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間,烏貝爾蒂諾對阿德索講述了多里奇諾修士的故事,阿德索回想起別的故事,以及他曾在藏書館讀到過的故事;後來,與一位美麗而又可怕的姑娘邂逅,宛若遇上了一支展開旌旗的軍隊。
我果然在聖母像前找到了烏貝爾蒂諾。我靜靜地跪在他一旁,假裝(這我承認)祈禱了一陣子,然後我鼓起勇氣跟他說話。
「至尊的神父,」我說道,「我能向您求教,得到您的啟示和開導嗎?」
烏貝爾蒂諾看了看我,拉住我的手,站了起來,領著我到一個板凳旁,跟我一起坐在上面。他緊緊地擁抱了我,我的臉可以感到他的氣息。
「最親愛的孩子,」他說道,「無論什麼事情,只要能為你的靈魂做到的,我這個年邁的可憐的罪人都將會高興地去做。何事使你困惑?焦慮不安,是不是?」他幾乎也是焦慮地問道,「是肉體上的慾望嗎?」
「不是,」我漲紅著臉回答說,「要說慾望,那是思想的慾望,想知道太多的東西……」
「這是罪惡。上帝知道一切,而我們只能崇拜他的學識。」
「但是我們也得辨別善惡,懂得人間的情慾。我是個見習僧,但我將成為僧侶或神父,我得知道罪惡在哪裡,它會以何種面目出現,以便有朝一日能識別它,並教會他人識別它。」
「孩子,你說得不錯。那麼你想知道什麼呢?」
「異教這顆毒草,神父。」我堅信地說道。然後我一口氣說了出來:「我聽人談到多里奇諾修士,一個引誘別人墮入罪惡的壞人。」
烏貝爾蒂諾沉默不語,然後說道:「是的,前天晚上你在我和威廉修士的談話中聽見提到過此人。但那是一個非常醜惡的故事,說起來令我痛苦,因為它告誡人們(是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應該知道,以從中得到有益的教訓),我是說,因為它告誡人們,原本熱衷於懺悔並懷著淨化世界的願望,如何會演變成流血或殺戮。」他坐端正後,放鬆了緊搭著我肩膀的手,但另一隻手始終放在我的脖頸上,彷彿是想把他的智慧或激情傳遞給我。
「故事是從多里奇諾修士之前開始的,」他說道,「六十多年前,當時我還是個孩子。我在帕爾馬,某個名叫蓋拉爾多·塞加烈裡的人開始在那裡佈道,鼓動大家要過祈禱的生活。他走遍大街小巷,高喊著:‘懺悔吧!’這是沒有文化修養的人的傳道方式,意思是說: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他號召他的門徒效法使徒們,像貧窮的乞丐一樣沿街乞討走遍世界……」
「就像小兄弟會,」我說道,「那不是我們的天主和你們的方濟各修士所號召的嗎?」
「是的,」烏貝爾蒂諾認同道,聲音裡略帶遲疑,並嘆了一口氣,「不過,蓋拉爾多也許做得過分了。他和他的信徒們被指控蔑視神職人員,他們不施行彌撒聖禮,不行告解,到處流浪和遊逛。」
「但是,方濟各屬靈派的人也受到同樣的譴責。方濟各會的人不是也說不需要承認教皇的權威嗎?」
「是的,但不是神職人員的權威。我們自己也是神職人員。孩子啊,這些事情難以區分,善惡之間的界限是極其微小的……蓋拉爾多犯了錯,染指異端……他要求加入方濟各會,但我們的修士兄弟不接受他。他在我們修士會的教堂裡過日子,他看到牆上繪著的使徒們腳穿拖鞋,肩披斗篷,於是他也這樣蓄長髮,留鬍子,腳穿拖鞋,腰繫方濟各修士的繩子,因為誰想建立一個新的教會,總是要從方濟各會中模仿些什麼的。」
「那麼說,當時他做得對……」
「但在有些事情上,他做錯了……他身穿一件白色長袍,披一件白色斗篷,留著長髮,在賤民中間贏得了聖人的名望。他賣掉了自己的一所小房子,得到一筆錢,站在一塊古代行政長官通常在那裡釋出訊息的岩石上,手裡拿著那袋錢,既不散發給公眾,也不施捨給窮人,卻叫來在那附近賭錢的一幫無賴,把錢散發給他們,嘴裡說道:‘誰要錢就拿吧。’那些無賴拿了錢就去擲骰子賭錢,一邊還咒罵他這個活上帝。蓋拉爾多給了他們錢,聽見他們這麼罵,也不感到臉紅。」
「但是方濟各也捨棄了一切,今天我聽威廉說他對烏鴉和兀鷲佈道,還去向麻風病人佈道,就是對自稱品德高尚而被人看作渣滓排斥在外的人佈道……」
「是的,但蓋拉爾多在某些方面做錯了,方濟各從來不跟神聖的教會衝突,福音書教導人們把金錢布施給窮人而不是無賴。蓋拉爾多施捨於人,卻不能得到回報,因為他佈施給了壞人,這就開了一個很壞的先例,導致了壞的延續和惡劣的後果,因為教皇格列高利十世不贊同他的教團。」
「也許是吧,」我說道,「那不是一位高瞻遠矚的教皇,不如接受方濟各教規的那位教皇……」
「但是蓋拉爾多在某些方面還是做錯了。畢竟,我的孩子,這些豬倌和放牛人後來突然都成了假使徒,想不勞而獲過舒服的日子,靠方濟各修士們以自身含辛茹苦安貧樂道的榜樣感化培養出來的那些人的施捨!但問題不在於此,」他立刻補充說道,「為了效法當時還是猶太人的使徒們,蓋拉爾多·塞加烈裡還給自己行了割禮,這違背保羅對加拉茨人所說的話——你知道,許多聖人宣稱,即將降臨的敵基督是來自行過割禮的民族……但是,蓋拉爾多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到處集聚無知的民眾,說:‘你們跟我去葡萄園。’而那些不瞭解他的人誤以為是去他的葡萄園,其實是被他帶進了別人家的葡萄園,吃的是別人種的葡萄……」
「捍衛他人的財富並不是方濟各修士的事情。」我冒昧地說道。
烏貝爾蒂諾以嚴肅的目光凝視我:「方濟各修士們安貧樂道,但從來不要求別人也跟他們一樣貧窮。你不能侵犯善良人的財產而不受到懲罰,善良的人會把你看作強盜。而蓋拉爾多卻那麼做。後來人們說他(注意,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我相信薩林貝內修士的話,他了解那些人),為了證實他的意志力和他剋制性慾的能力,他跟一些女子睡覺而不發生性關係;但是當他的門徒效法他那樣做時,結果可大不一樣了……啊,這不是一個孩子應該知道的事情。女人是魔鬼的戰艦……蓋拉爾多不斷地喊‘懺悔吧’,但是他的一個名叫圭多·普塔喬的門徒馳騁千里炫耀自己,像羅馬教會的紅衣主教那樣揮霍金錢,大辦宴席。後來因教派領導權的問題他們之間發生爭吵,做出不少卑劣的醜事。可是有許多人投奔蓋拉爾多,不僅僅是農民,還有城裡人。而蓋拉爾多讓他們脫光衣服,赤身裸體地追隨裸體的基督,並打發他們到各處去佈道。他卻讓人給自己做了一件無袖的衣服,白顏色,用粗麻編織的,穿在身上哪像個信教的人,活像個小丑!他們居無定所,露天生活,但有時候,他們登上教堂的佈道壇,攪亂虔誠民眾的集會,把他們的傳道士攆走。有一次,在拉韋納的聖奧爾索教堂,他們把一個小男孩放在主教的座位上。他們聲稱自己是菲奧雷的約阿基姆學說的繼承者……」
「可是,方濟各修士們也稱自己是約阿基姆學說的繼承者,」我說道,「聖多尼諾的蓋拉爾多也是,您也是!」
「鎮靜些,孩子!菲奧雷的約阿基姆是一位偉大的預言家,他第一個知道方濟各將象徵教會改革的開始。而那些假使徒卻利用他的學說來為他們的瘋狂舉動辯解,那個蓋拉爾多·塞加烈裡把一位名叫特里皮婭,也叫裡皮婭的女使徒帶在身邊,她聲稱自己有預言的天賦。一個女子,你懂嗎?」
「可是,神父,」我試圖反駁,「您自己前天晚上不是也談到過蒙特法爾科的聖女基婭拉和福利尼奧的安吉拉……」
「她們是聖女!她們承認教會的權力,一直以謙卑的態度生活,從來不因為自己有預言的天賦而狂妄自大。然而,那些假使徒卻宣稱女人也能夠到各座城市去佈道,像許多其他異教徒那樣。他們對單身和已婚的男子不加區別,不相信許願應該是永恆的。簡單點兒說,帕爾馬的主教奧比佐最後決定把蓋拉爾多處以火刑。但這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它告訴你人性是多麼脆弱,異教這棵毒草是多麼險惡。因為最後主教釋放了蓋拉爾多,還在自己家的餐桌上招待他,並對他插科打諢的本事表示特別欣賞,把他當做自己的弄臣供養起來。」
「這是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或者說,我害怕知道。主教是高貴的人,他不喜歡城市裡的商人和手工業者。也許他認為蓋拉爾多主張守貧是反對那些人的,所以他並不反感,也不介意他們把乞討變成搶劫。但是,最後教皇出面干涉,那位主教就回到他嚴厲的立場上,於是蓋拉爾多就像死不悔改的異教徒一樣最終被處以火刑。」
「可這跟多里奇諾修士有什麼關係呢?」
「有關係,而這就向你說明,異教徒雖然被消滅,異教猶存。這位多里奇諾是一位神父的私生子,就是義大利靠北方這個地區。有人說他出生在奧索拉河谷,或是在羅馬涅亞諾。不過這倒無關緊要。他是個睿智過人的年輕人,文學上有一定的修養,但他偷了收養他的神父的東西,往東逃到特倫託城。在特倫託他重又傳播蓋拉爾多佈道的那一套。他自稱是上帝唯一真正的使徒,認為愛是一切事物的共性,跟任何女人發生性關係都是合法的,因此誰都不應該被指控有通姦罪,即使是同時跟妻子和女兒有性關係……」
「他真是這樣佈道的,還是被這樣指控的?因為我聽說屬靈派的人,像蒙特法爾科的修士那樣,也被指控犯有類似的罪行……」
「就這方面已經說得夠多的了。」烏貝爾蒂諾惱怒地說,「那些人已經不是什麼修士了,他們都是異教徒,被多里奇諾所蠱惑。另外,你聽我說,只要知道多里奇諾後來的所作所為,就可以認定他是個邪惡的人。至於他是怎麼知曉假使徒們那些教義的,連我都不得而知。也許他年輕的時候到過帕爾馬,聽到過蓋拉爾多佈道。不過人們知道他是在特倫託開始佈道的。在那裡,他誘惑了一個貴族出身的美麗少女,名叫瑪爾蓋麗達,興許是那位少女勾引了他,就像愛洛伊絲引誘阿伯拉爾那樣,因為,你得記住,魔鬼正是藉助女人滲入男子心裡的!事情到了那種地步,特倫託的主教就把他逐出教區。但那時,多里奇諾已經擁有一千多名追隨者,他開始長途跋涉回到他的出生地。在他言論的蠱惑下,可能許多居住在沿途山區的韋爾多派的人也聚集在他名下,或是他願意與生活在北方這塊土地上的韋爾多派的人結合在一起。到了諾瓦拉地區,多里奇諾找到了合適他叛亂的環境,因為,以韋爾切利城主教的名義統治加蒂納拉城的封臣們被當地民眾驅逐,民眾像友好的同盟軍那樣歡迎多里奇諾的匪徒們。」
「韋爾切利主教的封臣們幹了些什麼?」
「這我不知道,也輪不到我來評判。在韋爾切利城內,一些家族之間發生爭鬥,假使徒們加以利用,而那些家族也利用了假使徒們造成的混亂。封建領主們招募了一些亡命徒打劫市民,而市民們就向諾瓦拉的主教請求保護。」
「事情真複雜。可是多里奇諾跟誰站在一起呢?」
「我不知道,他自成一派,他參與了所有這些爭端,利用機會宣揚他那種以貧窮的名義侵吞他人財產的謬論。多里奇諾跟他的手下近三千人在諾瓦拉附近的一個山頭上安營紮寨。那山頭又名‘禿壁’,他們在山頭上建造了要塞和住所,而多里奇諾統領著那群烏合之眾,他們男男女女雜居在一起,無恥地亂倫。他從那裡發信給他的信徒們。在信裡,他宣稱他們的理想是貧窮,而且他們不受來自外界的任何束縛。他,多里奇諾,是上帝派遣來的,是來破解預言、解讀《舊約》和《新約》經文的。他稱神職人員是世俗之人,稱佈道者和方濟各修士是魔鬼的使者,無論是誰都沒有聽命於他們的義務。他把上帝子民的生活劃分成四個時期,第一個是《舊約》時期,即基督來臨之前的人類祖先和先知者的時期,在那個時期,婚姻是正面的,因為人們應該繁衍生殖;第二個是基督和使徒們的時期,那是神聖和貞節的時代;然後是第三個時期,教廷必須接受人世間的財富以能統治人民,而當人們遠離上帝的愛時,就出現了聖本篤,他提出反對一切對財富的佔有。而當後來本篤會的僧侶們開始積聚財富的時候,就出現了聖方濟各和聖多明我,在反對世俗統治和財富方面,他們比聖本篤更加嚴厲。可是,現在那麼多神職人員的生活又與所有那些嚴明的教規相矛盾,人們到了第三個時期的最後階段,必須要聽從使徒們的教誨才是。」
「那麼說,多里奇諾佈道的那些東西都是方濟各修士們所提倡的,而屬靈派就在方濟各會之中,神父,您本人也是!」
「啊,是的,但是他從中得出一種詭異的推理!說是為了結束這腐敗的第三個時期,所有的教士、修士都得慘死,所有教會的高階教士、神父和修女、男女信徒,以及所有多明我會修士、方濟各修士和隱士的教會,包括教皇卜尼法斯本人,都應該讓他所選中的皇帝殺掉,那個皇帝就是西西里島上的費德里科。」
「可那不就是在西西里島上熱情地接待了從翁布里亞被攆走的那些屬靈派的那個費德里科嗎?不正是那些方濟各會的人要求皇帝消滅教皇和紅衣主教的世俗權力的嗎?」
「那正是異端學說的主張,或者說是狂妄的主張,歪曲正確的思想,把它們轉化為與上帝的法則相對立的思想而造成極端的後果。方濟各會的人可從來沒有要求皇帝殺掉其他神職人員。」
現在我知道他當時說的全然錯了。因為幾個月之後,那個巴伐利亞人在羅馬建立了他自己的教會,馬西利烏斯和其他方濟各修士正如多里奇諾要求的那樣對待教皇虔誠的信徒們。如果馬西利烏斯是錯的,我不想以此來說明多里奇諾是正確的。但是我開始產生疑問,尤其是下午跟威廉交談過之後:那些跟隨多里奇諾的賤民怎麼可能分辨屬靈派的承諾和多里奇諾的承諾之間的區別呢?是不是他也許正是實踐了他人用純粹神秘的途徑佈道的內容?或許差別就在這裡。難道神聖就是意味著等待上帝賜予我們聖人們的許諾,而不是通過世俗的方式獲得嗎?現在我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知道多里奇諾為什麼錯了:他不該改變事物的秩序,即使他熱切地期望事物改變。不過,那天晚上我的思想非常矛盾。
「總之,」烏貝爾蒂諾對我說,「持異端思想的人往往是桀驁不馴的。在某個時候,多里奇諾任命自己為使徒兄弟會的最高頭領,甚至還任命無恥的瑪爾蓋麗達(一個女人)為他的副手。他宣稱約阿基姆所說的天使般的教皇將被上帝選定,屆時多里奇諾和他的追隨者(那時,他的信徒該已經有四千了)將會一起領受聖靈的恩惠。但在那位天使般的教皇來臨之前的三年中,得把一切罪惡都釋放乾淨。這就是多里奇諾竭力想做到的,他到處挑起戰爭。然而,新教皇正是要討伐多里奇諾的克雷芒五世,人們從中可以看到魔鬼是怎麼捉弄它的馴服工具的。這麼做是正確的,因為在那些信裡,多里奇諾認定羅馬教會是邪教的,人們不應該再聽命於神職人員,唯有使徒們才可組成新的教會,取消婚姻,任何教皇都不能赦免罪惡。他主張人們不必繳納什一稅,認為沒有許願的生活比許願的生活更加完美,認為一個供著神的教堂還不如一個馬廄;他提出在樹林裡和教堂裡同樣能瞻仰基督。」
「他真的說過這些話嗎?」
「他的所作所為更加惡劣。他在‘禿壁’上安營紮寨後,就開始掠奪山谷裡的村落,燒殺搶掠,為他們自己儲備糧草。當時恰逢幾十年未遇的嚴寒,四周都鬧嚴重的饑荒。山上很難活下去,他們餓得只能吃馬肉和其他獸肉,還煮熟草料充飢。許多人都餓死了。」
「那時候他們為反對誰而戰呢?」
「韋爾切利的主教求助於克雷芒五世。教皇宣告討伐異教徒,還向所有參加這場討伐的人,頒佈了一項大赦令。薩伏依的路德維希,倫巴第的宗教裁判官們,米蘭的大主教,都被動員起來。很多人抬起十字架聲援韋爾切利和諾瓦拉方面的人,有的人還從薩伏依、普羅旺斯和法國趕來,韋爾切利的主教擔任最高指揮。兩軍的先頭部隊不斷交鋒,然而多里奇諾的堡壘固若金湯,而且瀆神者還能設法得到某些援助。」
「來自誰的援助?」
「我想,是來自其他瀆神者的援助,他們樂於看到那樣混亂的騷動局面。然而,在臨近一三〇五年年底的時候,異端的首領們被迫放棄了‘禿壁’,留下了傷病員,遷居至特利維羅一帶,困守在一個當時名叫祖貝洛的山頭上。打那以後,那山頭就被稱作魯貝洛或者雷貝洛,因為那兒成了反對教會的叛逆者的堡壘。總之,我不能把發生過的一切都講給你聽,那都是些駭人聽聞的殺戮。但是,叛逆者最後都投降了。多里奇諾和他的追隨者都被抓了,理所當然地都被處以火刑。」
「那位美麗的瑪爾蓋麗達也被處以火刑了嗎?」
烏貝爾蒂諾看了我一眼:「你想起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來了,是不是?人說她很美,當地很多領主都力圖娶她為妻以使她免去火刑,然而她不願意,執意要跟她那個頑固不化的情人同死。這對你是個教訓,要當心巴比倫大淫婦,儘管她有著最誘人的外表。」
「不過,神父,現在您得告訴我,修道院的食品總管,也許還有薩爾瓦多雷,是否遇見過多里奇諾,而且還跟他有過某種交往……」
「別胡說,你不要發表輕率的議論。我是在方濟各的一座修道院裡認識總管的。那是在有關多里奇諾的事情發生之後,真的。在那些年月裡,許多屬靈派的人在決心投靠聖本篤會之前,都過著優裕的生活,他們不得不離開他們的修道院。雷米喬在我遇見他之前曾在什麼地方待過,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直是一個忠於教會教誨的本分修士。至於其他方面,哎呀,肉體是脆弱的……」
「您想說什麼呢?」
「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事情。不過,既然我們已經談論到他了,你應該能夠分辨出善和惡了……」他又猶豫了一下,「我想說的是,我在這座修道院裡聽到有人私下裡議論,說食品總管沒有能夠抵禦某些誘惑……不過,那只是一些議論。你應該學會對這些事情連想也不去想。」他重又緊緊地擁抱了我,並指給我看聖母的雕像,「你應該開始一種聖潔的愛。看,聖母身上體現了女性最純潔的美。因此,你可以說她是美麗的,就像是《雅歌》中被愛戴的人。在她身上,」他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愉悅,就像頭一天院長在誇耀他的珠寶和那些金光閃閃的聖器時的神情,「嫵媚的體態把天堂裡的聖潔優雅都顯示出來了,而正因如此,雕塑家把女性應具有的所有的優雅秀美都體現在她身上了。」他指給我看聖母纖細的上身,那件緊身的背心束著稍稍隆起的胸部,嬰兒的小手玩弄著背心中間的搭扣。「你看到了吧?聖母潔白嬌小的胸部確實很美,豐滿且稍稍隆起,飽滿而不疲軟,略微緊繃而不鬆弛,緊縮而不幹癟……看著這溫馨的形象,你有何感想?」
我滿臉通紅,感到強烈的窘困不安,內心好像有一團火在燃燒。烏貝爾蒂諾大概察覺到了,或是注意到我滾燙漲紅的臉頰,因為他立刻補充道:「你應該學會區別什麼是超凡的愛之火,什麼是感官上的狂熱激情。這對於聖人來說也是困難的。」
「怎麼識別健康的愛呢?」我顫抖著問道。
「何謂愛?我認為世上無論是人或是魔鬼,無論是任何什麼,沒有比愛更可懷疑的了,因為愛比任何別的更深入到靈魂裡。沒有什麼比愛更能佔據和牽連著你的心。因此,除非你有主宰靈魂的那些武器,否則為了愛,靈魂可以墜入到毀滅的境地。而我相信,要是沒有瑪爾蓋麗達的誘惑,多里奇諾就不會入地獄,也不會在‘禿壁’過那種毫無約束的男女雜居的生活,許多人就不會受到他叛逆魅力的誘惑。你得留神,我對你談這些事情,只談到罪惡的愛情,這種愛,自然是被看作魔鬼般邪惡的東西而被眾人所畏避。說到愛,我也得帶著相當畏懼的心理,談論上帝和人類之間美好的愛,以及人和人之間的愛。兩三個人之間,男女之間,經常會相當誠摯地相親相愛,相互產生一種特殊的感情,願意永遠生活在一起,一方需要,另一方願意。我向你供認,我對像安吉拉和基婭拉那樣品德高尚的女人,就有過類似這樣的感情。不過,這也是該受到指責的,儘管那是精神上的,而且為了上帝……因為即使是靈魂感受到的愛,一旦失去了戒備,激情一上來,就會沉淪,或是陷入混亂。啊,愛有不同的特性,首先是靈魂為其所動,然後是陷於病態……然而,後來感受到神聖的愛的熾熱真切,就喊叫,就呻吟,變成了放在爐窯裡煅燒的石灰石,在熊熊的火焰吞噬下碎裂……」
「這就是美好的愛嗎?」
烏貝爾蒂諾親切地撫摸我的腦袋,我望著他,見他兩眼熱淚盈眶:「這是美好的愛情。」他把手從我的肩上移開,說道,「可那是多麼不易啊。」他補充說道,「要與邪惡的愛區分開來,那是多麼不易啊。有時候,當你的靈魂被魔鬼迷惑住,你就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脖頸被吊住的人,雙手被捆綁在背後,眼睛被矇住,吊在絞刑架上,但仍然活著,沒有任何幫助,沒有任何支撐物,沒有任何辦法,在空中晃盪著……」
他的臉不再只是掛滿了淚水,還滲出薄薄的汗珠。「現在你走吧,」他匆忙地對我說道,「我跟你說了你想知道的事情。這裡是天使們的合唱堂,那裡是地獄的入口。你去吧,讚美上帝……」他重又跪在聖母像面前,我聽見他在輕聲地抽泣。他在祈禱。
我沒有從教堂出去。跟烏貝爾蒂諾的談話深入我的靈魂,滲入我的肺腑,點燃一把奇怪的火,一種難言的騷動不安。也許因為這個,我覺得自己變得不聽話了,並決定獨自進藏書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想尋找什麼。我想獨自偵查一個神秘之地,要在沒有導師的幫助下在迷宮裡辨明方向,這種想法誘惑著我。我就像多里奇諾當初登上魯貝洛山頭那樣上了藏書館。
我手裡拿著燈(為什麼我一直帶著燈?莫非我早已醞釀這個秘密的計劃?),幾乎是閉著眼睛鑽進了聖骨堂,頃刻間我就到了繕寫室。
我想,那是一個關鍵的晚上,因為正當我在那些桌子中間好奇地尋找什麼時,我發現一張桌子上有一本開啟的手抄本,那正是一位僧侶在那些天抄寫的。手抄本的書名立刻吸引了我:《異端首領多里奇諾修士的歷史》。我想那也許是聖阿爾巴諾的彼得的書案,他們對我說過,他正在寫一本有關異端歷史的鉅著(自從修道院出事以後,他自然就不再寫那部書了——不過,我們還是別提前講述要發生的事件)。因此,手抄本放在那裡並不奇怪,那裡還放有一些內容相關的、關於巴塔里亞會和鞭笞派的書籍。但是我把那看作一種超凡的徵兆,雖然我並不知道這徵兆是聖潔的還是邪惡的,我俯身貪婪地讀起他寫的東西。文章並不長,第一部分他寫到了烏貝爾蒂諾剛才跟我說的事情,其中有很多細節我都忘了。上面講到了多里奇諾派的人在戰爭和圍困中所犯的許多罪行,並談到了最後那場慘烈的戰鬥。不過,我也讀到了烏貝爾蒂諾沒有跟我講述的事情,寫文章的人顯然目睹過整個事件,那場面他似乎還歷歷在目。
由此我知道了,在一三〇七年三月復活節前的一個星期六,最後被捕的多里奇諾、瑪爾蓋麗達和他的追隨者,被押送到比耶拉城內,交給了等待教皇決定的主教。教皇得知訊息後,就通報給法國國王腓力,信中寫道:「我們獲悉了令人興奮的訊息,這使我們振奮和歡欣鼓舞,因為經過長期的危險,歷盡千辛萬苦、血腥的廝殺和頻繁的交戰,在我們可敬的兄弟韋爾切利城的主教拉尼耶羅的努力下,那個十惡不赦的魔鬼,彼列的兒子,令人恐怖的異端首領多里奇諾和他的追隨者終於在上帝的聖餐之日被捕,被關押在我們的監獄裡面了。許多受他毒害追隨他的人,也在同天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