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埃及的恐怖之處,還有它那令人反感的古老,以及它長久以來與墓穴以及崇拜死者的神廟所訂下的可怖盟約。我看見如同幽靈一般,長著貓、公牛、獵鷹以及朱鷺等動物頭顱的祭司排成的長長佇列;看見那些幽靈般的佇列綿延不斷地行進過地下迷宮與巍峨通廊下的寬闊大道——站在那巍峨通廊的邊側,凡人渺小得如同蒼蠅一般;我還看見這些長著動物頭顱的祭司向一些難以用文字形容的神明獻上無可名狀的獻祭。石頭巨像在無盡的黑夜中闊步前行,驅趕著大群長著男人面孔、咧嘴竊笑著的斯芬克斯奔向蜿蜒的河岸——而這些不見盡頭的長河裡卻淤積滿了停滯不前的瀝青。而在那之後,我只能看見原始巫術那無人膽敢言說的兇狠惡意。它那黑暗而又沒有固定形體的身軀在我身後貪婪地摸索著,準備隨時扼死任何膽敢通過模仿來嘲笑它的靈魂。我那沉睡的大腦裡上演了一場講述兇惡恨意與不祥追逐的情節劇。我看見埃及的黑暗靈魂將我挑了出來,用不可聽聞的低語呼喚著我;召喚、引誘我不斷行進,用一個阿拉伯風格的表象所散發出的璀璨與榮光帶領我步步向前,卻最後將我推進那些古老得會將人逼瘋的塋窟,推向那顆早已死亡、深不見底的法老之心中所藏的恐怖事物。
接著,那些夢中的面孔逐漸顯現出了人類的模樣。我看到我的嚮導,阿卜杜勒·里斯——他穿著君王的長袍,臉上掛著那種曾顯露在斯芬克斯面孔上的蔑笑。而我知道,那些容貌便是偉大的卡夫拉的容貌,是他修建起了第二金字塔,是他將斯芬克斯的面孔雕刻成自己的模樣,也是他建造了那座巍峨的入口神廟——而現今的考古學家們卻自信他們已經從神秘的黃沙與緘默的岩石中挖掘出了這座神殿的所有隧道。接著,我看到了卡夫拉的手;那雙修長、纖細、僵直的手與我在開羅博物館裡看到的那尊綠閃石雕像——那尊他們在可怕的入口神廟中發現的雕像——上描繪得一模一樣;同時,我不由得詫異為何當我在阿卜杜勒·里斯身上看到那雙手時,會沒有驚聲尖叫出來……那雙手!它們冷得令人毛骨悚然,它正在將我碾碎;那是石棺的冰冷與束縛……那無法再被記起的古埃及所帶來的寒意與壓迫……那就是黑暗、墳墓般的埃及……那黃色的爪子……他們低聲訴說著那些關於卡夫拉的事情……
但在這個緊要關頭,我逐漸醒了過來——或者,至少,我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不像之前睡得那麼沉的狀態。我記起了那場發生在金字塔頂端的拳擊賽;記起了那些奸詐的貝都因人以及他們轉而襲擊我的情形;記起了那段被綁在繩子上吊放進無底石頭深淵的經歷;還記起自己曾被吊在繩子上瘋狂地搖晃,然後又一頭扎進泛著芳香與腐爛的刺骨虛空之中。我覺得自己正躺在一塊潮溼的岩石地板上。捆在我身上的繩索依舊緊緊地咬著我。周圍非常冷,而且我似乎察覺到一股非常微弱但令人噁心的氣流正在緩緩地掃過我的周圍。石頭豎井那參差不齊的巖壁給我留下瘀傷與創口讓我覺得疼痛難忍,而某些混雜在那一縷微弱氣流中的刺鼻味道讓這種疼痛轉變成了像是針扎或火燒般的刺痛。在這樣的情形下,僅僅一個翻滾的動作便足以讓我的全身伴著難以言喻的痛苦不斷地抽搐。當我翻身的時候,我感覺到上端傳來了一股拉力。這讓我意識到,那條放我下來的繩索依舊連線著地表。但我不知道是否還有阿拉伯人在上面拉著它;也不知道我在地下多深的地方。我只知道周圍是完全,或近乎完全的黑暗;因為沒有任何月光能透過我的遮眼布;但我依舊不太願意相信自己的感官,也不願意根據下降時度過的那段漫長時光,得出我現在置身極深地底的推論。
不過,我至少知道自己在一個距離地表較遠的空洞裡,也知道空洞的正上方有一個從岩石裡鑿出來的開口。據此,我含糊地推測出這所囚禁著我的臨時監獄可能是掩埋在地下的卡夫拉入口禮拜堂——也就是斯芬克斯神廟——或許,我正躺在神廟中的某條內部走道上,不過上午遊覽此地時,導遊肯定沒有帶我經過這裡;倘若我能找到一條路回到被封閉的神廟入口,那麼我或許就能輕易地逃離眼下的困境。這個過程就好像是在一座迷宮裡漫無目的地遊蕩;但並不會比我以前經歷過的那些麻煩更加糟糕。逃亡的第一步便是擺脫掉捆在我身上的繩索,還有遮眼布與口塞;而這對我來說這並不是件困難的事情,因為在我漫長而又豐富多彩的職業生涯中,許多比那些阿拉伯人更加高明的專家曾試圖用任何已知的方法來禁錮住我,但卻從未能戰勝我的脫身技藝。
接著,我意識到那些阿拉伯人如果找到了某些說明我或許已經掙脫束縛的證據——例如他們手中握著的繩子發生了明顯的搖擺與攪動——那麼他們可能會等在出口前,準備好繼續攻擊我。當然,這種顧慮的前提條件是我的確被囚禁在卡夫拉的斯芬克斯神殿裡。即便我真的位於距離地表很遠的地下洞穴,頭頂上那個連通著外界的洞口——不論它藏在何處——也不會距離那個靠近斯芬克斯雕像、現在經常被使用的神廟入口太遠;因為遊客所熟悉的區域非常有限,一點兒也不大。在白天那段朝聖之旅中,我並沒有注意到這樣的洞口;但我也知道,人很容易忽略那些處在移動沙丘之中的細小事物。當被綁著蜷曲地躺在岩石地面上時,我一心思索著這些事情,幾乎已經忘記了那段深入無底深淵、在洞穴中搖晃不定、最後讓我陷入昏迷的恐怖經歷。我此刻一心想著如何智取那些阿拉伯人,因此決定要儘快掙脫身上的束縛,同時也要避免在豎直方向上做出任何拉扯,免得洩露我正在試圖逃脫、或者至少可能試圖逃脫的訊號。
然而,下定決心比實際行動起來要容易得多。在經過幾次嘗試後,我意識到自己幾乎不可能在不採取較大動作的前提下完成這項任務;接著,在一次有力的掙扎後,我開始意識到之前懸在上端的繩索開始滑落下來,逐漸堆積在了我的四周與身上——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顯然,貝都因人察覺到了我的動作,並且鬆開了繩子的末端;他們無疑是急著趕去神廟的真正入口,並準備在那裡兇狠地伏擊我。這一前景並不樂觀——但是,我過去曾毫不畏縮地面對過更糟的情況,所以此刻的我也不打算就此畏縮。但是,說到底,我首先必須要從這些捆綁中掙脫出來,然後才能依靠自己的智巧從神廟裡毫髮無傷地逃離出去。想來奇怪,在那個時候,我一直堅信自己就在那座靠近斯芬克斯神像、用來紀念卡夫拉的古老神廟裡,而且就在距離地表很近的地方。
但是,就在我冷靜地計劃脫身方案時,一件越來越恐怖,也越來越明顯的事實粉碎了我的信念,同時復甦了所有關於這個古怪深淵以及那些可怖神秘事物的原始恐懼。我之前說過,掉落的繩索開始堆積在我周圍。但這時,我突然意識到這條自上方落下來的繩索在不斷堆積,一直堆積到了任何普通長度的繩索都不可能堆積到的高度。繩索下落的勢頭越來越快,直到後來簡直就像是山崩一般快速地坍塌下來。掉落下來的繩索不斷盤卷在我的四周與身上,很快便將我完全地淹沒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緊跟著,我的意識再次變得模糊起來,但我卻仍在徒勞地試圖擊退眼前這絕望而又無法避免的危險。我之前忍受了非人的折磨——現在堆積起來的繩索又在逐漸碾碎我的呼吸與生命——但我所面對的威脅不僅於此,繩索那不合常理的長度所包含的深意,以及自知此刻身處地下未知無底深淵所帶來的恐懼同樣侵襲著我的神經。如此說來,我之前的確曾經歷過一段彷彿永無止境的下降,也曾搖擺著飛越過充滿鬼怪的虛空;而現在,我必定正無助地躺在直通這顆行星內部的某個無名洞穴之中。這種終極恐怖突然得到證即時所產生的震撼委實讓人難以承受,因此,我再次陷入了仁慈的昏厥之中。
我所說的昏厥並不是指那種喪失意識、沒有夢境的狀態。相反,我離開清醒世界後經歷了一連串恐怖得完全無法用言語來描述的夢境。老天!……要是我在踏上這片土地之前沒有閱讀那麼多的埃及考古學著作該有多好!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切黑暗與恐怖的源泉。第二次昏厥將許多景象灌注進了我那熟睡的心智,讓我不寒而慄地看清了這個國家,也看清楚了它包藏的古老秘密。某些可憎的意外讓我的睡夢發生了離奇的轉變,而這種轉變恰好暗合了那些關於死者,以及他們的靈魂旅居在外而肉體逗留在這些更像是宅邸而非墓穴的神秘墳冢的古老觀念。幸好我已不記得自己在夢中是怎樣一副形體,我所能記得的只有埃及墓穴那奇異而又精緻的建築結構;以及那些令人駭然並且最終創造出這種建築結構的奇異教旨。
這些人所關注的只有死者與死亡。他們構想出了一種缺乏想象力的刻板方式來試圖復活這些屍體——這些古人懷著不顧一切的熱情將屍體製作成了木乃伊,然後將所有重要的器官全都儲存在了屍體近旁的禮葬甕裡。此外,除了肉體,他們相信死者還需要另外兩個非常重要的元素:其中之一是靈魂,它在經過奧西里斯稱重與准許之後便會移居至祝福之地繼續生活;另一個則是晦澀難解而又兇惡不祥的卡,或者說「生命精華」,它以一種讓人驚駭的方式在上層與下層世界中游蕩——它偶爾會進入被儲存起來的肉體,吃下那些由祭司與虔誠的親戚放置在墓穴禮拜堂裡的食物;偶爾,就像人們所謠傳的那樣,它也會返回自己的肉體或是總被埋在肉體身邊的木頭替身中,令人厭惡地昂首闊步走出墓穴,前去執行某些極為令人嫌惡的差事。
這些屍體會在華美的包裹中安息數千年之久。在那些卡沒來拜訪的歲月裡,它們茫然地直視著上方,等待著某一天奧西里斯重新為它注入卡與靈魂,帶領著那些僵直的亡者軍團再度從他們長眠的沉沒宅邸殺出。那會是一次光榮的重生——但並不是所有的靈魂都會獲得這種嘉獎,不過也不是所有墓穴都能不受侵擾地保留下來,所以可以想見必然會有某些荒謬怪誕的錯誤,以及某些殘忍可怖的畸變。直到今天,阿拉伯人依舊會私下嘟噥著某些不潔的集會,以及某些在被遺忘的地下深淵裡舉行的不淨儀式——只有能飛行的卡與沒有靈魂的木乃伊才能夠拜訪那樣的深淵,並毫髮無損地返回來。
或許,最讓人戰慄到血液凝固的東西,還是傳說中那些為了墮落的宗教把戲而創造出來的邪惡產物——那些模仿古代神祇,用動物的頭顱與人類的軀幹及四肢人工拼接起來的混合木乃伊。埃及歷史的每個時期都有著將神聖動物製成木乃伊的傳統,因為人們想讓那些神聖的貓、公牛、朱鷺、鱷魚等等動物有一天能在更偉大的榮光中返回現世。但只有在埃及逐漸衰落的年代裡,人們才會將人類與動物混合進同一具木乃伊裡——只有在逐漸衰落的年代裡,當人們不再理解卡與靈魂所享有的權利與特權時,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沒有任何傳說會提及這些混合木乃伊的結局——至少沒有在公開的傳說裡提到過——但可以肯定的是,沒有哪個埃及考古學家發現過這樣的木乃伊。而那些在阿拉伯人中間流傳的謠言實在太過瘋狂,讓人難以相信。他們甚至暗示說,老卡夫拉——斯芬克斯雕像、敞開著的入口神廟以及第二金字塔的所有者——就生活在地下的深處,並且與食屍鬼女王尼托克里斯共結連理,一同統治著那些既不是人也並非野獸的木乃伊。
我所夢到的就是這些東西——我所夢到的就是卡夫拉以及他的配偶還有他麾下那支由混合死者組成的奇異軍隊,這也是為什麼我在意識到自己已忘記了「我」在夢中的形象後,會發自內心地感到寬慰與高興。我所經歷的最恐怖的夢境牽涉到了白天我自問自答的那個無聊問題——當我注視著沙漠裡那座神秘難解的雄偉雕刻時,我曾納悶,那些靠近神廟的未知深淵會秘密地聯絡著怎樣一些東西?這個問題在當時顯得既天真幼稚又異想天開,而此刻卻在我夢裡增添了一份歇斯底里、精神錯亂的瘋狂意味……斯芬克斯最早被雕刻出來時究竟象徵著怎樣一些可憎而巨大的畸形怪物呢?
我的第二次清醒——如果我當時的確從夢裡醒過來的話——留下了一段極度恐怖駭人的記憶。雖然我的生命裡充滿了絕大多數人不曾體驗過的驚險故事,但回顧我所有的經歷,除了緊隨其後發生的事情外,沒有什麼能與這段記憶相提並論。我之前說過,繩索那難以想象的長度揭露出我正處在災難性的地底深處,而如瀑布般下落的繩索迅速地掩埋了我,讓我喪失意識昏迷了過去。可這個時候,隨著知覺的逐漸恢復,我意識到整堆繩索的重量已經消失了;接著,在翻身過來後,我發覺自己依舊被綁著、塞著嘴、遮著眼,但某些東西已將那山崩般傾斜在我身上、讓我幾乎透不過氣的繩索堆給移走了。當然,我只能漸漸地體會這種情況所蘊含的深意;不過,我覺得自己的神經早給折磨得疲憊不堪,已經沒辦法再度體會這新至的恐怖了,不然我肯定會再度昏迷過去。我只知道,我孤身一人……並且與什麼東西一同待在這深淵裡。
在我能構想出什麼新的念頭繼續折磨自己的神經,或是繼續嘗試逃脫被束縛的困境之前,一些新的事情逐漸顯露出了端倪。疼痛不再像之前那樣齧咬我的手臂與腿腳,而我似乎被大量乾涸凝結的血液包裹著。但我清楚自己之前的創口與瘀傷絕不可能流出如此之多的血液。同時,我的胸腔似乎被戳刺出了一百道傷口,就像某些極具攻擊性的巨大朱鷺啄出來的一樣。顯然挪走繩索的東西並不友善,而且它在我身上戳刺出可怖傷口的時候,似乎被什麼事情給阻止了。然而,這個時候,我的感覺卻與正常的期望截然相反。我並沒有任由自己陷入絕望的無底深井,而是鼓起了新的勇氣,並且開始採取進一步的行動;因為這時我意識到這些邪惡的力量仍是有形的物體,在相同的情形下,一個無所畏懼的人依然會遇到這些東西。
依靠這種想法帶來的力量,我再次開始掙脫身上的束縛,就好像在聚光燈與群眾的歡呼聲中經常表演的那樣,用上了我一生積累下來的所有技藝。我開始全神貫注地思索那些逃生過程中的熟悉細節,而由於長繩已消失不見,我隱約開始重拾之前的信念,再次試著相信那些最恐怖的東西不過都是些虛無的幻覺而已,相信從來都沒有什麼可怕的豎井、無底的深淵,或是無限冗長的繩索。難道我不正在斯芬克斯近旁的入口神廟裡麼?我無助地躺在這裡的那會兒,那些鬼祟的阿拉伯人是不是已經悄悄溜了進來?不論如何,我必須擺脫束縛。我要掙脫繩索站起來,拿掉塞嘴布與眼罩,用眼睛去捕捉從任何光源露出的點點微光。我甚至樂意與那些邪惡而奸詐的仇敵們打上一架!
我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長時間才擺脫這些累贅,但這肯定會比我在公開表演時花的時間長。因為我此刻受了傷,精疲力竭,而且之前昏迷的經歷也讓我感到無比虛弱。當我最終重獲自由,摘除掉眼罩與塞嘴物的阻隔,並深深吸入一口凜冽、潮溼、泛著邪惡香味但也變得更加可怕的空氣後,我發現自己已經痙攣,疲憊得無法立刻行動了。於是,我躺下來,試圖暫時花一點時間伸展自己被彎曲與碾壓過的軀體,同時睜大眼睛捕捉任何可能的光線,期望能從中獲得些許自己所處位置的暗示。
漸漸地,我逐漸恢復了之前的力量與靈活,但卻依舊什麼也看不見。當我掙扎著站起來,努力凝視四周時,卻只能看到一片烏黑的虛無。就像我被遮著眼睛時所猜測到的一樣,這是一片曠闊的黑暗。我試著活動自己那穿在撕破的褲管裡、被凝結的血痂包裹起來的腿腳,發現自己還能走動;然而卻不知道該往什麼方向走。顯然,我不該隨意走動,因為那可能會徑直遠離我應該尋找的出口;所以我停頓了下來,開始留意那股我一直能察覺到的、冰冷的、腐臭並泛著鹼石味道的氣流。我意識到它的來源可能是深淵的出口,因此便努力追蹤著這一點點地標,不斷地走下去。
倘若我有一盒火柴,甚至一把小手電筒該有多好;當然,我那經過劇烈搖晃、幾乎已被撕碎的衣服口袋早就漏光了一切有些分量的東西。當我小心地走在黑暗中時,那氣流變得越來越強,也越來越令人不快,直到最後,我覺得這股氣流已經變成了一股由令人嫌惡的水汽組成的有形氣流,從某些孔洞裡灌了出來,就像是東方傳說裡漁夫開啟瓶子令妖精脫身時冒出的黑煙。東方……埃及……的確,這孕育了文明的陰暗搖籃同樣也是一口泉眼,正在不斷湧出不可言說的奇蹟與恐怖。我越是思索這股洞穴氣流的成因,就越覺得焦慮與不安;儘管我之前認為它夾帶的臭味至少是一個通向外界世界的間接線索,但這時我開始清醒地意識到,這種汙穢的味道根本不是利比亞沙漠的清新空氣與其他什麼東西的混合物,也與外界沙漠的空氣沒有任何聯絡,從本質上說,這味道肯定源自更低處的邪惡深淵裡嘔吐出的某些東西。因此,我一直都走在錯誤的方向上!
但在經過片刻的思考後,我決定繼續前進,不再折返。周圍幾乎水平的地面完全沒有任何清晰可辨的結構,因此一旦離開這股氣流,我便失去了唯一的標記。相反,如果能跟上這股奇怪的氣流,我無疑會抵達某個洞口,然後便可以摸索著洞口周圍的牆壁走到這座雄偉大廳的另一端——除此之外,大廳裡再沒有任何可供導航的工具。我也清楚地知道,這個方法或許會失敗。我意識到這裡並不屬於遊客所熟悉的那個卡夫拉入口神廟。而且我有些訝異地覺得,或許連考古學家都不知道存在著這樣一個奇怪的大廳,或許那些好管閒事又心懷惡意的阿拉伯人為了囚禁我才將我偶然扔進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地方。果真如此的話,這裡是否真的有通道連線著那個人們所熟悉的地下神廟,或是連線著外部世界?
的確,說到底,我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這裡還是入口神廟呢?那些最瘋狂的推測在一瞬間又折返回了我的腦海,我覺得那一系列印象組成的栩栩如生的混雜體——下降、懸吊在空中、那繩索、我的傷口以及那些怪夢——全都只是夢。或許這是就是我生命的盡頭?或者,如果這真的是生命盡頭的話不是更加仁慈麼?我沒法回答腦海裡的任何問題,但卻繼續前進,直到命運第三次將我擲向昏迷。這一次我沒有做夢,因為事情的突然性令我一時間拋掉了所有有意識或是無意識的想法。在某個地方,那些令人不快的氣流變得強烈起來,甚至形成了足以產生物理作用的實際阻力,而前方道路也出其不意地變成了向下的階梯。這種變化讓我突然一腳踩空,向下滾過巨大的石頭階梯,跌落進一個充滿了無盡可怖夢魘的深淵。
在這之後,我居然還能繼續呼吸,這簡直是對健康人類機體固有的強韌生命力的最好頌詞。每每回顧那晚,我總覺得這一次次的失去意識顯得有些滑稽;它們的連續出現,就像是當時上映的粗製濫造的電影情節中的一段段轉場。當然,或許這一連串昏迷根本就沒有發生;那晚地底夢魘裡的所有情景不過是我在長時間昏迷中經歷過的一個個怪夢——這次昏迷自我在驚駭中墜入深淵開始,直到我再度迴歸外界空氣那極具治療功效的芬芳時才算結束。總之,直到最後,我在初升的太陽中發現自己伸展在吉薩的黃沙上,臥倒在雄偉的斯芬克斯那張面帶嘲弄、被破曉曙光染紅的面孔前。
我更願意相信這種解釋,因此我很高興聽聞警方發現卡夫拉入口神廟的柵欄鬆開了,而且還在依舊被掩埋著的某個角落裡發現了一個通向地表的大裂縫。同樣,我也很高興地聽到醫生們告訴我,自己身上的傷口看起來全都是在扭打、捆綁、下降、掙脫束縛、從高處跌落——或許是跌進了神廟內部走廊中的一個陷坑裡——以及拖著身子來到外部柵欄並從它中間逃出去等類似經歷時留下來的……這真是令人安慰的診斷結果。然而,我知道,這其中還有某些東西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那段極限下降的記憶實在太過真實,讓人很難釋懷。而且也沒人可以找出一個阿拉伯人能合乎我對嚮導阿卜杜勒·里斯·勒·卓古曼所作出的描述——那個嗓音空洞,微笑起來看上去像是卡夫拉法老的嚮導。
我已有些偏離了之前連貫的敘述——或許,我實在是徒勞地想要回避最後發生的事;那肯定是一場幻覺。但我已經許諾過會講完它,所以我不想違背這個承諾。當我跌下那段黑暗的石頭階梯後,再度恢復——或者是我覺得自己恢復——意識時,我又和先前一樣一個人待在黑暗中了。狂風中的臭味,之前就已經很糟了,但這時讓人覺得如同地獄一般;然而,我早已熟悉了這股味道,此刻尚能泰然地忍受著。我開始眩暈地爬離腐臭狂風颳來的地方,並用我流著血的手摸索著用來鋪設曠闊路面的巨大石塊。期間,我的頭撞在了一個堅硬的物體上,而當我摸索著它的時候,我意識到那是一根立柱的基座——一根雄偉得難以想象的立柱——而立柱的表面則鑿刻滿了我能清晰觸控感覺到的巨大象形文字。離開立柱之後,我繼續爬向前去,然後遇到了其他一些柱子。這些柱子之間的間隔寬得不可思議。而後,我的注意力突然轉移到了別的地方。我分辨出了一些東西,不過早在我意識到這些東西之前,它們一定已經在潛意識裡反反覆覆衝擊著我的聽覺了。
我聽到一些聲音從某個位於地底更低處的深淵裡傳了上來,那聲音清晰緩慢卻又頗有節奏,與我過去聽到的任何聲音都不盡相同。我的直覺告訴我,它們無疑源自某種非常古老的儀式;而埃及古物學方面的閱讀經驗讓我將這些聲音與長笛、薩姆布克琴、叉鈴以及銅鼓聯絡了起來。在它們所發出的充滿韻律的笛聲、嗡嗡聲、喀嚓聲與打擊聲中,我感覺到了一絲不同於塵世間任何已知恐怖的驚駭——那是一種古怪地與個人的恐懼心理完全割裂開來的驚駭,甚至讓人客觀地為我們這顆小星球感到可憐——因為我們這顆小星球的深處埋藏著這樣的恐怖,而這樣的恐怖肯定就藏在那些彷彿潘神的狂歡盛會一樣的刺耳雜音後面。那些聲音逐漸增大起來,而我感覺它們正在逐漸接近。接著——願往後所有萬神殿裡的一切神明聯合起來將類似的東西排除在我的耳朵之外——雖然微弱而遙遠,但我的確開始聽到軍團行進時發出的可怖的、數千年前的踏步聲。
那些腳步截然不同,卻完美地按照節奏一直行進過來,聽起來讓人覺得毛骨悚然。這些地心最深處的怪物肯定已經進行了數千年汙穢不潔的訓練……那些踩踏、敲擊、行進、闊步向前、轆轆滾動、隆隆行駛、匍匐爬行……所有都按照那些嘲笑著的樂器所發出的不諧韻律。接著……老天請將那些阿拉伯人的傳說排除在我的腦海之外吧!那些沒有靈魂的木乃伊……那些遊蕩的卡集會在一處的地方……那群法老一般、存在有四十個世紀之久、被邪惡詛咒的死者……卡夫拉法老與他的食屍鬼女王尼托克里斯一同領著那些人與動物混合而成的木乃伊穿過了最深處的縞瑪瑙裂縫……
踏步聲漸漸地近了——當它們逐漸顯露出清晰的細節時,老天!請救我離開那些腳、爪、蹄、獸掌落地發出的聲音吧!此刻,在那惡臭的狂風中,我看見這條幽暗地底大道的無限遠處搖曳著亮起了一點微光。於是,我爬到了一根巍峨立柱的旁邊,躲進這根雄偉圓周的陰影裡,因為這樣或許能暫時避開即將到來的恐怖——避開那由千百萬只腳闊步前行,經過恐怖可憎古蹟的巨大立柱,漸漸走向我的駭人恐怖。接著,閃爍的光點漸漸多了起來,踏步與不諧的刺耳韻律也逐漸變得令人作嘔地響亮起來。在搖曳的橘紅色光亮中,漸漸顯露出一幅讓人敬畏得呆若木雞的情景。我喘著氣,看著眼前這幅足以征服任何恐懼與嫌惡、完全不可思議的奇蹟景象。我看到無數巨大立柱的底座——單單是立柱的腰部就已超出了人眼視線所能及的高度……僅僅是一根立柱的基座就讓埃菲爾鐵塔顯得既低矮又微小……無法想象的大手在這個陽光只存在於悠遠傳說裡的巨穴中刻下了那些象形文字……
我不該去看那些進行過來的隊伍。當聽到它們咯吱作響的關節活動、那噴出硝石氣味的喘息,以及那機械整齊的踏步時,我絕望地堅定了不去看它們的意志。現在想來,它們沒有說話是件多麼仁慈的事情……但,老天!它們那讓人瘋狂的火炬卻將陰影投在了那些巍峨立柱的表面。老天在上,請拿走它!河馬絕不該有著人類的雙手,更不該拿著火炬……人類也不該有著鱷魚的頭部……
我試圖逃走,但那些陰影、那些聲音、那些惡臭無處不在。接著,我想起了小時候自己在半夢半醒的魘夢中常做的事情,於是開始不斷地對自己重複道「這只是個夢!這只是個夢!」但這毫無用處,我所能做的只有閉上雙眼,反覆祈禱……至少,我想我是這麼做的,因為當人處在幻覺中時,他根本無法肯定自己做了什麼——但我知道自己只能如此。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再回到過去熟悉的世界。偶爾,我會試圖偷偷睜開眼睛,希望能分辨出這地方的其他特徵——但那裡只有帶著香料氣味的腐敗臭風,高不見頂的雄偉立柱,以及那些畸形恐怖事物投下的怪誕陰影。成倍出現的火把讓噼啪作響的火焰光芒變得更加明亮起來。這時我意識到,除非這個地獄般可怖的地方根本就沒有牆,否則我很快就能看到這座建築的某些邊界,或是可以用來確定方位的地標。但當意識到那裡聚集了多少這種東西時,我卻不得不閉上眼睛——我瞥了一眼,看見一個東西在莊嚴而平穩地在前進,可它根本就沒有腰部以上的身體!
這時,屍體們,或是死亡本身,汩汩地發出了一種彷彿吠叫的聲音,為眼下的氣氛——那瀰漫著有毒的石腦油與瀝青煙霧的陰森氣氛——插入了一場由雜合的褻神之物組成的鬼怪軍團所發出的整齊劃一的合唱。我的雙眼不聽勸阻地顫抖著睜開了,朝著那幅任何人類若不是在極度恐懼與精疲力竭的情況下根本無法想象的情景看了一瞬。我看到,那些東西儀式性地向著作嘔的狂風吹來的方向排列起了縱隊。它們手中的火炬照亮了它們低垂著的頭……或是它們所擁有的頭……這些東西在一個噴出惡臭的巨大黑色洞窟前頂禮膜拜,那洞窟高得幾乎超過了我視力所能觸及的範圍。我看見兩條巨大無比的階梯呈直角地側立在洞窟的兩邊,而階梯的底端則隱沒在遙遠的黑暗裡。我無疑是從其中一條階梯上滾落下來的。
那個洞窟的尺寸與這些雄偉的立柱頗為相稱——一棟普通大小的房屋會完全迷失在洞窟中,任何尋常大小的公共大樓都能在這個洞窟裡輕易地移進移出。它巨大得需要人移動自己的眼睛才能看全它的邊界……如此的巨大,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如此夾雜著芬芳的惡臭……在這敞開的巍峨門戶前,那些東西在扔著某些物件——根據它們的姿勢來判斷,那顯然是一些犧牲品,或是某種宗教儀式上的貢品。卡夫拉便是它們的首領;面帶蔑笑的卡夫拉法老,或者說阿卜杜勒·里斯,頭帶著金色的雙重冠,用死者那空洞的嗓音吟誦著無窮無盡的咒語。在他的側旁跪著美豔的尼托克里斯女王,我有一瞬間看到了她的側臉,並注意她的右臉已被老鼠或其他食屍鬼吃掉了一部分。當我看清楚它們究竟將什麼東西當作貢品扔入惡臭的洞穴,或是拋向可能棲居其中的神明時,我再次閉上了眼睛。
這場儀式如此的盡心竭力,讓我不由得想到了那位隱匿起來、接受它們頂禮膜拜的神明一定極其重要。他會是奧西里斯、伊希斯、荷魯斯、或者阿努比斯?抑或某個更加重要、更加超然、卻完全不為世人所知的亡者之神?的確有傳說稱,那些可怕的聖壇與巨像全都是為一位早在一切已知神明被世人崇拜之前就已出現在埃及的未知神祇而豎起的……
於是,我下定決心再度睜開眼,繼續觀看這些不可名狀之物全神貫注地舉行它們那陰森的崇拜儀式。然後,我的腦海裡浮現起了一個逃亡的念頭。這座雄偉大廳非常昏暗,而那些立柱間佈滿了厚重的陰影。那一堆只會出現在噩夢裡的東西全都專注於在狂喜的膜拜之中,我有機會勉強爬到一條階梯的最遠端,然後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爬上去;相信命運與技能可以將我送到上端的平地上。我不知道,也沒有仔細思索過自己到底在哪裡——甚至,有一會兒,我為自己在夢中如此嚴肅地計劃一次逃跑而覺得好笑。我不是正身處在卡夫拉神殿——那個世代被人稱為斯芬克斯神殿的地方——下方某個隱匿的未知底層麼?我沒辦法推斷,但我決定活著並意識清醒地爬上去,如果我的智慧與肌肉能做得到的話。
我蠕動著腹部,開始焦急地爬向左手邊那條階梯的底部。因為在兩條階梯中,它看起來更可能爬上去。我無法描述爬行過程中發生的事情,或是爬行的感覺,但想象一下我必須一直盯著那些在風中搖晃的邪惡火炬光芒,好避開光亮地區不被發現的情景,或許就能猜出我的境況。我說過,階梯的底端在非常遙遠的陰影中;而且它沒有任何迴旋地一直上升到了巨型洞穴頂上那個高得讓人眩暈的護欄平臺上。這成為了我遠離那些作嘔的人群,繼續爬行的最後一段旅程。但即便那場景在我右邊很遠的地方,卻依舊讓我覺得不寒而慄。
最後,我終於成功地爬到了階梯的腳下,並開始向上攀;一路我都緊貼著牆壁,並在牆上看到了極為令人膽寒的裝飾與雕刻。那些怪物則一直懷著專注乃至狂喜入迷的興趣緊盯著鼓出惡臭的洞穴,緊盯著那些它們拋在洞前大道上的瀆神貢品——這讓我感到頗為安全。雖然那條由巨型斑岩石塊修建起來的階梯既巨大又陡峭,彷彿是為了巨人的雙腳而準備的一般,但向上攀爬的過程卻並非永無止境。新發現帶來的恐懼連同運動撕扯傷口帶來的二次疼痛讓這次攀登成為了一段讓人隱隱作痛的記憶。我原本打算只要一抵達洞穴上方的平臺,就立刻沿著任何可以從那裡通向上層洞穴的階梯繼續攀上去;絕不再多看一眼那些位於下方七十或八十英尺處、屈膝匍匐的畸形腐肉——然而,當我幾乎就要爬到階梯頂端的時候,下方那由屍體與死亡交織成的大合唱突然開始反反覆覆地歡呼雷動起來。這些突然增大的合唱依舊遵循著儀式固有的旋律,所以並不是我被發現的警報,因此我也停了下來,小心地爬到欄杆上,向下俯瞰過去。
接著,我看到有個東西從那座令人作嘔的洞穴中探了出來,撲住了之前供奉在入口前的那些可憎貢品。而那些可怖的怪物正為此歡呼雷動。即便從我所在的高處看下去,洞裡的東西也頗為巨大和笨重;這是個覆著長毛的淡黃色東西,並且動作強壯有力。它尺寸有一隻大號的河馬那麼大,卻有著非常奇怪的形狀。它似乎沒有脖頸,五個毛髮蓬鬆、相互獨立的頭部併成一排突出生長在一個近似圓柱形的身軀前端;第一個頭很小、第二個則要大得多,第三第四個最大,而第五個又相對要小一些,但卻沒有第一個那麼小。每個頭部的前端都刺出了非常奇怪的觸肢。那些觸肢是彎曲的,似乎非常堅硬。它們貪婪地罩住了洞穴面前極大的一堆難以形容的食物。偶爾那東西會昂起身子,偶爾則會以一種非常奇怪的方式倒退著回到自己的洞穴裡。它的運動方式很不可思議,讓我入迷地盯著它的一舉一動,希望它能再次從我身下的巨型巢穴走出來一些。
然後,它真的走出來了……它真的走出來了!當我看到那一切時,我立刻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逃上了身後通向高處的階梯;在沒有視線、也沒有邏輯理性的指引下,毫不留意地跑過難以置信的巨大臺階、爬上階梯、奔過傾斜的路面。我肯定將所有一切都歸為夢境世界裡的情景,不需要任何的證實。那肯定是一場夢,否則我根本不可能在黎明時分發現自己正躺在雄偉的斯芬克斯雕像前的吉薩沙漠中,在那張面帶嘲弄、被破曉曙光染紅的面孔所投下的注視中大口呼吸。
老天!在這個有太陽庇佑的早晨的之前一天,我曾問過自己一個無聊的問題……這尊斯芬克斯雕像最早被雕刻出來時究竟象徵著怎樣一些可憎而巨大的畸形怪物呢?——那是巨大的斯芬克斯!老天!不論是不是夢境,我都會詛咒那那幅景象向我揭露的最終恐怖——那是無人知曉的亡者之神,它在未知的地底深淵裡舔著自己巨大下頜,等待著那些不應存在的無魂怪誕獻上令人毛骨悚然的佳餚……那五頭怪物出來了……那和河馬一樣大小的五頭怪物……那個五頭怪物——僅僅是它的前爪……
但我得救了,而我知道這只是個夢。
(竹子譯)
赫利奧波利斯(heliopolis),尼羅河三角洲的古城,在今開羅的北部,曾是古埃及太陽神的朝聖中心。
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第八位法老。傳說他年輕時曾在斯芬克斯的頭上做過一個夢,夢中的斯芬克斯告訴他,如果他能清理掉雕像身上的風沙並重新修復它,他就會成為下一任法老(當時斯芬克斯已經被風沙掩埋到了脖子的部位)。圖特摩斯四世後來按照夢中斯芬克斯的意願清理了風沙,並在斯芬克斯兩爪之間安放了一塊石板以證明他王位的合法性——這也就是後世所稱的「夢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