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在一個多世紀裡,胡勒家族一直被人們當作新英格蘭平靜生活的鮮活插曲而牢牢記了下來,並且一再地被提起。依蒂安的兒子保羅是個乖戾的傢伙,引起了許多的猜測,而他捉摸不透的行為可能就是引起騷亂並最終導致家族被消抹乾淨的原因;但普羅維登斯並不像它的清教徒鄰居那樣對巫術感到恐慌,而那些老婦人也會毫無顧忌地暗示說,他總會在完全不合適的時段、朝著完全不合適的物件進行禱告。老瑪麗亞·羅賓斯所知道的傳說,無疑就是以這些事情為基礎發展而來的。而我完全能依靠想象力,或是將來的進一步發現,斷定它們與拉比·哈里斯,以及那屋子裡的其他居民瘋癲呼喊的法語咒罵有什麼關係。但我懷疑,那些知道此類傳說的人當中有多少會察覺出它們還與另一些可怕的事情有著聯絡——即便我也是通過廣泛的閱讀才瞭解到這些事情的;在那些講述病態恐怖的編年史裡記錄這一件極為不祥的事情,事情的主人公名叫傑庫·胡勒,生活在科德,1598年,他被宣判了死刑,罪名是被魔鬼附身,但巴黎議會後來撤銷了他的死刑,並將他關進了瘋人院。據說,當時有一個男孩被兩頭狼殺死並撕碎了,而隨後趕來的人們就在一處樹林裡發現了渾身是鮮血與碎肉的胡勒。同時還有人看見有一頭狼毫髮無傷地快步跑開了。這的確是個相當不錯的爐邊故事,而那個名字與地方也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不過,我覺得在普羅維登斯說閒話的人大多數都沒聽說過這個故事。如果他們知道了,姓氏上的巧合可能會造成某些非常驚恐的極端行為——事實上,是否就是那些並不全面的流言蜚語促成了最終的騷亂,並將胡勒家族從鎮子裡完全消抹掉了呢?
我開始越來越頻繁地造訪那受詛咒的屋子;研究花園裡病怏怏的植物,檢查建築上的每一處牆面,同時詳細審視地窖裡每一英寸的泥土地面。最終,在得到卡林頓·哈里斯的允許後,我為地窖裡那扇直通班尼菲特街的廢棄大門配上了新的鑰匙,準備採取更直接的方式在屋外和地窖裡來回,不再需要經過黑暗的樓梯、一樓大廳、前門等別的地方。在這個潛藏著大量病態事物的地方,我花了許多個漫長的下午搜尋、撥弄身邊的一切。陽光漏過位於地面之上、滿是蛛網的窗戶,照亮了地窖。那扇沒有上鎖的大門讓我距離平靜的人行道只有幾英尺的距離,這讓我感到無比安全。但我的努力並沒有換來任何新的獎賞——只有一如往常、令人沮喪的黴菌,微弱模糊的有毒臭味,以及硝鹽水漬在地板上勾勒出的奇怪輪廓——我覺得,許多行人在路過破舊的小格窗戶時都會好奇地看我一眼。
終於,在聽取了叔叔的建議後,我決定進行一次夜晚探險;在一個狂風暴雨的夜晚,用手電筒的燈光掃視那些發黴的地面,那些不可思議的輪廓,以及那些散發著微弱磷光、扭曲醜惡的蕈菌。那天夜晚,這個地方讓我古怪地感到沮喪,而當我看見——或者說,我覺得看見了——那些發白的沉積物格外清晰地呈現出我童年時期猜想過的「蜷縮形狀」時,我覺得自己幾乎已經預料到了。它清晰得令人驚訝,我從未見過這樣清晰的輪廓。看著它的時候,我似乎又看見了那種閃閃發光的淡黃色稀薄煙霧,在許多年前的雨後下午,它曾經讓我無比驚恐。
那東西從壁爐邊的人形黴菌圖案上湧了起來;它抖動著,懸掛在潮溼的空氣裡,就像是一種若隱若現、令人作嘔、幾乎有些發光的蒸氣,似乎逐漸發展出模糊而又令人驚駭的朦朧形狀,然後逐漸收縮,如同雲霧般消散開來,穿過大煙囪裡的黑暗,並在經過的地方留下一股惡臭。那的確是非常駭人的景象,對我而言更是如此,因為那些我曾深入瞭解過這個地方。但我不願就此逃走,執意看著它逐漸消散——注視著它的時候,我覺得它也轉過身來貪婪地注視著我,那更像是一雙想象中的眼睛,而非真實可見的。當我把這些事情告訴叔叔的時候,他顯得很感興趣;在經歷了一個小時的反覆思索之後,他做出了一個明確而極端的決定。在腦裡考慮過這件事情的重要性,以及我們兩人的關係後,他堅決主張我們應該一同進入那座被黴斑與蕈菌詛咒的地窖,輪流守上一夜,或者好幾個夜晚,擺出一副進攻的姿態,去試探——並且摧毀,如果可能的話——那屋子裡的恐怖事物。
iv
1919年6月25日,星期三,我與叔叔向卡林頓·哈里斯適當地透露了我們的計劃,但卻並沒有向他透露我們計劃在那裡發現些什麼。隨後,叔叔與我將兩把摺椅、一張摺疊式行軍床,以及一些極為笨重複雜的科學裝置搬進了那令人畏避的屋子。白天的時候,我們將搬進來的東西安置在了地窖裡,接著用紙遮擋住了窗戶,計劃從晚上開始我們第一天的守夜。我們鎖上了從地窖通往一樓的房門;由於事先準備好了地窖大門的鑰匙,我們計劃將那些昂貴而又精密——並且花了很大代價才悄悄準備好的裝置一直留在地窖裡,直到我們決定不再繼續守夜為止。我們準備坐著熬夜到很晚的時候,然後輪流值班兩小時到天亮。我是第一班,不需要值班的人可以在行軍床上休息。
依靠著自己天生的領導才幹,叔叔從布朗大學實驗室與克蘭斯頓街軍械庫調來了裝置,並且出於本能制定了我們冒險的方向。這種才幹絕妙地展現了這位八十一歲老人潛在的活力與韌勁兒。作為醫生,伊萊休·惠普爾始終倡導衛生學方面的各種準則,並且身體力行地按照這些準則生活,但我們隨後遇到的事情需要耗費他今天的全部精力。只有兩個人——卡林頓·哈里斯和我——能夠推測出那晚生在地窖裡的事情。我必須告訴哈里斯,因為他是那屋子的主人,同時也有權知道有什麼東西從屋子裡離開了。當然,在開始探索前,我們也曾與他有過交流;而且我覺得,在叔叔去世後,他能理解並協助我釋出某些極其必要的公開說明。在聽過我的敘述後,他的面孔變得毫無血色,但哈里斯還是同意協助我,並且認定那屋子如今已經可以安全地租賃給其他人了。
如果我說,在那個下雨的夜晚,守候在地窖裡的我們並不覺得緊張,那顯得過於誇張和荒謬了。我曾說過,我們不相信任何天真幼稚的迷信,但科學研究與思考教導我們,已知的三維宇宙所包含的僅僅是一些小小的片段——由物質與能量構成的宇宙系統裡的一塊小小片段。若是這樣,從無數真實可靠的來源那裡獲得的數不勝數的證據指明,世界上始終存在著某些無比強大——並且對於人類而言——異常邪惡的力量。因而,相信吸血鬼或狼人或許也是一種粗心而又概括的陳述。更準確地說,生命以及與之相關的物質的定義或許還存在著某些既未知又不可歸類的特徵,而我們並沒有準備好否認這種可能性;而且,由於和其他的空間有著更為緊密的聯絡,它們很少出現在三維空間裡,但卻又足夠靠近我們的邊界,因此能夠偶爾呈現給我們一些意象,然而在缺少合適機會的情況下,我們或許永遠也無法理解這些意象。
總之,在叔叔和我看來,一系列不容置疑的事實表明,某些東西仍在那令人畏避的屋子裡徘徊;它起源於兩個世紀前某個醜陋的法國殖民者,並且依靠某些罕見而又未知的原子、電子運動規律在屋子裡繼續運轉著。與他們有關的歷史記錄證明,胡勒家族與實體世界的外緣——那些讓普通人感到恐懼和厭惡的陰暗領域——有著某些不同尋常的聯絡。那麼,十七世紀三十年代發生的那些騷亂可能讓他們中一兩個人——尤其是那個兇惡不祥的保羅·胡勒——在自己病態的大腦裡構建了某些動態的模式,使得他們能在肉體被暴徒們消滅和埋葬後繼續以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方式生存下來,並且存留在某個多維空間裡——暴徒侵害造成的瘋狂憎恨決定了這股力量的基本方向,而它們會按照這個方向一直運轉下去。
根據新近發展起來的科學理論,包括相對論以及有關原子內部運動的理論,這樣的事情,從物理學或生物化學的角度上來說,並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人們或許更容易想象這樣的景象:那是一個由物質或能量構成的怪異核心,可能沒有固定的形狀,也可能有,它能夠刺透其他那些我們更容易觸碰察覺到的活物,吸食其生命力,或是身體組織與體液;甚至偶爾與這些生物的身體組織完全融合在一起。它可能會表現得非常主動並且充滿敵意,也可能只是盲目地按照自我保護的本能行事。無論如何,在我們的認知體系中,這樣的怪物必然是極端異常的闖入者;任何不願與這個世界的生命、健康和理智為敵的人類都會將消滅它視為自己的首要任務。
然而,我們完全不知道自己會遇上什麼模樣的東西,這讓我們非常困惑。從未有哪個神志清醒的人見過它,甚至只有少數幾個人明確地察覺到了它的存在。它可能是純粹的能量,虛無,而且完全不屬於物質世界;或者,它也可能擁有部分的物質形態,例如某種可以改變形狀、完全未知,同時也難以界定的團塊,並且能夠隨意轉變成固體、液體、氣體或者空洞的非物質狀態。地板上類似人形的黴菌斑點,黃色蒸氣的形狀,某些古老傳說裡提到的、由樹根構成的輪廓,至少全都強調了它與人類的形狀有著一種微弱但又誘人聯想的聯絡;可是,這種形狀上的相似能否具有代表性,又能持續多久?沒有人能給出肯定的答案。
為了對抗它,我們準備了兩種武器;如果我們要對付的敵人沒有可以觸碰的形體,並且只能依靠極具破壞性的以太射線加以對抗,那麼我們有特別訂製的大型克魯克斯管,它由非常強力的電池驅動,並且配置了獨特的螢幕與反射器;如果我們要對付的敵人有一部分是物質的,能夠被物理方法摧毀,那麼我們還找來了一對為世界大戰設計的軍用火焰噴射器,就像是迷信的埃克塞特儀式,我們準備好燒掉那個東西的心臟,只要它有心臟讓我們燒燬。我們將所有的進攻性裝置搬進了地窖裡,小心地與行軍床及摺椅擺在一起。這些東西都很靠近壁爐,因為那裡的黴斑會呈現出奇怪的形狀。此外,當我們佈置儀器與傢俱,以及夜晚回來開始守夜時,我們只能模糊地看到那些誘發許多聯想的形狀。有那麼一會兒,我有些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見過它更加明確清晰時的模樣——然後,我想起了那些傳說。
夜晚十點,我們在地窖裡開始了守夜工作。日光縮短了守夜的長度,而且只要還有陽光,我們就沒法確保獲得任何進展。窗戶外,飽受雨水摧殘的街燈透過層層阻擋投射進暗淡的光芒;地窖裡,令人憎惡的真菌散發著羸弱的磷光。兩種光芒混合在一起,點亮了牆面上溼漉漉的石頭。石灰粉刷的痕跡早已從石頭上消失了;潮溼、腐臭、遍佈點點黴斑的堅硬泥土地面上生長著令人厭惡的真菌;桌椅板凳以及其他老舊得不成樣子的傢俱只剩下一堆堆漸漸腐爛的殘骸;構成一樓地面的笨重木板與厚實橫樑鋪架在我們的頭頂上;一扇破舊的木板門通向其他那些位於屋子下方的房間與貯藏室;搖搖欲墜的石頭階梯上還殘留著毀壞的木頭扶手;搭建壁爐的磚石早已被燻黑了,彷彿洞穴般的簡陋爐膛裡還儲存著些許鏽跡斑斑的鐵片——那是彎鉤、鐵叉、吊鉤、柴火架以及荷蘭灶的爐門留下的痕跡。而我們將簡樸的行軍床、輕便摺椅以及笨重而又精密的破壞性武器擺放在了這些東西的中央。
和前幾次我獨自探險時一樣,我們沒有鎖臨街的房門;如果無法擊敗顯現出來的敵人,我們至少還有一條筆直的隨時可用的逃生通道。按照我們的設想,不論屋子裡潛伏著怎樣的邪惡存在,如果我們連續好幾個夜晚都出現在這裡,或許就能將它吸引出來;在做好周全的準備後,只要有充足的時間辨認和觀察它,我們就能按照預先準備好的計劃徹底消滅它。但是,我們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引起這個東西的注意,也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徹底消滅它。我們都知道這次冒險並不安全;因為沒人知道那個可能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東西會有多強大。但我們相信這是個值得冒險的獵物,因此我們在沒有告知其他人的情況下毫不猶豫地展開了行動;我們清楚地意識到尋求其他人的幫助只會遭來嘲笑,甚至還可能破壞我們的整個計劃。交談的時候,我們始終在思索著這些事情——直到深夜時分,叔叔開始昏昏欲睡起來,於是他躺了下來,並要求我在兩個小時後提醒他換班。
凌晨時分,我一個人坐在地窖裡。某種類似恐懼的東西讓我覺得毛骨悚然。我之所以說「一個人」,是因為坐在一個熟睡的人身邊,的確讓人覺得無依無靠;或許比想象的還要孤立無援。叔叔的呼吸很沉,他深深的呼氣與吸氣聲伴著屋外的雨聲起起伏伏。而令人神經緊繃的滴水聲從屋子的某處遠遠地傳過來,不時打斷了叔叔熟睡的呼吸聲——即便是在乾燥的天氣裡,這屋子依舊潮溼得令人厭惡,而在風暴裡,這地方簡直就像是個沼澤。藉著真菌的磷光與透過紙糊窗戶從街上悄悄漏進來的微弱燈光,我細細地研究起了四周牆面上古老而又鬆動的磚石結構;有一會兒,地窖裡的惡臭空氣讓我覺得有些噁心,於是我開啟了門,沿著街道來回打量了一番,讓眼睛盡情地享受熟悉的景色,讓鼻孔盡情地呼吸潔淨的空氣。在守候的這段時間裡,我什麼也沒發現;於是,我開始頻繁地打起了哈欠,疲勞也漸漸蓋過了憂慮與恐懼。
這時,叔叔在熟睡中的騷動吸引了我的注意。在第一個小時的後半段,他開始在行軍床上不安地翻來覆去;隨後,他的呼吸也變得異常不規則起來,偶爾還會吃力地發出一陣嘆氣聲,像極了窒息的人。我將手電筒對準了他,卻發現他把臉轉過去避開了光線。於是,我站了起來。走到了行軍床的另一邊,再次將手電筒的光線對準了他,想看看他是否表現出任何痛苦的神色。可是,考慮到一些相關的瑣事,眼前的景象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讓我立刻慌亂了起來。這肯定只是由於我們所在的地方,以及我們所執行的任務有著某些兇險不祥的性質,讓我將任何古怪的情況都與其聯絡了起來。因為,當時的情況算不上恐怖,也不是那麼怪異反常。我所注意到的只不過是叔叔臉上的奇怪表情,他無疑正被某些由眼前處境所激發出的古怪夢境糾纏著,臉上的表情同樣也洩露了強烈的焦躁,而且一點兒也不像是他應有的模樣。他原本總是一副親切而又極富教養的鎮靜神情,然而此時卻似乎有各種各樣的表情在他臉上掙扎。總的來說,最令我感到不安的還是各種各樣的表情變化。隨著他越來越煩亂地喘氣、輾轉,甚至開始睜開眼睛,我的叔叔似乎並不是一個人,而是許多人,並且表現出一種與他本身不太相同的古怪特點。
突然之間,他開始小聲嘀咕。而當他說話的時候,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的嘴巴與牙齒反覆運動的模樣。起先,我沒辦法分辨他嘀咕的內容;然後——在極度驚駭的情況下——我從那些嘀咕裡分辨出了一些詞句。有那麼一會兒,這些詞句讓我覺得毛骨悚然;隨後,我想起叔叔曾接受過非常全面的教育,而且還曾翻譯過無數刊登在《兩世界評論》上的人類學與考古學文獻,於是我感到了一絲寬慰。因為年高德劭的伊萊休·惠普爾正在用法語低聲嘀咕,而且其中幾個我能辨認出的短句似乎還牽扯上了某些他根據巴黎著名雜誌改編而成的邪惡神話。
這時,熟睡中的叔叔的額頭上突然滲出了豆大的汗滴。隨後,他猛地跳了起來,露出一副半睡半醒的狀態。含混的法語嘀咕也變成了一聲用英語發出的高呼——他用嘶啞的嗓音興奮地尖叫道:「我的呼吸,我的呼吸!」接著,叔叔完全清醒了過來,面部的表情也漸漸迴歸到了正常的狀態。他抓住了我的手,開始敘述起自己的夢境。而我只能懷著幾分驚懼的心情暗自揣度這個夢境中最核心的含義。
他說,他從一系列非常普通的睡夢漸漸飄進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場景。這個場景是如此奇異,甚至和他讀過的任何文字都不相似。他還在這個世界裡,然而又不在這個世界裡。那個地方在幾何方向上有著一種模糊的錯亂感覺,因而放眼看去,那些由熟悉事物構成的各個元素紛紛組成了許多極端陌生、極端令人心煩意亂的集合。有些跡象顯示,那似乎是許多古怪扭曲後的影像一個接一個重疊起來的結果;在這種排列中,時間與空間的要素似乎都溶解了,並以一種毫無邏輯的方式混合在一起。在這個由幻影組成、猶如萬花筒般的漩渦裡,偶爾會湧現出一些特別清晰、內容卻混雜得不可思議的影像,就像是快照,如果要用專業術語來描述的話。
有一會兒,叔叔覺得自己躺在一個匆匆挖出的露天深坑裡。在他的周圍,一張張眉頭緊鎖、頭髮散開、頂戴三角帽的面孔正憤怒地俯視著他。接著,他似乎又回到了一間屋子的內部——那顯然是一間老屋子,但內部的細節與居住其中的居民卻始終在變化,他一直無法確定某一張面孔,或是某一件傢俱,甚至他都無法看清房間本身,因為門和窗戶也表現出了極其明顯的變遷,就好像那些通常情況下比較容易挪動的物件一樣。這很古怪——該死的古怪——我叔叔說話的時候顯得有些侷促,就好像隱約覺得我不會相信他的話一般,尤其當說到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有許多都清晰無誤地顯露出哈里斯家族的特徵時,他就變得更加窘迫起來。此外,他始終都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彷彿某種瀰漫四周的幽靈已經分散遊走進了他的身體,正在設法將他身體裡的重要生理活動佔為己有。當想到這些生理過程時,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經過連續八十一年的工作之後,它們應該已經過度勞損了,如今卻還需要對付就連最年輕、最強壯的身體系統也可能會感到畏懼的可怕力量;但片刻之後,我意識到這只不過是些噩夢。這些令人不安的幻覺充其量不過是叔叔對於調查冒險,以及預期目標的思考而已。這些東西最近填滿了我們的大腦,將其他所有東西統統趕了出去。
與叔叔的交談也漸漸驅散了我心中的異樣感覺;最後,我開始打起哈欠,準備小憩一會。叔叔此刻似乎已經完全清醒了,儘管噩夢讓他在既定的兩個小時遠未結束前就驚醒了過來,但他依舊非常樂意接過守夜的任務。我很快就睡了過去,並且立刻就被一些極端令人煩亂的噩夢給纏上了。在夢境裡,我感到寬廣無垠、深不可測的孤獨;我躺在那裡,被某個監獄牢牢地禁錮著,敵意從四面八方湧來裹挾住整個監獄。我似乎被捆綁著,並且塞住了嘴巴。遠方有許多人在叫喊,他們渴求我的鮮血。那回響的吼叫不停地嘲弄著我。叔叔的臉出現在我的面前,相比醒著的那段時候,此刻的我產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聯想。我還記得許多毫無意義的掙扎,以及試圖尖叫的徒勞努力。那不是一段令人愉快的睡眠。甚至,有那麼一會兒,當迴響的尖叫劈開夢境的藩籬,將我投進突然而又驚駭的清醒中時,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後悔。我在尖叫聲中驚醒了過來,所有客觀存在的實物都無比清晰、無比真實地呈現在我的眼前。
v
躺下的時候,我恰好背對著叔叔坐的椅子,因此在突然驚醒的片刻,我只看到了地窖中朝向大街的房門,向北的窗戶,以及地窖北面的牆壁、地板與天花板。一種比真菌散發的磷光以及街上路燈光芒更加明亮的光線讓所有的景物以一種鮮明得近乎病態的方式印刻進了我的大腦。那並不是一道很強的光線,甚至連較強也算不上;肯定沒有強到能讀書的程度。但它仍然在地板上投下了我與行軍床的影子。而且它是淡黃色的,有種刺激並穿透肌膚的力量——這暗示著那東西要比單純的光線更加強烈。在這一刻,我的耳朵裡迴盪著令人驚恐的尖叫,我的鼻孔裡翻滾著地窖裡瀰漫的惡臭,兩種感官都被猛烈地侵襲著,但是我仍然清晰而敏銳地感覺到了那種光線對我的影響,甚至敏銳得有些異樣。與感官一樣警覺的大腦立刻意識到了嚴重的異樣;我幾乎是自動地跳了起來,轉過身去想要抓住擺放在壁爐前發黴地面上的破壞性武器。可當我轉過身時,我有些害怕自己即將看到的東西;因為那是叔叔的尖叫聲,而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對抗此刻的威脅,不知道該如何保護他和自己。
然而,眼前的景象比我擔憂的還要糟糕。那是超越了恐怖的恐怖,是一切人們能夠夢到的恐怖夢魘的核心。長滿真菌的地面上騰起了一股蒸氣般的鬼火,那是一種病態的黃色磷火,鼓脹拍動著擴張到一個巨大的高度,顯露出了一個半人半怪物的模糊輪廓。此外,我還能透過它看見後面的壁爐與煙囪。它全是眼睛——略帶嘲弄、彷彿狼一般的眼睛——它的頭部滿是褶皺,猶如某種昆蟲,而這顆頭顱的頂端已經溶解進了一縷纖薄的迷霧之中。霧氣惡臭地在四周繚繞,最後消失在壁爐的煙道里。雖說我看見了那東西,但我是在仔細回顧這個場景時才確切地想到了與它的外形類似的可憎比喻。在當時,我只覺得那是一團閃爍著微弱的磷光同時也散發著可憎真菌氣味的雲霧。它翻滾湧動著,纏繞在一個沒有固定形狀的可憎物體上,並且在逐漸溶解它。那個物體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它是我的叔叔——令人尊敬的伊萊休·惠普爾——他腐壞、發黑的面孔正睨視著我,對著我胡言亂語,並且伸出不斷溶解滴落的爪子,試圖依靠著那個恐怖事物帶來的狂怒將我撕得粉碎。
按照既定計劃執行下去的念頭保全了我的心智,讓我沒有立刻發瘋。為了應對這樣的關鍵時刻,我曾進行過許多訓練,而這種盲目的反覆訓練救了我的命。在認定物質或化學反應無法接觸傷害那個不斷鼓脹的邪惡後,我忽略了擺在左手邊黑暗裡的火焰噴射器,直接開啟克魯克斯管的電流開關,對準那幅不屬於凡世的褻瀆景象,啟動了人類技藝從自然界的空間與運動中所能獲取的最強以太射線。空氣裡出現了一道淡藍色的薄靄,以及一陣瘋狂噼啪聲。隨後,我眼前的淡黃色磷光漸漸變淡了。但我隨後意識到這種暗淡只是相對的,機器的電磁波沒有產生哪怕一丁點兒效果。
這時,在這魔鬼般的情景裡,我發現了新的恐怖變化。這讓我張開嘴唇大聲尖叫了起來,並且手忙腳亂、跌跌撞撞地向沒有上鎖、通往安靜街道的房門跑去,毫不理會自己將怎樣的病態恐怖送進了這個世界,也不在乎人們如何議論和評價我。在那藍色與黃色的混合雲霧中,叔叔的身形已經逐漸融化成了一堆令人作嘔的液體,再沒有什麼言語可以描述他的實質。他逐漸消失的面孔變化著從液體的表面掠過,只有瘋子才能想象出那種面孔的轉變。他是一個魔鬼,也是一大群人,是一處停屍所,也是一場盛大的遊行盛會。在混合而又變幻的光線中,那膠質般的面孔呈現出了十二個——二十個——一百個——面孔;它咧嘴笑著,扭曲地模仿著一大群陌生然而又不那麼陌生的面孔,從像是油脂般融化的身體上,沉向地面。
在那中間,我看到哈里斯家族的面孔,有男人也有女人,有成人也有孩童,還有其他面孔,或老或少,或粗俗或文雅,或熟悉或陌生。有一秒鐘,那上面閃過的一個微小的面孔就像是在拙劣地模仿可憐的瘋女人拉比·哈里斯——我曾在設計學院博物館裡見過她的畫像;而另一個瞬間,我覺得我看到了骨瘦如柴的瑪西·德克斯特——我曾在卡林頓·哈里斯屋子裡的一幅畫裡見過她的模樣。那是無法想象的恐怖;直到最後,一團混合了僕人與嬰兒容貌的古怪臉孔搖晃著漸漸貼近了滿是真菌的地面,在它的周圍一窪淡綠色的油脂正在擴散,就在此時,那不斷變幻的面孔似乎開始猛烈地抵抗自身,同時奮力形成了一個彷彿叔叔和藹面孔的輪廓。我覺得,那一刻,叔叔還存在的,並且正在試圖向我道別——我希望這是真實的。我似乎從自己乾涸的喉嚨裡吼出了一聲道別,同時跌跌撞撞地衝上了屋外街道;流動的油脂跟在我的身後,形成一股纖細的溪流,穿過房門,淌進了雨水浸溼的人行道。
餘下的記憶既模糊又可怕。雨水浸泡的街道上沒有一個人。我不敢將這件事情告訴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我漫無目的地向南走去,經過學院山與普羅維登斯圖書館,沿著霍普金斯街走下去,穿越大橋走進了商業區。那裡的高大建築保護著我,就如同現代的物質文明保護著世界免遭遠古不潔奇蹟的侵襲一般。此時,灰色的黎明開始溼潤地顯現在了東面的天空中,勾勒出了古老的山丘與它上面的莊嚴尖塔。它召喚著我,示意我回去,因為我還沒有完成那樁可怖的工作。最後,在清晨的陽光中,我沒戴帽子、渾身溼透、頭暈目眩地回到了那屋子前,走進了那扇位於班尼菲特街上的可怕房門。它半開著,一如我離開的時候,並且仍然在當地那些早起居民的注視下意味深長地晃動著。可我不敢向他們說起夜晚發生的事情。
油脂已經消失,因為生長黴菌的地面滿是空隙,很容易滲透。壁爐前那個由硝鹽勾勒出的巨大鼓脹輪廓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細細檢視了行軍床,各種裝置,自己落下的帽子,還有叔叔那頂黃色的草帽。眩暈的感覺牢牢佔據著我的大腦,我幾乎無法回憶起究竟哪些是噩夢,哪些是真實。隨後,思緒一點點地擠了出來,我漸漸意識到自己目睹的事情甚至比自己夢見的東西更加恐怖駭人。我坐了下來,試著像神志健全時那樣猜測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情,我又該如何終結這個恐怖的怪物——假設它是真實存在的話。實際的物質武器似乎不起作用,以太也不行,凡人所能想象到的任何東西似乎都無法消滅它。這時,我想到了另一件事情,除了那些散發出來的奇異光彩外,還有些什麼呢?某種吸血鬼般的霧氣,就像埃克塞特地區的鄉下人所傳說的那樣,潛伏在某些墓園裡的吸血鬼?我覺得這是一條線索,於是我再次檢視了壁爐前的那塊地方——因為黴菌和硝鹽總會在那裡勾勒出奇怪的形狀。十分鐘後,我堅定了信念,拿起帽子出門回家了。在家裡,我洗了個澡,吃了些東西,然後打電話訂購了一把鶴嘴鋤,一柄鐵鍬,一張軍用防毒面具以及六大罐硫酸,並吩咐賣家,於第二天早晨將這些東西運送到班尼菲特街上那棟令人畏避的房子前。在安排妥當之後,我試著睡一會兒;於是躺到了床上,閱讀了些書籍,還斟酌了一些愚蠢透頂的詩句來安撫自己的情緒,打發掉餘下的時間。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的時候,我開始了挖掘工作。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這讓我覺得非常欣慰。我依舊是獨自一人,雖然我害怕自己搜尋的未知恐怖,但我更害怕將整件事情告訴其他人。即便是後來,我向哈里斯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我也只提了那些完全必要的部分,由於他曾從老一輩人那裡聽說過許多古怪的傳說,所以他很少相信類似的故事。我漸漸挖開了壁爐前發臭的黑色泥土,並用鐵鍬斬斷了白色的蕈菌。破碎的真菌緩緩地滲出黏滑的黃色膿漿。至於自己有可能挖出些什麼,我已經有了模糊的猜想,而那些想法讓我覺得不寒而慄。大地裡埋藏著許多對人類有害的秘密,在我看來,自己所挖掘的就是其中之一。
雖然雙手抖得厲害,但我並沒有停下;不久,我挖出了一個巨大的深坑。坑的面積大約有六平方英尺,隨著它的深度不斷增加,那種邪惡的臭味也變得越來越強烈了;我開始確信自己即將接觸到那個魔鬼般的東西——在長達一個半世紀的歲月裡,這屋子一直被它所散發出的氣息詛咒著。我想知道它看起來會是一副什麼模樣——它會有著怎樣的外形,怎樣的質地,在依靠吮吸活人生命度過漫長歲月後,它變大了嗎?最後,我爬出了深坑,扒開了周圍堆積起來的泥土,然後將幾大罐硫酸搬運到深坑的兩側。這樣一來,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快速地將所有酸液全都倒進那個深坑裡。在做好佈置後,挖出來的泥土被傾倒在了深坑的另外兩側。我放慢了挖掘的速度,並且帶上了防毒面具,因為四周的惡臭變得越來越強烈了。我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個埋藏在深坑底部、難以用言語來描述的東西——這種想法讓我覺得有些慌亂,幾乎喪失了繼續下去的勇氣。
突然間,我的鐵鍬接觸到了某些比泥土更柔軟的東西。我打了個寒戰,下意識地做了個動作,彷彿想要從齊脖深的坑裡爬出去。接著,勇氣回到了我的身上,藉著手電筒的光芒,我刮掉了更多的泥土。泥土下露出了一塊有些渾濁卻如同玻璃般的表面——像是某種已經凝固並且有點兒腐爛的膠凍,而且給人一種半透明的感覺。我又刮開了一些泥土,發現它有著一個確定的形狀。那個東西是由摺疊在一起的兩部分,疊靠在一起的兩個部分間還留著一道空隙。露出來的部分非常巨大,呈現出大致的圓柱形;就像是一個對摺起來,巨大而又柔軟的藍白色套管。套管中最粗部分的直徑約有兩英尺。於是,我又刮掉了些泥土。接著,我猛地從坑裡跳了起來,遠遠地逃離了那個汙穢的東西;瘋狂地開啟沉重酸罐的蓋子,將它們傾倒在地,讓極具腐蝕性的液體一罐接一罐地灌進那個陰森的坑洞裡,澆灑在那個不可思議的畸怪上——我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正是它巨大的手肘。
隨著酸液源源不斷地灌進坑中,由黃綠色的蒸氣組成的灼目洪流狂暴地從深坑裡湧了上來。居住在小山上的居民一直在談論那天的黃霧,他們說那是工廠垃圾倒進普羅維登斯河後,騰起的可怕刺鼻氣味,但我知道他們弄錯了黃霧的源頭。他們還談論說同一時間從地下的水管或氣體管道里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但他們又弄錯了,我可以糾正他們,只要我敢將那些事情說出來。那是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驚駭,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來的。在倒空了第四罐硫酸後,我的確昏了過去,因為在那之前刺鼻的氣味已逐漸突破了防毒面具的保護;但當我再度甦醒過來時,我發現深坑裡已經不再散發新的蒸氣了。
隨後,我將剩下的兩罐硫酸也倒進了坑裡,但卻沒有產生什麼變化。過了一會兒,我覺得已經能安全地將土填回坑裡了。黃昏降臨時,我還沒做完手裡的工作,但恐懼已經離開這屋子了。溼氣中的惡臭已漸漸消散,所有的奇怪蕈菌全都枯萎了,變成了某種無害的灰白色粉末,被風吹散在地面上。大地深處的某個恐怖怪物已經被永遠地消滅了;如果這世上有地獄,那麼它終於收穫了一個不潔怪物的可憎靈魂。我輕輕地拍實了最後一鍬泥土,第一次痛哭起來,希望藉此真誠地悼念我敬愛的叔叔。
到了第二年春天,蒼白的草地與古怪的野草已經從這畏避之屋的梯臺花園裡消失了。不久之後,卡林頓·哈里斯將它租了出去。它依舊有些陰森,但它帶來的奇妙感覺依舊讓我著迷。後來,為了給一家俗麗的商店或是一棟低檔的公寓大樓騰出地方,它最終還是被拆除了。知道這個訊息時,我感到頗為寬慰,同時又古怪地覺得有些遺憾。庭院裡那些原本不結果實的老樹漸漸結出了甘甜的小蘋果。去年,鳥兒已經開始在滿是瘤節的樹枝上做窩了。
(竹子譯)
水晶蘭在北美地區的別稱。水晶蘭是一種白色或粉色的植物,開花時類似真菌。
胡格諾派,法國基督教新教教派。
法國國王亨利四世曾在1598年簽署頒佈的一條敕令。這條敕令承認了法國國內胡格諾教徒的信仰自由,並在法律上享有和公民同等的權利,後來被稱為南特敕令。後來路易十四世認為,要獲得無上的權力,就必須統一法國人的宗教信仰,因此他在1685年廢止了南特敕令,迫使大量胡格諾教徒移民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