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對於俘虜毫不留情,下令讓主教把他們處死。於是,在同年的七月,就是在七月一日那天,異教徒們被交給了執行宗教裁判所判決的世俗權力。當城市的鐘聲此起彼伏地響起,異教徒們被裝在一輛車上,行刑隊的劊子手們把他們圍在中間,後面跟著民眾,車子走遍全城,人們在每個角落,都準備了熾熱的鐵鉗撕扯罪犯的皮肉。瑪爾蓋麗達在多里奇諾面前,第一個被燒,而多里奇諾臉部的肌肉紋絲不動,當火鉗灼燙他的四肢時,他也未發出一聲呻吟。車子繼續前進,劊子手們把烙鐵放在裝滿燒紅的木炭的炭火盆裡燒烤。他經受了許多酷刑,但默不作聲,哪怕割下他的鼻子,他也只稍稍聳了一下肩膀,只是在他們摘除他的生殖器時,他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像是一陣呻吟。他最後的話語表明了他的死不悔改。他警告說,他死後第三天將獲得重生。後來他的骨灰隨風飄散。
我雙手顫抖著合上了這個手抄本。多里奇諾犯下過許多罪行,但他被燒死時的情景太恐怖了。他在火刑柱上的表現……如何?像殉道者那樣堅定不移?或是像入地獄的人那樣固執?上樓時,我晃晃悠悠地走在通往藏書館的樓梯上,我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困惑不安。我突然想起,就在幾個月前,我到達托斯卡納不久之後曾見到過的一幕情景。我還納悶兒這以前為什麼幾乎把它給忘了,彷彿我那病態的靈魂想抹去一種回憶,它像一場噩夢壓在我心頭。也許,我並沒有忘卻它,因為每次我聽人談到小兄弟會,那件事情就又重新浮現在我腦際,但是我立刻把它驅趕到我內心的隱秘之處,好像見證那個恐怖的場面就是一種罪過。
我在佛羅倫薩見到過一個小兄弟會的人被燒死在火刑柱上。就在那些日子裡,我頭一次聽到人們談論小兄弟會,那是我在比薩遇見威廉修士前不久的事情。他延誤了抵達佛羅倫薩的時間,我父親准許我參觀那裡美麗絕頂的教堂,事先我們多次聽到人們讚許過。為了更好地學習通俗拉丁語,我在托斯卡納地區遊蕩,最後我在佛羅倫薩逗留了一個星期,因為我聽太多人談論這個城市,我很想好好了解它。
就這樣,我一抵達那個城市,就聽到了一樁轟動全城的大案子。一個小兄弟會的教徒,因為犯下了反對宗教的罪行而被控告,被帶到主教和其他神職人員跟前。那些日子裡,他被監押,受到宗教裁判所的嚴厲審判。我跟隨那些跟我談論這樁案件的人,來到了事件的發生地,在那裡我聽到人們談論這位小兄弟會的人。他名叫米凱萊,實際上他是一位仁慈的人。他宣揚懺悔和守貧,不斷重複著方濟各修士的話語。他被拖到裁判官面前受審,是一些刁蠻的女子使的壞,她們假裝向他告解,然後誣告他傳播瀆聖的教義;更有甚者,他是被主教的親信們在那些女人的家裡抓住的。這個事實令我頗為驚詫,因為一個教會的人是不該到如此不合宜的地方施行聖事的。不過這似乎是小兄弟會教徒的弱點,他們毫不考慮場所合宜與否。也許公眾的輿論有真實的一面,他們還有傷風敗俗的曖昧行為(正如人們總是說卡特里派的人都是保加利亞人或雞姦者一樣)。
我來到了聖薩瓦託雷教堂,那裡正在進行審判。教堂前人群擁擠,我進不去。不過有些人爬上窗戶趴在鐵圍欄上,看得見和聽得見教堂裡發生的一切,並把裡面的情形轉告給站在下面的人。他們在重新宣讀米凱萊修士頭天的供詞。他在供詞中說,基督和他的使徒們「沒有任何個人專有的和公共的財物」,而米凱萊抗議說公證人當時加上了「許多不實之詞」,並且大聲喊道(這我在外面也聽到了):「到判刑那天,你們得給一個說法!」但是審判官們仍然宣讀了他們擬定的供詞,最後問他是不是願意謙卑地遵循教會和全城民眾的意見。我聽見米凱萊大聲喊叫,他要遵循他所相信的,也就是說「認為被釘上十字架的基督是貧窮的,教皇約翰二十二世才是異教徒,因為他總是與基督唱反調」。接著是一場大辯論。審判官中也有方濟各修士,他們想讓他明白《聖經》裡面沒有他說的那些東西,而他卻譴責他們否認了修士會本身的教規;審判官們反擊道,他是不是認為自己比他的導師們更懂得《聖經》。米凱萊修士確實頑固不化,與他們當場爭辯,以致審判官們挑釁地攻擊他說:「我們就要你承認基督擁有財物,教皇約翰是天主教徒和聖人。」而米凱萊卻不以為然地說:「不,他是異教徒。」那些審判官說,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罪孽深重還如此執迷不悟的人,但在大樓外面的人群中有人說,他像是落在法利賽人中間的基督。我發現民眾中間有許多人認為米凱萊修士是聖潔的。
最後,主教手下的人又把戴著手銬腳鐐的米凱萊帶回牢房。那天晚上,人們對我說,主教的許多修士朋友都去監獄辱罵米凱萊,要他收回自己的言論,而他卻義正詞嚴地回答他們。他對每個人都一再重複說,基督是貧窮的,聖方濟各和聖多明我也都是這麼說的,還說要是因為宣講這種正確的意見而被判極刑的話,那再好不過了,過不久,就像《聖經》裡所說的,他就將去見《啟示錄》的二十四位長老、耶穌基督和聖方濟各,以及光榮的殉道者們。人們告訴我,米凱萊還說:「如果我們熱切地研讀某些神聖的修道院院長所推崇的學說,我們就會更加熱切和愉悅地渴求與他們走到一起去。」聽到類似這樣的話後,宗教裁判官們就都陰沉著臉走出牢房,氣急敗壞地喊道(我聽到他們這樣喊了):「他走火入魔了!」
第二天,我們得知判決已經宣佈了,我得知,他被指控的罪行中有一樁罪行令人難以置信。人們說米凱萊修士認為聖托馬斯·阿奎那既不是聖人,也沒有享受永恆的救贖,而是被罰入地獄,處於沉淪的狀態之中!判決書最後的結論是,由於被告不願意悔過自新,所以他將被帶至處以極刑的地方進行處罰。在那裡,他將在火刑柱上被燒死。他將完全灰飛煙滅,其靈魂將超脫肉體。
後來,教會的人還來監獄探視,並告知他要發生的事情,我還聽見他們說:「米凱萊修士,帶有小斗篷的僧帽已經做好了,上面畫有被魔鬼纏身的小兄弟會人的形象。」他們這是為了恐嚇他,迫使他最後就範。然而米凱萊修士跪了下來,說道:「我想在火刑柱周圍將會有方濟各修士,我說甚至會有耶穌及其使徒們,會有光榮的殉道者巴託洛謬和安東尼。」他最後一次拒絕了宗教裁判官給他的悔過機會。
第二天早晨,我來到主教府邸的大橋上,宗教裁判官們早就集聚在那裡,米凱萊修士戴著手銬腳鐐被帶到裁判官面前。有一位信徒跪倒在米凱萊面前想領受他的祝福,但立刻被武裝人員帶走,關進監獄。之後,宗教裁判官們重新宣讀了判決書,還問米凱萊是不是願意悔罪。每當讀到審判書上所說的米凱萊是一個異教徒的時候,米凱萊總是反駁說:「我不是異教徒,說我是罪人,那倒是,但我是天主教徒。」當唸到判決書上「最最尊貴最最神聖的教皇約翰二十二世」的時候,米凱萊就說:「不,他是異教徒。」於是,主教讓他跪在面前,但米凱萊說人們不該給異教徒下跪。他們強制他下了跪,他就低聲說道:「願上帝原諒我這樣做。」由於他穿著全套祭祀服飾被帶到眾人面前,所以祭禮開始後,就把他身上的祭服一片一片地剝下來,直到留下一條長衫,佛羅倫薩人稱它為「喬帕」。按照習俗,對於被解除聖職的神父,得用一把銳利的刀具刮他的手指肚兒,並剃去他的頭髮,然後就把他交給軍事長官及其手下的人。他們對他很兇殘,給他戴上手銬腳鐐,又把他帶回監獄,而他卻對人群說道:「我為上帝而死。」次日他就得被燒死,我是這麼聽說的。那天他們還去問他是否要告解和領聖餐,他認為領受有罪者施行的聖禮,就犯有罪孽,所以他拒絕了。而在這件事情上,我認為他做得不對,表現了他深受巴塔里亞會異端邪說的毒害。
最後,到了行刑的那天早晨,來提刑的是一位最高軍政長官。他問米凱萊為何非要固執己見,只要他認定全民認定的事情,接受聖母教會的意見就可以赦免。然而米凱萊卻十分粗暴地說道:「我堅信被釘上十字架的基督是貧窮的。」最高軍政長官張開雙臂無奈地走了。於是行刑隊長及手下的人來了,把他帶到院子裡。在那裡,主教的代理人再次對他宣讀了他的供詞和審判書。
當時,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天主教和執行宗教裁判所判決的人對願意生活在貧窮之中的人如此深惡痛絕。我思索著為什麼那些想生活在富裕之中的人,剝奪他人財富的人,想把教會引向罪惡並且買賣聖職的人,竟然對他們感到如此害怕。當時我跟我身邊的一個人說了,因為我實在無法沉默。那人詼諧地對我微笑說,一個宣揚貧窮的修士,對於民眾來說無疑是一個壞榜樣,因為以後他們就不再信服那些不宣揚貧窮的修士了。那人又補充說,那種宣揚貧窮的教義在民眾的頭腦裡灌輸了不好的思想,他們會因貧窮而自豪,而自豪的思想又會導致許多自豪的行為。最後,我不得不承認,宣揚修士應該守貧就是站在皇帝那一派,而這就會令教皇不悅。不過,直到那一刻之前,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米凱萊為了取悅皇帝居然願意以如此可怕的方式去死。
當時在場的人中,確實有人這麼說:「他不是聖人,他是路德維希派來在城市民眾之間散佈不和的。小兄弟會的人都是托斯卡納人,在他們背後是帝國的使者。」有人說:「他是個瘋子,魔鬼附體了,妄自菲薄,桀驁不馴,以殉道者自居。這些修士讀的有關聖人生平的書太多了,讓他們娶個老婆過日子就好了!」還有人說:「不對,我們需要所有的天主教徒都能這樣做,就像在異教徒統治的時代,時時刻刻都堅持他們的信仰。」聽到這些議論,我不知道究竟該怎樣想。這時,我重新見到受刑者的面容,他不時被我面前的人群擋住。在出神觀望的人群中,他有些不像是生活在這個塵世間的人,而像有時候我在那些聖人的雕像上見到的那種出神地沉迷在幻覺中的面容。我明白,不管他是瘋子還是先知,他是想頭腦清醒地去死,因為他相信只有用死才能擊敗他的敵人,不管那敵人是誰。我明白,他這一死,其他人也得跟著死。不過,我為他這種堅守信仰視死如歸的精神所震撼,因為我至今不得而知,他們是被追求真理的自豪感所驅使,還是被他們所信仰的以死來證明真理的願望所驅使,使他們敢於直面死亡。無論是哪個原因,都令我感到敬佩和畏懼。
不過,我們還是回到行刑的事上來吧,因為現在大家都在往行刑地點趕去。
行刑隊長及其手下的人,把米凱萊從門裡拽出來,他身上只穿著那件長衫,衣服上的紐扣都掉落在地。他大踏步朝前走,低垂著腦袋,嘴裡唸誦著禱詞,確像一位殉道者。在場的人多得出人意料,許多人高喊著:「你別死!」而他回答說:「我要為基督而死。」「可你不是為基督而死,」人們對他說。他回答:「那麼是為真理而死。」到了一個名叫「行省總督之角」的地方時,有一個人朝他高喊,讓他為他們大家向上帝祈禱,而他卻為人群祝福。到了聖麗貝拉塔教堂的牆根時,有一個人對他說:「你真傻,相信教皇吧!」而他回答說:「你們把你們的教皇奉若上帝,」並補充說道,「你們的小公雞都是些臭狗屎。」(這裡是文字遊戲,‘小公雞’與‘教皇’諧音,在托斯卡納方言中,就是把教皇比作動物,當時他們是這樣跟我解釋的。)這令大家都很驚詫,他居然開著玩笑走向死亡。
到了聖約翰教堂,人們對他高喊:「活下去吧!」而他卻回答說:「為免去罪孽而死吧!」到了舊市場,大家朝他喊:「活下去吧!活下去吧!」而他回答說:「為了免入地獄而死吧!」到了新市場,眾人對他喊:「懺悔吧!懺悔吧!」而他回答說:「為你們的高利貸懺悔吧!」到了聖十字架教堂,他見到了站在臺階上的他所屬教會的修士們,他譴責他們沒有遵循方濟各修士的教規。那些修士中有些縮著雙肩,有些羞澀地用兜帽遮著臉。
他們朝正義門走去,許多人對他說:「你否決吧,否決吧,別去死!」而他說:「基督為我們死了。」他們說:「可你不是基督,你不該為我們去死!」而他說:「可我願意為他而死。」在正義門的草坪上,有一個人問他,能不能像他的一位上司修士那樣否定自己的觀點。而米凱萊回答說,不否定自己的觀點。我看到人群中許多人表示認同,並鼓勵米凱萊要堅強些:這樣,我和許多別的人就明白了,那些人是他的信徒,於是我就遠遠地離開了他們。
人們最後來到了城門外,木柴堆,即當地人稱作的‘小茅屋’(因為那些木柴搭成了茅草屋的形狀),出現在我們眼前,全副武裝的騎士們在那裡圍成一圈兒,為了不讓人群太靠近。他們把米凱萊修士捆在柱子上。我聽見有人仍然在喊:「你究竟為了什麼而死啊?」而他回答說:「這是一種真理,乃是我的歸宿,一種不死就不能證明的真理。」
他們點燃了火。米凱萊修士早已唱起《信經》,接著又唱起《感恩贊》。他好像唱了八句,然後就像要打噴嚏似的蜷曲身子,並倒在了地上,捆綁他的繩子早就燒斷了。他死了,在他全身被焚燒之前,高溫已使他的心臟爆裂,濃煙已使他窒息。
隨後,「小茅屋」像一把火炬全部燃燒起來,發出一道耀眼的亮光,要不是透過熾熱的木炭隱約看見米凱萊修士被燒成炭的軀體,我會說自己是站在一座著火的樹叢前。當時我離得那麼近(我登上藏書館的樓梯時回想起來),所見到的那番情景令我情不自禁地念誦起我讀到過的聖女希爾德加德著作中有關心醉神迷的狂喜的字句:「火焰以非凡的生命活力和熾熱的光焰,發出燦爛奪目的光輝,燦爛奪目的光輝照亮人心,熾熱的火焰焚燒汙濁的世界。」
我想起了烏貝爾蒂諾說過有關愛的一些話。米凱萊在火刑柱上的形象跟多里奇諾的形象,以及多里奇諾的形象和瑪爾蓋麗達的形象都混在一起了。我的心又像在教堂裡那樣困惑不安了。
我盡力不去想這件事情,毅然決然地朝迷宮走去。
我是頭一次單獨前往迷宮,燈光反照在地板上的長長的影子像頭天晚上出現的幻影那樣令我毛骨悚然。每時每刻我都害怕再碰到一面鏡子,因為鏡子有這樣的魔力,即使你知道那是鏡子,還是會令你感到驚恐不已。
另外,我也沒想辨認方向,也沒有避開那間香氣燻人、使人產生幻覺的房間。我像是個發高燒的人迷迷糊糊地朝前走著,全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實際上我離出發的地方並不遠,因為不久後我又回到了剛才我進來的那個七邊形的過廳。過廳裡的一張桌子上放著一些我先前彷彿沒有見過的書籍。我猜想那是馬拉希亞從繕寫室裡取來的,還沒有放回原處。我不清楚自己離香氣縈繞的房間是否還相當遠,因為我覺得有點暈頭轉向,也許是有幾縷燻煙擴散到我所在的那個地方了,或是我剛才過分沉浸在胡思亂想之中的緣故。我開啟了一本裝幀得相當精緻的書,從風格上看,好像來自北極最遙遠的國度圖勒。
書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使徒馬可傳播福音書,我被一頭獅子的畫像吸引住了。儘管我沒有親眼見過活生生的獅子,但那肯定是一頭獅子。裝幀者忠實地描繪出了獅子的頭部,也許因見到過號稱妖魔鬼怪之鄉的海伯尼亞的獅子而受到啟迪,我深信,這隻動物就如同《生理學家》一書中所說的,它集世上最可怕和最威嚴的東西於一身。於是,那頭獅子使我想起了「敵基督」的形象和我們天主基督的形象,我不知道要用哪種象徵性的語言來解釋它。我全身顫慄著,因為害怕,也因為從牆壁縫隙吹進來的寒風。
我看到的那頭獅子巨嘴獠牙,腦袋像蟒蛇頭那樣長滿鱗斑,龐大的獸身撐立在四個犀利兇猛的腳爪上,毛皮像是後來我見到過的一種來自東方的織有紅色和翠綠色斑紋的地毯,上面帶有像人得了鼠疫般的土黃色,凸顯出可怕而又強壯的骨架。尾巴也是黃色的,從臀部一直捲到頭頂,尾梢是一個黑白色鬃毛的渦卷形。
我被那頭獅子嚇壞了(我多次回頭環顧四周,好像那頭獅子會在我身後突然出現),決定翻看其他書頁,目光落在了《馬太福音》開頭那頁的一個人的畫像上。不知為什麼,他比獅子更使我害怕:是人的臉,但那人從頭到腳裹在一件像是披肩的無袖長袍中,而那披肩(或稱鎧甲)上面鑲有堅硬的紅色和黃色的寶石。那人的腦袋從紅寶石和黃玉砌成的城堡裡神秘地伸出來,我覺得他正像是(瀆神者讓我感到多麼恐懼啊!)我們一直跟蹤卻難以尋覓其蹤跡的神秘的兇手。後來我明白了,為什麼我會把那頭獅子、披戴盔甲騎著戰馬的武士與迷宮那麼緊密地聯絡起來:因為,那兩幅插圖就像那本書上所有的插圖一樣,都是從縱橫交錯的迷宮佈局的圖案中浮現出來的,它們彷彿一個線團,似乎在暗示我所在的廳室和通道。我的目光迷失在書頁之中那些金碧輝煌的小路上,我的雙腳像是行進在藏書館的廳室內被擾人的佈局所困擾。看到在那些羊皮紙頁中神遊的我,我更平添許多不安,並令我深信那裡的每一本書都在以神秘的狂笑方式敘述著我在那一刻的故事。「detefabulanarratur.」我自語道,並自問,在那些書頁上是否也已蘊含著等待我的未來事件呢?
我翻開另一本書,那像是一本西班牙學派的書籍。顏色非常鮮豔,像血和火一樣紅。那是一本使徒的《啟示錄》。我又像頭天晚上那樣翻到了披著日頭的女子那一頁,但不是同一本書,裝幀不一樣,藝術家在這張頁面上以更大的篇幅描繪女人的體態。我把她的面容、胸部、彎曲的臀部與我跟烏貝爾蒂諾一起看到的童貞聖母相比較。形象不一樣,但是我覺得這個女子也非常美麗。我想自己不該這樣胡思亂想了,就又翻閱了幾頁,看到了另一個女人。這一回是巴比倫大淫婦。她的體態並不讓我吃驚,但是我想她跟那位一樣都是女人,這個是一切陋習的標誌,而前面那個則是一切美德的化身。不過,兩個女子的體態都很富女人味,從某種程度上我不知道該怎麼區別她們。我的內心重又感到不安,教堂裡那位童貞聖母跟那位美麗的瑪爾蓋麗達彷彿重合在一起了。「我該入地獄!」我自言自語道,「啊,我瘋了。」我決定不再待在藏書館了。
幸好當時我已到了樓梯口,我急忙衝下樓去,顧不得會不會摔跟斗,會不會把燈撲滅。我又到了繕寫室寬闊的拱頂下,但直到此時,我還是無法剋制自己,一直衝下通向膳廳的樓梯。
我跑得氣喘吁吁,站立了一會兒。那天夜晚,從窗玻璃透進來明亮的月光,幾乎不用再掌燈了。不過我仍讓它點著,彷彿是為了尋求慰藉。然而我還是上氣不接下氣,想喝點兒水,緩解一下緊張的心緒。廚房就在旁邊,我穿過膳廳,慢慢地開啟了一道門,那門是通向樓堡底層另一半的。
這時,我恐懼的心理有增無減,因為我很快發現廚房裡,靠近麵包爐的地方有人,或者說,至少我發現在那個角落裡有一盞燈閃著亮。我驚恐萬狀,熄滅了我的燈。已經萬分驚恐的我,卻令那人感到害怕,而且那人(或那些人)也很快熄滅了自己的燈。不過沒有用,因為月光把廚房照得相當明亮,在我眼前的地板上現出了一兩個模糊的黑影。
被嚇呆了的我,再也不敢後退,又不敢前進。我聽見一陣結結巴巴的說話聲,我覺得是一個女人在悄聲說話。稍後,一個體形矮壯的身影從靠近麵包爐那堆模糊的黑影處躥出來,衝著外面那道顯然是半掩著的門逃了出去,隨即在身後帶上了門。
我待在餐廳和廚房之間的門檻處。麵包爐旁發出某種隱隱的聲音。一種隱隱約約的——怎麼說呢?——呻吟聲。從那個黑影處確實傳來一陣呻吟,幾乎是因為害怕而發出的低聲哭泣,一種有節奏的嗚咽聲。
膽小的人只有面對他人的恐懼,才會壯起膽子來,不過,我不是因為有了勇氣才朝黑影走去。我想說的是那更多的是一種陶醉的心理,那種近乎使我產生幻覺時的陶醉心理,促使我前進。廚房裡有某種近似頭天晚上我在藏書館被燻倒的氣味。也許不是同樣的物質,但對於我那極度興奮的感官來說,卻有著同樣的效果。我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是廚師們用來新增酒味的紫雲英、明礬和酒石的氣味。或許正像後來我所得知的,那些日子裡,他們正在釀製啤酒,是按照我家鄉的方法制作的,用石楠、沼澤愛神木和野生迷迭香。所有這些香料不僅刺激我的鼻孔,而且麻醉我的頭腦,使我飄飄欲仙。
我理性的本能在提醒我:「後退!」遠離那在呻吟著的東西,那肯定那是一個惡魔給我召喚來的淫婦,可是我的慾望的衝動卻驅使我向前走,彷彿我想參與某種神奇的事情。
就這樣,我接近了那個黑影,藉助從大窗戶射進來的月光,我發現那是一個女人。她全身顫抖著,一隻手用一個包裹捂著胸口,哭泣著退到麵包爐口。
現在,但願上帝、童貞聖母和天上所有的聖人能幫我說清楚那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作僧侶的尊嚴和純潔(如今我是這座漂亮的梅爾克修道院裡的老僧,這裡是清靜的)提醒我得小心翼翼恪守本分。我可以簡單地說有某種罪惡的事情發生了,但是把它複述出來,就不夠有修養了,我不想讓我自己和我的讀者感到困惑。
然而,我又打算敘述出那些已很久遠的事件的全部真相,而真相是不可分割的,其本身是一清二楚的,不能因為我們的興趣和我們的羞恥心而遮掩它。關鍵在於我不能按照我現在的觀點和印象說出當時發生的事情(如今我還記憶猶新,也不知是因為事後我產生的愧疚心理使我能如此清晰地銘刻在心,還是因為我內心愧疚得不夠,所以內心仍飽受折磨,只要萌生哪怕是一丁點兒的羞恥感,我那痛苦的記憶就會出現在眼前),要像當時我親眼見到和親耳聽到的那樣來講。我可以像編年史作者那樣一五一十地記載下來,因為我一閉上眼,就不僅能夠複述出我在那瞬間所做過的一切,還能夠回憶起自己有過的想法,就像抄寫一份當時寫就的書稿。因此我得這樣進行敘述,但願大天使米迦勒能保護我。為對未來的讀者有警示作用,以及因我對自己過錯的愧疚感,現在我願意像講述一位年輕人誤入魔鬼佈下的種種陷阱那樣講述當時發生的事情,以使後人識別那些陷阱,做到防患於未然。
果然,那是個女人。依我看來,是個姑娘。由於在那一刻之前(感謝上帝,自從那以後也同樣如此),我跟女性很少有過親暱接觸,我真說不出她年齡的大小。我只知道她很年輕,幾乎是個少女,也許已度過十六個或十八個春秋。她像一隻冬天裡的小鳥在顫抖,她在那裡哭泣,她怕我。
一想到幫助別人是每一個善良的天主教徒的責任,我就走近了她。我極其溫柔地挨近她,並用標準的拉丁語對她說不用害怕,我是一位朋友,不管怎麼說不是一個令她心存恐懼的敵人。
也許因為見我眼裡流露出溫柔的目光,姑娘平靜下來,走近了我。我發現她不懂拉丁語,就本能地跟她說通俗德語,這使她恐懼萬分。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德語生硬的發音對於那個地區的人來說很陌生,還是這聲音讓她想起跟我家鄉來計程車兵們有過的某些經歷。於是我微笑了,我想手勢和臉部表情比語言本身更便於溝通。她的確平靜下來了,她也對我微笑,並對我說了幾句話。
我聽不太懂她說的方言,它無論如何與我在比薩學的俗語一點兒也不一樣,但是從她那溫柔的口吻聽來,我覺得她是在說諸如「你年輕、英俊……」之類的話。聽到有人稱讚自己美貌,對於一個在修道院裡度過整個童年時代的見習僧來說,的確是很稀有的事情,因為我一貫得到的訓誡就是,軀體的美是瞬間即逝的,應該把它視作卑微的東西。然而敵人設下的圈套是無窮無盡的,而且我承認,對我長相的那種恭維,不管多麼虛假,在我聽起來卻是那麼溫馨,激起了我難以抑制的柔情。再說,那姑娘一邊說著,一邊把她的手伸過來,用手指肚兒輕輕撫摸我還未長鬍須的臉頰。這使我產生了一種神魂顛倒的感覺,但在那一刻,我心裡沒有絲毫的罪惡感。當魔鬼想跟我們較量的時候,完全能夠在我們心靈中抹去任何美德的痕跡。
我感覺到什麼了呢?我見到什麼了呢?我只記得起初片刻產生的那種激情,是難以用任何言語來表達的,因為我的語言和我的思維都沒有描述那種感情的素養。直到後來我想起了那些表達心靈的言語,那也是在別的時候和別的場合聽來的,說的都是與此事不同的愉悅心情,但它們跟我那一刻的歡樂簡直是神奇地和諧一致,好像它們就是為表達這種歡樂而創造的。那些簇擁在我記憶深處的言語浮上我無言的嘴邊,我忘記它們是否寫在聖人的經書和著作中,表達更加光彩奪目的現實世界。不過,聖人們所說的歡快和我那騷動的心靈在那一刻所體驗到的歡快真有所區別嗎?在那個時刻,我心中已完全喪失了警覺。在我看來,這正標誌著處在地獄深淵裡所感受到的痴狂。
姑娘就這樣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像是黝黑的童貞聖母,她像《雅歌》中所描述的那麼漂亮。她穿著一件破舊的粗布小衫,酥胸性感地袒露著,脖頸上掛著一串用五顏六色的小石頭製成的項鍊,我想那是很不值錢的東西。但是她的頭高昂在那如同象牙臺的白皙的脖頸上,她那明亮的眼睛如希實本的水池,她的鼻子彷彿利巴嫩塔,她頭上的發是紫黑色。是的,她的頭髮如同山羊群,她的牙齒如一群綿羊,洗淨上來,個個都有雙生,沒有一個喪掉子的。「我的佳偶,你甚美麗!你甚美麗!」我情不自禁地低聲說道,「你的頭髮如同山羊群,臥在基列山旁;你的唇好像一條硃紅線;你的兩太陽如同一塊石榴;你的頸項好像大衛的高臺,其上懸掛一千盾牌。」我驚奇不已,心醉神迷,不禁自問,這位向外觀看如晨光發現,美麗如月亮,皎潔如日頭,威武如展開旌旗軍隊的,究竟是誰呢?
那姑娘更加靠近了我,把一直緊緊捂在她胸口的那個深色包裹扔到一個角落裡,又舉起她的手輕撫我的臉頰,同時重複著我剛才聽到的話。而正當我不知是該躲避她,還是更靠近她的時候,我的頭嗡嗡作響,像約書亞的軍號聲要把耶利哥的城牆吹塌了那樣震盪。在我又渴望碰她又害怕碰她的時候,她開心地露出了微笑,像發情的母山羊發出了一聲快樂的呻吟,解開了系在胸口的衣帶,衣衫像一件長袍那樣從身上滑落下來。她站在我面前,就像夏娃在伊甸園裡出現在亞當面前那樣。「微微隆起的豐滿而又美麗的乳房。」我低聲地重複著從烏貝爾蒂諾那裡聽到的話,因為她的兩隻乳房好像百合花中吃草的一對小鹿,就是母鹿雙生的,她的肚臍如圓杯,不缺調和的酒;她的腰如一堆麥子,周圍有百合花。
「啊,少女群中一顆燦爛的星星,」我大聲喊道,「啊,關閉的門戶,花園裡的泉水,蘊藏著珍貴香料的芳香撲鼻的幽閨!」我情不自禁地貼在她身上,感受她的體溫,以及從未聞到過的那種濃郁的膚霜香味。我想起來:「孩子們哪,當瘋狂的愛情降臨時,人是難以抗拒的!」而我明白,不管我覺得那是敵人的圈套還是上帝的恩賜,此時我已難以抵禦那誘惑我的激情衝動。「啊,我軟弱無力,」我喊道,「我深知自己為何如此,但我難以抵禦!」也是因為她的嘴唇散發出一股玫瑰花的芳香。她穿著涼鞋的雙腳是那麼美麗,兩條腿像光滑的圓柱,她那腰部的曲線也像柱頭那樣呈流線型,彷彿是出自藝術家之手筆。「啊,我所愛的,歡暢喜樂的女兒,王的心因你下垂的發綹繫住了。」我低聲自語道。我依偎在她的雙臂之中,我們一起倒在廚房的光地板上,我不知道是我的主動還是她的手腕,我發現自己已脫下見習僧的長袍,我們並不為那樣赤身裸體而感到羞澀,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她用嘴親吻了我,她的柔情比美酒更香醇。她身上的香氣醉人,她那掛著彩石的脖頸是那麼美,掛著耳墜的臉龐嫵媚動人。我的佳偶,你甚美麗,你甚美麗,你的眼像鴿子眼(當時我那麼說),讓我好好看看你的臉,讓我聽聽你的聲音。你的聲音是那麼悅耳,你的臉龐是那麼誘人,我的妹子,你讓我愛得發瘋,只要你的一個眼神,只要你脖頸上的一顆彩石,就能讓我心醉神迷。你的唇滴蜜,好像蜂房滴蜜;你的舌下有蜜有奶,你鼻子的氣味香如蘋果,你的兩乳,好像葡萄累累下垂,你的口如上好的酒灌入我的心扉,流淌在我的唇齒間……那是封閉的泉源,哪噠和番紅花,菖蒲和桂樹,沒藥和蘆薈。我吃了我的蜜房和蜂蜜,喝了我的酒和奶。這位向外觀看如晨光發現,美麗如月亮,皎潔如日頭,威武如展開旌旗軍隊的,究竟是誰呢?
上帝啊,當人的心靈受到誘惑時,其唯一的美德就是去愛迷住你的物件(難道不是真的?),去得到你渴望擁有的。這最大的幸福,就是在生命的源頭享受歡愉的人生(莫非沒有人這麼說過嗎?),就是要品味人生的滋味之後去體驗生命的真諦,我們將永恆地生活在天使們的身邊……我這樣想著,我覺得預言在變成現實。最後,當姑娘那無法言喻的柔情使我飄飄欲仙的時候,我的身軀就如同眼睛,一下子見到了前後四周的事物。而且,我領悟到愛情能同時萌生出結合在一起的溫馨和幸福,激發出親吻和交歡的激情。我曾經聽說過這些,當時卻以為別人是在跟我說別的什麼。當我的歡快達到最高潮的時候,一瞬間我想起來,也許我是在體驗正午魔鬼在夜裡的佔有慾,它到最後會對我心醉神迷的靈魂顯露出魔鬼的本性,好像在叩問你是誰。魔鬼善於誘惑人的靈魂,捉弄人的軀體。不過,我立刻相信我的遲疑是可惡的,因為我當時的感受無比的真切、美好和神聖,溫馨感逐漸增長。
它像摻在一杯葡萄酒裡的一小滴水,完全失去了水的成分,顏色和味道變得跟葡萄酒一樣;它像燒紅的熱鐵,變得跟烈火一模一樣,似乎已失去原有的形狀;它還像沐浴著陽光的晴空,燦爛靚麗,以至讓人覺得那不是陽光照亮的,而是它自身發出的光亮。我就這樣被一汪似水的柔情所融化,用僅有的氣力喃喃地吟誦著讚美詩中的一段:「你的胸脯如同新開啟的密封的醇酒,讓人開懷暢飲。」我即刻看到了一道亮光,一個燃著熊熊烈火的紅寶石色的胴體,光彩照人,奇妙無比。那亮燦燦的光線縈繞在火焰四周,那火焰穿透了整個光彩奪目的形象,那燦爛的亮光、熊熊的火焰和奇妙的形象,三者融為了一體。
正當我幾乎暈倒在與我緊密結合的身體上時,在最後一股生命的氣息中,我明白了火焰發出的明亮光輝,那是天賜的生命力,它有著熾熱的能量,直到焚燒殆盡。繼而我明白那就是深淵,那就是誘惑人的無底深淵。
現在,我用顫抖的手(我不知道是因為懼怕自己所犯下的罪孽,還是因為那回憶令人愧疚)寫下了這幾行字。我發現自己在描述我的穢行時所使用的詞語,竟然跟前面幾頁中描述小兄弟會的米凱萊被施火刑殉難時所使用的語言並無二致。我那屈從於我心靈的手,居然用同樣的言語寫下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經歷。這並非偶然,也許當初我是以同樣的方式經歷了那兩件事。剛才,試圖把那兩件事都寫在羊皮紙上的時候,我才發現這一點。
可以用神秘的智慧,把本質截然不同的現象用同樣的詞語表達出來,以同樣的智慧也可以用世俗的詞語來描述超凡的聖事,並可借模糊的象徵來表達。獅子或獵豹可以象徵上帝,傷口象徵死亡,火焰象徵歡樂,火焰又象徵死亡,深淵象徵死亡,墮落意味著深淵,而癲狂意味著墮落,激情意味著癲狂。
為什麼年少的我,要用殉道者米凱萊面對死亡時表達快感的語言來表達對(神聖的)生命之歡樂的陶醉呢?但為什麼我又不能不用同樣的語言來表達對(有過錯的和一時的)人間歡樂的享受呢?儘管享受過後我立刻有一種死亡和毀滅的感覺。現在,在事隔多年之後,我在用心思索兩個同樣令人興奮和痛楚的經歷,以及當初我感受的方式。而那天夜裡在修道院,我剛想起了一件事情,怎麼在相隔幾個小時之後,又敏感地想起了另一件事的情景呢?還有,眼下當我敘述這些時,這兩件事情的情節怎麼會歷歷在目,就像是在幻覺中見到神靈時,一個銷聲匿跡的聖潔的靈魂,在三種不同的情況下用同樣的語言在對我敘述。也許我褻瀆了上帝(那個時候,還是現在?),米凱萊那種對死的渴望,焚燒米凱萊的火焰使我感受到的惶惑,與姑娘肉體結合時我不可遏制的慾望,用神秘的貞操觀來寓意式地解讀我的那種慾望,以及驅使聖女為了愛情視死如歸,以求活得更加長久,達到愛情的永恆,這所有的一切究竟有什麼相似之處呢?如此模稜兩可的事情,怎麼可能用如此相同的方式解釋呢?而這彷彿是最有名望的學者留給我們的教誨:意味著真理的種種形象越是明顯,往往因其不相類似,就越顯得僅是形象,而不是真理。但是如果對火焰和對深淵的愛,象徵著對上帝的愛,那麼是不是也意味著對死亡和對罪過的愛呢?是的,就像獅子和蛇蠍都象徵著上帝和魔鬼一樣。對此只能由神父們做出權威性的解釋,而處在愁悶中的我,哪有什麼權威讓我心悅誠服呢?因此我仍是疑惑不解(火焰的形象還詮釋了我空虛的現實和我十足的錯誤,這現實和錯誤毀滅著我)。上帝啊,現在我被記憶的漩渦所吞噬,我把不同的時代混淆在一起了,好像我在干預星辰的次序和天體執行的序列,我的心靈在發生什麼變化呢?我肯定是在超越我有罪的和病態的聰明智慧。罷了,還是回到我謙卑地給自己定下的任務上來吧。剛才,我講述了那天我完全沉淪在困惑之中。我把回憶起來的情景都說了,我這個誠實的實況報道者無能的筆,就寫到這裡為止了。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姑娘就在我的身邊。她用一隻手繼續輕輕地觸控我汗溼的身體。我內心感到欣喜,但並不覺得安寧,就像火燒到最後,在菸灰底下慢慢消逝。我想毫不遲疑地稱那些有過我同樣體驗的人是幸福的人(我像是在沉睡中喃喃自語),儘管生活中很少會有這種體驗(實際上我僅有過這麼一次),而且是那樣急匆匆地發生在生命的一瞬間。人在那種時刻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對自身毫無感覺。自己變得那麼渺小,幾近於被毀滅。而如果有人(我對自己說)也能在這一瞬間倉促地品味到我的歡樂,就會很快以冷眼觀察這個邪惡的世界,就會被惡作劇般的日常生活所困擾,就會感覺到僵死的軀體之重負……我不就是如此得到教訓的嗎?讓陶醉在那幸福之中的我的全部心靈忘卻一切。我的感受肯定是(現在我明白了)永恆的太陽發射的光芒所致,太陽光帶來的喜悅開啟了人的心靈,舒展了人的心情,開闊了人的心胸,而人為自己敞開的慾望之洞卻不是那麼容易關上的。那是愛情之利劍刺開的傷口,沒有比愛情更為溫馨而又可怕的了。然而,那就是太陽的威力,它用光芒穿透受傷的人,讓所有的傷口擴大,於是人開啟自己的心胸,膨脹自己,血脈暴脹,人的力氣已經無法履行接受的命令,只能聽憑慾望的支配。燃燒的心靈墜入現今正觸及的深淵之中,看到自己的慾望和所追求的真理被親身體驗過並被正在體驗的現實所超越。人驚詫地目睹自己的癲狂。
我沉浸在難以言喻的歡快的感受之中,睡著了。
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我睜開了眼睛,也許因為有一片雲彩遮擋著,夜晚的月光非常暗淡。我朝身旁伸過手去,沒有摸到姑娘的身軀。我轉過頭:她不在了。
發洩我的慾望和滿足我飢渴的物件一旦不復存在,我突然感受到的是那種慾望的虛榮和那種飢渴的邪惡。所有的動物在交媾後都是憂鬱的。我意識到自己已經犯下了罪孽。如今,在相隔多年之後,當我仍為自己的過錯愧疚不已時,我不能忘懷的是那天夜裡我所體驗到的無比歡樂,而我要是不承認某些自然發生的事情本身的善和美的話,即便是在兩個罪人中間發生的,那我就愧對用善和美創造了天地萬物的至高無上的上帝了。不過,也許是如今我已年邁,錯誤地覺得在我年輕時發生過的一切事情都是那麼美好,而到了古稀之年的我應該想到的是即將面臨的死亡。可當時我還青春年少,並沒有想到死亡,而是強烈地虔誠地為自己的過失而痛哭。
我站了起來,全身顫慄著,也因為我在廚房冰涼的石板地上躺得太久,全身都麻木了。我幾乎像是在發燒,顫抖著穿上了衣服。這時我發現了姑娘逃跑時留在牆角的包裹。我俯下身子仔細檢視:那包裹皮像是從廚房裡弄來的粗布。我開啟包裹,起初看不清裡面究竟是什麼東西,一方面因為光線幽暗,另一方面是裡面包的東西形狀奇特。隨後,我明白了:在一片片血塊和一條條鬆軟泛白的肌肉中間,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顆心臟,一顆碩大的心臟,雖然已脫離活體,黏糊糊的,但仍然顫動著,看得出上面一道道青灰色的脈絡。
我眼前降下一片陰霾,嘴裡湧起一股酸澀的唾液。我叫喊了一聲,就像一個死人那樣倒下了。
salinbenedeadam(1221—1287),方濟各修士。
rebello,與義大利文「叛逆者」(ribèlle)一詞發音相近。
belial,撒旦的別名。
sainthildegard(1098—1179),德意志女隱修院院長,多次見異象的神秘主義者。
thule,傳說中大西洋北部格陵蘭古老的王國。
拉丁語,這個故事裡說的就是你。拉丁詩人賀拉斯的名句。
本段及以下幾段對姑娘的讚美之辭,均參考《聖經》和合本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