,並不是我強制你這麼做的。可是不管是在廁所解決還是在客廳解決,排尿原本是一種生理現象。如果換作禽獸,不管在哪裡排洩,都不會遭到指責。你不是禽獸,而是有理性的人,而一般人不會再客廳做這種事,所以你不會這麼做,對嗎?」
「託你的福……呃,不對,你說的沒錯。」
「這是一種咒術。並沒有任何人強制你要在廁所排洩,你卻彷彿理所當然地會到廁所小解。就算沒有任何人監視你,你也會這麼做吧。這看似你的意志,其實並不是。」
「這……這樣嗎?」
「因為決定要在廁所排洩的並不是你,而是習慣這種詛咒,文化這種咒術。你被下了在廁所排洩是理所當然的咒。」
「哦。那麼如果這個咒術解除,我就會變成一個像貓狗一樣隨地大小便的人嗎?」
「會啊,要試試看嗎?」
「不、不必了。可是……」
「那麼,假設我企圖要讓益田在庭院小解。這種時候,青木,換成你的話,會怎麼做?」
青木一臉認真地困惑了相當久,說:「我會請益田在庭院上廁所。」
「益田,如果有人這麼對你說,你會怎麼做?」
「呃,我會拒絕吧。不過如果聽到理由,心服口服的話,或許會聽從。」
「看人家怎麼說,或許你會聽從是吧?如果有人說:我不能告訴你理由,可是無論如何求求你,然後不斷說服你,你會怎麼做?」
「看程度吧?如果被人苦苦哀求的話,唔……」
「如果有人威脅說,如果你不在庭院小解,就掐死你的話呢?」
「我會照做。」
「我想也是。在這些情況,你不是被青木哀求,就是被強制才這麼做的,所以並不是你自發性地做出來的行動。」
中禪寺說到這裡,不懷好意地笑了。「那麼,例如說這樣如何?青木和我兩個人在客廳。然後我不疾不徐地對青木說:恕我失禮,請轉過去一下好嗎?然後走下庭院。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我好像在庭院裡小解。青木,你會早呢嘛應對?」
青木好像更加困窘了。「我會問理由——不,我可能會心想或許有什麼理由,默不作聲……不知道欸。」
「就算你問我理由,我也閉口不語,不加說明。然後,我就這樣暫時離開了。此時,益田來了。」
益田雖然莫名其妙,但覺得好像很好玩。
「中禪寺先生離開了嗎?」
「對,然後益田又感到尿急,他起身去借廁所,但是廁所的門卻打不開。不管是叫還是敲門,都沒有響應,裡面好像也沒有人。於是你一臉蒼白地回來了,然後你會怎麼做呢?」
「哦,我會問青木先生吧。說洗手間打不開,問他知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青木,你會怎麼回答?」
「咦?哦,我會說,我也不太清楚,可是主人剛才好像在庭院裡小解。」
「喏,益田,你會怎麼做?你已經快要忍不住了。」
「我……會在庭院小解。」
「是吧,等於是你自發性地在庭院小解了,沒有任何人強迫你。這是你靠著體驗及傳聞得到的情報,自己下的判斷。」
「是啊,情非得已。」
「這個時候,敦子來了。敦子,你會嚇一跳吧?」
「會是會……這話題好下流喲。」
「是啊,蠻粗俗的,很沒品呢,就連你也會覺得益田是個相當下流的人吧。此時我回來客廳,大罵:混蛋,你在那裡幹什麼?益田,你會怎麼辯解?」
「咦?呃,我會說因為廁所壞了,對不起……不,這狀況也太慘了吧。」
一點都不好玩。
「慘到家了呢。但是,這時我卻對你們說:我離席時一直待在廁所裡,因為肚子痛才沒有出聲,可是就算感覺不到有人,我也是在廁所裡。然後我更加憤怒地指責說:你這傢伙只要有人在廁所裡,就會滿不在乎地在別人家院子裡小解嗎?」
「可是……青木先生他說……」
「那個時候,我其實是用在庭院裡小解的姿勢給盆栽澆水。益田會責怪誤會的青木嗎?青木既沒有強迫你,也沒有求你。他只是搞錯了,完全沒有說謊哦。」
「那,我就成了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東西了……」
被敦子輕蔑,還把中禪寺罵了。
「沒錯,這就是我的目的。」
「咦?」
「如果這是我為了讓敦子輕蔑你而設下的陷阱呢?」
「什麼……」
「我意圖使你做出脫離常軌的行動,破壞益田龍一的名聲。我的證詞全都是假的,但是益田不知道,青木也不知道,敦子當然更不會知道。而你照著我的企圖……自發性的做出了脫離常軌的行動。」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青木說。
「哥,你還是老樣子,真是拐彎抹角呢。可是我明白了,這就是蜘蛛的手法對吧?」
「對,這才是洗腦。洗腦這個字眼最近經常聽到,常給人一種強制的印象,但是被洗腦的人完全沒有受強制的感覺和義務感,是徹底自發性行動,才能夠叫做洗腦。蜘蛛完全掌握了洗腦的精髓。」
青木以憂鬱的聲音說:「雖然有些模糊,但我瞭解敵人的手法了。可是……蜘蛛的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如果我知道的話,最初早就告訴你了。只是聽過你們的話,我大概看出雛形了。」
中禪寺說道,端正坐姿。「所謂事件,就像紡織品。紡織品是以經線和緯線編織而成的,這叫做經緯。但是經線緯線各只有一條的話,是織不了布的。一匹布里有著無數條的絲線,我們各自站線上與線交叉的點上。而我們往往是從那一點循著單獨一條線前進,自以為明白了一切。這是很大的錯誤。」
中禪寺用手指撫摸矮桌。「想要完成美麗的紡織品,需要使用許多顏色的絲線,並且細細地加以編織。有時候旁邊的線的顏色會完全不同,特別是這次……紡織布匹的可是蜘蛛啊。」
真兇——絡新婦。
「所以這次我們就像在循著蜘蛛網探索一樣。」
中禪寺說,滑動食指,在矮桌上畫出呈放射狀交叉的四條線。
「把它想象成一般的蜘蛛網來看吧。真正的蜘蛛網是放射和螺旋所組成的,不過這是觀念上的蜘蛛網。這是以在中心交會的放射狀縱線,以及圍繞著縱線的數條同心圓狀橫線所組成的網。你們各自位在不同層級的橫線與縱線的交叉點上……」
中禪寺畫了好幾個同心八角形。「……假設益田在最外面的橫線,而青木在內側的橫線好了。你們各自循著橫線在探索,只要循著橫線走,就會與縱線交會許多次。交會點上有關係人,因此可以逐漸發現各項事實。事件暴露出各種面相,不斷變化,但平行的兩條橫線絕對不會交會在一起。也就是說,你們絕對碰不到彼此。不僅如此,只循著橫線走的話,只會繞上一圈,結果又回到原來的點。青木,你懂嗎?」
「是的。我的情況是,從平野佑吉沿著川島新造、川島喜市追查下去,最後又回到兇手是平野這個最早的結論,對吧?」「是啊。這種情況,如果沒有發覺自己已經繞過一巡,就會再繞上一巡。原地兜圈子轉。」
益田也非常瞭解這一點。
大致上的結論幾乎都已經在一開始就提出來了。懷疑、煩惱、調查,結果又回到最早的結論。他覺得原地繞圈子轉的焦躁感在這次事件中特別強烈。
青木可能也有相同的感覺吧,他說道「|換言之,我還是有可能繼續覺得喜市可疑,然後懷疑新造,結果又回到平野,陷入這樣的無限反覆當中嗎?」
「沒錯,可是……這起事件設計得十分巧妙,不會讓事情變得如此。在恰好繞上一巡的時候,關係人會發現可以縱向前進。」
「什麼意思呢?」
「例如說,在益田的案子裡,是小夜子遭到殺害,以及杉浦遭到逮捕。這麼一來,既無法懷疑小夜子,也無法懷疑美由紀,再回到杉浦的時候,眾人就不得不注意到下一個層級的橫線——織作碧。然後才循著縱線,往更裡面一層前進。」
的確……
現在再去懷疑碧以外的人,簡直就是種愚蠢的行為。
可是如果小夜子還活著的話呢?如果杉浦沒有被捕的話呢?
視情況,小夜子有可能成為最有嫌疑的人,美由紀也無法例外。
如果不明白杉浦真正的意圖,對碧的懷疑也會動搖。
所謂步上新的舞臺,指的是這麼一回事嗎?
「……另一方面,青木那邊的案子則是捕獲川島新造,以及平野佑吉現身吧。但是關於這邊的橫線,我也覺得蜘蛛似乎打算在川島喜市出事以前,讓關係人在原地打轉。不管怎麼樣,也只能保護喜市,抓住平野,找出他們背後指使的究竟是誰了。」
「我認為完全就是這樣。可是中禪寺先生,如果這起事件就像中禪寺先生說的,呈現蜘蛛網的構造,那麼真兇就位在網子的正中央嘍?」青木目不轉睛地盯著中禪寺說,「……那麼中禪寺先生,我們是不是應該只沿著縱線前進?這麼一來,就可以一直線追溯到真兇……不對嗎?」
「原來如此,確實有理。」
不繞到岔路去的話,前往中央的距離其實很短。
可是中禪寺說:「但是這行不通。就算循著縱線走,也很快就會碰到與下一條橫線交會的點吧?可是掉到網上的我們,無法判斷那裡是不是終點。如果筆直前進,就會超過,如果往橫線前進,又會繞上一圈。如果要判斷交會的點到底是不是網的中心,就只能離開網子俯瞰了……」
——只能夠不參與事件,找到真理。
「……可是我們被線纏住了,無法逃離網子,客觀地來看。所以我們只能夠慎重地重複腳踏實地的動作,不斷地往內側的線前進,徐徐提高舞臺的層級,最後抵達中心……」
——蜘蛛就在中央。
「……所以不知道何時才能抵達中央,而且我想抵達的時候,就是事件結束的時候。」
「怎麼這樣……」
贏不了,防不了,無法指揮作者。
「縱線有好幾條,每一條線都準備了完全不同的劇本。這些人全都依照蜘蛛的意志往中央前進,不管怎麼掙扎都是白費。辦得到的事只有一件:就算順了蜘蛛的意,也要儘早檢舉實行犯,被害人愈少愈好。」
青木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垂下頭去。
敦子擔心地看著他,說:「哥……就沒有什麼法子嗎?」
中禪寺一臉嚴肅地望向庭院,簡單地答了一聲「沒有」,然後把視線轉向矮桌上的雜誌。
「不過,或許發現這些雜誌是件好事。我覺得這些雜誌是目前能夠知道蜘蛛企圖的唯一一條線索。不過沒有任何確證,或許也派不上用場哪。」中禪寺說。
小鳥啼叫。
紙門另一頭傳來夫人的聲音。「有客人來訪……可以請他過來嗎?」
中禪寺訝異地朝著紙門問:「是誰?」
紙門開了。夫人跪坐著,旁邊坐了一個身穿和服、長相詭異的男子。
「今……今川先生。」
來人是今川雅澄。
今川把額頭按在榻榻米上,殷勤有禮地說:「疏於問候,前些日子承蒙中禪寺先生多方照顧了。」
接著他抬起頭來,對夫人恭敬萬分地道謝後,又殷勤地說了句「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擾了」,然後才進客廳。他看到益田和敦子,說道:「益田先生,你辛苦了。」又問:「敦子小姐,你的傷好了嗎?」
今川不知道益田已經辭去警職。敦子在箱根的事件中受了輕傷,他是在慰問這件事吧。
中禪寺沒有任何說明,指著青木說:「這位是警視廳的青木。」又對青木說:「這位是古董商待古庵,今川。」然後他眯起眼睛問道:「今川,怎麼了呢?千葉警方已經釋放你了嗎?」
「那裡現在鬧得天翻地覆,根本沒空理會我。我被忽視了,所以溜了出來。如此罷了。」
除了被拘禁在學院的絞殺魔的移送問題外,還有潰眼魔正拿著兇器在山谷中逃竄,狀況刻不容緩。警方應該正總動員進行搜山,國家警察千葉縣本部現在應該正忙得不可開交。
中禪寺略微拱起肩膀,縮起下巴:「那麼……你今天過來,有何貴幹呢?」
益田和青木往左右避開,今川在中禪寺正對面規規矩矩地跪坐下來。
他與其說是個人,不如說更像頭穿著和服的珍獸。
「其實……」珍獸開口了,「我有兩件事想拜託中禪寺先生。」
「哦?」
珍獸表情紋風不動,圓滾滾的眼睛直盯著中禪寺。中禪寺絲毫不為所動。
「其一……」
他到底要拜託什麼?
「……我想請您鑑定我所購得的神像。」
「神像?是你在電話中說的,從某位老人那裡購得的來歷不明的漂流像嗎?」
「是的。」
「日本的神明本來是沒有像的,也沒有固定樣式,所以很難斷定。即使這樣也無妨嗎?」
今川以溼黏的語調說「無妨」。
中禪寺呢喃著:「那一帶是天富命吧。如果是女神,應該是天比理乃咩命吧。」
四下充塞著不可思議的緊張感。
鳥兒振翅飛起。
「那麼……另一件是……」
「另一件是……」今川依然表情不變地說,「織作家……」
「織作?」
青木把手撐到榻榻米上。
益田倒吸了一口氣。
「我想請您解開織作家的詛咒。」
拜託您——今川再次低頭行禮。
「織作家被天女下了詛咒。」
——天女?不是絡新婦嗎?
「司法人員就快要吊車到么女碧小姐身上了。」
——警方不用多久就會查到織作碧……
中禪寺剛才的預言說中了。
益田的擔心似乎只是杞人憂天。
「的確,她似乎犯了罪。所以她應該受到審判,併為此贖罪,但問題是,隨著狀況逐漸明朗,織作家對於碧小姐的待遇愈來愈冷酷。太太為了守住家門,而三女葵小姐為了保住體面,打算割捨碧小姐……」
碧失去了後盾嗎?那麼……碧會失勢,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次女茜小姐擁護碧小姐,受到孤立。這不是正常一家人該有的樣子,再這樣下去……那個家會瓦解。」
今川淡淡地以大舌頭的語調如此作結,益田戰戰兢兢地把視線移向中禪寺。
這個人不會行動的,不管誰再怎麼拜託都沒用的。就像拒絕與其他流派比試的將軍家武術指導,不管是哭求還是苦苦哀求,都沒有用。增岡、榎木津、益田、青木,已經好幾個人懇求他拔刀相助了。不動如山的舊書商開啟他的金口說:「今川,這個委託……是你的主意嗎?」
古董商微笑說:「是伊佐間出的主意。他受了重傷,左手指差點被切斷,卻還待在織作家裡。他這次一點都不像他,對織作家非常執著。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中禪寺想了一下,問道:「那麼錢誰來付?伊佐間嗎?」
「我來支付。」
「祈禱費很貴的喲,而且是隨我開價。」
「無妨。把織作家的書畫古董全部出售的話,會是一筆不小的金額。無論您開價多少,我都會照付。」今川說道,把臉向前探出。
中禪寺緩緩地凝視矮桌。「解除詛咒,並不等同於維繫一家人。這一點你明白吧?」
「我明白。」
「……是嗎。」
中禪寺賣足了關子之後說:「我答應。」
「中禪寺先生,你、你答應了嗎?」益田驚訝地出聲。
中禪寺說:「我又不是答應你和榎木津的委託。」
「那不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益田,說起來,你拜託方法根本就錯了。我可是做生意的,才不想做白工。而且我既不是探究真理的求道者,也不是解決事件的偵探,更不是站在打擊犯罪的立場。我的工作……」
舊書商以陰陽師的眼神盯住益田。「是除魔。」
「這……這在這次事件也有效嗎?中禪寺先生要驅逐什麼?要……驅逐絡新婦嗎?從誰身上?」
「絡新婦不是俯身妖怪,沒辦法驅逐。」
「那麼……」
「事已至此,無可奈何,我就主動跳進蜘蛛的陷阱吧,然後斬斷纏繞在小蜘蛛身上的絲線。蜘蛛的手下變成了妄念的俘虜,棘手得很,只能從他們開始,一個個除掉壞東西吧。只是……今川,我有言在先,我做得到的頂多只有這點程度。俯身妖怪被除掉的瞬間,有可能變得更加不幸,而且機率很大。即使如此……也無所謂嗎?」
「這……情非得已。」
「是嗎。但是不管直接還是間接,我都不希望有人因為我的行動而死掉。青木。」
「是。」
「用不著我說,希望警方更加竭盡全力。再怎麼說,那裡都有個殺人兇手橫行,他已經殺了五個人了。」
「我、我明白了。」
「敦子,不好意思,可以再麻煩你幾件事嗎?」
「只要哥哥願意出面。」
「你調查一下織作家的家系,不用追溯到太遠。查一下上一代和上上一代當家是從哪裡入贅過來的,還有織作家成員的經歷,愈詳細愈好。職歷、學歷、病歷,連不必要的資料都要徹底調查清楚,我們手上沒有武器。……益田。」
「什、什麼?」
「榎木津在那裡吧?」
「對。他、他是目擊者。」
中禪寺靜靜地站起身來。
「好,首先是織作碧。欲咒他人,須掘二穴[注:此為日語中的俗諺,有害人害己之意。意思是說,如果要詛咒他人,必須覺悟到自己也會遭到報應而死。因此必須掘好兩個墓穴。]……她的處境很危險。只是……我的行動當然也被計算進去了吧。」中禪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