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寫於1924年初,是洛夫克拉夫特與美國著名魔術師哈利·胡迪尼合作的一篇作品,連載於1924年5月、6月、7月的《詭麗幻譚》。當時,在《詭麗幻譚》老闆j.c.亨內伯格的介紹下,哈利·胡迪尼結識了洛夫克拉夫特,並向後者講述了一次自稱是在埃及旅行時發生的真實歷險。洛夫克拉夫特卻對此毫無興趣,甚至覺得那只是魔術師的胡編亂造。但是,由於胡迪尼向他支付了一百美元的預定金(這在當時並不是個小數目),洛夫克拉夫特最終還是把故事寫了出來。作品完成後的署名原本是哈利·胡迪尼與h.p.洛夫克拉夫特兩人,但j.c.亨內伯格認為,故事既然以第一人稱敘述,若出現兩個作者名可能會讓讀者感到混亂,於是在經過溝通後刪除了洛夫克拉夫特的名字。後來直到1939年本文再版時,編輯才將洛夫克拉夫特的名字重新放上去。哈利·胡迪尼本人非常喜歡這篇故事,之後繼續給洛夫克拉夫特提供了一些合作的機會。在1926年,胡迪尼還曾打算邀請洛夫克拉夫特以及作者的朋友c.m.埃迪,一同合作一本揭穿宗教奇蹟騙局的書籍《迷信之癌》,然而這一計劃最終因為胡迪尼的意外去世徹底終止。本篇故事原名叫《金字塔下》,但是洛夫克拉夫特與妻子索尼婭·格林前往費城度蜜月時意外地將手稿遺落在了普羅維登斯的火車站。於是,他在蜜月期間用打字機重寫了一份手稿,並最終換上了《與法老同囚》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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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事物總會彼此吸引。自從表演那些不可思議的壯舉而聲名鵲起後,我便聽說和經歷了不少離奇怪異的事情——而由於職業的關係,人們總是試圖將它們與我個人的興趣和行為聯絡在一起。在這些事情中,有些瑣碎無趣;有些引人入勝、充滿戲劇性;有些則會召來一段危險而怪異的經歷;還有一些事情更會讓我潛心從事大規模的歷史和科學研究工作。這當中的許多事情我都已向他人敘述過,而且今後也將一如既往地毫不諱言;但有一件事我卻始終不願提起,若非這家雜誌的出版商從我的家人那裡聽來了一些模糊的傳言,又對我進行了一番盤問與說服,我是決計不想再提起這件事情的。
這段讓我至今依舊守口如瓶的經歷發生在十四年前,在我非正式拜訪埃及的那段時間。我有許多理由不願再提起它。首先,我極不願意向數以萬計湧入金字塔的遊客們揭露一些他們顯然毫不知情,然而卻又確鑿無疑的事實——開羅當局不可能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但他們卻一直在努力掩蓋真相。其次,我不喜歡敘述一段由我自己的奇妙想象佔主導地位的古怪經歷。我所看見的——或者自以為看見的——一切顯然並沒有發生;那些東西應該發源自我在那段時候閱讀的一些有關埃及歷史與古文物的書籍,而當時我身處的環境也誘使我在這一主題上做出了許多無端揣測。不過,這種想象造成的刺激,在被一段實際經歷的恐怖事件所帶來的驚駭放大之後,無疑讓那個許久之前的怪誕之夜顯得恐怖至極。
1910年1月,在完成了英格蘭的演出後,我與澳大利亞的幾座劇院簽訂了巡演合約。在這趟旅途到來之前,我仍享有一段可供自由支配的日子,而我決定將其間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去自己感興趣的地方旅行上;所以,在妻子的陪伴下,我愉快地橫渡過海峽,登上了歐洲大陸,然後在馬賽搭上了開往塞得港的「p.&o.馬爾瓦號」客輪。也就是在那時候,我做了個決定,準備在最終動身去往澳大利亞之前,先去拜訪位於下埃及地區的幾處重要歷史遺蹟。
這是一段愜意的旅途,作為一名暫別舞臺的魔術師,許多發生在我身上的趣事為整段旅途增色不少。為了能享受一段寧靜的旅程,我本打算在旅途中隱姓埋名;但當看到一位同行焦躁地試圖用一些尋常把戲取悅觀眾時,我違背了自己的意願,忍不住重複了他的表演,並做出了些許超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給我的化名旅程帶來了毀滅性的破壞。我之所以要提起這件事情,是因為它帶來了一連串的後果——當我在一船即將前往尼羅河河谷各個地區的遊客面前揭露自己身份時,我本該預見到其中一部分後果的。在那之後,我不論走到哪裡,都會被人認出來,而我與妻子所期望的那種平靜而又默默無聞的旅行生活也跟著被一同剝奪了。我原本想要通過旅行體驗那些新奇的事物,結果卻常常被一群民眾當成新奇的東西圍觀。
我們本指望能在埃及尋找到一些獨特、神秘而又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象,但當客輪抵達塞得港,乘客們紛紛乘坐小筏子離船上岸後,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們大失所望。我們看到了一片低矮的沙丘,還有一串串飄在淺水窪裡的浮筒,以及一座平淡無奇的歐式小鎮——除了一尊巨大的德·雷塞普斯雕像外,幾乎沒有什麼讓人感興趣的東西。這讓我們迫切地想要尋找一些更值得我們度過假期的地方。經過短暫的商量之後,我們決定立刻動身前往開羅與大金字塔,然後再北上旅行至亞歷山大港——不論這座古老的都市會呈現給我們怎樣一副古希臘—羅馬式的風格,我們都會從那裡搭乘客輪前往澳大利亞,不再多做停留。
去往開羅的鐵路旅行尚算能夠忍受,而且只花了四個半小時。在抵達伊斯梅利亞之前,我們時常能在窗外看見蘇伊士運河。再晚些時候,我們還能從窗外那些修復後中王國淡水渠上嚐到些許古埃及的風韻。接著,在旅途的終點,我們看到了在垂暮之中閃閃發光的開羅;那好像是一群閃爍的星辰,但當我們抵達巨大的中央車站時,所有閃爍的星辰全都融合成了一片絢麗的光輝。
然而,等待我們的依然是沮喪與失望。除了擁擠的人群和他們身上的服飾之外,我們視野所及之處全然是一幅歐洲的景色。一條普通尋常的隧道將我們帶到了一片擁擠著四輪大馬車、計程車與有軌電車的廣場。四周高大建築上的電燈將這座廣場照得璀璨華麗。我看見了那座不久前才被重新命名為「美洲寰宇」的劇場,我曾徒勞地想要在那裡登場演出,後來卻只能以觀眾的身份出席。我們坐在計程車中沿著合理規劃出的曠闊街道一路飛馳,最終停在了在謝菲德酒店前;在飯店、電梯,以及隨處可見的英美奢侈品的包圍下,神秘的東方與悠久的過去似乎已經變得非常遙遠了。
但是,第二天,我們卻興致勃勃地沉溺進了彷彿一千零一夜般的氛圍之中;在蜿蜒的小路以及開羅那充滿了異國風情的天際線中,那個被哈倫·拉希德統治著的巴格達彷彿又再度鮮活了起來。按著手裡的旅行指南,我們沿著摩斯基街一路向東,穿過以西結廣場,尋找到了本地人居住的區域。但是,不久之後,我們便被一個吵鬧的導遊給纏上了。他自稱是這方面的行家——雖然後來發生的事情卻證明並非如此。我後來才意識到,我本該在旅館裡聘請一位有執照的導遊。那個男人面容修整,有著一副奇特的空洞嗓音,是個相對乾淨整潔的傢伙。他自稱阿卜杜勒·里斯·勒·卓古曼,看起來就像是一位法老,而且似乎在他那類人中頗有威信;但是,後來警察卻公然宣稱他們並不知道這個人,而且還告訴我們在他們這裡任何有些權力的人都可以稱為「里斯」,而「卓古曼」不過是當地的旅遊團領隊——「dragoman」——這個詞的拙劣變體而已。
阿卜杜勒帶我們參觀了許多隻會在書中,或是夢中才能看到東西。古老的開羅本身就是一本故事書,一場夢境——狹窄的街道組成的迷宮瀰漫著芬芳的秘密;佈滿阿拉伯式花紋的露臺與凸肚窗相會在鵝卵石鋪成的街道;充滿東方風情的車水馬龍所組成的大漩渦中夾雜著奇怪的叫喊、劈啪作響的鞭子、咯吱前行的馬車、叮噹碰撞的錢幣、尖聲嘶鳴的驢子;多彩的長袍、面紗、頭巾與伊斯蘭小圓帽組成了一個萬花筒;運水車與托缽僧,貓與狗,算命者與理髮師;除此之外,蜷縮在小室裡的瞎子乞丐正在發出的聲聲悲鳴,而一成不變的深藍色天空所精巧勾勒出的宣禮塔上,則傳來了伊斯蘭喚禮官呼喊出的洪亮頌歌。
那些搭著屋頂、更為安靜的集市同樣誘人。調料、香水、薰香、珠子、地毯、絲綢、黃銅——馬蒙德·蘇萊曼老人盤腿蹲坐在他盛粘膠的玻璃瓶前,而那些喋喋不休的年輕人則在一根老舊的古典石柱的凹陷頂端研磨芥子——那是一根羅馬時期的科林斯式立柱,可能是從臨近的赫利奧波利斯帶過來的,因為奧古斯都麾下的三支埃及軍團中的一支曾駐紮在那裡。歷史的滄桑開始混合進了異域的風情。然後是清真寺與博物館——我們拜訪了這些地方,並努力讓自己心中那些對阿拉伯風情的迷醉不要屈從於博物館中那些無價珍寶所帶來的陰暗魅力。這本該是我們旅行的最高潮,當時我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中世紀時期阿拉伯世界歷代哈里發所留下的榮光之上——他們所修建起來的雄偉寺廟與陵墓在阿拉伯沙漠的邊緣構成了一片光輝燦爛、猶如夢幻般的大墓地。
直到最後,阿卜杜勒帶領我們沿著莫哈默德·阿里大街一路走向古老的蘇丹·哈桑清真寺,來到有側塔護衛的阿布·阿爾·阿扎布之門前。在這座大門之後,有著陡峭高牆的通道一直向上延伸到了雄偉的堡壘裡——據說薩拉丁用從那些已被遺忘的金字塔上開採下來的石塊修建起了這座堡壘。日落時分,我們爬上了陡坡,繞著近代修建起來的莫哈默德·阿里清真寺四下活動,並從讓人目眩的宣禮塔上俯瞰了神秘的開羅——那些精雕細刻的穹頂、纖細優雅的尖塔以及彷彿燃燒般的花園全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在距離城市較遠的地方是新博物館那羅馬式的穹頂;而在那之後——越過神秘莫測、孕育了世代王朝與亙古歲月的黃色尼羅河後——便是利比亞沙漠那若隱若現、充滿了險惡意味的綿延黃沙。那裡波瀾起伏、五光十色,因為充滿了更古老的秘密而顯得邪惡莫測。鮮紅的太陽逐漸低沉,帶來了埃及黃昏時分那嚴酷無情的寒意;而當它平穩地停駐在世界邊緣之上時,彷彿就像是赫利奧波利斯中供奉的神明——地平線之日,拉·哈拉克提——一般。我們看到它那硃紅色的火焰勾勒出了吉薩大金字塔那黑色的輪廓——當圖坦卡蒙在遙遠的底比斯登上自己的金色王座時,這座金字塔已有一千年的歷史了。接著,我們意識到在那與阿拉伯世界有關的開羅所展開的旅行已經到此結束了,我們必須去一睹古老埃及的深邃秘密——那個處於黑暗年代、有著拉與阿蒙、伊希斯與奧西里斯的古老埃及。
待到第二天早晨,我們便動身前往金字塔。我們搭乘一輛維多利亞式馬車穿過了青銅獅子守護著的雄偉的尼羅河大橋;駛過了有著茂密乳香樹叢的茲雷德島;然後又跨過了通向西岸較為矮小的英格蘭式橋樑。我們沿著河濱路,在成排乳香樹的遮蔽下,穿過了巨大的動物園,來到了吉薩地區的郊外——後來那裡又修建起了一條專門通向開羅的新橋。而後,我們沿著謝赫·阿爾·哈拉姆路轉向內陸,穿過一片郊外的曠地,並且看到了一些乏味無趣的水渠與衣裳襤褸的當地居民。直到最後,我們望見此次旅行的目的地隱約出現在了地平線上,劃開了黎明的薄霧,在路邊的水塘上構成了反轉的倒影。正如拿破崙對他手下士兵所說的一樣,四十個世紀的時光正俯瞰著我們。
接著,道路開始陡峭地向上延伸,直到最後我們抵達了米納酒店與電車車站之間的中轉站。阿卜杜勒·里斯很能幹,幫我們買到了參觀金字塔的遊覽券,而且似乎對那些擁擠、叫喊、粗魯無禮的貝都因人頗為了解。這些野蠻人居住在一個稍遠些的骯髒泥村裡,並且會頗為討厭地襲擊每一位旅行者,但阿卜杜勒·里斯卻能將這些貝都因人阻擋住,讓他們保持在體面的距離上,不會貿然接近。這位導遊為我們弄到了一對相當不錯的駱駝,而他自己則騎上一頭驢子,並且將我們騎乘的動物交給了一群酬勞昂貴卻沒多少用處的男人與男孩兒牽著。需要橫越的曠野其實非常狹窄,所以那對駱駝幾乎沒派上什麼用場,但這段頗有些麻煩的沙漠旅行卻並沒有讓我們感到遺憾。
金字塔群坐落在一塊岩石高地上,與其南側緊鄰的則是許許多多帝王與貴族的墳冢。這些墳冢修建在孟菲斯——這座早已作古的首都——近郊,與金字塔一同位於尼羅河西岸,吉薩偏南的地界上。早在西元前3400年到前2000年,此地曾欣欣向榮一片繁華。大金字塔就坐落在現代公路邊——它由基奧普斯,或者說胡夫法老修建,那四百五十英尺的高度垂直聳入雲霄。從它的位置向南,緊隨其後的便是第二金字塔。它由基奧普斯的子嗣,法老卡夫拉修建。雖然比大金字塔稍小,但由於所處的地勢更高,所以看起來甚至比大金字塔更加雄偉。而由法老孟卡拉於西元前2700年修建起來的第三座金字塔則要比前兩座小得多。在岩石高地的邊緣,第二金字塔的正東方,豎立著巨大而可怕的斯芬克斯雕像——不過,它的面孔可能被替換成了修建者,高貴的卡夫拉法老的巨型肖像。這尊巨像緘默不言、面帶譏諷,卻睿智得超越了所有人類與記憶。
其他地方還有些較小的金字塔以及一些小金字塔被毀壞後殘存下來的遺蹟,整個高地佈滿了大大小小的陷坑,那裡面埋葬著僅次於王室的顯貴階級。這些陷坑上面原本修建著石室墳墓,或是在幽深墓道上方修建著石凳般的建築結構,就像其他那些在孟菲斯地區的墳墓裡發現的一樣——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中的波納德墓室裡也展覽過這些東西。然而在吉薩,這些露在地上能看得見的東西早已被時間與搶掠者清掃乾淨了;只有那些被沙子填滿,或被考古學家清理出來的岩石墓道依舊證明它們過去還存在著。每個墓穴都連線著一個小的禮拜堂,那些祭司或是親屬會在此獻上食物,並向那些盤旋翱翔著的卡,或者說死亡的真義,進行禱告。那些小的墓穴會在各自的石頭墓室或上層建築中設有附屬的小型禮拜堂,但金字塔中停設法老尊貴遺體的禮拜堂卻是一座獨立的神廟,每一個都在它相鄰金字塔的東面,並由一條堤道通向宏偉的入口禮拜堂,或是岩石高地邊緣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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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線著第二金字塔的入口紀念堂幾乎已被風沙給完全掩埋了。而今,它低陷在斯芬克斯雕像東南面的地下,敞著自己的入口,露出一小部分的遺蹟。一直延續下來的傳統將它稱為「斯芬克斯神廟」;倘若斯芬克斯的確象徵著第二金字塔的修建者卡夫拉,那麼這種稱呼似乎也說得過去。但是,早在卡夫拉之前也曾有過一些與斯芬克斯有關,而且讓人覺得頗為不快的傳說——可是不論它過去有著一副什麼模樣,法老都將它替換成了自己的面孔,好讓人們在望向它的時候不會感到恐懼。這座雄偉的神廟中曾出土過一尊由綠閃石雕刻而成的、真人大小的卡夫拉雕像——如今它已被轉移到了開羅博物館裡——當我看見那座雕像時,頓時覺得肅然起敬。時至今日,我仍不敢肯定整座建築的挖掘工作是否已經完成了,但早在1910年的時候,它的主體結構還被埋在地下,而且在夜晚,神廟的入口還會被嚴嚴實實地堵起來。當時的挖掘工作由德國人主持,但後來發生了戰爭,或者其他某些事讓他們沒有繼續挖掘下去。考慮到我當時的經歷,以及某些在貝都因人中秘密流傳但開羅民眾卻並不知情,或是不願採信的謠言,我本該對這裡的發掘進展多留個心眼兒——尤其是那條被人發現古怪地並排放置著法老鵰塑與一些狒狒雕像的橫向走道,還有走道里的某口豎井——但我後來還是忘記了。
我們騎著駱駝路過了道路左側的木頭警舍、郵局、藥店和商店,然後匆匆拐了個彎,徑直奔向東南,沿著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彎道登上了岩石高地。直到最後,我們終於在大金字塔的廕庇下再度看到了茫茫的沙漠。而後,我們又騎著駱駝沿著這座宏偉石頭建築的基腳繞到了東面,俯瞰了下方散佈著小金字塔的河谷。陽光之下,河谷的東面那永恆流淌著的尼羅河靜靜閃耀著光亮,而河谷西面廣袤的永恆沙海也跟著泛出了些許微光。三座大金字塔陰森地聳立在近處,沒有任何遮罩,清晰地顯露出它們那用巨石構成的雄偉軀體。四下裡還殘留有一些巧妙而又合身的覆蓋物。在那個屬於它們的時代裡,這些遮蓋曾讓幾座金字塔顯得既完整又光滑。
不久,我們便向下走向了斯芬克斯雕像,並在那雙不能視物但卻令人畏懼的眼睛所投下的注視中安靜地坐了下來。在這塊巨大的石頭野獸身上,我們模糊地辨認出了拉·哈拉克提的符號,這個符號過去曾讓人們錯誤地以為斯芬克斯雕像是某個較晚王朝留下的遺物;雖然黃沙已經覆蓋了巨大腳爪之間的石碑,但我們仍記得法老圖特摩斯四世在上面刻印下的圖案,以及他在還是一名王子時曾做過的那個奇夢。也就是這個時候,斯芬克斯面孔上若隱若現的微笑開始讓我們感到有些不快,並讓我們不禁想起了那些聲稱這個可怕怪物身下藏有地底隧道的神秘傳說。傳說稱這些通道一直向下,向下,向下,一直連線到無人敢提及的深淵——這些深淵牽連某些遠比我們所挖掘到的埃及王朝還要古老的秘密,而且還與古老的尼羅河眾神中出現的那些有著動物頭顱的怪異神明們有著一種不祥的聯絡。那時候,這只是一個我在閒暇時刻自問自答的古怪問題,而它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意並沒有當即顯露出來。
接著,其他遊客開始陸續趕了上來,於是我們繼續前進來到了東南面五十碼外、被沙子阻塞住的斯芬克斯神廟。我之前已經說過,它其實是一座大門,神廟後的鋪道徑直連線著高地上第二金字塔中的墓室禮拜堂。當時,它的大部分結構還埋在地下,因此我們爬下了駱駝,沿著一條向下的現代通道抵達了它那鋪設有雪花石膏的通道,還有那由巨大立柱支撐起來的大廳。雖然如此,但我仍覺得阿卜杜勒與當地的德國隨從並沒有向我們展現所有的東西。在那之後,我們遵循著慣常遊覽金字塔高地的線路繼續前進,詳細參觀了第二金字塔以及它東面墓室禮拜堂所留下來的奇怪遺蹟;然後是第三金字塔和位於它南方的小型附屬建築以及位於它東面早已被毀壞的禮拜堂;接著是那些修建於十四、十五王朝的石墓與蜂巢結構;最後則是著名的坎貝爾墓——它那陰暗的豎井垂直下降了五十三英尺,一直連線到一座不祥的石棺。我們拉著繩子經過一段頭暈目眩的降落之後,抵達了墓穴之中,接著一個幫我們牽駱駝的埃及人掃去了那些積累下來阻礙去路的沙子。
這時,從大金字塔那邊傳來的叫喊聲打擾了我們的清淨。一夥貝都因人在大金字塔邊糾纏上了一群遊客,聲稱願意帶領他們通向頂端,或是表演獨自一人攀上金字塔又爬下來的壯舉以炫耀自己的速度。據說登上金字塔再爬下來的最快紀錄是七分鐘,但許多健壯的酋長以及酋長之子向我們擔保,如果能慷慨地付上一些小費給予足夠的動力,他們能把這個時間縮短到五分鐘。但他們沒有得到這樣的動力。不過我們倒是讓阿卜杜勒領著我們登上了金字塔,並且因此目睹了一幅前所未見的壯麗景象——那其中不僅有遠處閃閃發光的開羅,頭頂皇冠的堡壘,以及金紫色的群山背景,還包括了孟菲斯地區的所有金字塔——從北邊的阿布·羅瓦希到南面的達希盡收眼底。那座位於塞加拉的階梯金字塔清晰而誘人地聳立在遠方的沙漠中——它象徵了從低矮的石質墓室逐步演變為真正金字塔的歷史過程。緊靠著這座演化紀念碑的地方便是坡納伯墓——距離南方底比斯城圖坦卡蒙法老長眠的石頭河谷足足有四百英里之遙。純粹的敬畏再一次讓我緘默不言。這樣古老的景象,以及似乎聚攏徘徊在每一塊古老紀念碑上的秘密,讓我充滿了敬畏與一種其他事物不曾帶給我的廣漠感覺。
攀登活動讓我們疲憊不堪,而那些行為舉止似乎全無品味體面可言卻又糾纏不清的貝都因人則讓我們感到厭惡。在兩種情緒的混合之下,我們放棄了通過狹窄的內部通道進入任何金字塔的想法,不過我們看到幾個強壯勇敢的遊客準備鑽進卡夫拉那座最為雄偉的紀念碑,展開一段令人窒息的爬行之旅。待支付了酬勞與小費並遣散了當地的保鏢後,我們隨著阿卜杜勒·里斯頂著午後的太陽一同騎著駱駝回到了開羅——不過,放棄進入金字塔遊覽讓我們覺得有些後悔;這些通道的入口曾被匆忙地阻塞過,而某些沉默寡言、發現這些通道並在此考察的考古學家也曾試圖隱瞞它們的存在。當然,乍看下來,這些謠言似乎大多毫無根據;可想來奇怪,一直以來,當局總是禁止遊客在夜間進入金字塔,也禁止遊客進入大金字塔最底層的通道與地穴。或許後者是因為人們擔心某些心理精神上的問題——例如,如果遊客們意識到自己正擁擠在一座巨大的實心建築之下,且他們只能通過狹窄得只能容人匍匐爬行的隧道重返外界,那麼這可能會對他們的心理造成一些影響,更別提那些通往外界的隧道隨時都可能會因意外或是某些險惡的用心被堵上。不過這些目的地看起來是如此的奇異與誘人,讓我們不禁下定決心,以後要儘可能地把握住機會再次造訪金字塔高地。然而對於我來說,這個機會遠比我所預料的要來得更早。
那天晚上,與我們一同旅行的幾名成員在白天繁重的活動後都有些疲倦,所以我一個人跟著阿卜杜勒·里斯外出散步。我們穿過了如畫般別緻的阿拉伯人居住區。雖然曾在白天看過這裡的景色,但我更願意細細品味這些沉浸在暮色中的小巷與集市——尤其當厚重的陰影以及圓潤的燈光交錯照映在它們那迷人的魅力與奇妙的幻影之上時。當地居民聚集而成的人群逐漸變得稀疏,但是當我們在蘇肯納貞——或者說銅匠集市上——遇到一夥狂歡作樂的貝都因人時,四周再度變得吵鬧和擁擠起來。他們的領頭人,一個蓄著濃密鬍鬚、傲慢地豎著土耳其帽的年輕人注意到了我們;而且顯然認出了我那位能幹、但卻無比傲慢、舉止輕蔑的嚮導。那位年輕人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善意。我想,或許,他被嚮導臉上那種古怪的像是斯芬克斯式的蔑笑表情給激怒了——我也時常生氣又好笑地注意到嚮導的這幅神情;或者,他也可能不喜歡阿卜杜勒那種空洞而陰沉的聲音。不論如何,辱沒先祖的言語交鋒開始變得激烈而又尖刻起來;不久,阿里·西枝——我聽到陌生人在不用其他諢名的時候這麼叫他——開始用力拉扯起阿卜杜勒的長袍來。這個舉動很快遭到了反擊,進而演變成了猛烈的混戰。參戰兩方扔掉了他們虔誠珍愛著的帽子,倘若我沒有介入並拉開雙方的話,這場爭鬥甚至有可能發展到更加慘烈的境地。
起先,混戰的雙方似乎都不歡迎我的干涉。但是,我的堅持最終換取了他們的休戰。他們陰沉而好鬥地壓抑著自己的憤怒,打理好自己的裝束;接著,幾乎是在突然之間,他們擺出了一副在乎自己尊嚴的模樣,定下了一個關乎榮譽的奇怪約定——不久之後,我便從他們那裡得知這是一個在開羅有著悠久歷史傳統的習俗——約定的雙方會在最後一個夜間觀光客離開許久之後爬至大金字塔的頂端,然後通過一場午夜拳擊賽來解決他們之間的爭端。每一位決鬥者都能召集一位助手,而整場格鬥將在午夜開始,依照最文明的方式,按回合進行。這一計劃激起了我極大的興趣。首先這場較量肯定獨特罕見又引人入勝;其次,光是想想於後半夜登上那座古老的石頭建築、在虧缺的蒼白月色中俯瞰著充滿古老風情的吉薩高地時所能看到的景象,就足以耗盡我的每一分想象力了!於是,我向阿卜杜勒提出了要求,接著我發現他非常樂意將我召集為自己的副手;然後,整個前半夜我一直陪同著他前往城鎮裡那些最為無法無天的地盤,進出各式各樣的賊窩賭窟——主要是那些位於以西結區東北面的地界。阿卜杜勒在這些地方一個接一個地挑選組建出了一夥強大而又有著同樣目的的惡棍,並將他們當作了自己拳擊比賽時的靠山。
九點過後不久,我們這支隊伍便騎著一群毛驢出發了。這些毛驢的名字總讓我想起某些法老或是過去的一些遊客——像是「拉美西斯」「馬克·吐溫」「j.p.摩根」還有「明尼哈哈」等等。我們慢悠悠地穿過了東西方風格混雜的街道迷宮,然後從由青銅獅子守護的大橋上跨過了桅杆林立、泥濘骯髒的尼羅河,接著冷靜地在乳香樹的陰影下慢跑在通向吉薩的大道上。整趟行程花了大約兩個多小時的時間。直到最後,我們遇到了最後一批興盡而歸的旅客,經過了最後一班返回城內的電車,然後伴著黑夜、過往,以及幽靈般的彎月繼續前進。
不久,我們看到了聳立在大道頂端的巨大金字塔群。它們看起來陰森恐怖,而且平添了一份陰暗而又古老的險惡意味——這是我在白日之下似乎不曾注意到的。即便是它們中個體最小的,也透著一絲讓人戰慄的寒意——因為它下面埋葬的不正是生活在第十六王朝的尼托克里斯女王麼?那位讓人難以琢磨的女王當初曾熱情地邀請了所有敵人在一座位於尼羅河下的神廟中共享盛宴,然後又放水淹死了他們。接著,我想起了阿拉伯人口中那些關於尼托克里斯的神秘傳說,也想起阿拉伯人會在某一月相之下有意識地避開第三金字塔。托馬斯·穆爾在創作詩歌來抱怨孟菲斯的船伕時,肯定垂頭喪氣地想起了她。
那地底的女神居於陰暗寶珠之間,藏於榮光隱匿之處——那金字塔中的貴婦!
雖然我們來得很早,但阿爾·西枝與他的同夥卻趕在了我們前面;因為我們看到了位於卡非·阿爾·哈拉姆的沙漠高地勾勒出了他們騎過來的毛驢的輪廓;從這裡開始,我們必須離開正常的大道,不再前往米納酒店,而是就此轉向一處靠近斯芬克斯雕像的骯髒的阿拉伯人營地——因為如果我們沿著大道繼續走下去的話,或許會被一些昏昏欲睡、算不上稱職的警察看到,並被阻擋下來。那些骯髒的貝都因人將他們的駱駝與驢子拴在了卡夫拉寵臣的石墓上,然後我們被領著攀上了岩石,越過大金字塔前的沙地,爬上歲月模式的金字塔側邊。阿拉伯人都聚集在此。攀爬時,阿卜杜勒·里斯依舊給予了我一些幫助,雖然我並不需要。
正如大多數旅行者所知道的那樣,這座建築原本的尖頂早已被磨蝕掉了,只留下一個十二英尺見方、尚算平坦的平臺。人群在這個奇怪的尖頂上圍起了一個圈。稍後不久,沙漠中那面帶譏諷的月亮也開始從上空俯瞰睨視著這塊戰場——若不是缺了那些拳擊近臺區的叫喊聲,這場戰鬥簡直和那些發生在美國二流運動俱樂部裡的搏擊沒什麼兩樣。但當我開始觀摩這場較量時,我覺得這裡面有著某些我們不那麼期望的東西;因為以我這雙略有些經驗的眼睛來看,這場拳擊賽中的每一次出拳,每一次佯攻,每一次防禦都貼著「拖延時間」的標籤。較量很快就結束了,儘管對於這種方式還有些疑慮,但當阿卜杜勒·里斯被宣佈為獲勝者時,我依舊感到了一些專有的自豪。
調解過程顯然極其迅速。接著他們開始唱歌,稱兄道弟,痛快豪飲,甚至讓我很難想象他們之前還發生過吵鬧與爭鬥。更古怪的是,我發現自己似乎逐漸取代了敵人變成了他們的關注焦點;憑藉著我那一知半解的阿拉伯語,我覺得他們在討論我的舞臺表演,以及逃脫任何手銬與拘禁的演出。他們的談話不僅顯示這些人出乎意料地熟悉我的作為,而且還透著一種明顯的敵意,以及對我那些逃生表演的質疑。我逐漸意識到那些曾盛行埃及的古老魔法並沒有完全消失無蹤,某種離奇而隱秘的學識所留下的些許碎片以及綿延不斷的禮祭儀式在這些農夫與流浪漢中秘密地倖存了下來。而在這種沿襲風俗的影響下,一個古怪的「hahwi」,或者說魔術師,所展現出的高超本領往往會招來人們的憤恨與爭論。我想起我那位聲音空洞的嚮導阿卜杜勒·里斯看起來多麼像是一位古埃及祭司,或者法老,或者那竊笑著的斯芬克斯雕像……不由得疑竇叢生。
接著,某些在頃刻之間發生的事情證實了我的猜測,並讓我不由得詛咒起自己的無知無覺來——正是因為這種遲鈍,讓我參加了這場夜間活動,卻沒有意識到眼前這個他們逐漸揭露出來的、空洞而又惡毒的詭計。雖然看起來毫無徵兆,但阿卜杜勒無疑已經發出了某種難以察覺的訊號,而整群貝都因人突然向我衝來;他們手持結實的繩索,並且飛快地將我牢牢綁了起來。不論是舞臺上,還是舞臺下,我一生中從未被人如此結實地綁住過。起先,我試著掙扎,但很快便意識到,沒有人能從這二十多個強壯的野蠻人面前逃脫出去。我的雙手被緊緊地綁在身後,膝蓋被筆直地綁著,手腕與腳踝則被堅固的繩索結實地綁在一起。接著他們將一塊令人窒息的破布塞進了我的嘴裡,並用遮眼布緊緊地遮住了我的眼睛。然後,這些阿拉伯人將我扛在他們的肩頭上,開始搖搖晃晃地走下金字塔。我聽見我的前嚮導在奚落我,用他那空洞的聲音愉快地嘲笑我,並向我保證我那奇妙的「魔法力量」很快將會受到極大的考驗——雖然完成歐洲人與美國人所提供的挑戰讓我極度自負,但接下來的考驗則會徹底剝去這些驕傲與自負。他提醒我,埃及是個非常古老的地方;這裡充滿了隱晦的秘密與古老的力量,而那些沒辦法用手中裝置困住我的行家裡手,是無法想象與理解這些秘密的。
我不知道自己被扛著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向哪個方向;因為身邊的環境讓我完全沒有辦法作出精確的判斷。不過,我知道他們走得並不遠;因為那些抬著我的人走得並不倉促,而且我被人抬在肩上度過的時間也令人驚異得短暫。這段令人困惑的短暫經歷讓我不論何時,只要一想到吉薩與那塊位於它地界上的石頭高地就幾乎要不由自主地顫抖——因為,一想到遊客們每日經過的路線距離那些當時存在、現在也肯定存在著的東西是多麼的近時,我便覺得無比的壓抑與苦惱。
我將要提到的那些邪惡異狀並沒有立刻浮現出來。那些阿拉伯人將我放了下來,扔在一片沙地而非石頭上。然後,這些人用一根繩索綁住了我的胸口,拖著我走了幾英尺,將我拖到了地面上一個邊緣粗糙不平的開口旁邊。稍後不久,他們便開始粗魯草率地將我吊了下去。之後的經歷無比漫長,彷彿耗費了千百萬年的時光,我只知道自己被吊著放進了一口從石頭中開鑿出來的豎井裡,並反覆而笨重地撞在不規則的石頭井壁上。我本以為這是高地上無數墓道中的一條,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下降的深度開始變得令人驚訝,乃至不可思議起來,這讓我覺得腦中一片空白,完全無從推斷。
我就這樣被吊著向下降去,恐懼每一秒鐘都在加劇。我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在完全實心的岩石層中下降,穿過如此遙遠的距離卻仍沒有抵達這顆星球的核心,也不知道為何人手搓成的繩索能夠將我放入這個位於地下、似乎無法及底的不潔深淵。但這些想法實在太過怪誕,所以相比起接納這些想法,去懷疑我那焦躁不安的感官反而要更加容易。直到現在,我仍不能確定當時的情況,因為我知道當一種或多種感官被矇蔽,或者當生活環境發生變化時,時間觀念會變得極不可靠。但我很肯定,直到那個時候,我還保留了些許邏輯清晰的自我意識;我的腦海裡有著一幅奇怪的影像,它真實到令人毛骨悚然,但這可以解釋為某種缺少實際幻覺的大腦錯覺,至少,我沒有在這幅景象中加入任何由想象催生出的離奇幻象。
但並非是這些東西促就了隨後到來的眩暈感。那種可怕的折磨是逐漸積累起來的,而這種較晚顯現的恐慌最早則源於我下降的速度——在某個時刻,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可以察覺到下降的速度正在加快。他們開始飛快放鬆那條彷彿無限長的繩索,讓我以瘋狂的速度向下墜去,狠狠地刮擦著豎井粗糙而狹窄的井壁。我身上衣服早已被撕成了破布,而且我覺得自己全身都在滴血,這種感覺甚至都蓋過了越來越劇烈、越來越折磨人的疼痛。一種幾乎無法分辨的不祥氣味侵入了我的鼻孔;那是一種因陳腐與潮溼而產生的臭味,令人毛骨悚然,卻又古怪地不像是我之前聞到過的任何味道。而且,在這種臭味之中卻又隱約夾雜著一絲香料與香薰的氣味,讓人有一絲被嘲弄的感覺。
接著,精神上的真正災難降臨了。這災難恐怖至極——任何清晰明確的表達都無法形容這種恐怖,因為那是一種精神與靈魂上的恐懼,沒有任何細節可以描述。那是夢魘中的癲狂,是一切邪惡與殘忍的總集合。它來得非常突然,這種突然對我來說殘忍至極,簡直好似末日一般——前一刻我還在苦惱中下墜穿過彷彿生長著千萬牙齒的狹窄深井,而下一刻,我卻乘著蝙蝠膜翼翱翔在地獄的深淵中;自由俯衝搖盪過無邊無際、泛著黴臭的空曠世界;令人眩暈地飛昇到凜冽的蒼穹之巔,然後再讓人喘不過氣地衝向那片充滿了貪婪而噁心的虛空,並且不斷吮吸著一切事物的天底……上帝保佑,那撕扯著的狂暴意識原本會動搖我的心智,並且像是鷹身女妖般將我的心靈撕得粉碎,但我卻在那一刻昏迷了,而它們也全都因此被牢牢地關進了遺忘之中,不會再被記起!這段暫緩的歇息,雖然短暫,卻給予了我足夠的力量與理智去忍受接下來那些潛伏在前方、更加強烈與浩瀚的恐懼。
ii
在怪誕中飛越過那陰森的世界後,我的意識恢復得非常緩慢。整個過程伴隨著無比劇烈的疼痛,並且充滿了離奇荒誕的怪夢——在那些夢境裡,我被堵上嘴巴、捆綁起來的窘境得到了奇怪的體現。當我經歷這些夢境時,它們明顯是非常清晰與細緻的;可當我擺脫了這些夢境後,關於這些夢境的記憶幾乎是立刻便變得模糊含混起來,並且很快褪色成一個由一系列可怖事件——不論那是真實的還是想象的——拼接起來的大致輪廓。我夢見我被一隻巨大而又可怕的爪子緊緊握著;那隻披著長毛的黃色五指利爪從地面中伸了出來,將我碾在其中。而當我停下來去思索這隻爪子究竟是什麼東西時,我覺得那似乎就是埃及。在夢中,我回顧起了這幾個星期所經歷的事情,並意識到某些遊蕩在尼羅河地區、極為邪惡與古老的巫術精魂正在一點一點,精巧而又難以察覺地引誘著我,讓我身陷囹圄;早在人類出現之前,它們就徘徊在埃及這片土地之上,而且當人類消失之後,它們仍會停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