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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ats in the Walls 牆中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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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故事寫於1923年8月至9月,是洛夫克拉夫特寫作生涯中最偉大的作品之一。小說受到了薩賓·巴林—顧爾德(s.baring-gould,1834—1924)的《中世紀怪奇傳說》(curiousmythsofthemiddleages,1866)和菲奧娜·麥克勞德(fionamacleod,1855—1905)的《食罪者》(thesin-eater,1895)中一些段落的啟發,可以算是洛夫克拉夫特作品中關於遺傳性退化主題的巔峰之作。洛夫克拉夫特將這篇小說投稿給《大船》雜誌,後卻因「太過可怕」而被拒絕發表,最後發表於《詭麗幻譚》1924年3月刊上。

1923年7月16日,等最後一個工人也完成了他手上的工作後,我搬進了艾格塞姆修道院。重建修道院是一項宏大而艱鉅的任務,這座荒棄的建築群除了空殼一樣的廢墟之外,幾乎什麼也沒有留下來,但這裡曾是我祖先的居所,因此我不計一切代價完成了這項任務。自詹姆斯一世統治以來,這個地方就再也沒人住過了,當時發生了一樁十分可怕的慘案,房屋的主人,他的五個孩子,還有幾個僕人都被殺死了。這場慘案的很多問題都無法解釋,在一片猜疑與恐懼的陰霾之下,主人的第三個兒子被推了出來,他就是我的直系祖先,也是這個為人深惡痛絕的家族裡唯一的倖存者。由於唯一的繼承人被指責是殺人犯,這片房地產就歸屬國王所有了。被告人既沒有嘗試為自己開脫罪責,也沒有想辦法拿回自己的財產。他因為某些事情而深感恐懼,這種恐懼遠遠不是來自良心的譴責或法律的制裁帶來的影響能夠相比的。他只表達了一個瘋狂的心願,希望自己從此再也不要看見這座古老的建築,並將其徹底忘記。沃爾特·德·拉波爾,也是第十一世伊克姆男爵,他逃到了弗吉尼亞,在那裡組建了家庭。到了下個世紀時,他們一家已經以德拉普爾這個姓氏為人所知了。

艾格塞姆修道院後來也曾分配給諾里斯家族,但卻一直無人居住。它獨特的組合建築風格吸引人們做過不少研究,幾棟哥特式塔樓坐落在一個薩克遜式或羅馬式建築之上,而在此之下又是一種樣式更早的底部建築,或者是幾種不同早期樣式的混合體——如果傳說所言屬實的話,這些樣式裡有羅馬式,甚至也有德魯伊式或本土的威爾士風格。修道院的底部建築可以說是獨一無二,它的一側和懸崖堅硬的石灰岩連成一體。修道院就建在懸崖邊緣上,向下可以俯瞰安徹斯特村向西三英里外一個荒無人煙的山谷。建築師和古文物研究者都喜歡到這座來自遺忘歲月的古怪遺蹟進行考察,但鄉下的人們卻憎惡它。他們打從幾百年前我的祖先們還居住此地時,就已經憎惡這座建築了。而且他們現在也仍然憎惡它,任由它被廢棄在那裡,長滿了苔蘚和黴菌。在我知道自己出身於一個被詛咒的家族之前,我從未踏足過安徹斯特。這個星期,工人們已經炸燬了艾格塞姆修道院,正忙於抹去其底部建築遺留的痕跡。

一直以來,我只瞭解祖輩們的一些簡單情況,也知道我的第一位美國祖先抵達殖民地時正身陷重重疑雲之中這一事實。至於事情發生的詳細經過,由於德拉普爾家族對此一直閉口不談,我也就無從知曉。與我們的種植園主鄰居不同的是,我們很少向人誇耀參與過十字軍東征的祖先,或是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家族裡出過的那些英雄。我們家族也沒有什麼世代相傳的傳統,只除了一封密信裡記載的內容,那是在南北戰爭之前,每一代的大家主都會把一個密封的信封交給自己的長子,並囑咐在大家主死後才能開啟。我們所珍視的只有家族移民美國後獲得的榮譽,這是一個十分自豪且值得尊敬,但也有些保守、不善交際的弗吉尼亞家族的榮譽。

南北戰爭期間,我們家族運數殆盡。一場大火燒燬了我們位於詹姆斯河河畔的家園卡法克斯,這徹底改變了我們家族的生存境況。我的祖父當時年事已高,在那場肆虐的大火中亡故了,隨他一同逝去的,還有將我們所有人與家族的過去束縛在一起的那個信封。直到今天,我還能記起自己七歲時親眼目睹的那場大火,聯邦士兵們的呼喊聲,婦女們的尖叫聲,還有黑人發出的哀嚎聲和祈禱聲也猶然在耳。我的父親當時正在軍中參與保衛里士滿的戰鬥,母親和我經過許多手續才得以穿過戰線與他匯合。戰爭結束後,我們全家都搬去了北方,我的母親就出身北方。在那裡,我長大成人,又進入中年,最終變成了一個坐擁大量財產、冷漠固執的美國佬。父親和我都不知道我們家祖傳的那個信封裡裝了些什麼,在我逐步融入馬薩諸塞州沉悶的商業生活後,我就明顯對潛藏在家族歷史深處的秘密全然失去了興趣。要是我對秘密的本質早有察覺,我定會高高興興地任由艾格塞姆修道院繼續與苔蘚、蝙蝠和蜘蛛網做伴去!

我的父親死於1904年,他沒有給我或我的獨子阿爾弗雷德留下任何遺言。阿爾弗雷德那時已經失去了母親,是個年僅十歲的小男孩,就是這個孩子逆轉了我們家族資訊的傳遞順序。關於家族的過去,我能告訴他的只是一些玩笑話似的猜測之詞,但在不久前爆發的那場戰爭中,他以航空軍官的身份於1917年去了英國,之後他給我寫信提及了一些有關我們祖先的非常有趣的傳說。顯而易見,德拉普爾家族有著一段精彩紛呈,可能還有些邪惡不祥的歷史。英國皇家飛行隊的愛德華·諾里斯大尉是我兒子的一位朋友,就住在離我們家祖宅不遠的安徹斯特,他向我的兒子講述了一些當地鄉下人的迷信話。沒有幾個小說家能夠寫出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的瘋狂迷信,諾里斯自己自然沒有把它們當真,但我的兒子對此卻頗感興趣。在寄給我的信中,阿爾弗雷德不止一次提及了這些迷信故事,寫了很多關於它們的內容。這些傳說將我的注意力明確無誤地引向了我們家族在大西洋彼岸的遺產,並使我下定決心買下了這座祖宅,將其修復重建。諾里斯曾經帶阿爾弗雷德去看過這座風景如畫的荒宅,他還許諾開出一個叫阿爾弗雷德意想不到的合理價格,因為他的叔叔就是這座宅邸的現任房東。

我在1918年買下了艾格塞姆修道院,但緊接著我的兒子就因重傷致殘而返家,打亂了我修復祖宅的計劃。在他生命最後的兩年裡,我一心一意照顧著他,此外什麼也不想,就連生意也全交給合夥人去打理。1921年,我痛失親人,人生也變得沒有目標,此時我發現自己只是一個不再年輕的退休製造商,於是決心將自己的餘生都投注在新買的祖宅之上。我在當年的十二月到訪安徹斯特,受到了諾里斯大尉的款待。諾里斯為人隨和,是個胖乎乎的小夥子,對我兒子評價很高。他向我保證,會幫忙蒐集祖宅相關的圖紙和奇聞軼事,以便為即將進行的修復工作提供指導。我對艾格塞姆修道院本身並沒有什麼感情,在我眼裡,這只是一堆搖搖欲墜的中世紀廢墟,上面覆滿了地衣,白嘴鴉在裡面築了許多鳥窩,把宅子弄得千瘡百孔。宅子危險地高踞懸崖之上,除了幾座獨立塔樓的石牆之外,樓層和其他內部特徵都已看不出來了。

隨著我逐步將這座宏大的建築復原至三個多世紀前我的祖先離開時的樣貌,便著手僱傭工人進行修復。但不管我做什麼,都不得不到外地去招人,因為安徹斯特的村民對這個地方有著讓人幾乎難以理解的恐懼和敵意。他們的這種情緒太過強烈,連帶外來的勞工們也受到了影響,很多工人都因此逃走了。村民們的恐懼和敵意不僅僅是針對這座修道院,也針對居住其中的古老家族。

兒子曾經告訴過我,在他到這一帶拜訪時,人們因為他是德·拉波爾的後代而不願與他接觸。如今我發現自己也因為類似的原因遭到了當地人的輕微排斥,直到我說服這些農民自己對這份祖產幾乎一無所知,他們對我的態度才有所好轉。即便如此,他們仍然不喜歡我,對我還是一副陰沉的面孔,所以我只好依靠諾里斯在其間周旋,才蒐集到了大多數村民間口耳相傳的故事。當地人不肯原諒我,大概是由於我來這裡竟是要重建一個讓他們萬分痛恨的象徵,因為在他們眼裡,不管這種說法合理與否,艾格塞姆修道院就是一個惡魔與狼人出沒的凶宅。

我把諾里斯幫忙蒐集的種種傳說拼湊在一起,又根據幾位專家對這處遺蹟的考察意見進行補充,由此做出推論,艾格塞姆修道院建在一處史前神廟的遺址上,那座神廟一定是與史前巨石陣同時期的德魯伊教或前德魯伊教的廟宇。幾乎無人懷疑這裡曾經舉辦過某些無法言傳的儀式慶典,還有令人不快的傳言說,這些儀式後來又被移入羅馬人引進的庫伯勒崇拜的儀式之中。在修道院的地下室底層,還能看到諸如「div……ops……magna.mat……」之類的銘文,它們毫無疑問是大母神瑪格那瑪特的標記,羅馬時期曾經一度禁止市民對她進行神秘崇拜,但禁令並沒有起到什麼效果。安徹斯特曾是奧古斯都第三軍團的營地,這裡的很多遺蹟都能證實這一點。據說庫伯勒的神廟曾經繁盛一時,崇拜者們應一位弗裡吉亞祭司的邀請,蜂擁至此舉行不可言說的儀式。傳說中提到,神廟裡狂歡縱慾的秘密祭神儀式並沒有因為古老宗教的衰落而終結,信徒們後來雖然改變了信仰物件,但在祭祀儀式上卻沒有發生實質變化。類似的事情傳說中還提到,祭神儀式並沒有隨羅馬勢力一同消亡,一些撒克遜人在神廟遺址上添磚加瓦,這才形成了這座建築後來一直保有的基本輪廓。也是這些撒克遜人,他們將這座神廟打造成了一個教派的中心,七國時代中有一半的時間人們都對這個教派心存畏懼。大約在西元一千年,一本編年史裡提及了這個地方。當時它是座十分堅固的石築修道院,裡面住著一個古怪又強大的修道會。由於民眾對此地心懷畏懼,修道院四周的大片園地根本無需修築圍牆來防範外人進入。在諾曼征服發生後,這裡定然衰落過一段時間,這從後來1261年亨利三世將此地賜予我的祖先吉爾伯特·德·拉波爾時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即可看出。但隨著諾曼征服而來的丹麥人,從來沒能將盤踞在這座修道院裡的勢力徹底摧毀。

我的家族在此之前沒有任何惡行被記載下來,但在那之後一定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了。1307年,一部編年史中提到一位德·拉波爾家族的人,說他「受到了上帝的詛咒」,與此同時,民間傳說裡卻只提到這座在古老廟宇和修道院的基礎上修建起來的城堡十分邪惡,以及人們對它近乎瘋狂的畏懼之情,此外什麼也沒有說。所有傳說中描述得最可怕的,要數人們圍坐在爐火邊時講出來的故事,尤其是伴著講述者那模糊不清的曖昧說辭,還有聽眾們因為恐怖的內容陷入沉默,故事聽起來就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這些故事將我的祖先們說成是世世代代的惡魔家族,在他們面前,吉爾·德勒茲和薩德侯爵只能算是徹頭徹尾的新手。故事中還壓低聲音暗示,歷經幾代人一直時有發生的村民失蹤事件,該由我的祖先們為此負責。

在這些傳說中,最壞的人物明顯是那些男爵以及他們的本位繼承人,至少大多數傳說都與他們相關。傳說中提到,如果哪位繼承人表現出一些更加健康正常的傾向,他就會早早地因為不明原因死去,好給另一位具有更加典型的家族氣質的後代讓位。這個家族內部似乎存在一個教團,教團由這座房子的主人擔任主持,有時還會僅向家族中少數幾個人開放。教團存續的根基顯然在於成員的氣質而非血統,因為有幾位嫁入這個家族的人也加入了教團。來自康沃爾郡的瑪格麗特·特雷弗小姐就是其中之一,她嫁給了男爵五世的次子戈弗雷。她的惡名傳遍鄉間,是孩童們最害怕的災星。直到今天,在靠近威爾士邊界的地區還能聽到一首特別可怕的古老歌謠,裡面就提及了這位女魔頭。還有一個人的故事也同樣通過歌謠的方式流傳了下來,不過內容有所不同,這是關於德·拉波爾家的瑪麗小姐的駭人故事,她在嫁給謝斯菲爾德伯爵後不久,就被伯爵和他母親聯手殺死了。這兩名殺人犯向牧師懺悔了他們不敢對世人言明的內情,雙雙得到了赦免與祝福。

這些傳說與歌謠就像典型的民間故事一樣,充滿了幼稚的迷信,但還是讓我感到十分厭惡。它們流傳瞭如此之久,編排了我們家族一脈如此之多的祖先,這真是太令人惱火了。關於我們家族有怪異習慣的汙名,還讓我十分不快地聯想到了自己一位直系親屬的醜聞。那是我的堂兄弟,來自卡法克斯的倫道夫·德拉普爾,他從墨西哥戰爭中回來後一直和黑人走得很近,最後成了一位伏都教教士。

還有一些內容相對來說含糊不明的故事,它們對我造成的困擾要小一些。這些故事裡講到石灰岩懸崖下方飽受狂風侵襲的荒涼山谷會傳出哀嚎痛哭的聲音;講到墓園在春雨過後會發出惡臭;講到約翰·克拉夫爵士的馬在晚上經過一片孤寂的田野時,一腳踩上了一個不斷掙扎、還發出尖叫的白色東西;還講到一個僕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修道院裡看到了什麼東西后發了瘋。這都是些陳腐老套的鬼故事,而我當時是個立場鮮明的懷疑論者。那些關於失蹤農民的敘述應該予以更多關注,但考慮到中世紀的風俗,這些事情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那是個好奇心會害死人的年代,不止一個人因此丟了腦袋,首級就懸掛在艾格塞姆修道院附近那些如今已經了無遺蹟的堡壘上示眾。

有幾個故事講得特別生動形象,讓我聽了都希望自己年輕時能夠多學一些有關比較神話學的知識。比如,當地人相信在這座修道院裡有一支生有蝠翼的惡魔組成的軍團,它們每晚都會為巫師們的祭鬼集會提供守護。正是為了給這支惡魔軍團提供給養,修道院周圍的大片園地裡才會種有遠超過其本身消耗能力的大量粗劣蔬菜。這些故事裡講得最真實生動的,是一個有關老鼠的極富戲劇性的史詩一樣的故事。在那場導致城堡最終遭人遺棄的慘案發生後三個月,這些下流害蟲組成的上躥下跳的軍隊從城堡裡噴湧而出。這支精瘦、骯髒、貪婪的軍隊橫掃面前的一切事物,吞食了家禽、貓、狗、豬和羊,在它們將暴怒發洩淨盡之前,甚至還有兩個倒霉的人類也被吞食了。這支令人難忘的齧齒動物大軍分散進入了村莊的家家戶戶,隨之而來的是無數詛咒與恐懼,因此圍繞這支大軍產生了一系列相關傳說。

上面所說的這些,就是我懷著老年人特有的固執,一步步推動祖宅修復工程趨近完成期間令我倍感困擾的全部傳說。這些傳說時時縈繞在我的心間,對我當時的心境產生了很大影響。另一方面,諾里斯大尉和古文物研究者們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給我提供幫助,我時常從他們那裡獲得稱讚與鼓勵。當工程完成時,距離開工已經過去兩年了,我看著那些富麗堂皇的房間、裝有護板的牆壁、帶有拱頂的天花板、飾有豎框的窗戶,還有寬敞的樓梯,心中是怎樣地驕傲,這份驕傲足以彌補我為修復工程花費的驚人巨資。中世紀建築所應具有的每一處特點都被巧妙復原了,新修的部分也同建築原有的牆壁和基礎結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父輩們的宅邸已經修復好了,我同時還滿懷期望,作為我們家族這一脈的最後傳人,我最終也能夠挽回我們在當地的名聲。從今往後我會一直住在這裡,向人們證明,一個德·拉波爾家族的人不一定就要成為一個魔鬼(我已經重新使用我們家族姓氏最初的拼寫方式了)。我心中之所以會感到這般寬慰,大概也是因為艾格塞姆修道院雖然是按照中世紀風格修復的,但它的內部實際上是全新的,完全擺脫了諸如舊日的害蟲和古老的幽靈這類事物的侵擾。

像我之前提過的,我是在1923年7月16日搬入了祖宅。與我一同住進去的還有七名僕人和九隻貓,後者是我尤其喜愛的動物。我的貓裡年紀最大的叫「黑鬼子」,它已經七歲了,是從馬薩諸塞州的博爾頓跟著我一起過來的。其餘的貓都是我在修復祖宅期間與諾里斯大尉一家同居時先後養起來的。最初的五天時間裡,我們在極度的平靜之中展開了祖宅生活,我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整理家族歷史資料上面。現在我已經得到了一些有關那場最後的慘案和沃爾特·德·拉波爾逃亡的非常詳盡的敘述,我想這些內情很可能就是我們家在卡法克斯的大火中遺失的祖傳信件裡所寫的內容。我的祖先似乎是發現了什麼令他極為震驚的事情,他的行為由此徹底改變,並在兩週後趁著家人熟睡之際,夥同四名僕人將家裡其餘所有人都殺死了。但他到底發現了什麼卻無從得知,他可能向那四名幫助過他的僕人隱晦地透露過一些情況,但那四個人事後也不知逃到哪裡去了。

在這場蓄意殺戮中,死去的包括兇手的父親、三個兄弟和兩個姐妹,但大部分村民都寬恕了這樁殺戮,法律對它的處理也十分寬大,兇手最後竟仍然能夠保有自身的尊嚴,光明正大、毫髮無損地逃到弗吉尼亞州。民間悄悄流傳的說法是,他的所作所為將一種古老的詛咒從這片土地上驅除了出去,從而使此地得到了淨化。我根本無法想象到底是什麼樣的發現能夠激起他做出這樣可怕的事情。沃爾特·德·拉波爾一定在慘案發生前很多年就知道關於自己家族的那些邪惡傳說,因此這類資訊不太可能讓他產生行兇的衝動。那時,他是否在修道院或者附近的什麼地方看到了某些令人震驚的古老儀式,或是無意間發現了某些洩露內情的恐怖象徵?在英格蘭,他一直被人看作是個具有紳士風度的靦腆青年。在弗吉尼亞州,他看上去也遠不是個冷酷無情、滿懷怨恨的人,而是有些疲憊與憂慮。另一位具有紳士風度的冒險家,來自貝爾維尤的弗朗西斯·哈利,曾在日記中將他稱作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值得人們尊敬的正義明理之士。

在7月22日那天,第一件事情發生了,事發當時我對它並沒有特別在意,但從此後發生的事情來看,這件事情卻具有超自然的重要預示意義。事情很簡單,幾乎可以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當時的情況下也不太可能注意得到,因為我所居住的這棟建築除了牆壁之外所有的佈置陳設都是全新的,我的身邊還有一群神志健全的僕人,除了所處的地點之外,若要感到憂慮不安簡直稱得上荒唐。我事後記起來的只有這件事,我的老黑貓當時毫無疑問處於非常警覺和焦慮的狀態,我對它的性情很瞭解,它當時的狀態絕對不正常。它不停地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看上去煩躁不安,還不斷用鼻子在牆壁上嗅來嗅去,這牆壁是曾經的哥特建築架構的組成部分。我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老套,就像鬼故事裡總會出現的那隻狗,在主人還沒看見屍布包裹的身形前就會發出咆哮,但我還是沒能像往常一樣讓老黑貓停下來別再這樣做。

緊接著第二天,一名僕人跑到我的書房,向我抱怨說房裡所有的貓都表現得煩躁不安。我的書房是一間位於二樓西側的高大房間,裝有交叉拱頂、黑橡木鑲板,和一扇哥特式的三道窗,從視窗望出去,可以俯瞰石灰岩懸崖和荒無人煙的山谷。就在僕人向我抱怨的時候,我還看到黑鬼子烏黑髮亮的身影正沿著西牆匍匐前行,他用爪子在新裝的鑲板上抓撓,而鑲板之下就是古老的石牆。我對那個僕人說,這些古老的石頭建築一定散發出了某些特別的氣味,人類的嗅覺感知不到,但貓即使隔著新裝的木板也可以用它們靈敏的器官聞到。我十分相信自己的解釋,當僕人提出可能有老鼠時,我說這裡有三百年沒有老鼠了,而且就算是周邊鄉村的田鼠也不太可能在這些高牆裡出現,我從沒聽說過它們會離群跑到這種地方。那個下午,我拜訪了諾里斯大尉,他向我保證,田鼠根本不可能像這樣突然成群出現在修道院裡,以前從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沒有貼身男僕的陪伴,獨自一人在西塔樓的房間裡就寢。這個房間是我選作個人使用的,從書房出發經過一道石築樓梯和一條短的走廊就能到這個房間,那道石築樓梯還保有過去的建築部分,走廊則是完全重建過的。這個房間是圓形的,房頂很高,牆上也沒有裝護牆板,而是掛著我從倫敦親自挑選的掛毯。看到黑鬼子跟著我一起進來了,我便關上沉重的哥特式房門,在一盞精巧地仿製成蠟燭外觀的電燈燈光裡睡下,最後關掉了燈,將身體陷在精雕細刻、帶有頂蓋的四柱大床上,那隻莊嚴的黑貓就像他往常習慣的那樣窩在我的腳邊。我沒有拉上窗簾,而是透過我面對的窄小北窗向外凝視。天空中似乎顯現出了一絲曙光,光線柔和地勾勒出窗戶上精美的裝飾圖案。

有一會兒時間我一定是安靜地睡著了,因為我記得當黑鬼子從它休息的地方猛然起身時,我明顯感到意識從離奇的夢境中抽離出來。我在微弱的曙光中看見它的頭緊張地向前伸展,前爪踩在我的腳踝上,後腿直直地伸開。它緊盯著牆上的一個點,那是在窗戶靠西的牆面上,這一點對我的眼睛來說沒有什麼特別的,但我的注意力現在已經完全被吸引了過去。當我注視那面牆的時候,我發現黑鬼子並非平白無故這般興奮。我說不好那面牆上的掛毯是否真的動了,但我認為它確實動了,以極小的幅度動了一下。但我可以發誓的是,自己當時真真切切聽到從掛毯後面傳來了一聲低沉清晰的跑動聲,像極了老鼠匆匆跑過時發出的聲音。就在這一瞬間,黑鬼子縱身跳到了遮擋著那處牆壁的掛毯上,它自身的重量把掛毯帶到了地上,露出後面潮溼、古老的石牆,牆上東一塊兒西一塊兒都是復建時留下的修補痕跡,但沒有任何齧齒類動物曾經在此行走過的痕跡。黑鬼子在地板上圍著那處牆壁上躥下跳,用爪子撕抓掉到地上的掛毯,時不時似乎還嘗試著把一隻爪子插入牆體和橡木地板之間。但它什麼都沒找到,過了一會兒它疲倦地回到了我腳邊屬於它的位置。我一直沒有動,但是那晚卻再也沒能入睡。

到了早上,我詢問了所有僕人,發現他們沒人注意到有什麼不正常的事情發生,只有廚師想起一隻歇在她窗臺上的貓行為有些古怪。這隻貓昨晚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嚎叫起來,把廚師驚醒了,正好看到它向著什麼東西飛奔出門,順著樓梯跑下去了。中午時分,我昏昏沉沉地打了會兒瞌睡,到了下午才又去拜訪諾里斯大尉,我將昨晚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他對此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那件古怪的事情雖然微小卻十分離奇,它調動起了諾里斯的想象力,從他的記憶裡引出來好幾個當地的鬼怪傳說。我們著實對老鼠會在修道院出現感到十分困惑,諾里斯借給我一些捕鼠器和巴黎綠,我回到修道院後,把這些東西交由僕人們放在老鼠可能出沒的地方。

那晚因為太困,我早早就睡下了,卻一直被十分恐怖的夢境攪擾著睡眠。我似乎身處一個閃著微光的洞穴,洞穴的位置極高,我正從那裡向下看。我陷在齊膝深的汙穢裡,一個魔鬼模樣的白鬍子豬倌也在洞穴裡,他正趕著一群身上長滿真菌、皮肉鬆弛的畜生,這些畜生的樣子讓我胸中充滿無以言表的噁心。然後,就在那個豬倌停下手上的工作打起盹兒的時候,一群老鼠聲勢浩大地傾瀉而下,落入臭氣熏天的深淵裡,將牲畜和人一同吞噬掉了。

黑鬼子像往常一樣睡在我的腳邊,它猛然間動了動,將我從這個恐怖的夢境中驚醒過來。這一次我不用問它為什麼發出嘶嘶的怒吼聲,也不用問它因何感到恐懼,它連把爪子掐進了我的腳踝裡也沒有意識到。這間屋子的每一面牆都顫動著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音,那是貪婪的碩鼠像害蟲一樣四處遊走的聲音。這一晚外面沒有微光透進來能夠讓我看清掛毯的情況,之前掉落的掛毯已經被重新掛好了,但我還沒有害怕到連燈都不敢開的程度。

當燈泡突然亮起時,我看到所有的掛毯都在驚懼地顫抖著,掛毯上略為獨特的圖樣也跟著一同抖動起來,彷彿正在上演一場世所罕見的死亡之舞。這些動靜幾乎在一瞬間就消失了,聲音也跟著一下子就沒了。我從床上一躍而起,用放在身邊的暖床器的長柄戳了戳掛毯,又將其中一張掛毯挑開看看背後有些什麼,但除了修補過的石牆之外什麼也沒有發現。這時就連黑鬼子也放鬆了下來,不像之前意識到有什麼異常存在時那樣緊張。我檢查了一下此前放置在房間裡的一圈捕鼠器,發現所有的捕鼠器都合上了,雖然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有什麼東西被捉到過或是從中逃走過。

想要再睡下去已經不可能了,我乾脆點亮一根蠟燭,開門出去,穿過走廊走向通往我書房的樓梯,黑鬼子緊緊地跟在我腳後。但是我們還沒走到石頭臺階前,黑貓突然超過我飛奔出去,身影在古老的樓梯底部消失了。當我獨自一人走下樓梯時,我突然聽到從下方的大房間裡傳來的聲音,這聲音我絕不會弄錯。橡木鑲板覆蓋下的牆壁正隨著老鼠的動作顫動起來,它們飛奔著、亂轉著,而黑鬼子卻只能像受挫的獵人一樣滿懷怒氣四處走動。我下到樓梯底部,開啟了電燈,這一回噪音並沒有隨著燈光亮起而平息下來。老鼠們仍在騷動著,它們驚慌逃竄的動靜很大,清楚到我最後能從中判斷它們是在向著一個特定的方向運動。這些生物明顯數量龐大、無有窮盡,它們正忙於進行一次驚人的遷移,從難以置信的高度奔向人們能夠想象、或者根本無法想象的深淵之中。

現在我聽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兩個僕人就推開房間厚重的大門進來了。他們正在房子裡找尋引起騷亂的源頭,這源頭是什麼現在還不清楚,所有的貓都因此恐慌地怒吼起來,它們向下猛衝了好幾段樓梯,跑到地下室緊閉的大門前蹲著嚎叫。我問兩名僕人是否聽到了老鼠的聲音,但他們回答說沒有。當我想要叫他們注意聽鑲板裡的聲音時,我才意識到噪音已經消退了。我和他們兩個人一起下到地下室的大門前,卻發現貓早就跑走了。我決定之後再到下面的地窖裡去一探究竟,這會兒我只是把捕鼠器都檢視了一遍。所有的捕鼠器都合上了,但每一個上面都空空如也。我有些得意於只有我和那些貓聽到了老鼠的聲音。我在書房裡一直坐到了早上,一面思索,一面細細回憶我發掘出來的有關我居住的這棟建築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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