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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夕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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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間,威廉參觀修道院其他地方,對阿德爾摩的死因得出初步結論。與負責玻璃裝飾的修士談話,涉及閱讀書籍所用的眼鏡,以及迷戀書籍的人所產生的幻象。

這時,夕禱的鐘聲響了,僧侶們準備離開課桌。馬拉希亞示意我們離開,他將與助理貝倫加留下來把東西放回原處(他是這樣說的),收拾好藏書館過夜。威廉問他最後是不是要鎖門。

「從廚房和膳廳通向繕寫室沒有防衛的門,從繕寫室到藏書館也沒有門,院長的禁令比任何一道門都森嚴。在晚禱之前,僧侶們必須使用廚房或膳廳,晚禱之後,為了阻止外人或者牲畜入內(禁令對它們是無效的),我要親自鎖好通向廚房和膳廳的外面的正門,此後,整幢樓裡就與外界隔離開了。」

我們下了樓。當僧侶們紛紛朝唱詩堂走去時,我的導師決定不參加夕禱,上帝一定會寬恕我們的(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上帝要寬恕我們的地方太多了),他提議我跟他到臺地上走一走,以便熟悉環境。

我們從廚房出來,穿過了公墓:那裡有一些新近豎立的墓碑,此前的墓碑留下了時間的痕跡,講述著多少世紀以來僧侶們的生活。墳墓上放著石制的十字架,上面沒有名字。

天氣變得惡劣。颳起了一陣寒風,霧濛濛的。能預感到太陽要從西邊植物園後面落下去了。東邊的天色已經暗下來,我們沿著教堂的唱詩堂外牆朝東面走去,抵達了臺地的後身。那裡有幾間牲口棚挨著牆垣與樓堡東面的角樓,幾乎像是連在一起,豬倌們正在蓋盛有豬血的大缸。我們注意到牲口棚後面的院牆比較矮,以至於都能從牆頭看到外面。牆外是峭壁,那陡峭的山坡覆蓋著一層鬆散的土壤,大雪沒能把它完全掩蓋住。很明顯那是一個爛草堆,草料就是從那裡被扔出去的,滑落到小路拐彎處的三岔路口,那匹名叫勃魯內羅的馬就是沿著那條小路冒險逃出去的。我說的爛草堆是一大堆腐爛的物質,臭味一直散發到我探出頭去的護欄;我看到農民們是從山下上來扒取爛草用來肥田。此外還有動物和人的糞便,並摻雜著別的垃圾,都是些從修道院內部清除出去的廢物。修道院保持了自身的清潔和純淨,與潔淨的山頭和天空相得益彰。

在旁邊的馬廄裡,馬伕們正把馬匹牽回馬槽。我們沿著小徑往裡走,靠牆的那邊是一排馬廄,右面唱詩堂下面是僧侶們的宿舍,還有廁所。東牆南端的拐角處,是冶煉作坊。最後要離開的鐵匠們正在收拾工具,把鼓風機關上,準備去教堂作夕禱。威廉好奇地朝冶煉作坊的一側走去,那裡與整個作坊是分隔開的,有一位僧侶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他的工作臺上堆放著各種非常漂亮的彩色玻璃,尺寸都不大,大塊的玻璃都斜靠在牆上。他面前放有一隻尚未完成的聖物箱,只有一個銀質架子,不過他顯然是想往上面鑲嵌各種玻璃和石頭,先用工具把它們製作成像一顆寶石那樣大小的物件。

就這樣,我們認識了修道院的玻璃匠,莫利蒙多的尼科拉。他對我們解釋說,在冶煉作坊的後部也有吹玻璃的地方,冶煉作坊前部鐵匠們工作的地方,是把玻璃固定在鉛框上做成玻璃窗。但他補充說,裝飾教堂和樓堡的精緻玻璃工藝品,至少兩個世紀之前就已完成了。現在他只做一些小件的工藝品,或者修補隨歲月流逝而破損的部位。

「也很費勁,」他補充說道,「因為再也找不到那時的顏色,尤其是你們還可以在唱詩臺看到的那種深藍色的玻璃,它是那麼晶瑩剔透,日光高照的時候,反射到教堂中殿裡的是一種天堂裡的顏色。中殿西邊的玻璃是不久前重新配的,那可就不是同一成色了,到了夏天就看得出來。沒有辦法。」他又補充說,「我們不再有古人的智慧,巨人的時代已經結束。」

「比起他們來我們都是侏儒,」威廉贊同道,「但我們是站在巨人肩上的侏儒,有時候我們用僅有的知識能比他們看到更遠的天地。」

「你說說,我們能更好地做出哪些他們所不能做的事情呢?」尼科拉大聲說道,「你到教堂的地下室去看看,那裡收藏著修道院的許多珍寶,你會看到一些聖物箱做工異常精緻,而我現在正在製作的這小件飾品,」他指著桌上在做的那件東西,說道,「比起那些珍品,簡直太微不足道了!」

「既然過去的能工巧匠已製作出那麼精美的傳世佳作,就不必明文規定玻璃工匠一定得永遠製作玻璃窗,鐵匠必須永遠製作聖物箱。否則,地球上就全是聖物箱了。在這樣一個時代,實際上能被人蒐集到遺骸的聖人已經很少了。」威廉調侃地說,「將來也不用沒完沒了地焊接窗戶了。我在很多地方看見玻璃製作的新作品,令人想到在明天的世界,玻璃製品不僅為達到神聖的宗教目的而用,還可以彌補人類的不足。我給你看一件當代的工藝品,很榮幸,我擁有一件非常實用的東西。」他從長袍裡取出眼鏡,與我們交談的人頓時驚訝不已。

尼科拉興趣十足地接過威廉遞給他的眼鏡夾子:「oculidevitrocumcapsula!」他高聲說道,「我從一個在比薩認識的名叫喬爾達諾的修士那裡聽說過這東西!他當時說這鏡片兒發明才不過二十年!但是他跟我說這話是在二十多年之前。」

「我相信它發明得還要早,」威廉說道,「但製作非常困難,需要有相當專業的玻璃工匠,費時又費工。十年前,這樣一副aboculisadlegendum在博洛尼亞賣六個錢幣。我這副眼鏡是十多年前一位名叫薩爾維諾·德依·阿爾馬蒂的工匠贈送給我的,這麼長時間以來我一直珍存著,它好像是——如今也幾乎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了。」

「我希望這幾天,你能留給我仔細觀察一番,要是我能製造出類似的鏡片來,我會感到無上榮幸。」尼科拉激動地說道。

「當然可以,」威廉欣然同意,「不過你得注意,鏡片的厚度得隨使用者合適的視力而調整,得讓戴鏡人試許多鏡片,直到厚度合適為止。」

「真奇妙!」尼科拉繼續說道,「可是很多人會說這是巫術和妖法……」

「你當然可以說這些是魔法,」威廉贊同地說,「不過魔法有兩種。一種是魔鬼通過謀算施展的魔法,旨在毀滅人類,研究它是不合法的;另一種是神奇的魔法,上帝的智慧通過人的科學來體現,用來改變自然,其目的之一就是延長人的生命本身。這是神聖的魔法,是有識之士應該為其奮鬥終生的事業。不僅要發現新事物,而且要不斷發現大自然的無窮盡的秘密,那是神的智慧早就向希伯來人、希臘人及其他古老民族,以及當今的教徒們所揭示過的秘密(我暫且不說,在那些異教徒的書籍裡記載著多少有關光學和視覺的奇妙東西啊)。而一種基督科學理應重新掌握所有這些知識,從世俗的人和異教徒手裡奪回來,tamquamabiniustispossessoribus。好像不是他們而只有我們才有權利擁有這些真理的財富。」

「可掌握這種科學的人為什麼不告知上帝所有的子民呢?」

「因為不是所有的上帝子民都能夠接受那麼多秘密的。而擁有這種科學的那些人卻常被看作是與魔鬼有聯絡的巫師,當他們想與大家分享知識寶藏時,往往得付出生命的代價。我本人在審判那些被懷疑跟魔鬼做交易的人時,不得不防備,不敢使用這副眼鏡,而要求助於好心的文書把我需要閱讀的卷宗念給我聽,不然,可以這麼說,在一個處處有魔鬼肆虐橫行的時代,人人都會聞到魔鬼身上的硫黃味,我很可能被人看成被審判者的同夥。最後,正像偉大的羅傑·培根所警示的,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掌握一切秘密的,因為有些人會把科學用到邪惡的目的上去。智者常常把並非魔術的書籍寫得像巫術那樣神乎其神,目的是為了掩人耳目,免受多心人的注意。」

「你擔心賤民會把這些秘密用在邪惡的目的上嗎?」尼科拉問道。

「對賤民來說,我只擔心他們會被這些秘密嚇倒,將它們與佈道者經常灌輸給他們的那些魔鬼般的伎倆混為一談。你看,我曾認識幾個醫術超凡的醫生,對一種疾病他們提煉出了一些藥到病除的藥物,當他們給賤民患者敷藥或用浸膏時,還得同時唸誦類似祈禱的聖人名言和讚美詩句。並不是因為這些祈禱有治病的功效,而是因為那些賤民相信祈禱能夠治癒疾病,不過,也正因為患者精神上受到虔誠信仰的激勵,藥物才能夠更好地在人體內發揮效應。但是科學的寶庫往往不需要提防賤民,而要提防其他學者。現在人們製造出神奇的機械裝置,它們能夠促進自然的程式,但如果那些機械裝置落在那些用來擴張世俗權力的壞人手中,就糟糕透了。聽說在中國,一個學者調變出一種粉末,一旦接觸火,就能夠產生巨響和沖天的火焰,炸燬周圍幾十米之內的一切東西。如果它被用來改變河道,或是在要開墾的荒地上炸碎岩石,那可是神奇的發明。但如果有人用它來加害於自己的敵人呢?」

「如果是上帝子民的敵人,或許那也不是壞事。」尼科拉虔誠地說道。

「也許吧,」威廉認同地說,「可如今誰是上帝子民的敵人呢?是皇帝路德維希還是教皇約翰?」

「我的上帝啊!」尼科拉驚恐萬狀地說道,「我真不想獨自裁定這麼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

「你看見了吧?」威廉說道,「有時候秘密還是用隱諱的語言掩飾起來更好。大自然的奧秘並不是通過山羊皮或是綿羊皮來傳遞的。亞里士多德在傳授奧秘的那本書上說過,傳達太多的自然和藝術的奧秘,會粉碎一種神的權威,許多罪惡就會接踵而來。這並非意味著應該將這些奧秘掩飾起來,而是應該由智者決定在什麼時候以怎樣的方式展現出來。」

「所以,就像這裡這樣的地方,」尼科拉說道,「不是所有的書籍都能讓大家隨意閱讀的。」

「這就是另一個話題了,」威廉說道,「人們可以因為饒舌而懺悔,也可以因為過分縝密而懺悔。我並不是說應把科學的源泉藏匿起來,我覺得那反倒是極大的罪惡。我是想說,對待既可從中引出好事也可導致壞事的奧秘,學者有權利也有責任採用一種隱諱的語言,一種唯有他的同行能夠理解的語言。科學的道路是艱辛的,要識別其中的好壞也很難。新時代的學者往往不過是站在侏儒肩上的侏儒罷了。」

與我導師親切的談話,讓尼科拉深感他是可以推心置腹的知己。因此,他對威廉眨了眨眼睛(好像是在說:我跟你是相互理解的,因為我們談的是同樣的事情),並影射說:「不過,那邊的人,」他指了指樓堡,「科學的秘密被魔法般的手腕防範得很嚴……」

「是嗎?」威廉故意裝出無所謂的樣子說道,「我想無非是把門鎖好,下嚴格的禁令,施加威懾力。」

「噢,不只是如此……」

「譬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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