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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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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感到危險。小孩子掐住我的脖子,雖然只是在玩,可是我好難過。可是這時常發生、稀鬆平常的事,我無法忍耐。所以,我果然是個差勁的人。」

「又是差勁嗎?可是,事情真的就像你說的嗎?如果沒有惡意或殺人意圖,就算對方是兒童,只要叫他們住手,他們就會住手了。」

「……可是他們不住手。我說住手、不要這樣,可是他們不聽。」

「不聽……原來如此,這就是恐怖的真面目呢。」

「咦?」

杉浦好像在思考。

然後他似乎想到了。「啊……或許……就是這樣。我發現他們聽不懂我的話,一瞬間,我的心情也完全無法傳達出去,我搞不懂這些孩子,頓時感到無比恐懼。我覺得孩子們看起來都像聽不懂人話的異形,我打倒好幾個學生,逃走了。」

「是啊,你確信不可能透過語言傳達意志,陷入不安了吧。然後……你逃走了吧?」

「是的……就像字面上形容的,我遁逃了。我逃離了孩子、學校、妻子、社會、自己、世界上的一切。內子為了讓我回歸職場,盡心盡力地照顧我,但是問題根本不在那裡。我不是失去當老師的資格,而是失去了做人的資格。內子愈是滔滔不絕地曉之大義,我就愈是喪失自信……」

美江的表情僵硬了,這是在說她。

杉浦不知不覺間變得饒舌。

這就是這個人——祈禱師中禪寺所使用的技法吧。而且……雖然話題已經遠遠地脫離殺人事件,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埋怨。

——這就是他的目的。

既然他是祈禱師,那麼除魔就是他的工作。

剛才他也說過,他的工作還沒有結束。

祈禱師說:「你因為溝通不全,逃離了孩子們。恐怖這種感情,是為了逃避或想逃避接觸對方所產生的不快感而萌生的。但是,讓你感到不快的物件擴及到了成人。請告訴我其中的理由。」

「我也不知道,這只是因為我是個不適應社會的人吧?我終究只是……」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自卑是一種逃避,而不是說明。那麼我換個問法吧,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大人的?」

「咦?」

「區別兒童與成人的境界在哪裡?」

「這……」

「你是不是變得無法明確地界定出該逃避的物件?你先是失去了基準……」

杉浦沉默了一陣子。

然後他小聲地說「對」。

「就……就像你說的,我迷失了兒童與成人的境界。不,不只是這樣,我迷失了一切的基準……」

杉浦彷彿決堤似的滔滔不絕起來。「的確,我很苦惱。我只不過是多活了幾年,只不過是這樣,就能夠自信滿滿地斥責孩子們嗎?成人就是無條件地比兒童偉大嗎?如果沒有這樣的特權,我就無法那麼做。那麼……」

杉浦開始粗聲粗氣起來:「……那種特權又是依據什麼基本賦予的呢?我搞不懂這件事……然後一切都搞不懂了。例如說,男人和女人,哪邊比較了不起?如果男女有高下之分的話,那麼一個人因為是男人,或因為是女人,就可以被賦予這樣的特權嗎?我被教導身為一個男人應當要如何,但是不管怎麼看……」

杉浦回頭望向美江。「……作為一個人,內子都比我更優秀好幾倍、好幾十倍。內子參與社會,獨立自主。那麼,男人的特權又是什麼?而社會又是什麼呢?如果工作的人比不工作的人了不起,就表示有錢人比窮人了不起。可是,這對貢獻社會又有多少價值呢?我完全不懂!」

杉浦甩開警官的手站起來。「請你告訴我!區別自己和世界的境界到底在哪裡?」

中禪寺說了:「你連這都不懂嗎?」

「沒……沒有人告訴我。只有人告訴我,說為國家而死,為陛下而死才是美德,但是戰爭一結束,又叫我去賺錢,說在經濟上獨立自主才是身為一個社會人的條件,像我這種無法適應社會的人根本是個人渣!」

「我明白了,你無論如何都想當個人渣就是了……」祈禱師說。接著他低沉地、以清晰的發音說:「……美江女士拋棄了你這個人渣,你成了孤單一人。然後杉浦先生,你遇見了那個女孩——柚木加菜子小姐,對吧?」

「呃,喂,京極!」木場刑警站起來,「你給我說明!難道這跟去年的事件……」

「嗯,沒錯。如果沒有那起事件,就不會有今天這起事件了,木場修。」

木場吼也似的說:「你說什麼?」荒野問道:「那起事件是指什麼?」祈禱師回答:「是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柴田先生也非常清楚吧?」

「我、我知道。可是為什麼那個女孩……」

「杉浦家就在柚木家隔壁。對吧,美江女士?」

「是……的。」

「等一下,我們不知道那起事件的詳情,就連警察內部也發出了封口令,千葉本部根本就排除在外,我們完全不曉得那起案子!」

「沒必要知道事件的概要。只要知道去年夏天發生了這樣一起事件,而那起事件與這裡的幾個人有關,這就夠了。我、榎木津、木場刑警和青木刑警、益田及增岡律師,當然還有柴田先生……以及杉浦先生,都是關係人。」

中禪寺離開杉浦身邊。「只是,杉浦先生表面上與事件無關。除了我以外,剛才我所提到的這些人,都列名在柴田財閥顧問律師團所製作的報告書裡面。但是裡面並沒有杉浦先生。他只是偷窺而已,偷窺了鄰家……」

杉浦依然站著。

「……然後他認識了加菜子小姐,對吧?」

「那個人……不是孩子,也不是大人。她不是孩子,所以我不怕,她不是大人,所以不煩人。不僅如此,她也不是女人或男人,她只是個……美麗的人。屬性在她身上是曖昧的。那個時候,美江正好棄我而去,我對他人的恐懼與日俱增,連飯也不能好好吃,我對於不拒絕我的她感到興趣,然後……」

「然後,你偶然目擊到加菜子小姐被掐住脖子的場面……對吧?」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杉浦頭一次露出哭泣以外的表情。

而中禪寺……初次得意地笑了。

——感情。

杉浦隆夫恢復了感情。驚訝、悲傷、發現——他藉由不斷地回顧自己,徐徐地恢復了人格嗎?染上了烏鴉般漆黑色彩的黑暗嚮導繞到杉浦的座位後方,從背後對他呢喃:「怎麼樣?杉浦先生,你看到了吧?」

「看……看到了。」

「那是什麼樣的情景呢?」

「白……白色的、纖細的脖子,被柔軟的手指掐住。」

「然後怎麼樣了呢?」

「她、她痛苦地掙扎。」

「她真的很痛苦嗎?」

「與其說……是痛苦……」

「與其說是痛苦?」

「更……更接近恍惚……」

「你以為……她死了嗎?」

「我以為……她死了。」

杉浦的臉一直是無為、無力、面無表情,此時卻變得一片潮紅。

「絕對死了,我以為她被殺死了……」杉浦睜大鬆弛的眼睛說。

狀似愉快。

「但是,」中禪寺嚴厲地打斷了他的愉悅,「但是她還活著,那隻不過是對她懷抱著愛恨參半感情的家人的惡作劇罷了。對吧,木場修?……」

「不要問我,混賬。」

木場刑警似乎對那起事件有著特別的感情。

就連美由紀這種遲鈍的女孩都能夠察覺這一點。

「你被逼到了絕處。成人與兒童、男人與女人、社會與個人。你把差異置換為階層,然而那種階層構造又已然崩壞,你在看到她之後,得到了一個結論。她的存在拯救了你。」

中禪寺從杉浦背後諄諄告誡似的說,「你似乎曾對柴田先生說過,你被女學生救過一命,指的就是這件事吧。她是尚未完全成為大人的孩子,卻又是個不能夠稱之為孩子的女人。然而若要說她是個女人,又太過年幼,當然,她也不是個男人。她獨當一面地談論世事,確實低踏在地面,獨立生活,但是沒有生產力,也沒有經濟能力。屬性的曖昧,讓人感覺到一種無境界。因為她是個徹底的境界性存在,所以使得境界失效了。然後,她更踏越了平常絕對無法超越的一線……」

「無法超越的一線……」

「生與死的境界。儘管被殺,她卻仍然活著,她站在生與死的夾縫間。」

——我是為了釐清生者與死者的分際而來。

這個人一開始這麼說過。

——人只要被殺就會死。

他也這麼說過。

「你不是迷失了境界,而是站在境界線上。不管是成人還是兒童、男人或女人、社會或個人、生或死——你哪邊都沒有去,而是一直佇立在正中央……在柚木加菜子的咒縛下。」

「站在……境界上?」

那麼他當然看不見境界。

「你為何會站到這種地方?這一點先暫且不提吧。你予以神聖化的加菜子對你下了什麼神諭嗎?」

「她……」

杉浦已經完全被祈禱師掌握在手中了。

「她說掐住她脖子的是她的母親,但是她的母親老早就已經去世了……」

毛骨悚然。

「……她對我這麼說:從和服裡伸出來的手,是母親的手——是從冥界裡伸出來的死掉的女人的手……」

「原來如此,編的真妙。」祈禱師冷冷地說。死人的衣裳伸出來的手,全都是來自冥界的女人的手——女人的手?女人……

「所以你就拿這個當理由是吧?」

「理由……」娃娃臉男子——他似乎也是刑警——問道,「這就是他行兇的時候要穿上女性和服的理由……嗎?」

「表面上。」

「表面?」

「若是借用某人的說法,那就是用來解放受壓抑的深層的聖具,但我不喜歡那種粗俗的解釋。不管怎麼樣,杉浦先生無疑是通過鄰家的少女,獲得了女性和服、女學生、以及絞殺這些關鍵詞。此外,在他不穩定而且迫切的精神狀態中,死的絕對性動搖,死亡,殺人的意義也變得稀薄——應該把這些也考慮進去。」

杉浦沉默不語,他正受到批評。

「這些就暫且不管吧。杉浦先生後來的動向,就如同柴田先生及校方所獲得的資訊。你的精神雖然有一段時期逐漸好轉,然而由於失去了救世主鄰家姑娘,再次失去均衡,你逃出了小金井的住處。」

「我看到幻覺,不……那不是幻覺,白色的手一直伸出來。不知道是小孩子的手、母親的手,還是女人的手……」

「那是女人的手。原來如此,看樣子你受到很深的影響。然後你在淺草的秘密俱樂部遇到川野弓榮,透過川野,你被派到蜘蛛的僕人身邊。然後……事件發生了,你殺害本田老師,殺害織作理事長,殺害渡邊小夜子同學,襲擊海棠先生……然後被拘捕了。」

「是的。」

「你說你對川野弓榮所作所為感到氣憤。」

「我覺得她所做的事不可原諒。」

杉浦開始恢復知性了。「……就像你剛才說的,我現在能夠像這樣活著,全是託那個人的福。對我來說,與那個人同年紀的女性,是神聖無比的。然而川野弓榮卻讓她們去賣春……所以當我聽到那個蕩婦死掉時,我感到痛快極了。」

「你雖然這麼說,卻對弓榮唯命是從。有個說法,說因為弓榮是個虐待狂,而你是個被虐待狂,是嗎?」

「我是個差勁的人。你說我這樣說是在逃避,但是我就是這麼差勁,若不逃避現實,連呼吸都沒有辦法。我是個人渣,是社會的敗類。那個女人看穿了這一點,收留了我。每當她欺凌我,我就重新確認到自己有多麼差勁,然後感到放心。我來到學院,確實是為了做賣春的中介,但是大部分是出於自暴自棄。所以我並沒有背叛川野弓榮的感覺。」

「原來如此……換言之,你來到這所學院之後,邂逅了更完美的飼主,對吧?新的飼主,是你所崇拜的少女。而且又是惡魔崇拜主義者,是不折不扣的虐待狂。可是真奇怪,你和這些女孩相處,難道不會覺得自己崇拜的偶像墮落了嗎?至少我所知道的柚木加菜子——你心目中的聖少女,並不是那種女孩。」

中禪寺緩緩地望向某處。

視線的前方是碧。

碧臉部朝下,忍耐著什麼。

「……你還是不能說出……你所侍奉的少女的名字嗎?」

「這……我絕對不能說。」

——對此杉浦絕對不會自白。

「那樣也好。只是,請你回答我的問題。你所接觸到的,只有蜘蛛僕人十三名同志裡的其中一個而已吧?你真的不知道其他的同志是哪些人,對吧?」

「這……這……」

「我認為管理賣春的川野弓榮,知道名字的少女應該也只有一個。弓榮雖然斡旋賣春,但她沒有必要知道名字。而從蜘蛛僕人的角度來看,她們是為了冒瀆神明這個目的才這麼做的,根本沒有想到要別人指名,所以也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吧。因為她們甚至沒有拿錢……」

其中一個,那是……

「……所以你並不是蜘蛛的僕人這個組織養的狗,而是中心人物專用的狗,對吧?而那個人物,只有她一個人沒有進行賣春行為……對吧?」

有那種事嗎?碧她……

「……我有根據。讓女巫服侍、讓女巫舞蹈娛樂的中心人物,不是女巫,而是惡魔才對。女巫是惡魔的使魔,所以會做出淫蕩的行為娛樂惡魔,但惡魔不必特別去這麼做,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冒瀆。」

——我……

——是在詛咒當中降世的惡魔之子。

碧確實這麼說過,可是……

「所謂蜘蛛的僕人……就是那個身為惡魔的中心人物率領的僕役組織吧。所以那個人才會自稱蜘蛛。」

「中禪寺先生……那麼……」

「青木,別衝動。那個女孩不是真正的蜘蛛,她只是宣稱自己是蜘蛛罷了。怎麼樣?就算不必說出名字,你也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你只知道那個女孩對吧?然後……」

「你說的沒錯,她是純潔的!」

「原來如此,這樣就行了。聽好了,杉浦先生,其實你不論男女,都一樣討厭。你惟一能夠容許存在的,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只有少女。本田老師凌辱了少女,他對你來說,是令人憎恨到千刀萬剮都不足以洩恨的物件。所以儘管你只是被命令要教訓教訓他,卻把他殺了……」

「教訓?喂,你怎麼知道他被這麼命令?說得好像你親眼看到似的……」荒野警部說道,但中禪寺說的是事實。

可是這件事應該只有美由紀知道才對。

黑衣男子嗤之以鼻道:「很簡單。那場屋頂上的鬧劇,是為了威脅小夜子同學以及那裡的美由紀同學,並殺害麻田夕子同學而設下的陷阱。本田是誘餌,用不著殺他,只要讓他昏倒,或是把他眼睛蒙起來,綁起來就夠了。就算是中學生,也知道無謂的殺人有多麼危險。殺人需要許多善後工作。對吧?杉浦先生……」

杉浦點頭。

「原先的劇本是預定把三個人引誘到屋頂上,讓她們看到本田老師,心情大受影響,然後誇示蜘蛛僕人能夠隨心所欲地處置任何人,再把麻田夕子同學推下樓——不,命令別人把麻田夕子推下樓吧,我想。小夜子同學會跳樓自殺,是意料之外的事吧。」

「但是,要怎麼把她們引誘到屋頂上?」

「很簡單。只要利用某些方法,告訴她們本田在屋頂上就行了,她們一定會去的。事實上,應該就是直接告訴跑出房間的小夜子同學吧?」

小夜子奔出房間時,碧就站在樓梯的轉角處。

當碧與小夜子錯身而過,對小夜子說了什麼,讓她不得不往屋頂去。用那稚嫩的聲音。

美由紀的悸動徐徐變得劇烈。

「你將本田視作少女的敵人,加以殺害。所以……如果只針對本田命案,你那番為小夜子同學殺人的發言應該不能算不對。但是,你一開始偷聽小夜子同學和美由紀同學的話,並向主人告密,現在又說你是為了小夜子同學而這麼做,是不是太可笑了一點?」

——杉浦他……告密?

那麼,黑聖母——杉浦——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站在小夜子那邊過。只是小夜子一廂情願地誤會了。

——不是為了小夜子。

那麼,小夜子怎麼會死得瞑目呢?

「你和本田扭打時,憎惡之情高漲,衝動之下殺了他吧。或者也是因為你穿上了那身和服?」

杉浦恐怕正以氣息窺視著碧的反應。

他沒有轉頭,但是他的意識集中在碧的方向。美由紀看起來如此。

「那件和服……」

是碧現在抱在懷裡的死人衣服。

「……我聽說那是一個死掉的女人的衣服。一穿上它,我感覺到自己彷彿變得不是自己——不,彷彿變回真正的自己一般,興奮極了。我與其說是為了拯救那個渡邊同學,不如說是以為那個人報仇的心情殺了那個男的。凌辱少女的傢伙……我無法原諒。」

「這樣啊……」中禪寺露出憐憫的表情。

美由紀心想,那雙制裁了凌辱少女的惡人的手,不久後就掐上了少女的脖子。這豈不是互相矛盾嗎?可是,那雙手也曾經拯救了數天後被自己殺害的少女一命。這表示他對小夜子……

——還是有那麼一點感情……嗎?

但是似乎不是。

中禪寺更加冷酷地說:「……其實你想要接住的,是掉下來的麻田夕子同學吧?如果說你是在逃走時碰巧遇到自殺的人掉下來,這也太湊巧了。杉浦先生,你為了不讓自己的飼主成為殺人兇手,所以在底下等待,準備接住被推下樓的夕子同學,對不對?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掉下來的竟是小夜子同學。緊接著夕子同學掉了下來,你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原本應該救助的夕子同學摔死了。就算是你,也沒辦法一次接住兩個人吧。」

——然後小夜子誤會了。

愚蠢——太過愚蠢的誤會了。

「……然後是第二個被害人——織作是亮。他從某處獲知了賣春的情報,當然成了礙事者。於是,你的飼主看上你殺害本田的本領,命令你去殺他。雖然這也是小夜子同學的希望,但你能夠斷定這也是為了小夜子同學嗎……」

——他不是為了小夜子,根本不是。

小夜子還說是為了美由紀。

「……杉浦先生,你就像你證詞中說的,在校園目擊到是亮先生對美由紀同學施暴,於是你追了上去,這是真的吧。但是,你並不是跟蹤是亮先生……」

中禪寺說到這裡,嚴厲地瞪向碧。

「……而是直接去請示主人吧?或者你是去報告,然後你的飼主立刻命令你殺人,我是這麼認為的。若非如此,就不合邏輯了。因為你的主人那段時間並不在學校了。」

杉浦跑去向碧報告理事長的動向。

然後碧命令他殺人,於是他動手了。

——這跟小夜子根本無關。

美由紀莫名地憤怒起來。

「然後……輪到小夜子同學了。那天早上,你謊稱外出採買,離開學院。然後你從飼主那裡接到指令,叫你殺掉小夜子和海棠。」

是美由紀遭到海棠逼問的時候。

美由紀的心跳加速,她覺得小夜子太可憐了。

「你接到指令,回到學院,叫出小夜子同學。已經不再純潔的小夜子同學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值得崇拜的少女,只是個女人罷了。她對你而言,反而是個主動褻瀆了少女純潔身體的冒瀆者。所以……」

「等一下!」美由紀站起來,踩出響亮的腳步聲,來到杉浦面前。中禪寺沒有阻止她。

「請讓我說句話。你因為小夜子不是處女,所以殺了她?你真的是因為這種愚蠢的理由,殺掉了我最要好的朋友?」

杉浦垂下視線,一臉陰沉。

左右的警官慌了手腳。

「回答我!」

「沒錯。那個女孩不是神聖的少女,她是個骯髒的女人。所以……我用這雙手殺了她。」

「混蛋!」美由紀一拳揍上杉浦。

總算感到憎恨了。這個男的不是被人操縱的,他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殺害小夜子的。小夜子死了,那頭柔軟筆直的長髮、渾圓的肩膀,都再也看不到、摸不到了。

小夜子死掉了……

——我要怎麼彌補這種失落感!

美由紀蹲下去,放聲大哭起來。

中禪寺站在她旁邊說:「杉浦先生,你總是這樣,輕蔑著女性。就算被她揍上一拳,也是罪有應得吧。美由紀同學,可以了嗎?」

——輕蔑女性?

「柴田先生,就像你所聽到的,杉浦先生並沒有說謊,就像他在自白中說的,他的動機是為了小夜子同學,同時也是因為受到惡魔崇拜者命令。但是,這些都是他自發性的行為。杉浦先生,你是憑你的意志殺人的。」

「沒、沒錯,我、我是依我的意志殺人的。我是個人渣、是螻蟻、我是骯髒的豬玀……」

——那個人是蟲。

——沒用的爬蟲。

「……我是殺人兇手、我是個差勁的、沒用的人。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杉浦先生,你適可而止一點!」中禪寺大喝。

餘音迴響。「你應該已經受夠這樣貶低自己了。」

「受夠?……」

「我說的不對嗎?所以你剛才……才會真心想要殺害人質吧?你心想就算是這個女孩,也已經不是神聖的少女了,她是殺人兇手,和你一樣是人渣,人渣才沒有資格侮蔑你……對吧?」

「不、不對。她是……」杉浦偷瞄了碧一眼,「……只是個人、人質,我做了對不起……」

汗水,顫抖,恐懼。

「你要說她跟你無關嗎?杉浦先生,你不是蟲,也不是狗,更不是醜陋的豬玀。你這樣誹謗自己,就等於是對女性特質的一種冒瀆!」

「女性……特質?」杉浦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麼。

美由紀用手拭淚,起身移動到講壇旁邊。美江似乎對於女性,輕蔑這類字眼有禮了反應,慢慢地站了起來。

「隆夫……」美江出聲。

中禪寺來到美江旁邊。「這位美江女士是你的配偶,對吧?」

杉浦狼狽不堪。「是的……不,不對。那位美江女士曾經是我的妻子。她、她因為嫁給我這種低劣的人,平添了許多麻煩,一定也吃了相當多的苦。我一想到這裡,就覺得過意不去,連她的臉都無法正視,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她一點錯都沒有,請你、請你們放過她。」

「隆夫!」

中禪寺制住美江的動作。「我明白,美江女士也很明白。可是你的配偶應該不願意看到你這樣侮辱你自己。若問為什麼……」

中禪寺說到這裡,望向門扉。「……因為你貶低自己的真正理由,完全是因為你內心有一種強烈的歧視而且封建的觀念,認定女人就是比男人低等。不僅如此,你更發現你的心中有著難以壓抑的女性特質。女人是低劣的,而自己擁有女人般的特質,換句話說,自己是低劣的——就是這種愚不可及的推論不正當地束縛、貶低、折磨著你。你本來根本就不是什麼被虐狂,你……」

一道砰然巨響傳來。

「你是個女裝變態!」門大大地開啟,偵探站在那裡。

他指著杉浦。「你想要變成女人,想得不得了!這種人世人稱之為變態。可是就算是這樣,也沒有什麼好羞恥的!」

偵探大聲關上門。益田守在門口。

杉浦回頭,用一張孩子般的表情看著益田的動作。然後他轉回身體,環顧眾人。偵探大步走來,接著說:「想穿女裝就穿,想化妝就化嘛,你這個笨蛋!那樣可以就滿足的話,你就是個開朗的變態!每個人都這樣的嘛,陰間[注:在宴席中服侍客人,出賣男色的少年。]和男色狂熱者不都活得好好的嗎?」

偵探大聲說出結論,在最前排正中央坐下。杉浦就像失了魂似的瞪大眼睛,張著嘴陷入茫然。

「沒錯。你的本性就像他說的,是個律己甚嚴、誠實的人。你把戰前的教育奉為圭臬,認為男人就是要雄壯威武,就這麼不抱任何疑問地活到今天。所以你一直默默地扼殺著佔據了你心中極大比例的女性特質。即使如此,你的女性特質還是沒有消失。你縱然想成為女人也沒有辦法,於是只好藉由貶低自我來取代。」

「啊……」

「你一直專注於隱蔽真正的自我。你為了掩蓋自己的女性特質,不讓世人發現,你學到了許許多多的方法。態度、習慣、嗜好,以及語言。你必須耗費大量的語言,才能夠欺騙、說服真正的自己。為此,你比任何人都對語言不通這件事感到恐懼。因為只要剝掉語言這層外衣,你就只是一個丟人的男人——只是個劣等生。」

咯,祈禱師踏出聲響。

「區分世界與個人的境界是運動——經驗。惟有勤勉不懈地累積經驗,境界才能夠明瞭。」

咯。

「成人與兒童的境界是咒術——語言。惟有獲得凌駕現實的語言,才叫做大人。」

咯……

「為何你不得不受到加菜子小姐的咒縛,一直待在境界邊緣?答案很簡單,因為你原本就居住在非男也非女的境界邊緣……」

黑木屐的聲音響起。

「杉浦先生,其實你應該非常嫉妒柚木加菜子。與自己丑陋,充滿陽剛味、粗野的肉體相比,加菜子擁有近乎完美的美麗容姿和優美而可愛的動作。最重要的是,她和你一樣,有著纖細的精神與敏感的感性。如同玻璃工藝品般纖細的感性放在你身上,只是一種低劣的象徵,只能夠是娘娘腔的極致,然而若是放在她的肉體當中,評價就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黑衣男人伸出手指,「……你深深地嫉妒鄰家的少女,所以你想要成為穿著和服,殺害聖少女的聖母——冥界的女人。你想要成為女人,掐住少女的脖子!我說得不對嗎?」

「沒錯……」杉浦悄聲說。

接著他抬頭,第一次大聲說話了:「沒錯!你說得完全沒錯!我一直想要變成女人。我想要穿漂亮的衣服,我想化妝,變得漂亮。可是那些全都不是身為男人的我被允許的,如果說出來,只會遭人嘲笑,然後我認識了內子,才知道以那種角度看待女性,是一種瞧不起女性的想法。認定女人就要穿著漂亮衣服的想法,是一種侮辱、一種偏見……」

杉浦的激情爆發開來。

「那麼……那麼我心中這種難以割捨的慾望究竟是從何而來?內子說,認定女人都要化妝,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要溫柔婉約,是從男性的角度構築起來的單方面的文化,是男性強加於女性的蠻橫妄想,是侮辱女性的歧視行為。我瞭解這個道理,我也是這麼想。可是化妝、打扮、表現的溫柔婉約如果不是女性的特質,是一種低劣的事,那麼強烈地想要這麼做的我這個男人又算是什麼?那我豈不是一個擁有低劣慾望的低劣人種了嗎?」

黑色惡魔不為所動地說:

「男女之別,早已不再是單純的性別差異了。當我們說一個人像個男人或像個女人時,已經產生了超越性別的價值判斷。這兩者雖然相反,但原本並不是階級性的。你認為你低劣的那一部分,其實是一種特性,不是劣性,也不是屬性。會有女性抗拒這種特性是理所當然的,而有男性喜好這種特性,也不是什麼特別奇怪的事。」

說到這裡,惡魔放低了音調。「每個人都擁有男性特質和女性特質。」

「每個人都有……」

「沒錯。這是均衡的問題,只是哪邊的程度較強,哪邊較為顯著,這部分有個人差異罷了。女性特質較強的男性並不低劣,也不一定因為是男人,就理所當然會充滿男子氣概。男人就要雄壯威武,必須充滿男子氣概才行——這也是愚昧的歧視,是一種毫無根據的偏見。這些觀點,只在某個特定的場所和時間——文化當中,才有意義。」

接著,惡魔再次流暢地述說:「聽好了。男人必須雄壯英勇,而雄壯英勇優於溫柔婉約——這種扭曲的想法,是在最近才變得理所當然的。這一類的觀點,在國家沉侵於戰爭這種愚行的時期都一定會出現。這種觀點背後隱藏著一個陰謀,目的是為了讓男人默默地上戰場、默默地犧牲。這等於是一種時代所進行的洗腦——詛咒。」

「我……」

「容我重申,這個世上沒有什麼低劣的人,也沒有異常的基準。有些社會學者把罪犯認定為異常,將他們排除到一般人理解的範疇之外,這種態度才應該受到批判。如果犯法,可以加以懲罰,但是法律是從外在支援社會的規範,絕不能夠涉入個人的內在,剝奪人的尊嚴或加以批判!所以……」

惡魔的呢喃貫穿了杉浦。

「……你犯下了殺人這種無法饒恕的大罪,這是必須受到追究,並嚴厲處罰的行為。話雖如此,你無論如何都還是應該捨棄自己是一個低劣人種的想法。你不是蟲,也不是狗!」

咯……

木屐聲響徹堂內。

杉浦好似崩潰地跪倒下來。「啊,我……我殺了那個少女。我用我這雙手、我的手指,掐住了她的脖子,擰斷了她的喉嚨,殺了她。我殺了她、我殺了她,我殺了她啊……」

黑聖母慟哭不止。

黑衣男子默默地注視了他一會兒,不久以後嚴厲的口吻問道:「教唆你殺人的惡魔崇拜者是誰?」

杉浦抬起頭來,開口了:「是……織作碧。」

「好了。」中禪寺說。

沒有人吃驚,每個人都已經知道了。

有種繞了好長一段路,總算抵達目的地的感覺。

但很顯然地,中禪寺的目的不只是單純地要把碧逼入絕境。事到如今,就算杉浦作證,也成不了決定性的證據,而且即使杉浦不開口,現在這種狀況,碧也不可能逃得掉。

所以……

美由紀認為,讓杉浦隆夫在碧面前親口供出織作碧這個名字,本身就有意義。這就是黑衣祈禱師的工作。雖然沒有妖怪或幽靈登場,但是糾纏著杉浦隆夫的壞東西已經被驅逐了。美由紀覺得一定是這樣的。

中禪寺靜靜地、嚴肅地開口道:「杉浦先生,無論如何,你都殺了三個人,你罪大惡極。雖說你在殺人時處於心神喪失狀態,然而這是你主動招來的結果,無法推卸這個罪責。一想到被害人家屬的悲傷,你的罪更是深重。」

杉浦對著空無一物的空間道著歉。

中禪寺站起來,對美江說:「美江女士,你打算怎麼做?如果你想要離婚……這裡就有律師。」

「我……決定不離婚了。」美江毅然決然地說。

杉浦哭泣的臉轉向妻子。

「我不說把隆夫逼到這種地步的是我,可是看樣子,我也有責任。我不去理解他的苦惱,只會滿口大道理,一個勁地責備他。我不斷地對他說,不參與社會的人很差勁,不像個男人的男人很差勁。以充滿歧視的態度對待他的,就是我。」

美江筆直地看著杉浦。「我只是用我批判的男人的視線看著他,真是慚愧。我雖然高唱著要提升女性的地位,但是看樣子,我其實輕蔑著我心中的女性特質。我沒有對女性特質作出正當的評價,結果只是在禮讚男性特質罷了。我不知道隆夫能不能出獄,但是如果他能夠償還自己的罪,迴歸社會的話……我會等到那個時候。名字怎麼樣都無所謂,名字跟個人的主義、主張是沒有關係的……對吧?榎木津先生。」

「當然了,檜山女士!」偵探背對她說,杉浦美江熱淚盈眶,微微地笑了。

——這個人身上也有什麼東西被驅逐了。

美由紀這麼感覺。

然後美由紀發現自己對杉浦的憎惡也消失了,模糊的不安一時凝固成憎恨這種形態,然後……

——被驅逐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說說的驅逐俯身妖怪。祈禱師的巧言利口就像他所宣言的,不是炫耀知識,也不是解說或解謎,而是驅逐俯身妖怪的咒文吧。如果聽漏的話,就無法潔淨身心。那麼……

下一個獵物是碧嗎?……

碧被警官擋住,看不清楚她的樣子。

天使已經沒有退路了,就算做垂死的掙扎也沒有用了。

只是……

——只救其中一個的話。

祈禱師一開始也這麼說過。

——意思是無法從碧身上驅走妖怪嗎?

那麼接下來究竟……

美由紀望著阻擋在神聖場所的男子。

死神開口了:「這是……杉浦先生的故事,是這起事件當中,屬於他的真實。」

木場抱怨似的說:「可是以一部分來說,也太長了吧。喂,如果關口在這裡的話,光是剛才的話就可以寫成一篇小說了。」

「川島兄弟也是一樣吧,不,木場修,你也是相同的。由於一點契機,肉體派刑警為了洗刷朋友的嫌疑,孤高地挺身而出,對抗巨惡——這應該會大受歡迎吧。」

「不要在那裡胡說八道!」

「不過不只是木場修,現在集合在這裡的各位,除了我與榎木津以外,每個人應該都有不輸給杉浦先生的戲劇性故事。但是這些個人的故事,包括杉浦先生的故事在內,都與事件的整體……毫無關係。」

「毫無……關係?」柴田問道,「怎麼可能沒關係呢?杉浦是實行犯哪。如果他打消殺人的念頭的話,就不會發展成……」

「不會有任何改變的,真兇應該已經想好其他對策了吧。若問為什麼,因為杉浦先生的行動全都在真兇的掌握之中。」

「真兇?是指這個……」荒野警部指著碧。

中禪寺無視於他,說道:「聽好了,這次的事件,愈是深入追查關係者的為人、人生觀或價值觀,就會愈莫名其妙。對於這起事件的設計者來說,登場人物的性格,只是不確定要素之一罷了。那種不確定的、只有意識到才會出現的幻影般的東西,只是一種妨礙。所以這起事件並不是那一類的案子。如果以犯罪小說來比擬的話,真兇所編織出來的……就是一個完全不需要描寫人性的作品。」

眾人好像都無法理解。

中禪寺望向碧,然後看向她的母親。

沒有變化。女兒低著頭,母親十分堅毅。

祈禱師移動到杉浦旁邊,問道:「杉浦先生,我聽說你在去年夏天——加菜子小姐從鄰家消失以後,你工作了很短的一段時間。你在哪裡工作?」

杉浦雖然哽咽不已,卻很溫順地回答:「是的……我在印刷廠工作……不過只工作了一星期左右。」

「在那裡……你是否對誰說了加菜子小姐的事?」

「咦?哦……那個時候好像毒性消失了似的,我覺得身心輕鬆了一些……對了,那裡有個青年,很擅長聆聽別人說話……我想我告訴他了。」

「你也說了從和服裡伸出來的女人的手嗎?」

「我想……是的。那個時候,我置身於日常當中,所以覺得我和那個人——加菜子小姐之間的事情就像一場夢似的。」

「那家工廠在哪裡?叫什麼名字?」

「在信濃町……一家叫做酒井印刷廠的工廠。」

「什麼?」馬臉刑警出聲叫道。

「聆聽你說話的青年叫什麼名字?」

「咦?呃……他姓川島。」

木場敏感地有了反應。

「我記得是川島——川島喜市。」

「怎麼可能!」馬臉敲打椅子。

「為什麼會冒出川島喜市來!」他怒吼說,「不可能有那麼湊巧的發展!」

中禪寺不理會他的興奮。

「我說過了吧?這並不是湊巧,也不是偶然。杉浦先生……應該有人介紹你去那家工廠工作。是誰?」

「這……這……我不知道。」

「聽你放屁!」馬臉吼道。

木場安撫他。「喂,加門!不要這樣。這是我的拿手好戲才對,被你搶先吼光了,我豈不是沒有出場的份了?喂,杉浦,當時你應該是個失業的瘋癲漢才對,而且這種時期,哪有可能那麼剛好找到工作?現在就連知名大學畢業的學士大人都找不到飯碗,離不開家,連話都不會說的你怎麼可能那麼順利找到工作?」

「是的,所以當然是……有人介紹我去的,可是……」

「哪有什麼可是可不是的!」

「呃……我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喂,不要給我說這種半吊子的屁話!難道路上有職業介紹魔在閒晃,一碰到人就硬要介紹工作給他嗎?喂,杉浦!」

「那個人是……拜訪鄰家的客人……」

「拜訪鄰家……喂,京極!」

「木場修,是去年那起事件發生的時候。當時你每天都往神奈川跑,介紹他工作的當然是柴田財閥的關係人吧。增岡先生……」

被稱做增岡的男人戴著銀框眼鏡,看起來裝模作樣,他以異樣急促的口吻回答:「哦,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認為當時的負責人是我,所以我當然知道,但不巧的是,我不認為除了我以外的關係者,會單獨拜訪那家人。那起事件發生的第一天——也是我與木場認識的日子——從那天開始,我就忙翻天了,我甚至呈上提案書要求派一個助理給我,結果還是沒能如願。」

木場沒什麼勁地回答:「你還是老樣子,講話夠快的。」

「慢慢講話只是浪費時間。木場,中禪寺,我想這件事你們應該不知道,所以我趁現在告訴你們,那家酒井印刷廠,柴田律師團委託他們印刷有關武藏野連續殺人以及柴田耀弘遺產繼承問題的報告書。」

「真的嗎?」

「真的。因為印刷數量少,要是委託大型印刷廠,又有洩漏機密的顧慮,所以才委託那裡。柴田集團底下並沒有印刷公司,但是資料是要分發給老闆等大幹部的,又不能用手寫,而且也浪費時間,所以我們尋找多少有點關係的小型印刷廠。」

「是什麼呀的關係?」

「唔,我不記得了呢……嗯……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家印刷廠的經營者是織作是亮先生的大學同窗!我想起來了,中禪寺!」

「喂喂喂!增岡先生啊……」木場刑警雖然出聲,卻好像說不出話來了。

「原來如此……杉浦先生,那時,你似乎就已經被分派了角色。成為這次事件的演員之一。你被真兇給選上了。」

「選上?」

「是的。那時,蜘蛛已經佈下了網。若是一根兩根地小心把線解開,那還有救,但若是沒有發現,就會被拉緊深淵裡……而你就被拉進去了。另外,可以請你告訴我,你離開家之後,是怎麼去到淺草的俱樂部花園,認識川野弓榮女士的呢?」

「我……聽到加菜子小姐過世的訊息,再次失去了均衡。然後,好像是八月底吧,我被幻覺侵襲,離開了家。我在路上彷徨了好幾天……肚子餓得快死了,所以我去了酒井印刷廠。」

「你為什麼不回家?」

「我怕。而且雖然只有一點,但印刷廠還有薪水沒付給我。」

「然後呢?」

「因為我一直擅自休假,也擔心可能拿不到錢,但印刷廠的老闆付給了我全額。然後老闆對我說,如果我沒辦法做白天的工作的話……把那家店介紹給我了。」

中禪寺的表情變得兇惡。「這應該也不是偶然。介紹給你的店裡有川野弓榮,弓榮會收留杉浦先生,然後把他送進這所學校,還有前島八千代的和服會送到他的手中,全都不是偶然。杉浦先生……」

「是的……」

「你會怎麼行動,當然是出於你自身的判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去年夏天以後,出現了一個第三者,他把你的選項縮小到不能再小了。」

「那是……什麼意思?」柴田按住太陽穴說。

「這一切……都是順著真兇的大計發展。杉浦先生不曉得自己遭到誘導,完全是自發性地採取了能夠實現真兇計劃的行動,而且還遠超出真兇所希望的。結果就如同各位所看到的,杉浦必須負起責任,償還自己犯下的罪,而真兇卻穩如泰山。就算我們齊聚一堂,絞盡腦汁,也只是為實現真兇的大願做出貢獻。」

「這不可能……」柴田說道,「……就算杉浦先生是毫無自覺地受到誘導,但我覺得這次的事件不可能是被意圖引發的,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不管再怎麼優秀的經營者,都無法預測到這麼遠。就連經濟,這種人所構築出來的系統,一旦活動起來,也無法預測它會如何發展。更何況人的行動是隨心所欲的,不是能夠予以數值化的。無法數值化的事物就無法預測。的確,這起事件裡是有一些不像偶然的偶然,但是它們仍然是偶然。」

「柴田先生,這個事件的構造比你想象的還要更龐大。」中禪寺說。

「什麼叫龐大?是你一開始說的,這兩起事件是同一起事件的意思嗎?」

「柴田先生,不是那樣的。就連這兩起事件,我們也只能夠察覺到它的一部分而已。」

「你的意思是還有嗎?」

「連有沒有都無法預測。就算還有其他事件發生,我們甚至完全沒有察覺,所以也無法把它們放在一起思考。」

「還有其他相關的事件發生嗎?」荒野警部混亂了。

就連警察也被祈禱師的舌鋒給攫住了。

「我想,視為有應該比較妥當吧。而且已經有那麼多人犧牲,發生在臺面下的事情,連確認都十分困難了。那麼我們……還是無從得知。」

「那麼中禪寺先生,像是渡邊或本田的事,還有呃……賣春的事,都是這個龐大的事件的真兇所嗎……」

「那當然也在真兇的計算當中。」

「怎麼可能……」荒野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那種事,要、要怎麼計算?」

「真兇雖然播種、耕種、澆水,但是並不理會將結出什麼果實、由誰來摘取。這就是敵人的手法。舞娘不知道主辦人是誰而舞蹈,演員不知道節目單而演出。小說的登場人物幾乎不可能知道小說的標題……我們是舞娘、是演員,也是登場人物。」

——登場人物沒辦法指揮作者!

中禪寺說道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以有些寂寞的動作轉動身體,說道:「瞭解了嗎,織作碧小姐?」

碧沒有反應。

「你也只是受人操縱罷了。」

碧什麼也沒說,頭也不抬一下。

「你並不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動。」

「呵呵。」

「你只是在為某人效命罷了。」

「呵呵、呵呵呵呵。」

——她在笑。

「真的……」未發達的稚嫩嗓音,「……好有趣,太有趣了……」

碧抬起頭來,白皙的臉上滿是微笑。

——怎麼回事?她為什麼可以這麼從容不迫?

是什麼讓她如此冷靜?

美由紀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深處,那股不明所以的恐懼再次萌芽了。

碧以她一貫的口吻說:「真是饒富興味的一席話,不過那跟我沒關係。」

「碧,你、你還在說那種話……」

「不是的。柴田叔叔,我並不是在說我不承認自己犯下的罪……」

碧輕巧地躲開警官的手站起來,輕飄飄地轉向眾人。

堅牢的建築物景觀倒映在她漆黑而渾圓的瞳眸裡。

「……那個廢物杉浦說的沒錯,我就是惡魔崇拜主義者——蜘蛛僕人的中心人物。每天晚上,我舉行魔宴。我說是黑彌撒,要同志女孩賣春。同志們與男人交合,盡其所能地暴露出醜態、舞蹈、狂叫、吐出冒瀆天主的淫蕩詞句,盡其所能地娛樂我。咒殺了四個女人、兩個男人、還有渡邊小夜子的也是我。詛咒很有效的,除了海棠以外,全都死光了。如果不交給那個廢物的話,海棠也早就死了……」

柴田站了起來。「碧、你……」

碧轉向他,她的表情好天真無邪。

柴田說:「……你不適合這種話。如果只是玩過了頭,贖罪就是了。你其實是一個溫柔又坦率的好女孩不是嗎?誰都會一時糊塗而犯錯……」

「你給我閉嘴!」

「碧……」

「叔叔,你為什麼會蠢到這種地步?那種連小孩子都想得到,教人頭皮發麻的話了,連一絲真理也沒有!那種話連沒有心的動物都無法撫慰。像你這種對自己毫不懷疑的愚者,只看得到世界表面的丑角,只會厚顏無恥地宣揚正義、毫無神經的遲鈍男人——我最痛恨了!」

柴田啞然失聲,但是數秒之間,他還露出「這一定是哪裡搞錯了」的表情,不過沒有多久,他就甩了甩頭,靜靜地坐下。在近處只是一徑茫然的校長和事務長看到柴田的摸樣,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只是玩玩,能做出這種事嗎?叔叔會因為好玩而殺人嗎?會因為好玩和男人上床,因為好玩而懷孕、燒死生下來的小孩嗎?我絕對不是在玩!我以憎惡的心情,詛咒這個世界!」

柴田露出小孩子捱罵般的表情。

「喏,怎麼樣?叔叔,對我投以各種輕蔑的話語吧!侮辱我吧!嘲笑我、責罵我!我一點都不痛不癢。因為這個世上所有汙衊的語言,對我來說都只是讚揚!」

——她是女巫。

不,是惡魔。

聽說惡魔——是墮天使。那麼……

這個擁有天使臉孔的女孩,是比任何人都適合成為惡魔的角色。愈是美麗、愈是純潔,聖性就愈是會轉換為魔性。

惡魔女孩高聲大笑:「要逮捕我嗎?好啊,各位,非常好。可是刑警先生,法律能夠……制裁詛咒嗎?」

「別、別開玩笑了!」

忍無可忍,荒野警部戰了起來。「你的嫌疑是殺人罪,而且剛才又加上了一條教唆殺人罪。什麼詛咒!」

「呵呵呵,你有證據嗎?」

「什麼?」

「碧同學!」美由紀叫道,「不要再說了。你剛才不是……」

「如果我說那全都是騙你的……美由紀同學,你能怎麼辦?」

「咦……」

「不管是那個男的作證,還是你作證,都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不是嗎?怎麼樣呢,刑警先生?」

「可惡……」

荒野陷入困惑,他被碧的容貌給迷惑了。他太小看碧了,他一定是認為像碧這種小女孩,只消稍稍一扭,就會哭著招出一切。

美由紀望向中禪寺。

祈禱師極為悲傷地看著碧。

——他怎麼了?

——偵探呢?

偵探盤起胳膊,凝然不動。

木場刑警還有其他人,全都陷入沉默。

吵鬧的只有千葉的刑警以及柴田和美由紀而已。

「祈禱師先生!偵探先生!」美由紀叫道。這樣下去好嗎?

碧又笑了:「沒用的,美由紀同學,這些人什麼都不能做。好吧,我就招吧。推下麻田夕子、殺了她的人就是我……」

麻田夕子。

這時,美由紀才想到了。

真正為小夜子做了什麼的,其實只有她——麻田夕子一個人而已。

「……我狠狠地把她推下去了。就在夕子同學吐完氣的那一瞬間。那麼一來,就沒辦法尖叫出聲了對吧?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掉下去了。然後就像個壞掉的玩具,摔爛了……這樣你們高興了嗎?」

「惡……惡魔……」惡魔尖銳地大笑。

美由紀心想:原來她發得出這種聲音。

瞬間,美由紀害怕起來了。

碧更大聲地說:「我本來想要為你們隱瞞到底的,沒想到事情曝光了,這所學院也到此為止了。怎麼樣,校長先生?您覺得如何呀?」

「碧……碧……」

校長放棄了外在的一切知性、教養及人生,暴露出原本的老醜模樣。教務部長和事務長似乎也完全崩潰了。

「你……」

「你們明明打從心底侮蔑著學生,還說什麼愛啊祈禱的,教人作嘔!要我為了受支配而去信仰,免談!太可笑了。每晚汙辱著神明、耽溺於淫行的學生,一到早上就一臉虔誠地做禮拜,而你們教師則一臉正經八百地監視著。在看的人是我!」

「你……」校長從椅子上滑落,他好像想逃走,腿都軟了。

教務部長和事務長的椅子也咯咯發顫,追隨著校長似的想要逃離碧的視線。

「難看,難看極了……」

——為什麼不阻止她?

祈禱師和偵探、律師都沒有動彈。

「碧……碧,你……繼承尊外祖父的遺志,是個虔、虔誠的……」

「叔叔,事情都到了這步田地,你還在說這種話?沒錯,我曾經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可是……這是咎由自取,我在這所學校成了惡魔。我們起初非常認真地學校,我們曾經是研究聖經的團體,可是,愈是學習……就愈莫名其妙。」

碧盯著校長,校長嚇呆了。

「女人,是惡魔對人類設下最邪惡的圈套……」碧高聲說道,「……是一切罪惡的根源,一切惡德的胚芽,女人全都是娼婦。女人有著獅子的頭、蛇的尾巴,胴體上滿是熊熊燃燒的火——老師,您知道這個嗎?」

校長不可能答得出來。

「這是一個叫做馬波德的基督主教所寫的,《十卷之書》第三部《關於惡女》。那麼您知道這個吧?‘我必多多加增你懷胎的苦楚,你生產兒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戀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轄你……’」

「那是耶和華說的話……」

「沒錯,是《創世紀》。怎麼樣?你們可曾有那麼一次想過這段話的意思?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了。基督教對於女人的蔑視,可以追溯到這裡。我來到這所學校,確實地學到了,女人是多麼地心狠手辣、淫亂、輕信、非理性、悖德——都是你們教的。圖書室裡要多少文獻都有。」

碧指著校長。「我們詢問你們好幾次:女人的存在本身是卑賤的,比男性揹負了更多的原罪,只會妨礙男人的信仰,那麼女人正確的信仰,只有捨棄女性的部分,成為一個像男性般的修女而已嗎?你們是怎麼回答的?」

「呃,這……」

「你們只要學好禮儀修養,打扮樸素整潔,反正都是要嫁人的——你們這麼回答我們。只要成為一個溫柔慈愛的女人就行了,沒必要去想些艱澀的事,要做一個不負良家子女身份的女人——腦袋空無一物的你們一臉得意地這麼回答我們。那麼,這些誇張的建築物是為了什麼存在的?只要關在這種地方,然後唱唱讚美歌,神就會潔淨這罪孽深重的身體、拯救這汙穢的靈魂嗎?」

有點……情緒上來了,碧被自己說出來的話誘發,激動起來了。這……

——這就是目的嗎?

美由紀很在意祈禱師的動向。

中禪寺靜靜地注視著碧。

碧以嗜虐的視線到處掃視。「沒人能拯救我們,看著我們的不是神明,只有愚劣的教師,所以我決定相信惡魔。同志們也都成了女巫。我們遵循古老的儀式,決定信仰惡魔。」

「太、太愚蠢了……什、什麼女巫……」

「女人……在矇昧、欺瞞、輕佻等方面,遠遠凌駕男人,她們與我們勾結,來彌補肉體方面的柔弱,以進行復仇。女人利用妖術,來滿足無窮盡的放蕩情慾。魔宴裡充滿了成群結隊參加的女人……我可不許你們說沒有女巫。」

「等一下,」中禪寺打斷碧,「那不是《女巫之錘》[注:《女巫之錘》(malleusmaleficarum),十五世紀時兩名基督教修士兼宗教審判官克雷默(heinrichkrarner)及斯普倫傑(jaccabsprenger)所著的拉丁文書籍。書中力陳女巫數目遠多於男巫,並詳列識別女巫的方法,成為獵巫的依據,並加劇了獵巫的風潮。]嗎?你是在哪裡讀到這本書的?」

「你真清楚呢。這所學院裡,這類書籍不知為何堆積如山。《所羅門之鑰》(《雷蒙蓋頓》)、《洪諾留之書》——全部都有。連《創世紀之書》、《光輝之書》和《秘法開顯》都……」

中禪寺發出毫不感動的感嘆:「這些書怎麼會……」然後他沉默了。

碧瞥了他凝重的表情一眼,接著繼續說道:「呵呵呵,女巫是存在的。證據就是……那些都死了,不是嗎?」

荒野微弱地反駁:「那是……是潰眼魔乾的!對不對,木場!」

木場無視於他。

碧微笑了。「沒錯,那是那個人——叫什麼潰眼魔的傢伙乾的吧。那麼我問你們,為什麼那個潰眼魔要照著我所詛咒的順序,到處去殺我所詛咒的人呢?」

「那是因為……」

「那個叫川野的妓女既吝嗇又鄙俗……那頭母豬神氣起來了。我們要求她保密,代價是同意她收錢,結果她馬上就抖起來了,竟然說如果我們不希望秘密曝光,就要多接一點客人。那時,我並不在乎就這樣讓一切揭穿。但是同志們說不行,她們拜託我詛咒她、咒死她。我一開始也完全不相信什麼詛咒,但是,惡魔被召喚了。」

「惡魔……」

「對……然後那個女的死了,這是真的。既然詛咒成真,就表示惡魔真的存在,我們與惡魔的契約成立了。每個人都很害怕,有許多女孩說不想再繼續下去了。然後……我發現了,只有我一個人是認真的,其他人都只是在玩罷了。我不允許,所以心志不堅定的同志,都被我烙下了女巫的刻印。」

女巫的刻印。

夕子左肩上的……紅色痕跡。

「……我想讓她們見識見識地獄。她們出於好玩參加魔宴、進行黑彌撒,困擾的可是我。既然契約已經履行,已經不能退出了。」

——和夕子的話好像。

碧是不是也在害怕?

外表雖然完全看不出來,但以為不可能有效的詛咒儀式竟然真的發生效用,這下子完了——她會不會是這麼想?

——已經無法退出了。

——這不可能是碰巧的!

——你能夠揹負著女巫的烙印活下去嗎?

結果,碧、夕子、小夜子都是一樣的。

美由紀望向中禪寺。

祈禱師在偵探面前蹲低了身體。

偵探朝著他的耳畔說了什麼。祈禱師眯著眼睛,望著說個不停的碧。碧兀自滔滔不絕。

「揭發秘密的山本老師,以及接著前來勒索的叫前島的女人,全都死了。這是偶然嗎?不,詛咒是有效的,惡魔也是存在的。就連那個男的……」

碧指著杉浦說:「……也照著我的心意行動。那個人——杉浦,他雖然是川野派來的,卻在第一天就拋棄川野,歸順於我。而他聽到川野被我咒殺,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我立刻就察覺,這個男的是我的使魔,是惡魔派遣給我的使魔。證據就是,這個男的什麼都做!他是狗,是蟲!」

「住……住口!」美江大叫。

碧嘲笑她說:「可是這是真的嘛。我叫他吃土他就吃,我弄傷他,他就高高興興地流血!」

杉浦垂著頭忍耐著。他與其說是在忍受屈辱,不如說更像是痛切地悔恨。

杉浦隆夫剛才被捲入中禪寺所說的話語之中,從自虐的深淵裡生還了。

碧一定不想承認這件事吧。

——碧很寂寞。

美由紀這麼覺得。同志們說穿了也不是真的惡魔崇拜者,每個人都站在地獄的邊緣,發現時,竟然只有自己一個人注視著地獄的深淵,其他人都閉上眼睛,隨時準備拔腿逃跑。所以碧用恐懼束縛她們,命令她們跟她一起待在地獄邊緣。

即使如此,還是沒有半個人留下。碧在事件發生更早之前,就是孤單一個人了。

對於這樣的碧來說,杉浦這個人……

——或許比她想象中的……

對她更重要也說不定。雖然不正常,至少兩人還有扭曲的交流存在。所以剛才那場騷動的時候……

——不要!連你也要……

背叛我嗎?——碧是不是想這麼說?

「杉浦!你應該明白才對,你是我的使魔啊。你好像被那個祈禱師的詭辯給迷惑了,可是他說的只是一派胡言。不管我說什麼,你都會聽對吧?一般人被吩咐殺人,會毫不猶豫地殺嗎?你……」

「我……我不是一般人,可是我清醒了。我是個罪犯……但是我再也不是螻蟻了!」

杉浦憐憫地看著碧。

「什……什麼?你那是什麼眼神?你以為……你可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嗎?……轉、轉開你的視線!立刻!」

「杉浦先生不會再聽從你的命令了。」中禪寺說。

此時,美由紀領悟到這個發展也是祈禱師的策略。沒有聽眾的獨白,只會逼迫碧自己而已。

祈禱師靜靜地站起來,在幽暗中清楚滴顯現他黑影般的姿態,離開偵探身邊,對著幾乎錯亂的少女開口道:「杉浦先生乍看之下,是聽從你的吩咐,作為你的傀儡進行犯罪,但是事實上不是這樣的。你並沒有任何魔力,而且黑魔法在日本是無法施行的。儀式這種東西,深刻地受到時間與場所兩者影響。擁有萬能之理的是神,而不是惡魔,所以你也只是飾演了被分派的角色罷了。你只是位置稍有不同,實際上與杉浦先生毫無二致,只是顆棋子……」

祈禱師站在碧的旁邊,送上冷冷的視線。

碧終於到達極限了。「閉嘴!」

「閉嘴、閉嘴!」碧甩開兩旁的警官,「我不知道你是祈禱師還是除魔師,可是你想要驅逐惡魔是嗎?太好笑了。如果是附在人身上的惡魔,或許可以驅逐,但是我本身就是惡魔。不可能除得掉……」

「……你這話真有意思。」

中禪寺總算開始說出咒文了。「你一直說著惡魔惡魔,但是你說的是devil(惡魔)嗎?還是satan(撒旦)?或者是demon(惡靈)?又或者是lucifer(冥王)?這些全都不同。起源不同,角色不同,屬性也不同。不過現在都已經完全混同在一起了。如果惡魔自從太古就存在,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混亂?你所學到的禁書、魔法書之類的,都是在十二世紀到十八世紀之間所撰寫的,而那段時期的中期——十五世紀左右,正是惡魔學最為興盛的時期。至於為什麼會是這個時期,一方面是因為印刷術的發達,一方面也因為基督教社會陷入不安定,教會為了順應時勢,重新整頓教義,受到這樣的背景影響,使得惡魔成為重要的學問,並得以體系化。從這個時期開始,混亂就已經萌芽了……」

碧被祈禱師的話語捲進去,表情驚惶不定,好像快溺死了。

「混亂的源頭是語言,翻譯使得許多類似的事物被統合了,並擴大了微小的差異。事實上,日文翻譯裡這些詞彙全都是‘惡魔’,類似的部分被統一了。此外,那時基督教吸收了大量的異邦神坻,將其塑造成敵對者,離散統合得更為劇烈,這些事物就這麼以混亂的狀態被體系化了。所以在處理這類文獻時,必須特別小心才行。因為不管是什麼樣的記述,都一定是以先行的某些文獻作為參考來撰寫的,而先行文獻所參考的文獻也是一樣。像這樣往前追溯的話,可以再某些程度上矯正後世的誤謬及捏造,但若是囫圇吞棗的話,什麼都得不到。這些情報由於一再的複製與竄改而劣化,就算再怎麼熱心學習都沒有用。」

「沒有……用?」

「對,沒用。」祈禱師說,「追本溯源,何謂惡魔?惡魔與包括本國在內所有和基督教乖離的文化圈中跋扈的妖怪惡魔之類,是徹底不同的存在。所謂惡魔是基督教中神的敵對者、基督的相對者。」

「沒錯,所以……」

「……但是雖然與基督敵對,惡魔也並非拜火教徒或諾斯替主義者所說的善惡對立的二元中的一元——邪神。這些邪神的位置與善神是對等的,兩者的力量相抗衡,因此二元論的世界裡,善與惡經常是彼此爭執的。」

「基督教……也是一樣的。」

「基督教是一神教,不承認有任何事物的力量能夠與神相抗衡。所以二元論被排擠掉了。全能的神,同時也必須是完美的創造主,因此惡魔也必須是神所創造的才行。如果惡魔不是神所創造的,神就變得不完美了。在基督教裡,連邪惡的事物都只是在神所允許的範圍記憶體在。所以惡魔只是為了襯托神,為了把善正當化而存在的。換言之,我們必須知道,惡魔之所以被允許棲息在這個世界上,只因為它被賦予了聖職者的任務,因為它能夠將基督的存在正當化。」

「你說創造惡魔的……是神?」

「對。惡魔原本就是神的僕人,責罰罪人,長相兇惡的天使,正是惡魔的原型,看守者——監視眾生的天使也是一樣的。這些勤勉的天使,由於他們肩負的職務,被賦予駭人的形象,更名為惡魔,以完成他們的職務。惡魔只是造物主的一部分。」

「不對,我所說的惡魔,是更古老的……」

「你是說基督教形成以前被信仰的邪神嗎?這也傷腦筋哪。在基督教入侵之前,那些邪神並不是惡魔,而是神袛。在基督教傳入以後,才變成了惡魔。基督教是一神教,不承認從前鎮守在當地的異邦神袛。換言之,基督教成立之後才有惡魔,之前是沒有的。如果要稱之為神的話,就必須脫離基督教,在其他宗教的範式中談論才行,那樣的話,標榜反基督教是很奇怪的。」

「一點都不奇怪。」

「很奇怪啊。你是惡魔崇拜主義者吧?你並沒有學習基督教以外的民族宗教教義,所以如果要提惡魔的話,就一定得拿基督教來作為基本。恕我重申,惡魔是神所創造的,它的角色是神所分派的,而基督教的憂鬱就在於這裡。如果惡魔是神所創造的,那麼惡魔絕對贏不過神。因為惡魔一開始就被設計成在不可能得勝的範圍內與神敵對。但是如果敵對者太軟弱,相較之下強大的神也會變得軟弱。」

「神會變得軟弱?」

「對,粉碎強大的敵人,這樣的神是偉大的,但是如果拿軟弱的小角色當敵人,塑造出來的神的形象也只能是矮小的。於是,惡魔便被設定成一個擁有強大能力的神的敵對者。這樣一來,神也就能夠成為偉大的存在。然而惡魔也是神所創造的,結果就變成強大的邪惡的根源也是神明……基督教揹負了這種二律背反的糾葛……」

碧連插口的機會都沒有,也沒有時間反駁。

真正是惡魔的話語。

祈禱師繼續說道:「……此外,基督教還揹負了另一個構造相同的糾葛,那就是女性原理的問題。基督教基本上受到男性原理支配,有著輕視女性的構造,這一點不容否認。事實上,就像你剛才說的,過去曾經有過那樣的時代,難以置信的歧視發言能夠到處橫行,女性特質被徹底地否定、歧視。然而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忘記,過去曾經有過讚頌聖女的風潮。當然,不管再怎麼讚揚,那都不是在正視真正的女性特質,幾乎都只是禮讚對男性而言理想的女性罷了。但就算不否認這一點,曾經有過將女性神聖化的衝動,也是個事實,聖母信仰就是一個例子。讚頌又貶低——這兩種完全相反的女性觀同時並存,譭譽、褒貶幾乎在同一個時期到達巔峰。」

碧退縮了。

「那當然就是中世紀的……獵巫的時期。」黑衣男子接著說,「一方面把女人捧成聖女,一方面又把女人視為女巫,加以排斥。這裡也存在著二律背反。惡魔會與女巫連結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就這樣,惡魔學完成體系化,被應用在獵巫上。女巫的背後有著先行的信仰——宗教儀式,曾是信仰物件的土地神也被惡魔化了。所以所謂魔宴,有時候就是先行宗教的祭祀儀式。只是因為理觀不同,看起來讓人覺得恐怖罷了,它們原本是非常健全的宗教儀式的。此外,我們也必須考慮到在儀式中所進行的醫療行為——療愈與魔法的關係。」

「療愈……與魔法?」

「對。魔法與科學,原本應該視為同義才對。白魔法是自然科學,黑魔法則是神秘學。你瞭解其中的差別嗎?」

「咦……」

聽到白魔法是自然科學,很少有人會不感到困惑吧。

魔法……就是魔法。

碧回答:「白魔法是為公眾施行,黑魔法則是為了個人的私慾所使用的魔法……對吧?」

「就當做是吧。所謂白魔法,說穿了就是原理、原則已經清楚明白的魔法,而黑魔法則是原理和原則還封在黑盒子裡的魔法,這麼想就行了。原理、原則已經明確的話,任誰都能夠使用。這就是公眾與個人的差別。白魔法——療愈的技術自古以來就由女性司掌,這是醫療行為。但是負責療愈的女人們,她們的技術——醫術,被男性——也就是體制——給剝奪了。原理與原則從魔法中被切離,成為科學,而失去原理的魔法,則全都成了黑魔法。這黑魔法的黑盒子裡,後來被塞進了各種神秘學。而時期正好重疊的惡魔學便緊緊地嵌合在這裡,惡魔——女巫——儀式——魔法,這樣的組合就完成了。」

碧的魔法被解體了……

「所以這類事物被刻意地打壓,變成你所說的冒瀆的事物,是在更後面的時代。當然,這些事物在之前也存在著,但意義不同。單純的蔑視女性,單純的信仰扭曲,單純的先行宗教的儀式——原本只是這樣罷了。這些事物後來會融合在一起並歸結於反基督這樣的形式,只是因為後世的人在解讀這些事物的原型時,都以他們當時的常識來判斷,並改寫歷史,如此罷了。因為反基督這種想法要成立,先決條件是基督教本身必須先建構出確實的理論才行。沒有聖餐禮,就不可能有反聖餐禮。黑彌撒看似與古代的惡魔,古代的咒術相結合,事實上只不過是彌撒的抄襲罷了。」

「抄襲……」

「它除了諷刺體制以外,沒有更大的作用了。」

「黑彌撒才不是那麼隨便的……」碧微弱地反擊。

「你會那麼想,是因為身為現代人的我們,用我們的邪惡去予以再解釋,而那樣的事物,其實都只是一種幻想啊,碧。而且……就算真的有你所說的那種邪惡的神秘力量,在這個時代、這個地點也是行不通的。崇拜惡魔的惡魔崇拜主義者,除了在基督教構築的世界觀通用的時間以及場所以外,是不會發生任何效力的。就如同沒有正統就沒有異端,沒有惡魔就沒有神明,沒有神明……也不會有惡魔。」

「可是這裡是聖域,是基督教堅牢的學校……」

「很遺憾……這裡並不是基督教的聖堂。」

——這裡並不是基督教的場所。

他剛才在外面也這麼說過。

聽到這句話,校長忍不住插口了:「不、不許胡說八道……」

「這不是胡說,到處都寫著啊。省略法[注:省略法(notaricon)為一種卡巴拉數秘學,取文章或單字的首字母創造出新單字,或相反地加以復原。]和數值換演算法[注:數值換演算法(gematria)是一種卡巴拉數秘學,用來解讀聖經文字中隱藏的意義,將構成希伯來文單字的各字母置換為數字並相加,據信數字相等的單字性質相等。],四處都設下了粗略的卡巴拉[注:卡巴拉(kabbalah),猶太教神秘學。]魔法結界。」

「卡巴拉?騙……騙人!」碧大吃一驚似的,環顧建築物內部。

美由紀也跟著張望。

裝飾過度的柱子,牆壁上刻著看不懂的文字。

呈拱形的天花板上垂掛著巨大的吊燈。

正面是扉型的裝飾祭壇。

前面則是十字架。

祈禱臺。

「沒錯。你剛才說的《創世之書》、《光輝之書》以及《秘法開顯》,都是卡巴拉的入門書籍吧?你不會讀希伯來文嗎?」

「希伯來文……」柴田戰戰兢兢地問,「你說這裡不是基督教……」

祈禱師斷定地說:「這裡是猶太教——而且是形式古老的猶太教寺院。不,正確地說,是按照對古老形式的猶太教寺院的想象來建造的建築物。」

「猶太教?」

「所以很像,但當然不是基督教。更進一步說的話,這應該與猶太復國主義或正統派猶太教都無關,是地下猶太教徒所蓋的建築物。」

「怎麼會……」

「碧,是到如今,再擺出那種表情也沒用了。你在最根本的地方就搞錯了,不,該說你誤會了吧。猶太教是一種民族宗教,信仰隱秘的唯一神(ainsoph),遵守神所賦予的法律,只有與神締結契約的選民能夠被拯救。那裡雖然有十字架,但這裡並沒有基督。」

——這六個點形成了巨大的六芒星。

——和小宇宙的三構成體相互貫通的大宇宙的三構成體,所羅門的封印。或者……

「大衛……之星?」

美由紀想起來了。

中禪寺說,這就是答案。他還說:換言之,不出所料,織作碧是被操縱的。

「沒錯。喏,那裡也寫有四字神名[注:tetragrammation,即thwh,用來代表上帝之名的四個希伯來文字母。現今普遍被譯為「耶和華」,但實際上猶太人並不敢直呼此名,皆以adonai(主)代稱子,故實際發音並不確定。]吧?是adonai啊。所以就算在這種地方侮辱基督,也是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啊。」

「我不信,我不相信!」

碧甩開警官。警官站起來,守在她的兩側。碧看著中禪寺,但並不是在瞪他。

「就算你不相信,事實就是如此,無可奈何。就連你們稱之為第十三塊星座石的那個玩意兒,也跟所謂的星座——黃道十二宮無關。」

「可是……上面有星座的記號……」

「雖然與星座宮相對應,可是那是地佔術的記號印。」

「地佔術……」

在星座石那邊,中禪寺也曾這麼說。

「上面刻著並排的點吧?那原本是讀取土地魔力的法則來進行預言的占卜形式。觀察石頭或小樹枝等掉在地上的物體,對照十六個形狀來解釋,那裡只是並排著十六種印記罷了。雖然好像弄丟了三個,但那個估計是重複的處女宮、金牛宮及天秤宮吧。根本沒有任何不可思議。」

——什麼……什麼第三十個星座石嘛!

美由紀開始覺得荒唐無比。那麼,之前那種詭譎不詳的氣氛究竟是怎麼回事?

中禪寺說到這裡,望向校長,但他可能是受不了校長那崩潰的神情,轉向柴田問道:「柴田先生,這裡正中央的泉水,本來是天然的對吧?」

「呃,是的。不知道為什麼,這所學院裡本來就有那個泉水,所以水池就建在那裡。噴泉其實只是一種設計,實際上並沒有湧泉。我是不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可是,這有什麼問題嗎?」

「這所學院的七不可思議的六個點,是圍繞著泉水所畫出來的巨大六芒星。我認為它原本是為了封印泉水而設下的大規模咒術。喂!益田,還有今川!」

今川被叫喚,答了一聲「是」,拿著一個紫色的大包袱,上前來到講壇。益田好像一直站在入口處等著,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跑了過來。

他的懷裡抱著巨大的木塊——黑聖母。

碧的臉糾結在一塊。

中禪寺對益田說:「你這不就好好地搬來了嗎?」益田搔搔鼻頭應道:「託你的福。」

中禪寺把黑聖母放到祈禱臺上。

充滿光澤的木製神像,一張臉就像塗了好幾層墨汁般地漆黑。雖然稱之為聖母,卻不是聖母瑪利亞像。脖子上戴著玫瑰念珠,胸前掛著十字架,但它看起來實在是與基督教無關。

即使被取出黑暗的祠堂,還是一樣詭異恐怖。同時那也是曾經讓美由紀為之膽寒的惡魔——杉浦的化身。

美由紀望過去,杉浦一臉不可思議而且悲哀地望著黑色木像。

中禪寺對柴田問道:「柴田先生,這是什麼?」

「是黑……聖母像。」

「唔,這個回答也不能說不對。。只是它原本並不是以單體來祭祀的,這座像似乎是成對的。」中禪寺說,把今川拿來的包袱擺在黑色的神像旁,解開打結處。

紫色的布往四方攤開。

裡面……

是一尊白色的聖母。

大小几乎相同,姿勢也相同。是一座垂髮像。

從它的外觀來判斷,就算是門外漢也看得出它們是成對的。

表情較為優雅一些。

「這是這次事件當中,真兇惟一無法預測到的事吧。這座白色的神像,是美由紀同學的祖父吳仁吉先生年輕時在海上撿到的,前些日子唄今川以一萬日圓買下來了。」

——爺爺他?

——裡面有一萬三百零五圓,夠嗎?

是……那些錢。

「年代有些無法斷定。日本的神明原來是沒有形體的,御神體不是石頭就是鏡子之類,被稱為依代[注:依代也稱憑代,為神靈降臨後俯身、棲身之處,多為樹木、岩石等。],並不是神明本身。這類神像,是受到佛教的影響所製造,數量相當稀少,所以也沒有特定的樣式。不過這尊神像並沒有在海里漂流太久,塗裝脫落的程度以及腐蝕都不多。換言之,這座像是在這所學院成立時,被丟棄到海里的吧。我一開始看到這座神像時,原本以為這是宗像三女神[注:指宗像神社所祭祀的三女神,為田心姬命、湍津姬命、市杵島姬命。另,「命」為日文中對神明的尊稱。],其他還有兩尊。但是來到這裡後,我總算明白了。」

「知道這是什麼了嗎?」今川問。

「知道了。這尊白色的,是妹神木花佐久夜毗賣;黑色的這尊……是姊神石長比賣。」

「石長比賣?」

——是日本的神?

聽到的瞬間,不祥之感立刻從漆黑的木像消失了。形體和顏色雖然沒變,但一直到它屬於日本,它立刻就成了神明。

「沒錯。她們是地袛——大山津見神[注:日本神話中的山神。]的女兒,一對姐妹神。其於秀起浪穗之上,起八尋殿,而手玉玲瓏織經之少女[注:此段文字出於日本史書《日本書紀》。是以漢文撰寫。]——她們是最古老的織女,織女的原型。她們嫁給了天孫邇邇藝命[注:邇邇藝命是日本神話中天照大神的孫子。奉天照大神之命,自神所居住的高天原降臨高千穗,統治日本的國土。漢字亦寫作「瓊瓊杵尊」。],是神的妻子。」

——織女的原型?

「是怎麼判斷的?」

「我覺得奇怪,為什麼只留下一尊?石長比賣因為容貌醜陋,被邇邇藝命嫌棄,但是她就如同她的名字‘石長’兩個字所示,是象徵永恆不死的女神。另一方面,木花佐久夜毗賣長得美麗,司掌榮華繁榮,這些特質被分成了白與黑。建造這座建築物的織作伊兵衛先生對於生命似乎極為執著,在各處調滿了祈禱的文字,祈求著不想死,想長命百歲。他丟掉了代表繁榮的妹神,卻留下姊神,是因為姊神是象徵長壽的女神。他為姊神建造了祠堂,挑選了一個宛如監視著學院的位置祭祀。」

「原來如此,可是為什麼這裡會有這些女神?」

「這是我的猜測——我想這個地方原本是織作家的聖地,泉水一帶是祭祀場,被挑選出來的織作家的女子閉關在那裡,等待客人來訪……換句話說,那個泉水是機織淵。」

「機織淵?」

「所以才會有蜘蛛湧出來。」

中禪寺說道,望向益田和今川說:「這個問題暫且到此為止。接下來的事,必須等看過敦子的報告之後才能鑑定……」

他接著說下去,「……但是無論那個水池原本是什麼,都幾乎可以確定,這所學院不是依據基督教的精神所蓋的建築物,而是某人為了封印原有的信仰及風俗,基於猶太教的秘儀及占卜術而建的。不過用的是相當自成一格的方式……」

一直嚇軟了腿的校長坐在石板地上,竭盡全力抵抗說:「可、可是蓋這所學校的織作伊兵衛先生,是個虔、虔誠的基督教徒……對、對吧?」

碧的母親……

美由紀一直忘了她的存在。

那個堅毅的母親是用什麼樣的心情聆聽這席話?美由紀如果站在她的立場,一定會無法承受。

婦人的眼神有些陰暗,不過那或許只是因為堂內的光線昏暗所致。

婦人沒有沉默太久,開口回答:「家父……雖然是個虔誠的教徒,但包括我只在內,家裡沒有任何人清楚父親信仰的究竟是什麼。所以如果這位先生這麼說的話,或許就是如此,即使如此,父親的成就也不會因此被抹滅。」

「夫人……」校長只說了這麼一句,又癱坐到地上。

然後愚昧的老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後,夢囈般地說:「這裡竟然是猶太教……」環顧堂內。

「所以,碧,不管你再怎麼翻閱中世紀的魔法書,實踐魔法,也完全不會有效果的。這裡沒有基督可以讓你侮辱,也沒有惡魔會傾聽你的詛咒。操作環境一旦不同,軟體就完全無法發揮功能。如果原理不同,不是發生錯誤……就是崩壞。」

「才……」碧往前屈身,叫了起來,「……才沒有那種蠢事!」

「如果你還是不相信的話……我來說件有趣的事吧。你知道進行招靈的黑魔法師,最讓他們費盡心血的是什麼嗎?他們最害怕的就是觸怒反覆無常的惡靈。他們就像你說的,以為為了私慾使用魔法就叫做黑魔法師,但是事實上他們只不過是在服侍惡靈罷了。魔法書上所記載的魔法師徹底的自我放棄,其實是為了不被惡靈傷害,並拘束惡靈而想出來的苦肉計。」

「那又……怎麼樣?」

狂妄的自信已經從碧的身上消失了。

「也就是說,惡魔順從神的旨意,而魔法師則順從惡魔的意思。不管你怎麼掙扎,其實都是……順著某人的意。」

碧搖頭。「我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

祈禱師不讓碧又說話的機會。「那麼我問你……碧,把黑魔法傳授給你的到底是誰?」

「咦?」

「你所讀的魔法書,原本是不可能放在學校圖書館,而且是基督教圖書館的禁書、魔書之類。基督教的文獻姑且不論,但是不可能會有卡巴拉的資料。有人告訴你,而你發現了隱藏在學院某處的那些書籍,然後研讀了它們,我說得不對嗎?」

「這……」

「那些書是不是在打不開的告解室裡?」

中禪寺完全看穿了。

「為……為什麼你會……」

「這是再簡單也不過的推理。六芒星的每一個點,都位於相當半吊子的地方,我認為那些地方原本是用來藏匿不想被人看見的東西的。樓梯、廁所、鋼琴,這些地方藏了些什麼,我並不知道,也沒有興趣知道,沒必要知道,但是至少這裡——聖堂的十字架後面,似乎有什麼不想被人看到的東西。我想告解室也是一樣的。」

「在這裡?什麼在這裡,你不是第一次來這座聖堂……」

「校長,真傷腦筋哪。這不是一目瞭然嗎?」

中禪寺踩出腳步聲,走進祭壇。然後他仰望上方,說道「啊,不要緊」,接著一鼓作氣地開啟了裝飾扉。

裝飾品嘩啦嘩啦崩倒了。

「哪裡打得開……」校長錯愕地說,他一直是個睜眼瞎子。裝飾扉裡面呈架子狀,因為很黑,看不太清楚,不過似乎放置了一些東西。

「當然了,記載著十誡的門扉中,放置著《塔納赫》[注:tanakh,猶太教的聖經。]的書卷,是慣用手法了。喏,這是《律法》,這是《文集》,這是……」

中禪寺出示古老的書卷,「……這樣子……隨便得簡直不能說是藏,不過這裡是十字架後面,藏的人可能覺得這樣就好了吧。不管怎麼樣,既然這裡有這些東西,那麼告解室裡一定也有什麼。然後……」

中禪寺接著指向黑色的神像,「……這尊長壽的黑色女神面朝告解室安置。從位置來推測,這尊女神所守護的,是那個房間裡的人。」

「那裡有什麼人?」柴田問道。

「房間是為了使用而建造的,所以那個房間應該是學院創立者——伊兵衛先生的秘密房間。」

祈禱師重新轉向碧:「碧,卡巴拉相關書籍和魔法書就是在那個房間找到的,對吧?」

「是……的。」

中禪寺將門掩上一半,背對著碧問:「告解室的鑰匙……是誰給你的?」

「這……」

「不能說……是嗎?」

這樣的話,和杉浦是一樣的,碧果然也只是顆棋子。

「即使如此……惡魔……還是存在……」碧到了這個地步,依然不放棄抵抗,「……你所說的事,我都明白了,我似乎是個可笑的丑角。可是就算道理上是那樣,惡魔還是存在的。因為我那種毫無意義的冒瀆行為和咒術……真的生效了。因為……」

淚水如淡雪般滑下臉頰。

——這不是演技。

是與小夜子和夕子相同的淚水。

祈禱師靜靜地說道:「它本身就是個圈套。」

「圈套……」

「為了折磨你的圈套。你也聽到杉浦先生剛才說的話了吧?同樣地,潰眼殺人也是藉由人的手,出於其他的動機而進行的。」

「怎麼可能?……可是……這個……如果真的就像你說的,那麼這個,這個東西要怎麼說明?」

碧拿出死人的衣服。「就像你說的,是前島八千代的衣服。」

水鳥花紋展開來。

「不只是這個,每當詛咒實現,惡魔就會把殺害的物件的遺物拿來。山本老師的眼鏡、川野弓榮有刀刃的鞭子……」

「那些東西是怎麼送過來的?」

「這、這是詛咒成真的隔天……放在星座石上,作為證據,通知咒術成功了……是惡魔送來的……」

「我已經說過了,那不是星座石。我雖然沒看見,不過白羊宮的話是puer,是代表少年的印記,要不然就是刻著fortunaminor,代表小吉兆的印記。惡魔又不是郵差,會把咒殺的證物放在代表少年或小吉兆的石頭上嗎?那只是真兇派人拿去放的罷了。」

——那麼,真兇的手下……

在這所學院裡嗎?

碧沒有出聲,只是撲簌簌地不斷流淚。

祈禱師靜靜地接著說:「如果你無法信服……我來問你另一個問題吧。首先……川野弓榮是怎麼和你聯絡的?是她主動找上你的嗎?」

「她、她為了賺錢,一開始就企圖利用女學生買賣春……所以……」

「就算是這樣,她為什麼會找上你?她知道你舉行崇拜惡魔的黑彌撒嗎?」

「那是……碰巧……」

「不可能是碰巧。這所學院裡有多達兩百名以上的學生,她從這裡頭選擇了你呢。普通人會選擇身為學院首席,又是學院創立者的孫女,同時家境富裕的千金小姐作為賣春的同夥嗎?不會。」

「這……」

「還有,山本舍監為什麼會知道你們的秘密?難道有人告密嗎?」

「她、她看見彌撒……」

「怎麼可能?那麼為什麼只有麻田夕子同學一個人被她逮住?而且,如果她責備你們深夜集會,那還可以理解,為什麼她會立刻就把這件事跟賣春連結在一起?」

「啊……」

「山本舍監一定是派不上用場的本田老師的後備人選,所以……一定有人告密。」

「有人告密?誰……為了什麼……」

「他們兩個人是棋子,要把蜘蛛僕人的組織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使其瓦解,並把你逼入絕境。因為你很聰明,若是就這樣置之不理,你一定能夠一直順利地繼續下去。」

「瓦……瓦解?」

「對,秘密洩露出去了。本田老師應該在相當早的階段——對,去年夏天,就已經得知賣春的情報了。但是他去不知道為什麼,把矛頭轉向渡邊同學,完全耽溺在淫行中,一點追查賣春核心的跡象也沒有。於是山本舍監突然被挑中了,她的情報來源就是真兇。」

「怎麼……可能……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製造出現在發生的這種狀況。這個舞臺,是真兇所期望的發展。對了,還有你為什麼要詛咒第三個目標——前島八千代女士?你應該不認識她才對。」

「我收到……恐嚇信。」

「恐嚇信?原來如此。不想讓事情曝光的話,就照我的話做……是嗎?可是八千代女士並不認識你們,那個時候,她正遭到其他人勒索。」

「騙……騙人!」

「不是騙你的,是真的。織作是亮先生會掌握到關於賣春的情報,也不是偶然吧。是亮先生與川野弓榮關係密切,然而川野在世時,是亮先生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學院裡發生了什麼事。如此缺乏洞察力與調查能力的人,不可能在本田老師死後短短一天就掌握到這些訊息。不出所料,是亮先生一直到最後都沒有解開誤會。被誤會的美由紀同學等人也因此蒙上不白之冤,不過對真兇來說,是亮先生和美由紀同學都是一個阻礙……所以恰好。」

碧搖著頭,想要從祈禱師身邊逃離,她一邊後退,一邊撞到椅子,來到通道。警官們慌忙追上她,抓住她的左右胳膊,但是已經不再用力架住她了。的確,碧這樣實在太可憐了,警官看起來完全是在欺負她。

碧以哭聲叫喚著:「騙人……騙人、騙人……可是……你說我……是被那個真兇……操縱?我絕對……我絕對不相信!」

「真兇就是把鑰匙交給你的人。」

「騙人、騙人騙人……才不是!那我……」

碧一邊搖頭,一邊後退。美由紀待在祈禱師身旁,看到碧那依然惹人憐惜的動作,反而同情起來,終於無法按捺地走到碧的旁邊。由於真兇這個第三者的出現,碧總算——總算變得孱弱哭泣,美由紀一定是把小夜子和夕子重疊在她身上了。

邋遢的校長等人和痴呆的柴田,以及刑警們望著這一幕,杉浦也回頭看著碧。

「……我……是為了什麼……」

「碧同學……」美由紀出聲。

美由紀來到在碧的兩旁戒備的警官時,祈禱師說:「已經可以了,你……」

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他露出溫柔的眼神。「……你沒有推下麻田夕子同學,對吧?」

「咦……」碧的呼吸停止了。

杉浦一驚,抬頭看著碧的側臉。

「我……把她……推下去了。」

「當然,你一開始是打算把她推下去吧,可是你沒辦法動手。」

「我……才沒有……」

「就算你想,也辦不到吧?麻田夕子同學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都被逼迫到極限,然後小夜子同學又在她面前……」

——跳樓。

「而你從背後逼近。夕子同學看到步步逼近的你,渾身戰慄……因為太過於恐懼,失足摔落了……不對嗎?」

「為什麼……你會……」碧一次又一次搖頭。

——碧沒有殺夕子?

如果……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她的告白……

是毀滅性的虛張聲勢,然後……

「是……是一樣的,是我殺的,是我殺的。因為我……我的魔力把她給……」

是罪惡感嗎……

——這個女孩有她自己的道理。

美由紀在近處看著女孩哭泣狂亂的表情。

黑衣男子踏出一步。

碧凍住了。

「如果要稱它是魔力,那確實是一種魔力,但是魔力必須要有受到影響的物件才能夠成立。對於那時的夕子同學來說,你確實擁有魔力,但是那也只是這樣罷了。是隻限於那個狀況,那個場面的事……」

「可是……為什麼……」

「你沒辦法對我們有所隱瞞,中學生想使用魔法……還早了四百萬年……是吧?」

祈禱師轉頭問道,偵探坐著大聲說道:「沒錯!」

「我……是照著什麼人的意思……賣春……殺人……可是……」

「這可能一時難以置信,而且我也非常瞭解你不願意相信這當中沒有你的自由意志,但是如果不相信,道理就說不通了……」

祈禱師又踏出一步。「……真的是很殘酷。被逼到絕境、被教導魔法、被放進強迫實踐的環境,一旦實踐,就真的實現……要救人不相信才難。而且事關人命,不是一句惡作劇就可以了事的,如果有人照著自己詛咒的死了,任誰都會深信不疑的。」

「你說這只是假象?」碧的雙臂無力地垂下。

死人的衣裳輕柔地攤在石板地上。

「一切都……」

「把……」祈禱師放柔了語氣問道,「……把告解室的鑰匙交給你的人是誰?那個人……」

「騙人、我不信,只有這件事我絕不相信……只有這件事……」

祈禱師目不轉睛地看著碧淚溼的臉龐說:「好吧,那麼……這件事就照著你所相信的吧。要把一切都從你身上驅離……似乎太殘酷了一些……」

接著,他背對碧這麼作出結論:「喏,去償還你的罪吧,就算你沒有殺人……你也做了太多不好的事。」

碧從警官之間蹣跚地後退,頂到了門,就這樣崩潰似的,無力地蹲坐下去。美由紀跑過去,想要攙扶她,但是兩名警官搶先一步,再次抓住碧的胳膊,有些躊躇地把她拉起來。不過他們似乎還是無法拿起繩子綁住碧,或是用力架住她。不管碧做了什麼,她畢竟都還只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女。

碧緊緊握住死人衣裳的衣角,面朝下佇立了一會兒,不久後以顫抖的哭聲說:「好……很好,是我輸了。我會贖罪……我會說出事實。」

抬起來的臉上是哭泣的表情,但十分毅然。

「……沒錯,我……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不,我一直祈禱著這天到來,或許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做出那種事的。川野女士說要揭發賣春的時候,其實我並不想詛咒她的。因為那時,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中禪寺回頭。荒野問道:「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不明白嗎?」聲音沙啞,「很簡單,這麼一來……那個家也完蛋了……」

淚溼的眼睛裡浮現憎惡的神色。「……不被祝福的家——受詛咒的織作家的名聲就此完蛋了。對吧……母親?」

碧伸手指去。

美由紀望向她指的方向,令人吃驚的是,碧的母親正背對著女兒,看著正面祭壇開啟的門扉。女兒都變成這樣了,她竟然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母親!」碧叫道。儘管哭泣卻依舊毅然的女兒,緊盯著堅守沉默、同樣毅然的母親。

母親慢慢地回頭。碧再次厲聲說道:「……織作家的名譽、地位和傳統,一切都將一敗塗地,對吧?只要能夠實現這個願望,我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真是太好了呢,母親……」

眼神冰冷,態度從容不迫。

「你……」碧十分激動,「……你說話啊!」

母親總算——總算站起來了。

「不要再做傻事了,真難看。」

「難看?」碧渾身發抖,「你說難看?」

牙齒合不攏,連聲音都在發抖。

「難看的是誰,母親!竟然能擺出一副良家太太的模樣。出生在那種骯髒、像野獸般、血脈受詛咒的家裡,你還能像那樣不可一世,靠的全都是錢和名聲對吧?但是那一切也都到此為止了!因為我犯下了不可彌補的大罪!」

碧的一雙大眼睛睜得不能再大。

母親毅然地承受著她瘋狂的視線。「別再自命不凡了。代代累積下來的織作家名聲沒有那麼脆弱,不是你一個人犯下那點罪過,就會被撼動的。到頭來你根本沒有殺人,也沒有賣春不是嗎?不要再玩這種遊戲了。老實認罪,遵從法律,接手製裁吧!」

「夫人,別再說了!」中禪寺怒道,「你不明白你的女兒現在是什麼狀況嗎?這女孩已經不能夠再……」

碧一面顫抖,一面把手伸進位制服裡。

母親瞪著祈禱師,堂內一片緊張。

啪!——彷彿風被撕裂的聲音。

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一名警官低聲尖叫,蹲下身去,聲音接連響起,另一名警官往後仰倒。一陣風颳過堂內,碧跳了出去,抓住離她最近的一個人——美由紀。即使如此,美由紀還是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美由紀的視野當中,只看到臉上流著血團團轉的警官,以及按著臉掙扎的另一名警官,還有急忙站起來的荒野、磯部、津富,張著嘴的柴田、踢翻椅子往這裡過來的木場、今川和益田,還有靈敏地繞到後面的偵探。而中禪寺的話不曉得為什麼,聽起來好遙遠。

「你無論如何都要我全部除掉嗎?」

美由紀的五感徐徐地恢復正常。

好像有誰抱住了自己。

脖子上有異物感——一個物體的尖端,冰冷而兇暴。

自己被尖銳的東西抵住了。

美由紀把視線移向自己身上,她看見水鳥花紋。

和服裡伸出一隻又白又細的手,握住一條像黑色鞭子的東西。鞭子的尖端抵在脖子上,美由紀——被死人的衣裳包裹住了。

有一股白檀的香味。

這個味道……

——是白粉的味道?

是那個叫八千代的人的衣服。

黑聖母已經不在了。

那麼,這白色的手是……

——來自冥界的女人的手。

耳畔響起顫抖的稚嫩聲音。「什麼嘛,什麼、什麼嘛!明明就是個淫蕩的女人,不要說得那麼義正辭嚴!沒錯,就算這裡沒有惡魔,我也是惡魔!所以任何人都沒辦法懲罰我!我不是人。我詛咒人、詛咒天主、詛咒世界,是擁有汙穢靈魂的惡魔之子!抓得到我的話就試試看啊!」

碧……

美由紀總算了解狀況了,碧穿上死人的衣裳,把刀刃抵在美由紀的喉嚨上。

「這是川野弓榮的遺物,她留下來的鞭子。喏,母親,我現在傷了人了。你看到了嗎?我現在要殺掉美由紀同學。怎麼樣啊?」

——殺掉?

「碧,住手!你想幹什麼!放開美由紀同學!」母親初次對女兒發出嚴厲的叫聲。

但是美由紀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脖子被銳利的尖端頂著。

「母親,你總算叫出聲來了哪!是啊,殺人傷害的話,是重罪呢。那麼一來,織作家就危險了呢!」

「碧!不要再說傻話了!放開美由紀同學!」

「喏,看吧。比起做女兒的我,你更擔心美由紀對吧?當然啦!像我這種可恨的女兒,最好早早死掉算了嘛!」

——怎麼回事?

碧心中的這股黑暗是什麼?

是祈禱師說不要驅逐的部分嗎?

那裡沒有神的位置嗎?

碧開口了:「美由紀同學……」

未成熟的、稚嫩輕盈的聲音。「……對不起,把你給捲進來了,可是你也有錯……我好羨慕你……」

羨慕?

「……請你去死吧。」

冰冷的東西緊緊地陷進脖子裡。

「住手!你誤會了……」

祈禱師……

「……你會如此詛咒織作家,是因為你對你的身世感到懷疑吧?那麼你誤會了!」

「對身世感到懷疑?什麼意思……」

只聽得見說話聲。

這聲音是碧的母親嗎?

耳邊響起叫聲。「別裝傻了!你這個妓女,你以為我不曉得嗎?你們夫婦是多麼骯髒的一對夫婦,我有事多麼汙穢的人……為什麼要讓我出生!是為了讓我這麼痛苦、為了折磨我嗎?」

「你……你在說什麼?這是在指什麼!碧,給我說清楚!」

碧的母親慌亂了。呼吸急促。碧的心跳傳了過來。

「我聽到了,我全都聽到了,我是個骯髒的孩子。你無論如何都要裝傻到底是吧?那好!我就說出來吧!給我聽好了!」

碧拿美由紀當盾。

——和杉浦同樣是棋子。

現在的碧和杉浦隆夫豈不是完全相同?

——這就是那件衣服的……

這就是死人衣裳的魔力嗎?

美由紀狹窄的視野一角看到黑色的神像。

——神像,原來有兩尊啊……

碧改變方向,美由紀的視野跟著旋轉。白色的神像掠過視野。

心中懷抱著黑暗的少女,與圍繞著她的大人,圍繞著她的全世界為敵。

孤立的少女使勁全力大叫:「我是父親織作雄之介與姐姐織作紫生下來的孩子!對吧?」

令人忌諱的話語在堅牢的構造物種反彈,一次又一次穿進美由紀的耳朵裡。

這就是黑暗的真面目嗎?

「你在……胡說什麼……」

「才不是胡說。一開始,我懷疑我聽錯了。然後我苦惱、悲傷。我不願意相信,所以私下調查了。我出生的昭和十五年,姐姐有一整年都離家不在。那個哪裡都不去、也不工作,一直待在家裡的姐姐竟然一整年都不在!」

「那是因為……她生病……」

「我知道,聽說是長期休養?太可疑了,那是藉口!她是在別的地方生下我!」

「沒有那回事!」

「紫姐姐一直對我很好,我幾乎是被她撫養長大的,而不是被你!可是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簡直是毛骨悚然!骯髒!禽獸不如!我詛咒姐姐,詛咒父親,詛咒那個家!然後詛咒比什麼都汙穢的我自己!所以我只剩下這條路可以走了。除了肯定邪惡,肯定冒瀆,我沒有可以讓自己正當化的方法了!什麼嘛!我恨死所有人了!大家都去死吧!」

一緊。

喉嚨……

「碧,那是捏造出來的!」

——中禪寺……先生。

黑衣男子從眾人當中踏出一步。

——他要……驅逐嗎?驅逐得了嗎?

——他的表情好悲哀。

「聽我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你把我的魔力和使魔都搶走了!所以我……我只能這麼做了啊!」

鞭子前端的刀刃刺激著美由紀的喉嚨。

「住手!我剛才也說過了。你絕不是什麼惡魔,你不可能成為惡魔。你仔細聽好,已故的紫小姐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她本來就不可能活太久,更不可能生孩子。」

「你騙人!我聽都沒聽說過!」

「這是個秘密。對吧,夫人?」

碧的母親……

母親的一臉堅毅頓時陷入狼狽。「……沒錯,醫生說她——紫只能夠活上十年。因為太可憐了,我們沒有告訴她本人,當然也可能告訴其他女兒。我們覺悟到那天遲早會來臨,所以將這件事保密,至少讓紫在世時能過的無憂無慮,不害怕死亡。」

「碧,就像你聽到的,紫小姐不可能生孩子的。所以她才連學校都沒去,也沒有就職,一直待在家裡。她不是保守,也不是內向,而是隻能夠這樣。關於這件事……柴田先生,你也知道吧?你和紫小姐的婚事會告吹,是因為織作家坦承了這個秘密吧?」

「是……的。只是如果被當事人發現就不好了,所以表面上當做是兩家條件不合……」

「騙人!那場婚事告吹,也是因為父親把姐姐給……」

「這不可能。根據資料,你不可能是紫小姐和雄之介先生生下來的孩子,血性不符合。你不是父女相姦生下來的悖德的女兒,只是你自己這麼認定罷了。你是雄之介先生和這位——真佐子女士的孩子。」

「我……我不信!這個人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溫柔的話,甚至從來沒有對我笑過!」

「碧!」母親叫道,伸出顫抖的手。

——她也有她的愛。

美由紀對於不去理解的自己感到羞恥。

「你——只有你是我和雄之介所生的……孩子,生下你的是我。只有這一點……你要相信,一定要相信!所以……」

碧的手放鬆了。「可是……可是那樣的話……」

祈禱師的聲音響起。「碧,告訴你這個謊言的人……和交給你告解室的鑰匙的人是不是同一個人?那麼在那時,你就已經……」

「不要!那是……我……」碧的身體離開了。

美由紀動彈不得。

「騙人,你騙人,那……那……」

「你被騙了,那個人……就是真兇。」

警官行動了。

「住手,還不行!」中禪寺叫道。

「砰」的一聲,門扉開啟,世界驟然一轉。

美由紀被推開了。一片嘈雜聲響起,全世界蜂擁而上。美江跑過來,偵探跳過美由紀似的衝向外頭,刑警們奔跑,木場的啞聲響起。喂,抓住那個女孩!混賬東西,不要拖拖拉拉的!堂內不停地旋轉。看不懂的希伯來文,堅牢的構造軟綿綿地扭曲。

如果世界是事先預備好的,如果自己不是自己思考、自己決定、自己行動的話,如果沒有決定權的話,那就形同不是自主地活在世上,而只是被豢養著。而如果被準備好的世界全是一場謊言……

看見的世界、聽見的世界、聞到的世界、觸控到的世界、相信的世界不一定就是真實。美由紀也明白這一點,但是除了看、聽、聞、摸、相信以外,她不知道還能夠怎麼去認識世界。既然碧如此相信,不管有多麼地艱難、痛苦,那都是碧的現實。碧在那個現實當中,自以為以自己的意志活著。就算那個世界是一場謊言,是隻屬於碧一個人的,但是對碧來說,直到剛才的那一瞬間,那都還是她的現實。

碧——受到欺騙,迷失了人。受到迷惑,迷失了神。而就在剛才,她失去了在虛飾上竭盡全力虛張聲勢所建立起來的現實與世界。

與其失去世界,不管再怎麼痛苦難過,倒還不如……永遠被欺騙……

所以……那個祈禱師才會說……

現在還不要驅逐。

儘管如此,明明就只差一點了。

死人的衣裳不斷地旋轉。

極其緩慢的,花紋好漂亮。

白檀的香味裡摻雜著白粉的味道。

碧的四周,另一個世界的居民圍成圈子旋轉著。惡魔與女巫跋扈的淫靡世界裡,不適合乾燥且粗俗的警官。所以碧才會那樣不停地旋轉,她藉由旋轉,畫出自己的境界,取回只屬於她的世界……

美由紀同學、美由紀同學、美由紀同學。

「美由紀同學!」美江的叫聲把美由紀拉了回來。

偵探在大叫。「你們在礙事!不要太過分了!」

碧背對泉水,早已陷入狂亂。

她被大批警官包圍,揮舞著鞭子。

只熟悉野蠻案件的粗魯警官們,不曉得該如何對待失去了世界的纖細少女,他們很困惑。圈子逐漸縮小,卻找不到出手的契機。碧的母親即將陷入錯亂,中禪寺拉起她的手,想要進入圈子中心。偵探推開警官,試圖開出一條路。木場怒吼:「你們讓開!嚇唬小女孩做什麼!給我住手!」

槍聲響起。

當然只是鳴槍示警,但是這已經足夠摧毀碧早已龜裂的心了。

「不要多事!」中禪寺恫嚇警官。

碧嘴裡吼叫著,衝進警官當中。不明就裡的警官一陣膽怯,一個人的臉頰被割傷,恐懼導致混亂,圈子分開,碧衝破了那一角。

「那個怪房間在哪裡?」偵探叫道。

碧朝著禮拜堂狂奔而去。

受讒言所惑,失去了神、失去了人、失去了世界的白麵墮天使,披著惡魔賜予的死人的衣裳,跑過硬質的石板地。

豔麗的水鳥花紋擺動著。

就像那天晚上一樣,輕飄飄的。

看起來好慢好慢。

但是那似乎只是短短的一瞬間。

它就像是被剪下來的一格底片,一直映照在美由紀的視網膜上。若問為什麼,因為飛毛腿偵探和剛健的刑警,以及多到不能再多的警官,都沒有一個人追得上碧。

一瞬之間——碧跑進禮拜堂了。

偵探和木場追進去,刑警和警官接著進去。那似乎也只是相差幾秒的事,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幾秒之間。

「怪房間?原來如此……那裡——禮拜堂裡有告解室……不好了!」中禪寺叫道,如脫兔般趕往禮拜堂。

美由紀也掙脫美江的手,追了上去。

「怎麼了!抓到了嗎?」中禪寺進入禮拜堂,隨機大叫。

驚人的回聲響徹整個堂內。眾多人聚集在角落,回答的是偵探。「在這裡!她跑進去了!」

偵探踢著右邊角落的木製大門。

那裡就是怪房間——打不開的告解室。

偵探朝著四周的警官怒罵:「你們這些笨刑警!交給那個人就好了嘛!連時機都不會抓的笨蛋,沒有資格參與事件!」

「榎,你讓開!」木場刑警說道,用身體衝撞門扉。

鈍重的聲音響起。

「可惡!」

「喂,把門開啟!立刻投降!」荒野靠過來,一邊敲門一邊大叫。木場瞬間臉色大變,揍向荒野。

「混賬東西!你會不會說話啊!你是白痴嗎?」

荒野按著臉頰,哇哇哀叫。

柴田帶著碧的母親進來,她一臉慘白。

柴田雖然憔悴,但他立刻認清狀況,伴隨婦人前往門前。美由紀想追上去,卻忽然回頭望向中禪寺。

中禪寺呆立在原地。

不健康的一張臉面如死灰。

接著,戴著手背套的手掩住了嘴。

——他……

預測到什麼了?

母親蹣跚地前進,左右分開沒用的警官,站在打不開的房間門口。

母親彷彿瘧疾發作似的劇烈顫抖。

「碧,已、已經可以了,我完全瞭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了,所以……」

沒有氣息,美由紀難受極了。

那個房間,是隻屬於孤單的碧的房間。受到惡言擺佈,陷入絕望的碧,在那裡遇到了惡魔,並把自己比擬成惡魔。然後……

這一切全都是……某人的陰謀。

——怎麼會有這麼殘酷的事!

美由紀跑了出去。

她一直夢想能夠在禮拜堂裡奔跑。

她一直夢想能夠在聖堂裡大聲喊叫。

她一直夢想在神聖的地方喧鬧。

但是不管怎麼吵怎麼跑怎麼叫,這樣一點都不爽快啊!

只有喀喀喀的腳步聲響起。「碧、碧……」母親呼喚。

美由紀走近她,逼近打不開的房間門扉了。

嘰——聲音響起。

「碧!」

門扉開啟,露出披著水鳥花紋的背影。

背影大大地晃動了一下……

——就像棒子倒下一般,朝著美由紀這裡,仰面倒落。

和服的袖子輕輕膨脹,又萎縮下去。

細柔而漆黑的秀髮在石地上散開。

「碧……」

如淡雪般白皙的肌膚。

黑得發亮的修長睫毛、渾圓而漆黑的眼睛。

右邊的瞳孔倒映出禮拜堂的天花板。

左邊的瞳孔,深深地……插著一把黑色的鑿子。

「碧!」

蓓蕾般的櫻唇顫動了兩三下,停止了。

「不……不……」母親發出不成聲的尖叫,覆住女兒似的倒下,美由紀癱坐下去,望向門裡。

門裡有一個如黑豹般的男子。

「不要……不要看我!」

男子不是要攻擊在看他的美由紀,而是打算襲擊碧的母親。

「平野!你這傢伙!」

木場撲上去,男子敏捷地避開,伸手想要拔出貫穿碧的眼窩的兇器。偵探踢開他的手,木場隨即抓住。男人轉過來,木場使勁全力揍上他的臉。男子彈飛似的撞進警官之間,被數人給制住了。木場分開警官,又一把抓住男子的胸襟,揍了他三下。

「你到底要殺掉多少人才甘心!」

拳頭第四次揮起時,被中禪寺抓住了。

木場回頭,用一雙小眼睛瞪住他。

中禪寺默默地從木場手中抓過男人的衣襟,以死神般的眼神瞪著那張臉。

他緊緊握住拳頭,但是握住的拳頭沒有舉起來。

中禪寺低低地、詛咒般地說:「你這種人……根本沒有人要看。」

「咦?」男人靜止了。

中禪寺推開男人,轉向碧。

磯部和東京的刑警扶起碧的母親,警官圍繞著碧。蹲在碧身邊的津富回過頭來,搖了搖頭。中禪寺看也不看刑警,抱起碧——碧的屍體……

他小心翼翼地脫下死人的衣裳。

接著他拿著那件衣服,宛若幽魂般站起,以一臉惡鬼的表情再次走到男人的面前,將死人的衣裳高舉在他眼前,朗聲說道:「怎麼樣!有誰在看你嗎?」

「不要看……不要看我!」

「原來是這種機關!」中禪寺說道,把衣服披蓋在男子頭上。

「看著你的是這個!我絕不會從你身上驅走任何東西。喏,快把這個男人帶去別處!」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我……」

男子號叫,扔掉衣服,接著被數十名警官按住,綁上繩子。

即使被綁住,男子依然叫著「不要看不要看」,痛苦得快昏厥似的扭動身體,苦悶不堪。荒野仍然癱坐在地上,就這樣指示部下把人帶走。

「京……京極……」木場望著碧被移出去,出聲說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我再早一點……」

「不是你的錯。」

木場表情緊繃,罵了一聲「可惡」,踢上石板地。悔恨輕易地被反彈開來。今川和益田、柴田茫茫然地站在入口附近。

「縮小包圍圈,把他逼到這裡的是警察。可是……沒想到他竟然會藏在這種地方!那個女孩好死不死……」

「不是那樣的,平野一直把這裡當做他的根據地。如果再早一點發現的話……而且這不是巧合,和服上有機關,這是準備好遲早要用上的陷阱。」

「難道剛才的事……也是計劃的一環?」

「嗯。結果我們也照著蜘蛛所設計的行動了。那件和服原本就不是要給杉浦,而是為了讓碧穿上才送給她的。換言之,這一幕被設計成若不引發這樁慘劇,就不會結束。這件事才是——碧遭到殺害才是——發生在這所學院的誇張鬧劇閉幕的訊號。」

偵探問道:「那麼舞臺又要變換了嗎?」

「是啊……如果平野招供的話……不,用不著問平野,我已經知道操縱平野的下一個兇手是誰了。」

「是誰?」

「是織作家……不化妝的女人……」祈禱師這麼說道。

美由紀蹲下身去,貼上臉頰,石子地非常堅硬,非常冰冷。

淚水泉湧而出,滲進地板中化開,美由紀……

看不清楚世界了。

百百目鬼——《今昔畫圖續百鬼》卷之下.明

《函關外史》雲:一女生來手長,屢盜人錢,手立生百鳥目,是鳥目之精也,名之曰百百目鬼雲。

《外史》為一奇書,志函關外之事,一說百百目為東都之地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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