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創作於1927年年初,但直到洛夫克拉夫特去世都不曾將它發表。最後被稍加刪節並刊登在1941年5月與7月的《詭麗幻譚》上。洛夫克拉夫特本人並不太喜歡這個故事,認為它是一個「絮絮叨叨,顧影自憐的懷舊之作」。在這個故事裡,洛夫克拉夫特展現了自己對於家鄉普羅維登斯的熱愛之情——故事中的多數人名與地名都有史實可考,對於那些生活在新英格蘭,熟悉當地歷史的讀者而言更有一種別樣的魅力。
1941年5月《詭麗幻譚》中的插畫。
……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妥善準備與儲存的動物的精鹽,如此一來,一個充滿創造力的人便可以在自己的工作室裡擺進整整一艘諾亞方舟,並且能隨意地從動物的灰燼中喚起它完好時的模樣;而通過相似的方法利用人類灰燼中的精鹽,一個哲人或許能夠,在不借助任何罪惡的死靈巫術的情況下,在屍體被焚化的地方從灰燼中召喚出任何一位死去的祖先的模樣。
——勃魯斯
終結與序幕
1
羅得島州普羅維登斯市附近有一家收治精神病人的私立醫院。不久前,有一個非常古怪的人在醫院裡失蹤了。人們都管這個人叫查爾斯·迪克斯特·瓦德。他那悲痛欲絕的父親曾眼睜睜地看著兒子的反常症狀從一點點兒的怪癖逐漸發展成了某種陰暗恐怖的躁狂症——最後他的兒子不僅表現出了潛在的行兇傾向,而且就連腦中的思想也一同發生了極為怪異而巨大的改變——所以,這位傷心的老人不顧兒子的強烈牴觸,將他送進了醫院,嚴格控制了起來。而醫生們也紛紛承認這一病例讓他們感到頗為困惑,因為病人不僅在心理上顯示出了許多反常,而且還在整個生理狀態上也表現出了很多異狀。
首先,雖然檔案證明病人只有二十六歲,但古怪的是,他看起來要年長得多。的確,精神障礙會讓人迅速衰老;但這位年輕人的面孔上卻顯露著一些通常只有特別年長的人才會擁有的細微特徵。其次,他的一些生理機能也表現出了某些反常的跡象,甚至過去的醫學經驗中也沒有記錄過類似的情況。他的呼吸與心跳令人困惑地缺乏規律;由於已經失聲,他沒辦法發出任何比喃喃耳語更大的聲音;他的消化系統也不可思議地緩慢無力,對標準刺激所表現出的神經反射行為既不同於正常的反應,也不同於病理學上的記錄,甚至與迄今為止所有的醫學記錄都全無關聯。患者的皮膚呈病態的冰涼與乾燥。組織內部的細胞結構似乎變得極端誇張地粗糙簡陋,相互的連線也變得相當鬆散。甚至那原本留在他右臀上的一大塊橄欖色胎記也消失了,卻從胸口上生長出了一顆之前全無跡象可循的古怪黑痣,或者黑斑。總之,所有醫師一致認定,瓦德的新陳代謝活動已經遲緩到了一個前所未聞的水平。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查爾斯·瓦德的情況也非常獨特。他的瘋癲症狀與各種記錄在案的病例毫無相似之處,甚至在最新、最詳盡的醫學論文中也沒有發現與之相近的論述。不僅如此,他的瘋病還發展成了一種獨特意志力,如果這股意志力沒有被扭曲得如此奇異怪誕的話,它完全有可能讓瓦德變成一個天才或領袖式的人物。瓦特的家庭醫師——威利特醫生——也作證實,他為病人在不瘋癲時對事物的反應進行了評估,並表示病人的智力自瘋癲症狀發作之後便表現出了明顯的進步。的確,瓦德始終都是一名學者兼古物收藏家;但是他在接受精神病醫生的最終測試時所顯露出的令人驚異的理解力與洞察力卻大大超出了他過去的表現,甚至他在早期完成的最為傑出的工作也未能反映出這些才能。事實上,這個年輕人的心智看起來是如此強健與清醒,甚至很難將他合法地交給醫院進行治療;最後他的家人們還是通過其他人提供的證據,以及他所表現出的那種不同尋常的大量知識缺失(這與他不俗的智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才最終將他拘禁了起來。直到他消失之前,瓦特一直是一個涉獵廣泛的閱讀者。並且只要他那可憐的嗓音能夠允許,他也會變得非常健談;那些敏銳的觀察員們雖然沒有預見到他的逃跑,但也紛紛坦率地預言即使沒有這起事故他也很快就能脫離監禁。
只有威利特醫生——這個負責接生查爾斯·瓦德,並且一直看著他身心成長的家庭醫生——似乎為瓦德將來可能重獲自由的想法感到擔憂。他曾有過一段非常可怕的經歷,並且發現了一些非常恐怖的事情——但他卻不敢將這些發現透露給那些始終持懷疑態度的同僚們。事實上,就這件事情而言,威利特也給人們留下了一個小謎團。在病人逃跑之前,他是最後一個見過瓦德的人。在最後那場談話結束後,他帶著一種混雜著恐懼與解脫的表情離開了病房;而部分人也還記得,就在他離開病房的三個小時後,醫院方面就發現瓦特已經逃跑了。對於韋特醫生所管理的醫院來說,這場逃亡行動本身亦是一個懸而未決的謎題。如果只開啟一扇位於垂直牆面上、距離地面足有六十英尺高的窗戶是幾乎不可能從病房裡逃出去的;可是在與威利特交談之後,這個年輕人卻逃走了。威利特並沒有就此事公開做出說明,但古怪的是,在逃亡事件發生之後,他的心情似乎輕鬆了不少。事實上,許多人相信,如果威利特覺得會有一定數量的聽眾願意相信他的解釋,那麼他或許會樂意透露一些事情。他在病房裡與瓦德見過面,但在他離開後不久,醫護人員便徒勞地鎖上了病房的大門。而當他們再度開啟房門的時候,病人卻不見了蹤影——房間的窗戶開啟著,四月寒冷的微風吹起了一團難以察覺、幾乎讓他們感到窒息的細微藍灰色塵土,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的確,在那段時間裡,看門犬曾咆哮過一陣子;不過那時候威利特還在病房裡,並且它們也沒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而在之後,它們沒再表現出任何的騷動。在發現瓦德失蹤後,醫院方面立刻通過電話告知了他的父親,但老人的反應似乎更多的是感到悲傷而非驚訝。而當韋特醫生親自拜訪威利特醫生的時候,威利特醫生與他交談了一段時間,同時堅持稱自己並不知道瓦德在計劃逃離醫院,更沒有與他有過串通。有些人從幾個威利特極為信賴的朋友以及老瓦德那裡得到了一些暗示,可是這些暗示太過瘋狂荒誕,沒有得到廣泛的採信。到目前為止,也沒有人發現任何與那個失蹤的精神病人有關的線索。
查爾斯·瓦德從小就熱愛收藏和研究古物。毫無疑問,身邊這座莊嚴古樸的小鎮薰陶了他的品位,而他雙親名下那座位於小山頂端珀斯帕特街上的古宅裡那些擺放在房間角落裡的舊時遺物更培養了他的鑑賞力。年復一年,他對於古老事物的熱愛有增無減;因此歷史、宗譜以及與殖民地時期的建築、傢俱和手工製品有關的研究工作最終都被攬括進了他的興趣範圍。考慮到他的瘋癲症狀,這些愛好非常值得重視;雖然它們並沒有成為瘋病的核心,但它們以最為表面的形式在瘋癲症狀中佔據著顯著的位置。他對很多資訊一無所知,而精神病醫生們發現,他所缺失的資訊與知識全都與現代事物有關;作為補償,他始終掌握著許多關於過往事物的知識,相對而言甚至多得有些奇怪了——儘管這些知識表面上是被歷史掩蓋隱瞞了起來,但是瓦德卻通過巧妙的質疑與詢問技巧將它們統統挖掘了出來;因此,有些人或許會覺得這位病人憑藉著某些自我催眠的法子,真正穿越到了過去的某個時代。可奇怪的是,瓦德似乎對那些他已經瞭若指掌的古代事物喪失了興趣。由於太過熟悉瞭解,他漸漸不再關心它們;到了最後,他顯然在努力學習掌握那些毫無疑問已從自己腦海中完全抹去的知識——也就是那些現代社會里的尋常事實。為了掩飾這種大範圍的知識缺失,他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是,所有那些曾看望過他的人都會在瓦德身上察覺到一種迫切而焦慮的渴望,這種渴望顯然決定了他閱讀與交流的全部走向——他渴望學習瞭解那些與自己生活有關的資訊,還有那些二十世紀裡的普通生活經驗與文化背景,可是他出生在1902年,也在我們這個時代的學校裡受過正規的教育,因此所有這些東西本應該是他早已習得了的知識。考慮到他的知識缺口實在太過寬大,精神病醫生們此刻不由得開始懷疑這個逃離了醫院的病人如何才能適應眼下複雜的現代世界;不過,大多數人相信,他可能始終「潛伏」在某個簡陋而又容易生存下去的地方,直到他積累了足夠的現代知識,將自己變成一個普通人後才會重新融入社會。
另一方面,精神病醫生們一直在爭論瓦德的瘋癲病症到底始於何時。波士頓市的著名專家萊曼醫生將病症的起點劃在1919年或1920年——也就是這個年輕人在莫斯布朗中學就讀的最後一個學年——那個時候,他的興趣突然從歷史研究轉移到了神秘學研究上;此外,瓦德還拒絕了大學的入學資格,因為他打算去從事某些更加重要的個人研究工作。萊曼醫生的論斷有著不少確實的證據,在這段時間裡,他的習慣發生了變化,再加上他當時還在反覆查詢城鎮檔案並且出入一些古老墓地,試圖尋找出某座在1771年修建起來的墳墓——這座墳墓裡埋葬著約瑟夫·柯溫,他家族裡的一位祖先。據說,柯溫在斯丹普斯山上的奧爾尼庭院中修建了一座宅子,並且是這間宅子的主人,而瓦德則宣稱他在這座古老宅子中的某塊牆體鑲板後發現了一些屬於約瑟夫·柯溫的檔案。坦白地說,1919年到1920年的那個冬天,瓦德身上的確發生了一些無可辯駁的巨大變化;他因此突然中斷了自己一貫的古物收藏與研究活動,開始不顧一切地投身進了國內外的各種神秘學課題研究之中,而這一切的變化僅僅是因為他非常古怪地堅持試圖尋找到自己祖先的墳墓。
然而,威利特醫生卻極為反對這種觀點;他對病人有著連續而密切的瞭解,並且在最後的那段時間裡還展開了某些可怕的調查,並得到了一些令人恐懼的發現。基於這些證據,他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另一方面,這些調查與發現也在他身上打下了烙印;因此,每當他談論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聲音會止不住地哆嗦,而當他試圖寫下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雙手也會止不住地顫抖。威利特承認1919年到1920年間發生的變化通常來說應該標誌著瓦德開始逐漸走向墮落,而這段墮落之路最後演變成了1928年的那種可怕而又不祥的異化;但是,根據他的個人觀察,精神病醫生們需要對這個病例進行更加清晰的區分。他們坦率地承認這位年輕人總是變化無常,讓人捉摸不定,而且在面對身邊的奇異事物時,也很容易做出過度敏感與熱情的反應;但是威利特卻拒絕承認這種古怪的早期變化標誌著瓦德正在逐漸從清醒走向瘋狂;他沒有相信瓦德自己的陳述,而是發現,或者重新找到了某些會對人類思想產生嚴重影響的東西——這些東西所造成的影響幾乎可以稱得上奇蹟一般,而且帶來的結果也相當深遠。威利特醫生很確定,真正的瘋癲應該始於一次更晚些的變故——瓦德曾經發現了柯溫的肖像與那些古老手稿;也曾旅行去國外,拜訪了一些奇怪的地方,並且在某些怪異而又隱秘的情境下吟誦了一些可怕的祈禱;他還曾明確表示這些祈禱得到了某種回應,而且在某些極度痛苦而又不可思議的情況下匆忙、焦躁地書寫了一封書信;他還涉嫌一系列吸食鮮血的案件,並在波塔克西特地區引起了一些不祥的流言蜚語;但這都發生在那場變故之前。甚至在變故發生之前,病人就已經開始逐漸忘記那些同時代的知識了,同時也漸漸失去了發音的能力,並且就連身體外貌也在經歷著許多難以察覺的細微變化——許多變化直到後來才漸漸被人們注意到。
威利特極為敏銳地指出,只有在那場變故之後,那種噩夢般的可怖特質才毫無疑問開始出現在瓦德身上;而那個年輕人曾聲稱自己有了至關重要的發現,而醫生也相信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的說辭——這一點更讓醫生覺得不寒而慄。首先,約瑟夫·柯溫的古老文稿被發現的時候,恰巧有兩個非常聰明的工人目擊了整個過程。其次,那位年輕人也曾向威利特醫生展示過這些文稿與一頁柯溫留下來的日記,而這些稿件看起來非常真實,並不像是贗品。瓦德聲稱自己在一個牆洞裡發現了這些東西——而他所提到的牆洞就在一個長久以來人們一直都能見到的地方;而且威利特曾經在一個非常特別的情況下,讓人信服地最後瞥了一眼這些東西——當時他身邊圍繞著許多讓人難以置信、同時可能也永遠無法再進行證實的事物。再次,就是哈欽森與奧恩的信件中出現的奇異巧合與難解謎團,還有柯溫的筆記問題,以及那個偵探到底揭露了艾倫醫生的什麼秘密;這些事情,還有威利特在經歷過那段令人驚駭的事件、再度恢復意識時,在自己口袋裡找到的那張用中古字型書寫的可怕訊息。總之,這一切都為瓦德的敘述提供了充足的證據。
然而最具決定性的證據還是醫生在最後一次研究調查時,通過某一對符咒所獲得的兩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這些答案實際上證明了那些檔案的確是真跡,也證明了它們所透露的可怖蘊意的確真實可靠——而在證明這些事情的同時,那些文稿也被永遠地從人類所掌握的知識集合中抹掉了。
2
在此,我們必須回顧查爾斯·瓦德的早期生活。如同古代歷史一樣,他也深切熱愛懷念著那一段早已逝去的時光。1918年的秋天,瓦德在離家不遠的莫斯布朗中學開始了第三學年的生活,並且對當時的軍事訓練活動展現出了極大的熱情。校園裡那座建於1819年、歷史悠久的主教學樓一直牽動著他心中年輕的考古熱情;而學院所坐落的那座寬闊公園也在呼籲著他銳利的雙眼去尋找全新的風景。他幾乎沒有什麼社交活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或者四處閒逛,或者完成課業與訓練,或者前往市政廳、州政府、公共圖書館、普羅維登斯圖書館、歷史學會、布朗大學的約翰·卡特·布朗圖書館與約翰·哈爾圖書館以及在班利菲特街上新開設的謝普利圖書館查閱考古資料與家族宗譜資訊。在那個時候,我們或許能將他描述成這樣一個人:瘦削、高挑、一頭金髮、有著一雙求知好學的眼睛、略微有些駝背、穿衣不太講究,總給人留下一種笨拙羞怯的無害印象,並不引人注意。
他總是在散步時踏訪古蹟展開冒險;通過這些冒險,他設法從這座迷人古城所殘留下的無數遺蹟中再現了一幅連貫的、反映了數世紀之前城市生活的生動畫卷。他的家坐落在那座幾乎垂直矗立在河流東面的小山頂端。那是一座喬治亞時期的雄偉豪宅;這座豪宅有著紛繁錯雜的側廳,而從這些側廳的後窗望出去,瓦德能眩暈地俯視著下方那些叢生的尖塔、穹頂與屋脊,還有那些下城區裡的摩天大樓以及綿延在遠方鄉野裡的紫色群山。他就出生在這座豪宅裡;還曾坐在搖籃裡被保姆推著穿過豪宅的磚牆正面那可愛的古典門廊,經過那座已有兩百年曆史、早在小鎮繁榮興盛之前就矗立在這兒的白色小農舍,沿著樹蔭下奢華的街道向著莊嚴的學院一路走去。路的兩旁,古老而四方的磚石宅邸與較小一點的木頭房屋分別臥在屬於自己的寬敞庭院與花園中,不受侵擾地做著美夢。
他也曾坐在搖籃裡,被推著走在睡意矇矓的康登街上。這條街道位於陡峭小山上較低的地方,而它東面的所有住宅全都修建在高高的山腰梯臺上。平均來說,矗立在這兒的矮小木屋有著更加悠久的歷史,因為這座逐漸擴張的城鎮就是從這裡慢慢爬上小山的。而這些坐在搖籃裡的遠足讓他從一座古雅的殖民地時期村落那引人入勝的風光中吸收到了一些營養。保姆常常會停下來,坐在珀斯帕特梯臺公園裡的長凳上,與警察閒談上幾句;於是瓦德腦中那些孩提時代的最初記憶裡便有了這樣的景象:那是一個冬日的午後,他從豎著欄杆的巨大堤臺上望出去,看見西面那一片由屋脊、穹頂、尖塔與遠山組成的朦朧海洋,在那燃燒著如同天啟般混雜了鮮紅、金黃、淡紫,甚至還有一點奇異綠色的落日下,所有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藍紫色的神秘氛圍。州政府那巨大的大理石穹頂聳立在這一大片模糊的輪廓之中,而一片橫斷在燃燒天空之中、染著色彩的層雲裂開了一條縫隙,為那座安置在州政府穹隆頂端的雕像戴上了光環。
待他再長大一些的時候,瓦德便開始了他那眾所周知的散步習慣;先是拖著他那不耐煩的保姆,然後漸漸獨自開始瞭如夢幻一般的冥思。在那座幾乎垂直聳立著的小山上,他一次次地冒險,走得越來越遠、越來越低;每一次都會觸及這座古老城市中那些更加老舊、更加古雅的層面。他猶豫著小心謹慎地沿著豎直的吉奇斯街走向前去,經過街道側旁的堤牆與那些早在殖民地時期修建起來的古老山牆,來到林蔭遮蔽的邦尼菲特街的街角;在他的前方有一座木頭古蹟——它有著一對修建著愛奧尼式立柱的門廊,而在他的側旁是一座陳舊、而且遺留著一點兒早期農場庭院影子的復折式屋頂,以及那座屬於大法官德菲的房子——它還殘存著些許喬治王朝時的莊嚴堂皇。從這裡開始就是一片貧民窟了;但那些巨人般的榆樹紛紛投下使人寬慰的陰影,覆蓋在這片街區上,因此這個孩子過去常常會閒逛著向南經過那一排排修建於獨立戰爭之前、豎著巨大的中央煙囪、留有老式正門的古舊住宅。那些修建在東面的住宅都坐落在高高的地基上,通過兩段帶欄杆的石頭階梯與街面連線起來。年幼的查爾斯還會用畫筆描繪出過去,這條街道剛被修建起來時那些房屋所呈現出的模樣,並且為圖畫裡的三角牆畫上紅色的高跟鞋與假髮——這些穿著樣式的含義現在已變得顯而易見。
西面,山坡幾乎和上方一樣陡峭,一直直降到過去那條「鎮中大道」上。1636年的時候,這座城市的建立者們在小河的岸邊鋪下了這條古老的街道。不計其數的小巷從這裡遊走散開,通向四方。那些古老得無法想象的傾斜房屋蜷縮在一起,聳立在小巷的兩側;雖然深感著迷,但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敢穿過那些古老陳舊的巷子,因為他害怕它們會變成一場幻夢,或是變成一座通向某些未知恐怖的大門。不過,他發現了另一條不那麼可怕的線路,因此他會繼續沿著邦尼菲特街走下去,經過那些圍繞在隱匿的聖約翰墓地外邊的鐵柵欄,接著繞過那座1761年修建的殖民地大樓的後院,然後再經過金球旅館那座行將傾塌的大屋,來到華盛頓街中止的地方。在彌廷路——這條路在其他時期也被稱作下吉爾巷和金街——他若望向東面,便會看見一級級臺階組成的拱形階梯——街道不得不借助這種方法才能爬上陡峭的山坡;而他若望向西面,便會瞥見殖民地時期修建起的古老校舍正朝著街對面的莎士比亞頭像微笑——在獨立戰爭之前,後者曾印刷和發行過《普羅維登斯公報》與《國家日報》。繼續向前就會來到那座修建於1775年、精緻典雅的第一浸禮會教堂——那些無可匹敵的吉布斯式尖塔,以及那些翹立在教堂之上的喬治亞式屋簷與圓頂閣樓,無不彰顯著它的奢華。從這裡開始往南的臨近街區要和善得多,並且最終發展繁榮出了一片精美絕倫的老式豪宅;但是那些古老的小巷依舊在懸崖之下向著西面延伸,從它們那滿是山牆的古舊中透出陰森的氣息,並漸漸浸入一片五彩繽紛、紛繁錯雜的衰敗之中。這一片邪惡而古老的水濱地帶被逐漸朽壞的碼頭與眼睛渾濁的雜貨商人圍繞著,獨自沉浸在各個國家傳播來的惡習與汙穢中,追憶著那段榮耀的東印度時代——那些倖存下來的小巷還沿用著過去的稱呼,像是「口袋」「金條」「金子」「白銀」「硬幣」「多布隆」「君主」「荷蘭盾」「美元」「十分幣」和「美分」。
待他長得再大一些也更富冒險精神的時候,年輕的瓦德偶爾會冒險進入這一片由搖晃房屋、破舊橫窗、倒塌臺階、扭曲欄杆、黝黑麵孔與無名怪味雜糅成的混亂地帶;迂迴地沿著南中央大道走到南沃特街上,找出那些渡船與完好的汽輪依舊會停靠的碼頭,然後轉向北面地勢較低的地方,經過那座建於1816年、有著陡峭屋頂的大倉庫與格雷德大橋前的寬闊廣場——在那個地方,那座建於1773年的交易所依舊靠著自己古老的拱形結構堅實地聳立著。他會在廣場停留片刻,欣賞這座古老小鎮那令人眼花的美麗——看著它聳立在東面的懸崖上,用兩座喬治亞時期的尖塔當作裝飾,並且將新基督科學派教堂那巨大的穹頂當作王冠戴在頭上,就像倫敦將聖保羅教堂的穹頂當作王冠一樣。他最喜歡在接近傍晚的時候抵達這片地方,在這個時段,傾斜的陽光會為交易所以及山坡上那些古老的屋脊與鐘樓塗上一層金色,並在碼頭周圍灑下奇妙的魔法——過去,那些普羅維登斯的大商船曾在這些碼頭邊下錨靠岸,但現在它們都陷入了長長的睡夢之中。在長長地凝視過後,他會像是個詩人般深深地愛上這幅美景,並懷著這種愛慕近乎眼花繚亂地站起來;然後,他會在暮色中爬上回家方向的山坡,經過古老的白色教堂,登上那些狹窄而陡峭的道路。而路邊那些窗戶上的小窗框,以及那些高高地安裝在帶有古怪鍛鐵欄杆的雙層階梯之上的楣窗,紛紛開始透出黃色的燈火光亮。
再大一些的時候,他有時候去會尋找那些鮮明生動的反差。他會花上一半的散步時間走進那些他家北面日漸崩塌的殖民地時代城區;在那兒,山坡會向下連線著斯丹普斯山上一處較矮的高地,猶太區與黑人區扎堆地聚集在這片地方,而在獨立戰爭之前,開往波士頓的驛站馬車也常常是從這裡發車的。同時,他也會花上另一半的時間待在南部那些典雅優裕的街區,像是喬治街、畢納瓦隆街、珀瓦街、威廉斯街之類的地方,那兒的古老山坡依然如故地儲存著那些完好的住宅、些許帶圍牆的花園以及陡峭的綠茵小巷。無數芬芳的記憶依舊都留在這片地方,不願離去。這些散步活動,加上散步時勤勉地研究與觀察,顯然解釋了查爾斯·瓦德為何會具備如此之多的考古知識——甚至多到最終將整個現代世界擠出了他的腦海;此外,這些活動也構成了一片精神土壤,讓那些——在1919年到1920年的那個決定命運的冬季裡——落進這片土壤的種子長出瞭如此怪異與可怖的果實。
威利特醫生很確定,直到那個發生了第一次轉變的不祥冬天之前,查爾斯·瓦德的考古熱情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病態的徵兆。對那時的他來說,墓園——除開那種古色古香的氣氛與重要的歷史價值之外——並沒有特別的吸引力;至於那些暴力、野蠻的本能更與他徹底絕緣。後來,他不知不覺地開始古怪地續寫起了自己在一年前考察時尋獲的宗譜成果;當時他在自己母親的家族裡發現了某個特別長壽的人——這個人叫做約瑟夫·柯溫,他於1692年3月從塞勒姆來到了普羅維登斯,據說他的身邊圍繞著一系列極端奇怪而又令人不安的故事。
瓦德的曾曾祖父維爾康·坡特於1785年迎娶了某個名叫「安·蒂林哈斯特」的女人,據說她是「詹姆斯·蒂林哈斯特船長的後人——伊莉莎夫人——的女兒」,但是家族中卻沒有留下任何與他父親有關的線索。可到了1918年,這個年輕的宗譜學家在查閱一卷手抄的原始市鎮檔案時發現了一條有趣的線索:案卷上有段敘述登記了一次通過法律程式變更姓名的申請,根據案卷的敘述,在1772年,一位伊莉莎·柯溫夫人——約瑟夫·柯溫的遺孀——帶著自己七歲的女兒安,申請恢復使用她的孃家姓——「蒂林哈斯特」;這一申請的理由是「她丈夫死後的某些事情使得她的夫姓已經成為了一種公開的恥辱;這些事情證實了一些古老而普遍的謠言,雖然這位忠貞的妻子在一開始並沒有相信這些謠言,但直到所有事情真相大白、再無任何疑問時不得不接受了現實」。發現這條記錄純屬偶然,當時他在不經意間分開了兩張粘在一起的書頁,然後找到了這段敘述——那兩張書頁被非常小心地粘在了一起,並且有人還更改了頁碼,試圖將它們當作完整的一頁來處理。
查爾斯·瓦德立刻意識到自己發現了他過去一直都不知道的曾曾曾祖父。由於他之前曾聽過、讀過一些與此人有關的含糊報道和零散暗示,所以這個發現令他加倍地興奮起來;除開那些在現代已經完全公開的材料外,這個人並沒有留下多少公眾可以追查尋獲的記錄,就好像是存在著某種陰謀,想要刻意地將此人從記憶裡塗抹掉一般。而且,那些顯露出來的線索全都非常奇怪,充滿挑逗意味,讓人不由得去好奇地猜想那些殖民地時期的記錄者究竟急切地想要隱瞞和忘卻些什麼東西;同時也讓人不由得懷疑他們是否有足夠正當的理由來刪除掉這些資訊。
在發現這條記錄之前,瓦德對於這位老約瑟夫·柯溫的浪漫想象全都是些無所事事的空想,而且他對這種狀態也非常滿意,並不多做關心;但是在發現自己與這位顯然被「掩蓋」的人物有親屬關係後,他開始儘可能系統地搜尋任何自己能找到的、與這位祖先有關的資訊。通過這種興奮刺激的追尋,他最終獲得了超乎自己想象的成功;他在普羅維登斯當地那些滿是蜘蛛網的閣樓裡找到了許多古老的信件、日記以及一捆捆未出版的回憶錄,此外,他還在其他一些地方找到了一些富有啟發意義的片段——那些作者可能覺得這些資訊不值得他們花時間去掩蓋銷燬。其中有一則重要的啟示是他在紐約發現的,因為弗朗西斯酒館裡的博物館中依舊儲存著一些殖民地時期的羅得島州書信。但是,最重要的還是那些他於1919年8月在奧爾尼庭院裡那座行將傾塌的房子中的牆體嵌板後發現的東西,根據威利特醫生的觀點,這也一定是導致了瓦德眼下情況的禍根。毫無疑問,它開啟了那些陰暗的景象,而這些景象的終點遠在比地獄更深的黑暗中。
祖先與恐怖
1
根據瓦德探聽和發掘到的那些雜亂無章的傳說,約瑟夫·柯溫是一個神秘而又極為令人驚訝、甚至還隱約有些讓人害怕的傢伙。由於他一直保持著離群索居的生活方式,而且還在從事著某些非常古怪的化學或鍊金術實驗,所以在巫術大恐慌剛開始的那會兒,他由於害怕被人告發,便從塞勒姆逃到了普羅維登斯——因為這片土地一直是怪人、自由民以及其他不同意見者所通用的庇護所。他當時大約三十歲,是個看起來面無血色的男人。來到普羅維登斯後,他很快便獲得了認可,並且以一個自由人的身份留在了普羅維登斯;後來,柯溫在格雷戈裡·德克斯特家的正北面、靠近奧爾尼街街尾的地方購置了一處地產。他將房子修建在了鎮大街西面的斯丹普斯山上,那個地方後來變成了現在的奧爾尼庭院;1761年的時候,他又在原址上擴建了一座更大一些的房子——直到現在,那座房子還聳立在小山上。
約瑟夫·柯溫的第一點古怪之處在於他的年齡——自他抵達普羅維登斯之後,柯溫似乎一直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衰老跡象。他投身進了船運事業,買下了靠近邁爾—恩德灣的碼頭,並且於1713年協助了格雷德大橋的重建工程,還在1723年與其他一些教徒共同建立了山上那座公理會教堂;但在這些年裡,他卻一直保持著自己那副平凡無奇的模樣,而且看起來始終像是個三十、或者三十五歲出頭的中青年人。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奇怪的特質開始引起了廣泛的注意;但柯溫總是解釋說他繼承了勤勞祖先的傳統,始終過著一種非常簡單樸素的生活,所以並沒有因為生活而疲倦衰老。但是鎮上的人們一直都不太明白這種「簡單樸素的生活」是如何與這個神秘商人的種種費解舉動,以及他房間裡徹夜不滅的奇異燈光相互協調統一的;因此他們更傾向於提出另一些理由來解釋他的長壽與青春常駐。大多數人都相信,柯溫一直在混合、煮沸某些化學藥劑,而這些藥劑與他的秘密有著莫大的關係。有些流言傳說他用自己的商船從倫敦和印度群島帶回來了許多奇異的東西,還有些傳聞則聲稱他從紐波特、波士頓以及紐約購進了大量古怪的材料;而當來自裡霍博斯的傑貝茲·鮑文醫生在格雷德大橋對岸掛上「獨角獸與研缽」的招牌,開了一家藥店之後,便始終有傳聞稱那個沉默寡言的獨居者在不停地向他買入與訂購藥物、酸以及金屬。於是,人們紛紛猜測柯溫私底下肯定有著極為出色的醫術,因此各式各樣的病患紛紛趕來向他尋求幫助;雖然他似乎不置可否地認可了這種觀念,並且總是用一些顏色古怪的藥劑打發那些求醫者,可是,根據大家的觀察,他向其他人提供的幫助極少有靈驗的時候。終於,當人們意識到這個異鄉人在普羅維登斯過了五十多年,可他面孔與體格看起來卻只發生了不超過五年的變化時,謠言開始變得更加陰暗邪惡了;此外,超過半數的人開始想要將那些他經常出現的地方隔離孤立起來。
此外,許多同時期的日記與私人書信也揭示了大量其他的理由——可以用來用來解釋為何人們會對約瑟夫·柯溫感到驚訝、恐懼,並且最後像是瘟疫一般對他唯恐避之不及。他對墓園有著極端強烈的喜好,這種熱愛甚至已經達到了臭名昭著的程度——人們曾在各種時間、各種環境下瞥見他出現在墓園裡;可是卻沒人看見他做出過任何可以被稱為陰森恐怖的事情。此外,柯溫在波塔克西特路上有一座農場,他通常會在那兒度過夏天;不過人們也常頻繁地在白天或是夜晚中的各個古怪的時間段裡看見他駕著車趕向那裡。除了一對面色陰沉的納拉幹西特族印第安人夫婦外,人們從未在農場裡見過其他的工人——這對夫婦兼任了僕從、農夫與看門人的所有職務;那位丈夫是個啞巴,身上還有著奇怪的傷痕,而妻子的模樣也特別讓人厭惡——可能是因為混有黑人血統的緣故。柯溫在這座房子旁的單坡棚裡設立了一間實驗室,並且在那裡面從事大部分的化學實驗工作。有時候,他會僱傭一些搬運工和趕車人將許多瓶罐、麻袋與箱子運送到單坡棚裡的小紅門前,而這些好奇的工人們常常會談論起他們在那個擺放著低矮架子的房間裡所看到的奇妙燒瓶、坩堝、蒸餾鍋與火爐;而且他們還會壓低聲音做出預言,聲稱這個沉默寡言的「化學師」——他們實際指的是鍊金術士——用不了多久就能發現哲人石了。而那些最靠近農場的鄰居——距離農場四分之一英里遠的芬納家族——卻有著一些更加古怪的故事。他們說,夜晚的時候,柯溫的農場裡會持續不斷地傳出某些聲音。根據他們的描述,那是一些叫喊聲,以及持久不息的嚎叫聲;此外,他們也不喜歡看見那一大群屬於柯溫的家畜擁擠著出現在牧場裡,因為對於一位孤單的老人和為數不多的幾個僕從來說,他們根本不需要這麼多的家畜來供肉、擠奶和修剪羊毛。但是,柯溫仍然會從金斯敦的農夫那裡購入新的牲畜,所以家畜的組成似乎也在隨著時間不斷變化。再者,農場裡還有一座用石頭修建起來的巨大附屬建築——這座建築上只留著一些又高又狹長的裂縫當作窗戶——看起來格外地讓人憎惡。
而那些遊蕩在格雷德大橋附近的閒人中也流傳著許多有關柯溫的流言蜚語,而其中的很多傳聞都與鎮子裡那座屬於柯溫名下、修建在奧爾尼庭院中的房屋有關;相比之下,與那座在1761年——這個男人幾乎有一百歲年紀時——修建起來的新房子有關的傳聞要少一些,大多數傳聞都是在談論那座有著低矮復折式屋頂、無窗閣樓以及木瓦牆面的老房子。在拆毀那座老房子的時候,柯溫極端警惕地燒掉了所有從老房子裡拆下來的木材。的確,這兒沒有那麼神秘;可是,人們卻常看見房子在入夜後還會亮上好幾個小時,房子裡僅有的兩個男僕全是皮膚黝黑、舉止鬼祟的外國人,而那個年老得不可思議的法國女管家常會口齒含混卻又讓人毛骨悚然地喃喃自語,另外人們常看見大量的食物被送進了那座裡面只居住著四個人的老房子,還經常在極為不合適談話的時段裡聽見房子裡傳出一些模糊不清的交談聲——所有這些,再加上那些與波塔克西特農場有關的流言蜚語,給這座房子帶來了一個非常糟糕的名聲。
在上流社會的圈子裡,柯溫的家也是眾人討論的焦點;身為一個逐步融入鎮教會與商人圈子的外來者,他自然認識了不少上流人士,而與這些上流人士做伴和交談時也顯得如魚得水。他有著很高貴的出生,因為在新英格蘭地區,柯溫家族——或者說塞勒姆的柯溫家族——是不需要人引薦的。人們紛紛認為約瑟夫·柯溫在年輕的時候經常旅行,去過很多地方,而且他曾在英格蘭生活過一段時期,還曾至少兩次坐船去過東方;當正式發言的時候,他的說話方式像是一個博學而又有教養的英國人。但出於某些原因,柯溫並不熱衷於社交。雖然他從未有意地冷落過任何一個訪客,但是柯溫始終都在自己面前豎著一道含蓄剋制的高牆,以至於很少有人能想到可以和他說些什麼話題卻又不會顯得自己空洞無聊。
此外,他的行為舉止裡似乎也潛藏著某些隱秘而又不屑的傲慢與自大,彷彿他曾與某些更加古怪也更加強大的存在打過交道,並且發現所有的凡人都非常乏味無趣。1738年,當風趣智慧而又赫赫有名的查克理博士從波士頓調來擔任國王教堂教區牧師的時候,他曾刻意地拜訪了這位他在不久之後將會經常聽人提起的怪人;但查克理博士只在柯溫家中待了很短的一段時間,便起身告辭了——因為他從主人的談話中察覺到了某種險惡不祥的暗流。查爾斯·瓦德與自己的父親在一個冬天的傍晚討論起柯溫的種種事蹟時曾告訴父親——他非常想知道這個神秘的老人到底對那個精力充沛的神職人員說了些什麼,但所有留下日記的人都一致聲稱查克理博士根本不願意複述他聽到的任何內容。這位好牧師被嚇壞了;雖然他以舉止歡快得體聞名,但他回憶起約瑟夫·柯溫的時候卻從未表現過絲毫的高興與文雅。
不過,另一位有品位有教養的先生迴避這個傲慢隱士的理由卻要明確得多;1746年,一位在文學與科學方面頗有見識的英國老紳士,約翰·梅里特先生,從紐波特搬到了鎮子上——因為當時普羅維登斯的地位已飛快地超過了紐波特。他在奈克街——也就是現在最佳住宅區的中心地段——修建了一座漂亮的別墅,並且過起了極為時尚而舒適的生活。梅里特先生最早在鎮子裡用上了四輪馬車和穿著制服的僕從。此外,他還為自己擁有的望遠鏡、顯微鏡以及大量精選出的英文和拉丁文藏書感到非常自豪。在得知柯溫擁有全普羅維登斯最好的圖書館後,梅里特先生早早地拜訪了他。而柯溫接待他的時候,也遠比接待其他訪客時要親切熱誠得多。梅里特先生對房子主人那寬敞而又豐富的書架大加讚賞——這些書架上除了擺放有希臘文、拉丁文以及英文寫就的古典名著外,還同樣擺放著一系列引人注目、論述哲學、數學及科學的著作,包括了帕拉塞爾蘇斯、阿格里科拉、範·海爾蒙特、西爾維厄斯、格勞伯、波義耳、布林哈夫、比徹以及史塔等人的著作。梅里特先生的讚賞讓柯溫感到非常高興,於是他進而邀請客人去他的農場和實驗室去看一看——在這之前,他從未邀請任何人去過那裡;等兩人達成一致之後他們便立刻坐上了梅里特先生的四輪馬車出發了。
梅里特先生始終堅持稱自己並沒有在那座農舍裡看到任何恐怖的東西,但是他說自己參觀了一間柯溫用起居室改造出的特殊圖書館——圖書館裡收錄的都是些與奇術、鍊金術和神學有關的著作——光是那些著作的名字就足夠激起了他持久的嫌惡和厭恨。然而,或許藏書擁有者在展示這些書籍的時候所流露出的神情也在很大程度上造就了這種偏見。雖然這些藏書中也有著大量尋常普通的著作——這些書籍並不讓梅里特先生覺得擔憂焦慮,反而有些嫉妒——但除此之外,柯溫還有著大量離奇怪異的收藏。這些奇異的藏書幾乎涵蓋了人們所知道的一切與猶太神秘主義學家、惡魔學者以及魔法師有關的典籍;就占星學及鍊金術等惹人懷疑的領域而言,這裡的藏書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一座知識寶庫了。這裡有梅納爾版的《三重偉大者赫耳墨斯》《哲人集會》、賈比爾的《研究冊》,還有阿特法茲的《智慧之匙》;除此之外,猶太神秘哲學中的《光明篇》、皮特·吉米那一全套的《大阿爾伯特集》、贊斯特版拉蒙·柳利所著的《終極而偉大的藝術》、羅吉爾·培根所著的《化學的寶藏》、弗拉德的《鍊金術之匙》、特里特米烏斯的《哲人石》也緊緊地靠在它們的側旁。此外,這裡還有著大量中世紀的猶太文獻與阿拉伯文獻。而當梅里特先生拿出一本顯眼地標註著《伊斯蘭習俗》的完好典籍時,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了,因為他發現這本書實際上是那本由阿拉伯狂人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編著的禁書《死靈之書》——幾年前當人們發現馬薩諸塞灣行省金斯波特市下面一個古怪小漁村裡在舉行某些無名儀式後,梅里特先生曾聽說了一些關於這本書的可怖傳聞。
但古怪的是,這位傑出的紳士承認,這一微小的細節讓他感到了難以解釋的極度不安。在巨大的紅木桌子上,書面朝下地擺放著一本勃魯斯的副本。這本被嚴重磨損的書籍上滿是柯溫留下的神秘旁註與筆記。書正翻到中間的部分,其中有一段神秘的黑體字下重重地畫著一條抖動鉛筆線,這讓訪客不由自主地掃視了一眼。梅里特先生不知道這段話本身就被擺在一個突出強調的位置,還是那條重重的鉛筆先讓這段話變得突出了;但這種結合對他產生了非常糟糕同時也非常古怪的影響。他一直將這段話記在心裡,直到當天結束後,他又將它寫進了日記裡,並且試著將它背給自己的密友查克理博士聽——直到他意識到這段話已讓這位溫文爾雅的教區牧師感到了深深的不安與焦慮。那上面寫著:
「……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妥善準備與儲存的動物的精鹽,如此一來,一個充滿創造力的人便可以在自己的工作室裡擺進整整一艘諾亞方舟,並且能隨意地從動物的灰燼中喚起它完好時的模樣;而通過相似的方法利用人類灰燼中的精鹽,一個哲人或許能夠,在不借助任何罪惡的死靈巫術的情況下,在屍體被焚化的地方從灰燼中召喚出任何一位死去的祖先的模樣。」
不過,在所有與約瑟夫·柯溫有關的傳說中,最為糟糕可怕的還是那些生活在鎮中大街南部、碼頭附近的人們口中所咕噥的閒言碎語。水手都是些迷信的人;不管是那些滿載著朗姆酒、奴隸與糖蜜的單桅縱帆船上的老道水手,還是那些私掠船上的放蕩海盜,或者布朗家族、克勞福特家族以及蒂林哈斯特家族的雙桅大帆船上的海員,只要有人看見那個頂著一頭金髮、略有些駝背、看似年輕的瘦削身影走進多布隆街上屬於柯溫的倉庫,或是站在柯溫的商船頻繁往返的長碼頭上與船長及押運人交談,他們就會偷偷做出奇怪的手勢來保護自己。就連柯溫自己的僱員和船長也對他又恨又怕,而他所有的水手都是些從馬提尼克島、聖尤斯特歇斯、哈瓦那和羅亞爾港召來的雜種賤民。這些水手總是頻繁地被新的船員替換掉,從某種方面來說,也造就了人們對於這個老人最強烈,也是最實際有形的恐懼。在獲准離船的假期裡,這些海員們往往會一鬨而散,其中一些船員有時也會被指派上各式各樣的差事;而當他們再度集合起來的時候,幾乎一定會少上一兩個人。而柯溫指派給他們的許多差事大多與波塔克西特路上的農場有關,而很多人都記得,再也沒有人看見其中的一小部分水手從那個地方折返回來;因此,漸漸地柯溫開始很難再招攬到足夠的、組成混雜到有些古怪的手下。只要船員們在普羅維登斯的碼頭上聽說過這些流言蜚語,很快便會出現幾個擅離職守的逃跑者,而對於這個神秘的商人來說,想在西印度群島再招募到人手填補上空缺已經變得越來越困難了。
等到1760年,約瑟夫·柯溫實際上已經被人們驅逐了。人們懷疑他與某些含混不清的恐怖有關,又或者有著魔鬼的同盟,而由於他們無法言說、理解,甚至無法證明這些事情,所以這一切反而顯得更加險惡恐怖了。而造就這一切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許與1758年那些失蹤計程車兵有關。那年三月到四月間,有兩個皇家步兵團被調派到了新法蘭西。他們經過普羅維登斯的時候被分成了四支隊伍,然後在經歷過一個不可思議的過程後,這支軍隊因為遠遠超過正常水平的逃兵率而迅速潰散了。根據謠言的詳細描述,當時的人們經常看見柯溫與那些穿著紅色制服的陌生人交談;然後當有些人莫名其妙地失蹤之後,人們想到了那些發生在柯溫的水手身上的事情。如果軍隊沒有接到命令繼續前進的話,沒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與此同時,這個神秘商人的國際事務卻變得興旺發達起來。鎮子裡硝石、黑胡椒以及肉桂的貿易實際上已經被他壟斷了。在黃銅製品、靛青、棉、羊毛、鹽、索具、鐵器以及各種英國貨物的進口貿易上,他也輕易地領導了除了布朗家族以外的其他所有船運企業。那些零售商人,像是經營齊普賽大象店的詹姆斯·格雷,在橋對面經營金鷹店的羅素家族,或者在咖啡廳附近經營煎鍋與魚店的克拉克和南丁格爾,幾乎完全仰賴他供應貨物;而且他與當地釀酒商、納拉幹西特族養牛人與牧馬人以及紐波特的蠟燭製作商也有合作關係,這讓他成為了殖民地裡幾個主要出口商中的一員。
雖然被人們排斥,但是他卻並不缺乏某種意義上的公民精神。殖民地大樓被燒燬的時候,他氣派地購買了政府的彩票,資助了那座於1761年修建起來的新磚石大樓——直到現在它還聳立在老中央大道上廣場的最前端。同年,在十月那場狂風災害之後,他又協助重建了格雷德大橋。他還為公共圖書館補償了許多在殖民地大樓大火中被焚燬的書籍,購買了大量彩票資助泥濘的市場大廳,在滿是深深車轍的鎮中大街鋪設上大塊鵝卵石,並且在中央修建上一條磚石人行道——或者說「人行堤道」。在這段時間,他還修建了一座簡單卻極為舒適的新房子,那座房子的門廊至今為止也算得上是雕刻藝術的傑作。當1743年,懷特菲爾德的信徒與康頓博士的小山教堂斷絕來往,跟隨斯諾執事在橋對面建立起新教堂時,柯溫也與他們站在了同一戰線;不過他的熱誠很快便消退了,漸漸地不再出席。不過,他後來又再次表現出了虔誠;彷彿是要驅散那些使得他陷入孤立困境的陰影——如果不是被戛然而止的話,這陰影很快便要毀掉他的商業收入了。
2
這個膚色蒼白的古怪男人無疑是個可悲、可鄙同時也引人注意的傢伙。他有著一副幾乎剛剛跨入中年的面孔,卻又肯定有著不下一百歲的年紀。然而,到了最後,他終於開始嘗試擺脫那些投射在他身上、太過模糊而讓人無法確定或分析的恐懼與嫌惡。財富與表面上做出來的姿態起了作用,輕微地緩解了周圍人對他所表現出的厭惡情緒;尤其當他手下的海員突然之間不再飛快地莫名失蹤後,這種舒緩也就變得更加明顯起來。此外,他探索墓園的時候肯定也變得極度謹慎和隱秘起來,因為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在墓園裡遊蕩;而有關波塔克西特農場裡傳出神秘聲響的謠言,以及往波塔克西特農場調派人手的舉動也都相應地減少了。不過,他消耗食物的速度與替換家畜的頻率卻依舊高得有些異樣;但是直到現代,直到查爾斯·瓦德在謝普利圖書館裡檢查過他所留下的一系列賬本與票據之前,從未有人察覺到一個邪惡而又不祥的反差(或者,可能有一個痛苦憂傷的年輕人察覺到了)——直到1766年前柯溫從幾內亞進口了大量的黑奴,但是他卻向格雷德大橋上的奴隸販子,或是納拉幹西特村裡的種植園主,真正出售的奴隸數目卻少得讓人不安。很顯然,一旦意識到有必要讓其他人不再起疑的時候,這個讓人憎恨的角色就變得不可思議地狡詐與靈活起來。
但是,當然這些遲來的補救工作必然收效甚微。人們依舊懷疑柯溫,同時也刻意地避開他;事實上,僅憑一個事實——他在一大把年紀時卻依舊保持著年輕人的活力與容貌——就讓其他人有充分的理由躲開他;而他也明白,到了最後,他的財富也可能得到同樣的遭遇。但是,他顯然需要大量的資金才能繼續維持那些複雜精細的實驗與研究——不論那到底是什麼;另一方面,由於境況的改變可能會讓他完全失去在商業貿易上積累起來的優勢,因此在那個時候,即便他可以重新進入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行業可能也無法從中獲得任何利潤。所以,他需要修復自己與普羅維登斯居民之間的關係,讓鎮上的人們不會再因為他的出現而突然安靜下來,或是尋找藉口和差事前往別處;也希望讓他們不再會因為自己而感到約束與不安。他所招募到的職員已只剩下了一些身無分文也沒人願意僱傭的無能渣滓,這讓柯溫深感煩惱;此外,他只能依靠一些精明的手段——例如一份抵押貸款、一張期票,或者一點兒與他們的切身福利息息相關的訊息——才能繼續控制住自己手下的船長與大副。許多日記作者們滿懷畏懼地在記錄中提到,柯溫在挖掘其他人的家族秘密用於行使不當之事時,曾多次展現出一種近乎巫師般的能力。他在生命的最後五年裡曾繪聲繪色、信手拈來地講述了很多事情,而其中的一部分更是彷彿只能通過直接與那些作古已久的死者進行交流才有可能發掘出來的歷史。
這時,那個狡詐的學者突然想到了一個最後的權宜之計,他打算孤注一擲,重新在這一地區站穩腳跟。在此之前,他完完全全過著隱士般的生活,但是他現在打算建立一段對自己有利的婚姻關係;如果他能迎娶到一位有著尊貴地位、不容置疑的女士,那麼任何試圖排斥、驅逐自己家庭的行為全都不可能實現了。或許還有某些更深層的原因讓他希望完成一次聯姻;這些原因遠遠超出了人們熟知的領域,人們只能通過一些在他死去一個半世紀之後才被發現的文獻去揣測這些原因;但即便如此,依舊沒人能得出任何確定的結論。自然,他意識到如果自己按照尋常手段向女方求婚很可能會讓對方家庭感到憎惡與憤怒,因此他物色了一些特定的候選人——確保自己能向女方的家長施加適當的壓力,迫使他們能答應這樁婚事。然而,他發現想要找到這樣的候選人一點兒也不容易;因為他在女方的美貌、成就以及口碑方面有著特別挑剔的要求。最後,他將自己的目標縮小到了一戶人家——這家的主人是他手下那幾位最好也是最年長的船長中的一員,此人名叫迪提·蒂林哈斯特,出身高貴、清白,已是個鰥夫;而他唯一的女兒伊莉莎似乎有著一切他能想象得到的優點——而且,她還將會成為這個家族的女繼承人。那時候柯溫完全掌控著蒂林哈斯特船長;因此,在柯溫那座位於小山上波瓦斯巷裡的圓頂屋中經過一番可怕的會面之後,船長同意了這樁邪惡的婚姻。
伊莉莎·蒂林哈斯特當時只有十八歲。雖然整個家族日趨式微,但她的父親依舊儘可能地為她提供了一個溫和文雅的成長環境。她在法院大樓對面的斯蒂芬·傑克遜學校上過學;而她的母親,在1757年死於天花之前,也一直都在勤懇地教導她一切與藝術及家庭生活中的文雅禮節相關的知識。羅得島州歷史協會的陳列室裡還保留著一件她於1753年——九歲大的時候——完成的一件作品。在母親過世之後,伊莉莎僅在一個年老女黑人的協助下繼續照料著家族的房子。她與她父親肯定就柯溫求婚一事展開了極為不快的爭吵;但是我們已找不到任何與爭吵有關的記錄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最後恭順地中止了與年輕人伊茲拉·韋登——克勞福德郵船企業的二副——的婚約。1763年3月7日,許多極其尊貴、甚至讓整個鎮子都引以為榮的客人在浸禮會教堂見證了她與約瑟夫·柯溫的結合;這場典禮由較年輕的塞繆爾·溫莎主持。《公報》非常簡單地提到了這件事情,但大多數存留下來的報紙備份似乎都被可疑地裁剪或撕扯過。在細緻地搜尋過一位私人剪報收藏者儲存的檔案後,瓦德喜悅地看到了這段毫無意義、充滿都市風格的文字。
「上個星期一傍晚,本鎮商人約瑟夫·柯溫先生迎娶了迪提·蒂林哈斯特船長的女兒,伊莉莎·蒂林哈斯特小姐。新娘有著真正的美德,同時還是位美人。祝兩位新人婚姻美滿,百年好合。」
但是,查爾斯·瓦德在發生第一次轉變之前——也就是人們所認為最早開始發瘋之前——曾從喬治街上梅爾維爾·f·彼得斯先生的私人收藏裡找到了德菲與阿諾德的往來書信。這些信件記述了那場婚禮,並且還透露了一些婚禮前的情況。信件裡生動地講述了這場不相配的結合給公眾帶來的憤慨與震驚。但是蒂林哈斯特家族的社會影響力不容否定;而約瑟夫·柯溫也再一次看到人們開始頻繁地拜訪自己——在這之前,若只靠柯溫引誘勸說,是絕對無法讓這些人邁進他家大門的。然而,人們並沒有完全地接納他,而他的新娘也因這場被迫的冒險舉動在社交活動中吃盡了苦頭;但無論如何,之前那堵完全阻隔在柯溫與鎮民之間的高牆稍稍出現了一點兒倒塌的痕跡。另一方面,這位古怪的新郎也對新婚妻子表現出了極度的體貼與禮貌,甚至讓她與整個鎮子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那座在奧爾尼庭院裡修建起來的新房子也完全沒有流傳出任何令人不安的謠言,柯溫也很少再去波塔克西特農場——而他的妻子更是從未去過那裡——在這幾年裡,柯溫比他長長一生中的其他任何時候都更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市民。只有一個人依舊會公開表露對他的敵意,這個人便是曾與伊莉莎·蒂林哈斯特有過婚約的那位年輕船員。伊茲拉·韋登坦率地揚言要報復柯溫;雖然人們一直覺得他是個安靜、性格普通而溫和的人,但這個年輕人此刻卻在仇恨的醞釀下執拗地確定了一個目標——對於篡奪了他未婚妻的柯溫來說,這預示著一個不好的兆頭。
1765年5月7日,柯溫的獨女安出生了;由於夫婦二人分別從屬於公理會與浸禮會,為了調和這一矛盾,在結婚後不久他們兩人便開始雙雙在國王教堂內受領聖餐,因此國王教堂的約翰·格雷烏斯牧師為新生兒施行了洗禮。但是,和兩年前的婚禮一樣,有人塗改了大多數教堂和城鎮的年鑑副本,抹去了新生兒的出生記錄;在發現那名遺孀變更姓名、並意識到了柯溫與自己的血緣關係後,查爾斯·瓦德在確定這兩樁事情時遇到了極大的困難,但他同時也對整件事情產生了狂熱的興趣——也正是這種興趣最終導致了他的瘋癲。事實上,瓦德非常古怪地在檢查保守黨人格雷烏斯博士的幾位繼承人互通的信件中找到了有關嬰兒出生的記錄;似乎在獨立戰爭爆發後,格雷烏斯博士辭去了牧師職務,同時還帶走了一份教堂記錄的副本。而瓦德之所以想到要從這個地方入手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曾曾祖母安·蒂林哈斯特曾經是個聖公會教徒。
對於女兒的出生,柯溫表現出了極大熱情——這與他一貫表現出的冷淡態度截然相反;而在女兒出生後不久,柯溫突然決定要留下一幅畫像。為此他找來了一個極有天賦的蘇格蘭人——這個人名叫科茲莫·亞歷山大,當時他正住在紐波特,後來他因為做過吉爾伯特·斯圖爾特的早期教師而聲名鵲起。這幅肖像據說被畫在一塊牆體鑲板上,儲存在奧爾尼庭院中那座房子的圖書室裡;但是兩本老日記都沒有提到它,因而也就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可供揭示它最終的處置結果。在這段時期裡,那個古怪的學者顯露出了一副少有的心不在焉的模樣,並且把儘可能多的時間都花在了波塔克西特路上的那座農場裡。根據他人的陳述,他似乎正壓抑著某種興奮或焦躁的情緒;彷彿正在期盼著某些不同尋常的事情,或是觸碰到了某些奇異發現的邊緣。化學或鍊金術似乎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因為他將大量與這一主題相關的書籍從家裡搬到了農場中。
另一方面,他在面對社會活動時假裝出來的熱情也沒有出現消退的跡象。他把握機會,協助斯蒂芬·霍普金斯、約瑟夫·布朗以及本傑明·懷斯特等領袖人物努力提升鎮子上的文化氣息——因為對比同時期的紐波特,當時鎮子裡對於人文科學的贊助要低得多。他在1763年幫助丹尼爾·吉奇斯開設了自己的書店,並且在那之後成為了吉奇斯最好的主顧;同時還將這種幫助延伸到了當時正掙扎求存、於每週三在莎士比亞書店印刷發行的《公報》上。在政治方面,他熱切地支援霍普金斯州長對抗盤踞在紐波特的瓦德黨主要力量;甚至在1765年,瓦德黨從州大會中發起一場投票試圖將北普羅維登斯分割成一個獨立的城鎮時,柯溫還在哈奇斯禮堂發表過一場頗為雄辯有力的演說,公開反對這一提案——沒有什麼能比這一舉動更好地消融針對他的偏見了。但是,一直嚴密監視著柯溫的伊茲拉·韋登對這種表面上的積極活躍報以憤世嫉俗的嗤笑;並且坦率地發誓說這只是他的一張面具,用來掩飾他與陰間那些最黑暗的深淵所達成的無名交易;此外,韋登還會在入夜後帶著一條小漁船待在碼頭邊守上好幾個小時,等待著柯溫的倉庫裡亮起燈光,然後跟蹤上那艘偶爾會悄悄離港、駛出海灣的小船。此外,他還儘可能密切地注意著波塔克西特農場的動靜,甚至有一次還被那個老印第安人放出的幾條看門狗給狠狠地咬傷了。
3
1766年,約瑟夫·柯溫出現了一個決定性的轉變。這次轉變發生得非常突然,並且在好奇的鎮民間引起了廣泛的注意;因為在此之前那種焦躁與期盼的神態一直猶如老舊斗篷般終日披在他的身上,可是幾乎是在很短的時間裡,這種神態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因為獲得了完美成功而沾沾自喜、難以掩飾的愉快神情。在這件事上,柯溫似乎很難剋制住自己的情緒,總是希望向公眾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發現或發明;可另一方面,保密的需要顯然遏制住了這股渴望分享喜悅的衝動,因為他始終都沒有做出過任何解釋和說明。這次轉變發生在七月上旬,而在那之後,這個邪惡的學者開始頻頻做出驚人之舉,顯示出他掌握了許多似乎只有那些過世很久的先人才能吐露的資訊。
但是,轉變發生之後,柯溫所熱衷的秘密活動卻沒有一丁點停止的跡象。相反,這些活動甚至有越來越頻繁的趨勢;因此在柯溫以破產和恐嚇——這幾乎和破產一樣有效——為要挾的情況下,船長們開始掌管起了越來越多的船運生意。他完全放棄了奴隸交易,並且斷言這一行的利潤會不斷下降。此外,只要有可能,他就會待在波塔克西特農場裡;不過也有些傳聞宣稱他偶爾會出現在一些雖然不是很靠近墓園但是卻與墓園有著密切關係的地方,這也不由得讓那些深思熟慮的人心生懷疑——這個年老的商人真的完全改掉了過去的那些習慣嗎?由於需要隨船出海的緣故,伊茲拉·韋登用來監視的時間必然非常短暫,而且斷斷續續並不連貫,但是這個年輕人在復仇的驅使下展現出了其他那些務實的鎮民與農夫所不具備的堅持與毅力;並且針對柯溫的事務展開了前人從未做過的周密調查。
由於《糖業法》中的部分條款阻礙了一條重要的生財之道,因此殖民地裡的每位居民似乎都下定決心要與這一法律抗爭到底。而在這動盪的局勢中,這個古怪商人手下的船隻自然也採取了很多古怪的策略。在納拉幹西特灣裡,走私與偷稅已變作了不成文的規定,夜間登岸的非法貨物隨處可見。但韋登依舊夜復一夜地跟蹤著那些從鎮中大街碼頭上的柯溫倉庫裡悄悄起航的駁船與單桅小帆船,並且很快發現這些鬼鬼祟祟的貨船並非只是在躲避英王殿下的武裝監察船。在1766年的轉變發生之前,這些船裡大多數時候都裝滿了戴著鎖鏈的黑人——這些貨船會載著黑人橫穿海灣,然後在波塔克西特農場以北海岸上的某個神秘地點靠岸;而當貨船靠岸之後,那些黑人會被趕上懸崖,接著穿過鄉野,前往柯溫的農場,最後被鎖進那座只有五條狹長裂縫當作窗戶的石頭外屋。可是,在那次轉變發生之後,整個過程都發生了變動。進口黑奴的生意同時也停止了,柯溫在一段時間內放棄了自己的午夜航運活動。接著,到了1767年的春天,事情出現了新動向。那些駁船再一次頻繁地從漆黑寂靜的碼頭悄悄起航,但這一次它們會順灣向下駛出一段距離,大概一直開到納奎特角,接著這些駁船會在這裡與一些尺寸巨大、模樣千變萬化的古怪貨船匯合,接收下一部分貨物。然後,柯溫的稅收會在老地方靠岸,卸下船上的貨物,經陸路轉移到農場裡;鎖進那座之前用來關押黑奴的神秘石頭建築。貨物大多數都是些箱子與盒子,其中很大比例都是長方形的輪廓,非常沉重,而且總是讓人不安地聯想起棺材。
韋登始終專心致志、堅持不懈地監視著農場的動靜;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會每晚造訪那裡,而且就算無法每晚監視,他每星期也會去至少看上一眼,極少例外——除非地面上堆滿了會暴露行蹤的積雪。而且就算是下雪天,他也常常會沿著很多人走過的大道,或是鄰近的結冰河面,儘可能地靠近那裡,檢視其他人留下的足跡。在意識到出海航行的工作會中斷自己的監視計劃後,他僱傭了以利亞撒·史密斯——一個在他在酒館裡結識的朋友——在自己出海時繼續展開調查工作;這兩個人蒐集到了許多資訊,足以製造出一些非同尋常的傳聞來。但是他們並沒有這麼做,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宣傳開來,必然會驚動自己的獵物,讓進一步的行動化為泡影。相反,他們更希望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先掌握住一些確切的東西。他們所掌握的資訊必定非常讓人震驚,因為查爾斯·瓦德曾多次告訴自己的雙親——他為韋登後來燒燬自己筆記的舉動感到非常惋惜。而現在,想要知道他們到底發現了什麼,就只能通過一本由以利亞撒·史密斯草草寫下的、條理混亂的日記,以及那些被其他日記作者與書信人不斷膽怯複述的最終解釋來推測揣摩了——而根據這些記錄,那座農場僅僅是一個外殼,它掩蓋著某些無比巨大而又令人憎惡的危險,其涵蓋的廣度與深度都太過深奧、虛無,僅能讓人有一個模糊的理解。
在蒐集了大量資訊後,韋登與史密斯做出了最初的猜測——他們相信農場的地下延伸著一系列隧道與墓窟,而且這些隧道與墓窟裡還居生活住著數量可觀的工人——但這不包括那個老印第安人與他的妻子。那座房子是一座從十七世紀中期遺留下的尖頂遺蹟,有著無數集束式煙囪與菱形格子窗,而柯溫的實驗室則是房子側旁一座朝向北面的單坡棚,棚子的屋頂延伸得很低,一直垂到了接近地面的地方。這座建築與農場裡的其他房屋離得很遠;然而在某些古怪的時間段裡,他們偶爾會聽到建築裡傳來各種各樣的人聲,根據這一點來看,它的下方必然有著一些連線到別處的秘密通道。在1766年之前,房間裡傳出來的人聲都是些含糊的嘟噥、黑人的耳語以及瘋狂的尖叫,同時還伴著一些奇怪的吟誦或咒語。然而,到了1766年之後,他們開始懷疑那裡面聚集著一堆非常奇怪與可怕的人,因為房子裡傳出過各種各樣的聲音,從愚笨順從的低沉嘟噥,到極度恐慌或狂怒的強烈爆發;從尋常交流的含糊言語到懇切哀求的哭訴哀嚎;從極度渴望的喘息到強烈抗議時的叫喊。這些聲音似乎包含著好幾種不同的語言——不過都是柯溫知道的語言——而他那刺耳的口音也頻繁地出現在這些聲音當中,似乎在回答、斥責或者威脅著什麼人。偶爾,房子裡似乎有好幾個人——柯溫、某些囚犯,以及看管這些囚犯的守衛。此外,儘管韋登與史密斯均知道許多國外的地方,但他們還是在這些聲音中聽到了某些之前從未聽過的嗓音,而他們似乎認為其中的許多嗓音都是屬於某些民族的範疇。這些談話似乎總是以某種一問一答的形式展開的,彷彿柯溫正在從某些恐懼或反叛的囚犯那裡壓榨勒索某些資訊。
韋登曾在自己的筆記裡逐字逐句地寫下了許多他偷聽到的隻言片語,其中用到了英語、法語和西班牙語——全都是他知曉的語言;但是,韋登的記錄並沒有儲存下來。不過,他聲稱除了少數有關普羅維登斯當地家族過往歷史的可怖對話外,大多數他能理解的問答對話都與歷史和科學有關;偶爾還會牽涉到一些非常遙遠的地方,或是非常久遠的過去。比如,有一次,柯溫用法語向一個不斷在暴怒與陰沉間交替變化的人問起了1370年黑太子在利摩日展開的屠城舉動,就好像他有理由相信回答者應該知道這件事情一樣。柯溫詢問囚犯——如果那真的是一個囚犯——當時下達屠城命令的真正原因究竟是因為軍隊在大教堂下方古代羅馬地窖裡的聖壇上找到了山羊印記,還是因為奧特維安的邪惡之人說了那三個詞。在索要答案無果後,訊問者似乎採取了某些極端手段;因為在安靜、喃喃低語以及一陣碰撞發出的聲響之後,房子裡傳出了讓人恐懼的尖叫聲。
沒有人親眼見過這些談話活動,因為房子的窗戶總是被厚重的布簾遮擋著。但是有一次,當房子裡的人使用某種陌生的語言說話的時候,韋登在窗簾上看到了一個影子。這個影子讓韋登感到極度驚恐;並且讓他想起了自己於1764年秋天在哈奇斯禮堂觀看演出時看到的一個木偶——當時一個來自賓夕法尼亞州傑曼敦市的人展示了一場巧妙的機械奇觀,並且打出廣告:
「來吧!看一看舉世聞名的耶路撒冷城,那些耶路撒冷城的象徵,所羅門神殿,他的王座,那些著名的高塔和山丘,還有我們的耶穌基督從客西馬尼園到他的十字架上的受難之路;一件高超的雕像作品,值得好奇地來看一看。」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爬向傳出對話聲音的前庭窗戶的偷聽者打了個激靈,也驚動了那對年老的印第安人夫婦。接著,印第安人夫婦放出了看門狗。而在那之後,他們再沒聽到房子裡傳出過對話聲,因此韋登與史密斯推測柯溫可能將談話的地點轉移到了地下。
或許的確存在著這樣一個地下區域,而且似乎有很多事情都清楚地證實了這一點。偶爾,在遠離所有地面建築的地方,會有一些模糊的叫喊和呻吟明白無誤地從堅實的泥土下方傳上來;而且他們還在農場後方,高地陡峭下降連線著波塔克西特河河谷的堤岸上找到了一扇橡木做的拱形木門——這扇被灌木叢遮蓋著的拱門安裝一道由石頭修建起來的厚實門框上,而那後面顯然是一條通向山下洞穴的通道。韋登不知道這些地下墓窟是何時,或者如何修建起來的;但他頻繁地強調說只要有那些從未有人見過的工人們在河谷裡動工,想要完成這樣一項工程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約瑟夫·柯溫肯定在各個不同場合都用上了他手下那些低賤的海員!1769年春天下起滂沱大雨的時候,兩個監視者依舊放亮眼睛盯著那段陡峭的河岸,希望能看到一些地下的秘密在雨水的淋洗中大白天下;而作為勤勞監視的回報,他們在那些被積水沖刷出的深溝裡看到了大量人類和動物的骸骨。自然,有很多合理的解釋都能說明為何一個家畜農場的後方會出現這樣的東西,尤其考慮到這片區域還常常能看到印第安人的老墓地——但是韋登與史密斯卻推斷出自己的結論。
1770年1月,韋登與史密斯還在徒勞地爭論他們究竟應該如何解釋,或應對這一系列令人困惑的事情;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了「堡壘號」事件。由於前一年夏天「自由號」稅務船在紐波特被人焚燬的事情激怒了當局,海關艦隊在海軍司令華萊士的率領下開始針對所有古怪的船隻展開報復行動;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英王殿下的武裝縱帆船「小天鵝號」於一天清晨在查爾斯·萊斯利船長的指揮下經過一段短暫的追擊之後俘虜了一艘來自西班牙巴塞羅納港的平底帆船「堡壘號」。根據船上航海日誌的記錄,當時「堡壘號」正遵從曼紐爾·阿魯達船長的指揮,從埃及的大開羅開往普羅維登斯。而當海軍登船搜查違禁貨物時,所發現的情況卻讓他們大驚失色——平底船貨艙裡堆放著的貨物全都是來自埃及的木乃伊。根據記錄,收貨人的名字叫「水手a.b.c」——他將與「堡壘號」在納奎特角外會合,並將所有的貨物轉移到一艘駁船上去。不過出於道義的考慮,阿魯達船長拒絕透露收貨人的真實身份。紐波特的海軍中將在這件事情上沒了主意——因為貨物並不屬於走私品,但另一方面整件事情又充斥著非法的保密行為——最後,他聽取了收稅員羅賓遜的建議,做出讓步,下令放行了那艘船,但禁止它停靠羅得島水域的任何一個港口。後來有些謠言稱有人在波士頓灣裡看見了那艘船,不過它從未公開地駛進過波士頓港。
這件不同尋常的事情在普羅維登斯引起了廣泛的關注,而且多數人也都相信這些木乃伊貨物與邪惡的約瑟夫·柯溫有所牽連。大家都知道他在從事某些奇異的研究,並且一直在進口古怪的化學物,同時大家也都在懷疑他對墓園有著一種強烈的喜好與熱愛;因此,不需要花費多少想象力就能察覺到他與這些讓人毛骨悚然的進口貨物間存在著某些必然的關聯——況且人們也想象不出鎮子上還有誰會去進購一些這樣的東西。在察覺到這種自然而然的觀點後,柯溫特意在一些場合裡隨意地談論某些在木乃伊上發現的香脂有著各式各樣的化學用途;或許他覺得這能讓整件事情看起來不那麼怪異特別;然而,當需要他承認自己的確參與了這件事情時,柯溫又止住了話頭。當然,韋登與史密斯對這些東西所具備的任何重要意義都深信不疑,並且恣意地針對柯溫以及他那可怖的工作提出了許多極端狂野的猜想。
接下來的春天和前一年一樣,依舊是淫雨霏霏;兩個監視者依舊仔細地關注著柯溫農場後方的河堤。雨水沖刷走了一大片泥土,他們也發現了一定數量的骸骨;但是他們卻從未瞥見任何實際存在的地下建築或洞窟。不過,波塔克西特河下游一英里遠的村莊裡卻傳出了一些流言。在那兒,河水聚成了瀑布沖刷在一塊石頭平臺上,然後匯流進平靜的內陸山凹中。幾座古雅的村舍從鄉間的小橋邊一直爬到了山丘上,而那些捕魚用的小帆船則停泊在昏昏欲睡的碼頭上。然而就是在這裡,傳出了一則模糊的目擊報告——有人看見一些東西順著河水漂下來,然後在瀑布上一閃而過。當然,波塔克西特河是一條很長的河流,蜿蜒著繞過了許多定居點,也經過了大量的墓地,而且這一年的春雨也特別的大;但橋邊的漁民卻一點兒也不喜歡其中一個東西衝入下方靜止水域時瞪著他的瘋狂模樣,更不喜歡另一個幾乎是在高聲大叫著的東西——雖然它的模樣狀況與那些能發出叫喊的平常事物相去甚遠。由於韋登當時正在出海,這條流言讓史密斯一個人急急忙忙地趕到了農場後面的河岸上,因為那兒顯然會有大規模坍陷的證據。然而,他卻沒有在那裡看到任何曾存在有一條隧道的證據;那裡發生了一場小規模的塌方,只留下一道從高處沖積下來、混雜著泥土與灌木的實心土牆。史密斯在堆積區試著進行了一些挖掘工作,但最後仍因為一無所獲而放棄繼續挖下去——或者,也可能他害怕真的會挖出一些什麼東西來。讓人感興趣的是,倘若固執己見、復仇心切的韋登沒有出海的話,那麼他會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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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770年秋天,韋登覺得是時候向其他人講述他們的發現了,因為他掌握了一連串相互關聯著的事實,而且還有著另一個目擊者作為支援,即便有人可能會指控他因為妒火中燒、報復心切而催生出了一系列幻想,他也能利用史密斯的證詞加以駁斥。他首先將這些秘密透露給了郵船企業裡的詹姆斯·馬修森船長——因為馬修森船長非常瞭解韋登,對他的誠實品性深信不疑;此外,他也有著足夠的影響力,能讓鎮里人願意尊敬地聆聽他的故事。這次密談發生在碼頭附近的薩賓酒館,而且史密斯也參加了談話,並且幾乎是證實了韋登的每一句陳述;馬修森船長看起來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在鎮子裡,幾乎每一個人都對約瑟夫·柯溫有過一些陰暗的懷疑,馬修森船長也不例外;因此只需要一點證實和擴大就足以讓他確信不疑了。會談結束後,他變得非常嚴肅起來,並且嚴格地命令兩個年輕人保持沉默。他說,他會將這些資訊分別轉達給十來個普羅維登斯鎮中最博學、最顯赫的人物;探聽清楚他們的觀點,並且嚴格遵照任何他們可能給出的建議來處理此事。不論如何,保密是最基本的要求,因為這不是依靠鎮裡的警察或民兵能夠處理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不能讓那些容易衝動的民眾得知真相,以免在這種已經頗為麻煩的時局下再度上演那場可怕的塞勒姆恐慌——在不到一個世紀前,正是那場恐慌將柯溫帶到了這裡。
他相信自己能找到合適的人透露這些訊息,像是本傑明·懷斯特博士——他關於未來金星凌日的小冊子證明了他是一個傑出的學者與敏銳的思想家;還有剛從沃倫搬過來的大學校長詹姆斯·曼林牧師,他此刻正暫住在新國王街上的校舍裡,等著小山上帕斯特瑞安巷裡的新房子完工;還有前州長斯蒂芬·霍普金斯,他住在紐波特的時候還曾是哲學學會的一員,有著非常開闊的見識;《公報》的出版商約翰·卡特;還有布朗家的四個兄弟,約翰、約瑟夫、尼古拉斯、摩斯——他們是當地頗受尊敬的商業大亨,此外約瑟夫還是個業餘的科學愛好者;還有老醫生傑貝茲·鮑文,他有著淵博的學識,而且還對柯溫的古怪買賣有著第一手的瞭解;加上亞伯拉罕·惠普爾船長,一位勇猛果敢、精力充沛的私掠船船長,如果要採取任何主動措施的話,他是個值得信賴的領導者。如果可能的話,這些人或許最後會聚到一起進行細緻的集體商議;他們有責任決定是否要在採取行動前先通知殖民地的州長,來自紐波特的約瑟夫·沃頓。
馬修森船長的工作非常成功,甚至超過了他最好的期望;因為,儘管有一兩個可以推心置腹的人仍有些懷疑韋登故事中的恐怖一面,但是所有人都認定他們有必要聯合起來採取某些秘密的行動。很顯然,對於鎮子與殖民地來說,柯溫是一個潛在的威脅,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將之根除。1770年9月下旬,一群地位顯赫的鎮民在史蒂芬·霍普金斯的家中舉行了一次集會,並商討了一些臨時性的措施。馬修森船長仔細地朗讀了韋登轉交給自己的筆記,然後他們又傳喚了韋登與史密斯提供關於細節的證詞。在會議結束前,某種非常像是恐懼的情緒牢牢地攝住了與會的成員;可是雖然恐懼,他們依舊達成了一個嚴肅可怕的決定——其中尤以惠普爾船長那直率而又洪亮地不敬話語表達得最為確切。他們不打算通知州長,因為他們需要採取行動已經不僅僅是法律程式可以解決的了。柯溫顯然掌握著某些隱秘的力量,而且沒有人能確定這些力量的程度大小,因此沒有辦法在不擔當任何風險的情況下,僅僅憑藉警告就能讓他離開鎮子。他必定會採取某些無可名狀的報復行動;甚至即便這個邪惡的老人接受了他們的要求,這樣的驅逐也不過是將一個汙穢不潔的負擔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而已。那時候還是個目無法紀的年代,在責任的驅使下,這些膽敢長年蔑視英王稅收的居民們並不會因為某些比反抗稅收更嚴重的事情而退縮不前。他們準備從私掠船上召集一大群經驗豐富的水手,組織起一支突擊搜捕隊,在波塔克西特農場出其不意地突襲柯溫。如果他是一個瘋子,用尖叫與不同聲音的幻想對話來自娛自樂,那麼他會被嚴格地限制管束起來。如果事情變得更加嚴峻,如果那片土地下真的躲藏著某些恐怖事物,他以及所有跟隨著他的人都會被處死。他們會不動聲色地處理掉這件事情,甚至都不會告訴那位寡婦與她的父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可當他們還在討論這些嚴肅步驟的時候,鎮子裡發生了一件非常恐怖而又不可思議的事情,甚至在一時間方圓幾英里內再沒了其他值得一提的新聞。那是一個有著明亮的月光的一個夜晚,地上落著厚厚的積雪。在午夜的時候,一連串令人驚駭的尖叫聲突然從河谷裡迴盪而出,響徹山丘,讓許多睡意矇矓的腦袋紛紛從每一扇窗戶裡探出來;居住在韋波斯特角附近的人們看見一個巨大的白色物體沿著土耳其角前面草草清理過的空地瘋狂猛衝向遠處。起先遠處還傳來過一陣狗吠聲,但當那陣吵醒整個鎮子的喧鬧變得清晰可聞的時候,那些狂吠很快便平息了。人們紛紛提著燈籠與滑膛槍衝出家門,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們卻什麼也沒有找到。然而,第二天早晨,一些人搜尋到了阿博特蒸餾房側旁、那座靠近長碼頭的格雷德大橋,並且在南面橋墩下淤積的碎冰裡發現了一具巨大、強壯、一絲不掛的屍體。屍體的身份引起了人們無盡的猜測與閒話。但是低聲議論的大多都是老一輩而非年輕人,因為這張雙眼因恐懼而鼓脹的僵硬面孔撥動了長老們的記憶。他們顫抖著,充滿迷惑與恐懼地偷偷嘀咕著;因為那些僵直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容貌特徵全都不可思議地像是一個人——一個早在整整五十年前就已經死掉的人。
發現屍體的時候,伊茲拉·韋登也在現場;而且他還記得前一天晚上的那陣哀嚎是沿著韋波斯特街,從泥碼頭橋對面傳過來的。這讓韋登有了一種古怪的期盼,而當他趕到定居區邊緣、街道與波塔克西特路交匯的地方時,他毫不詫異地在雪地裡發現了一些非常古怪的蹤跡。根據這些蹤跡,那個赤身裸體的大個子曾被許多穿著靴子、趕著狗的人追趕過;更重要的是,這些獵犬以及它們的主人打道回府時留下的蹤跡依舊清晰可溯。顯然,這些追擊者們追到鎮子附近時便放棄了追趕。而當一支草草組建起來的支隊追蹤著那些腳印開往它們的源頭時,韋登更是陰險地笑了。正如他預料的一樣,隊伍來到了約瑟夫·柯溫的波塔克西特農場邊;他本可以挖掘出更多東西來,可是農場的院子裡充滿了讓人混亂的踩踏痕跡,讓隊伍沒法繼續追蹤下去。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表現出太多的興趣。於是韋登第一時間找到了鮑文醫生,並且報告了自己的發現。鮑文博士對那尊奇怪的屍體進行了一次屍檢,並且發現了一些讓他徹底迷惑不解的古怪情況。屍體的消化系統似乎從未被使用過,而它的表皮上也有著一層幾乎無法描述的粗糙鬆散結構。老人們紛紛低聲議論說屍體非常像是早已過世的鐵匠丹尼爾·格雷——而他的曾孫愛倫·霍平正是柯溫手下的一名押運人——而韋登留意到了這些議論。他隨意地詢問了些問題,打聽到了格雷下葬的地方。接著,那天晚上,一支十個人的小隊造訪了赫倫德巷對面的古老北墓地,並且挖開了一座墳墓。結果正如他們所預料一樣,墳墓是空的。
在那段時候,郵遞員們早已收到了命令,開始攔截約瑟夫·柯溫的信件;而在那具赤裸的屍體出現之前不久,他們發現了一封由傑迪戴亞·奧恩從塞勒姆寄來的信件——這讓那些聯合起來的市民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信件的一部分被抄錄並儲存在史密斯家族的檔案裡——查爾斯·瓦德發現了它——上面寫著:
我很高興聽說你在按照自己的方法繼續收集那些古老的東西,並且覺得自己在塞勒姆村的哈欽森先生那兒做得並不好。我敢斷言,雖然h.君從收集到的僅僅一部分碎片中喚起來了東西,但那東西里什麼也沒有,只有活生生的恐怖。你的句子沒有生效,不知道是因為缺少了什麼東西,還是我說錯了你的詞句,或是你抄錯了你的詞句。我現在一個人,不知所措。我的化學技藝不能夠跟上勃魯斯;《死靈之書》的第七卷也讓我感到混亂。但我希望你注意,他們說過,我們要注意喚醒的物件,因為你很清楚馬瑟先生在那本《大……》裡寫下的內容,也能判斷關於那個可怖事物的描述是否真實。我再對你說一次,不要喚醒任何你沒辦法鎮壓下去的東西;我是說,任何能夠反過來反抗你的東西,你最強大的手段可能會沒有用處。詢問較小的,以免較大的不願意回答,不受你的控制。我聽說你知道本·扎瑞爾馬特米克的烏木盒子裡裝了什麼之後,我感到很恐懼,因為我意識到肯定有誰已經告訴你了。我再次要求你不要將我的名字寫成傑迪戴亞而不是西蒙。在這個社會里,人不應該活得太長,你已經知道我的計劃,裝成自己的兒子回來。我很渴望你能告訴我,黑人在羅馬牆下的地穴裡從西爾韋納斯與卡索提斯那裡學到了什麼,如果你把之前提到的那個ms.借給我,我會非常感激的。
另一封來自費城、未具姓名的信件也同樣引起了人們的深思,特別是下面這一段:
鑑於只能用你的船傳送報告,我會留意你所說的話,但不是總能確定該在什麼時候期盼它們的到來。就提到的事情來說,我只需要再多拿到一件東西;但希望我確切地理解了你的意思。你告訴我,如果希望達到最好的效果,絕不能缺少任何一部分,可你不得不說這很難辦到。要拿走整個盒子,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危險和負擔,而且幾乎沒辦法在鎮裡(也就是聖彼得、聖保羅、聖瑪麗或基督教堂)辦到。不過,我去年十月喚醒了一個,也知道它的不足,我也知道在1766年你想到正確的方式之前,消耗了多少個活的樣本;所以會遵照你的指示處理所有事情。我等你的雙桅橫帆船等得不耐煩了,天天在比德爾先生的碼頭上打聽。
第三封讓人生疑的信件是用某種未知的語言書寫的,甚至使用了一套沒人見過的字母表。查爾斯·瓦德在史密斯的日記裡找到了一份將字元笨拙抄錄下來、多次重複組合而成的抄本;布朗大學的專家認為文本使用了阿姆哈拉語或者阿比西尼亞語的字母,但他們不認識其中的詞句。柯溫並沒有收到這些重要的書信;但根據記錄,當普羅維登斯人悄悄地採取了某些措施之後不久,塞勒姆的傑迪戴亞·奧恩便失蹤了。賓夕法尼亞州歷史協會也保留著一些希普恩博士收到的奇怪信件——這些信件裡提到費城裡有個令人生厭的怪人。可是,部分決定性的環節依舊懸而未決;但夜晚時分,那些經過宣誓與考驗的水手們與忠實的老私掠船船員在布朗的倉庫裡組成了秘密的隊伍——我們必須意識到這是韋登的揭發工作導致的主要結果。雖然緩慢但可以肯定的是,人們正在暗中計劃發起一場運動,準備將約瑟夫·柯溫那些令人嫌惡的秘密清理乾淨,無跡可尋。
儘管做了全面的防備措施,柯溫顯然還是察覺到了一些苗頭;因為人們注意到他的神色開始變得不同尋常的焦慮。不分晝夜,鎮民們都能看見的他的馬車出現在鎮子裡,或是行駛在波塔克西特路上。雖然他之前為了緩和整個鎮子對他的偏見,曾被迫表現和藹親切的模樣;但這個時候,那種親善的姿態也一點點地消失了。與他的農場距離最近的那家鄰居——芬納家族——曾在一個晚上注意到那座窗戶又高又極其狹窄的神秘石頭建築的屋頂上的某個孔洞裡射出了一束強光,直插天際;這件事情很快就傳達到了普羅維登斯的約翰·布朗耳朵裡。布朗先生當時正主管著這個為了根除柯溫的勢力而秘密組建的團體,於是他通知芬納家族他們打算採取一些行動。考慮到芬納家族將不可避免地目擊他們最終展開的突擊搜捕行動,因此布朗先生認為有必要事先告訴他們;不過他在解釋這一舉動時撒了些謊——他們謊稱柯溫實際上是一名由紐波特的海關官員派出的間諜,而普羅維登斯的每一位船長、商人與農夫都公開或秘密地反抗著他。我們不知道這些已經見識了頗多怪事的鄰居是否真的完全相信了布朗的計策;但不論如何,芬納家族都不願與這個舉動如此離奇怪異的人有任何邪惡的聯絡。布朗先生將監視柯溫農舍的任務託付給了他們,要求他們定期報告在那裡發生的每件事。
5
那道古怪的光束暗示著柯溫可能也保持著戒備,並且正在嘗試某些不同尋常的事情,這導致那些嚴肅認真的公民們不得不非常仔細小心地策劃著最終的行動。根據史密斯的日記,1771年4月21日,星期五晚上十點,大約一百多名成員聚集到了大橋對面韋波斯特角上那家掛著金獅招牌,由瑟斯頓經營的酒館裡。領導隊伍的那群顯赫人士中除了首領約翰·布朗外,還有鮑文醫生,他帶來了裝滿了手術器械的醫療包;校長曼林,他脫掉那頂著名的巨大假髮(整個殖民地裡最大的一頂);州長霍普金斯,他裹著那件暗色的斗篷裡,還帶了從事航海事業的兄弟伊塞克——他在最後時刻獲得了其餘人的同意,加入了這支隊伍;還有約翰·卡特、馬修森船長,以及實際領導搜捕隊伍的惠普爾船長。首腦們在後方一間被分割開的單間裡進行了簡單的商議,之後惠普爾船長回到了隊伍聚集的大房間裡,讓聚集在一起的水手們進行了最後的宣誓,並下達了命令。以利亞撒·史密斯與首腦們一同坐在後方的單間裡,等待著伊茲拉·韋登的到來——後者負責跟蹤柯溫,並且在他的馬車離開宅邸前往農場後,及時向隊伍傳達情報。
大約十點三十分的時候格雷德大橋上傳來了笨重的軲轆聲,緊接著一輛馬車出現在了外面的馬路上;這時,無需等待韋登的報告,人們已經知道這個大禍臨頭的男人已經動身離開宅邸——而這也將是他最後一晚進行那些汙穢的巫術。過了一會兒,當漸漸遠去的馬車在微弱的咔嗒聲中越過泥碼頭橋之後,韋登出現了;接著搜捕隊員們,揹著自己帶來火槍、獵槍或是捕鯨叉,遵照軍事命令安靜地開進到了街上。韋登和史密斯與隊伍一同行動,而那些策劃這一事件的首腦們中,擔任領隊、仍在服役的惠普爾船長,以及伊塞克·霍普金斯船長、約翰·卡特、校長曼林,馬修森船長與鮑文醫生也都參加了搜捕活動;此外摩西·布朗雖然沒有參加酒館裡的準備會議,但卻在十一點的時候也加入到了隊伍之中。這些自由人以及他們麾下的百餘名水手開始了漫長的進行之旅——他們沒有絲毫延誤、沒有沮喪不快、甚至沒有一丁點焦慮的感覺,就這樣冷靜地從泥碼頭後方出發,沿著伯德街那平緩的上坡走向波塔克西特路。經過長者斯諾教堂後不久,一些人轉過頭來回望了一眼鋪展在春季星空下、漸漸遠去的普羅維登斯。尖塔與山牆陰暗而陡峭地聳立著,帶著些鹹味的微風從大橋北面的海角邊溫柔地吹了過來。織女星緩緩地爬在河水對岸的雄偉山丘上,山丘頂端的樹林破開了一個缺口,露出了尚未完工的大學校舍的屋脊線。在那座山丘的腳邊,以及山坡上逐漸抬高的狹窄巷子周圍,這座古老的小鎮沉沉地睡在夢中;而為了老普羅維登斯的安全與理智,他們將要徹底搗毀一場恐怖駭人而又規模巨大的褻瀆活動。
和之前計劃的一樣,一個小時又一刻鐘後,搜捕隊抵達了芬納的農舍邊;並在那裡聽取了最後一次有關他們突擊目標的報告。柯溫在半個多小時之前已經抵達了農場;而他抵達後不久,那道奇怪的光束便再一次照射進了天空中,但建築物外牆上那些能看見的那些窗戶裡卻沒有任何的光亮。最近總是這樣。甚至,當搜捕隊員們聽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另一束強烈的光芒正在射向南面的田地。參與搜捕的人們漸漸意識到某些非同尋常、令人歎為觀止的場景的的確確正在不遠處等著他們。惠普爾船長將搜捕隊分成了三支小隊;其中以利亞撒·史密斯帶領二十個人越過河去襲擊對岸,並駐守在登陸地點準備抵抗任何可能前來增援柯溫的隊伍,同時也作為預備隊等待信使的召喚,隨時準備投身到情況緊急的戰鬥中去;伊塞克·霍普金斯船長則帶領另外二十個人偷偷進入河流的窪地,繞道柯溫農場的後方,用斧子或火藥搗毀掉那扇修建在陡峭堤岸高處的橡木大門;而第三支隊伍則直接包圍農場裡的住宅與其他毗鄰的建築。這隻小隊中三分之一的人由馬修森船長帶領,佔領那座窗戶又高又窄的石頭建築,另三分之一跟著惠普爾船長圍攻農場裡的主建築,剩下三分之一分散成一個包圍圈,環繞在建築群周圍,等待最後的緊急訊號。
沿河繞到農場後方的隊伍會在聽到一聲汽笛後直接搗毀山坡上的木門,然後等在周圍,準備好逮捕任何可能從門後通道里跑出來的東西。如果聽到兩聲汽笛,他們將會進入洞穴向敵人發起進攻或者加入其他能遇上的搜捕分隊。包圍石頭建築的分隊會聽從類似的訊號展開行動;先暴力開啟一個入口,然後向下走進任何可能找到的通道,參加預計會在洞穴裡展開的大規模或最終戰鬥。第三個訊號,或者說緊急訊號由三聲汽笛組成,它會召喚守在農場裡的預備隊放棄籠統的警戒任務;這二十個人在聽到這一訊號後會平分成兩隊,分別衝進農舍和石頭建築裡,向著未知的地下深處發動進攻。由於惠普爾船長相信地下絕對存在著某些墓窟,因此在制定計劃的時候他也將這個因素考慮了進去。他自己隨身帶著一隻響亮而又刺耳的汽笛,所以並不擔心訊號會被人誤解或被其他聲音擾亂。當然,最後一支駐守在登陸處的預備隊隔得太遠,幾乎聽不見汽笛的聲響;因此如果需要召喚他們的幫助就必須派出一名特定的信使。莫斯·布朗與約翰·卡特會與霍普金斯船長一同前往河岸邊上,而校長曼林被指派與馬修森船長一起包圍石頭建築。鮑文醫生與伊茲拉·韋登依舊留在惠普爾船長的隊伍裡跟著一同猛擊那座農舍。只要霍普金斯船長派出的信使趕到惠普爾船長的隊伍裡,告訴他們河岸上的埋伏已經準備好了,他們就開始正式發動進攻。這時,領隊會拉響一聲嘹亮的汽笛,接著三支分屬各處的隊伍將同時會對三個地點展開猛烈的進攻;一支駐守在登陸地,另一支尋找到河谷窪地中位於山坡上的木門,第三支則再細分做三隊,衝向柯溫農場裡的那些實實在在的建築物。
陪同預備隊在岸邊登陸地點執行警戒任務的以利亞撒·史密斯在自己的日記裡記錄了當時的情況。他們平安無事地進行了一段路,然後在河灣邊的峭壁上等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期間他們被打攪過兩次,先是遠處隱約傳來了汽笛的訊號聲,後來又從同一個方向上傳來一連串模糊不清,混雜著嚎叫、哭喊與一次炸藥爆炸的聲響。不久,有一個人覺得他聽到遠處傳來了幾聲槍響,又過了不久,史密斯自己都感覺瞭如同雷鳴般響亮無比的詞句在天空高處迴響時產生的悸動。在黎明之前,一個憔悴的信使獨自出現在了隊伍面前。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瘋狂的神色,而衣服上似乎也散發著一種雖然不知從何而來卻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臭味。他命令預備隊解散,並且要求所有隊員安靜地返回各自的家中,再也不要回想或談論這天晚上的事情,或是有關約瑟夫·柯溫的一切。信使的言行舉止裡透著一種無法單靠話語就能傳遞的說服力;因為雖然很多人都認識這個水手,但他的靈魂裡似乎模糊地新增或缺失了某些東西,讓他自此往後變得再也不似從前了。在這之後,他們又遇見其他幾個曾深入過那片恐怖地帶的老相識,而他們的情況和那位信使一模一樣。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像是丟失或是獲得了某些無法估量也無法描述的東西。他們看到、聽到或是感覺到了某些人類不該察覺的東西,並且再也無法將這些東西拋置腦後。這些人從未透露過任何資訊,因為即便那些最為尋常普通的凡人本能也依然有著某些可怖而且不能逾越的邊界。在聽了那一個信使所傳達的訊息後,駐守在岸邊的隊伍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敬畏,幾乎讓他們牢牢地封住了自己的嘴。他們之中只流傳出了極少數的謠言,而在這一段自星空下的金獅酒館開始的清蕩行動之後,以利亞撒·史密斯的日記也成為唯一一份倖存下來的書面材料。
不過,查爾斯·瓦德在新倫敦找到了一些屬於芬納家族的書信——因為這個家族的另一條分支曾在那裡生活過——這些書信從側面模糊地反映了那晚發生的部分事情。由於芬納的房子能遠遠地望見那座厄運臨頭的農場,因此他們一家人看到了幾列搜捕隊出發前進;然後非常清楚地聽見了柯溫家的狗狂怒吼叫的聲音,緊接著是地一聲刺耳的爆炸聲,標誌著突如其來的攻擊正式展開。爆炸之後那座石頭建築裡反覆出現了巨大而強烈的光柱,緊接著,在下令大規模侵入的第二個訊號迅速地響起之後,傳來一陣不太響亮的火槍射擊聲,在那之後又是一聲非常可怖的咆哮——盧克·芬納在自己的書信裡用一個詞「waaaahrrrrr-r'waaahrrr」來表達他聽到的聲音。
不過,這聲尖叫卻飽含著一種無法僅僅依靠文字就能傳遞的感覺,信件裡提到他的母親因為這聲音而完全地昏厥了過去。之後,它又重複了一次,但卻更遠了一些,也沒有之前那樣大聲了,被接踵而至的槍聲淹沒了,連同著一聲響亮的爆炸聲一齊從河的方向傳了過來。一個小時後,狗開始可怕地咆哮起來,大地開始模糊的隆隆作響,明顯到甚至讓燭臺也搖晃著倒在了壁爐臺上。他們注意到了一股強烈的硫磺臭味;盧克·芬納的父親還說他聽見第三個訊號——也就是緊急訊號,但其他人並沒有聽見汽笛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模糊不清的火槍射擊聲,然後又傳來了一陣低沉、穿透力並不太強,但卻比之前更加可怖的尖叫聲;這是一種沙啞、噁心、刺耳咳嗽聲或咯咯聲,聽起來卻像是尖叫一樣——這倒不完全是因為它實際的音量有多大,而是因為它聽起來連綿不斷,同時也讓人在心理上將之與尖叫等同了起來。
接著,芬納一家人看見柯溫農場所在的位置上出了一團熊熊燃燒著的東西,並且聽見了絕望與恐懼的人們哭喊出的尖叫聲。火槍不斷髮出閃光與噼啪的聲響,接著那團燃燒著的東西倒在了地上。然後又出現了第二團熊熊燃燒著的東西,人們發出的尖叫聲開始變得清晰可聞起來。在信中寫下這些東西的時候,芬納甚至寫下了幾句在極端激動時才會喊出的詞句:萬能的主!救救您的羔羊!之後響起了更多的槍聲,接著第二個燃燒著東西倒了下來。然後安靜了大約四十五分鐘的時間;最後,小阿瑟·芬納——盧克·芬納的兄弟——聲稱自己看見了「一團紅色的霧氣」從遠處被詛咒的農場裡一直上升到了星空之中。除了這個孩子之外,沒有人證實看到過這一情形,但盧克承認當時發生了一些意味深長的巧合——在同一時間,當時處在房間裡的三隻貓恐慌地在某種突然降臨的驚嚇中弓起了背脊,豎起了毛髮。
五分鐘後吹起了一陣刺骨的寒風,而空氣裡也瀰漫起了一種讓人無法忍受的惡臭,只有海上吹來的強烈新鮮氣味才保護了岸邊的預備隊,以及波塔克西特村裡那些軟弱的人們,隔絕開了那種惡臭。芬納家族的人從未遇見過這樣的臭味。同時它還產生了一種無形的恐懼將人緊緊攝入其中,甚至比墓穴或是停屍間等地方帶來的恐怖更加強烈。在它之後便是一陣可怖的聲響——那些無助的聽眾永遠也無法將那聲音忘記。它如同末日一般在天空轟鳴,甚至當它的回聲漸漸消散的時候,窗戶依舊在咯吱搖晃。它深沉而又如同音樂一般;如同一名男低音那樣雄渾有力,卻又像是那些阿拉伯人書寫的禁書一般邪惡汙穢。沒人知道它到底說了什麼,因為那聲音使用的是一種未知的語言,但盧克·芬納寫下了一些音節用來描繪那段惡魔般的語調:「deesmeesjeshetbonedosefeduvemaenitemoss」。
直到1919年之前,沒有人能將這段粗陋的抄錄與任何凡人所掌握的學識聯絡起來,但米朗多拉曾渾身戰慄地將一段咒語指斥為黑魔法咒語中最終極的恐怖,而當查爾斯·瓦德認出了這段咒語時,不由得變得面色慘白起來。
不知名的惡臭裹挾著另一種同樣讓人無法忍受的氣味瀰漫開來,而那從柯溫農場裡轟鳴而出的險惡奇蹟也得到了回應——那明顯是一陣由人類發出的叫喊聲,或是眾人齊聲發出低沉驚呼。一種與那些叫喊截然不同的哀嚎緊接著也爆發了出來,接著此起彼落的痛哭聲將這陣哀嚎延續了下去。有時,它幾乎像是要表達什麼意思,但是沒有一個聽眾能分辨出一個明確的詞句;甚至在有一刻,它似乎不再是一種哀訴,更傾向是某種魔鬼般歇斯底里的笑聲。而後,一種只有完全沉浸在極度恐懼與純粹瘋狂中才能發出的嚎叫從二十幾個人的咽喉中掙脫出來——儘管那叫喊肯定是從地下爆發出來的,但卻顯得嘹亮而又清晰;在這之後,黑暗與死寂統治了一切事物。嗆人的煙霧打著螺旋向上升去,遮蔽了星空,但卻看不見火焰,而接下來的一天裡也沒看到哪座建築消失不見,或是所有損毀。
黎明時分,兩個惶恐不安的信使敲響了芬納家的大門。這兩個人的衣服上浸透了某些不知源頭為何的可怕氣味。他們買了一小桶朗姆酒,並且付給芬納可觀的報酬。其中一個人告訴芬納全家約瑟夫·柯溫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並且吩咐他們不要再提起晚上發生的事情。雖然這個命令顯得有些傲慢自大,但看到傳令者這副模樣,芬納家裡的人也沒有了怨恨,並且將這一命令視為可畏的官方禁令;因此,盧克·芬納只在這些信件裡鬼鬼祟祟地記述了他們看見、聽見的事情——此外,他還曾敦促那位生活在康涅狄格州的親戚儘快銷燬這些信件。不過那位親戚並沒有聽從他的主張——因此這些書信最終還是被流傳了下來——所以這些事情最終還是沒能被時間遺忘湮沒,這實在是不幸。查爾斯·瓦德曾詳細盤問過那些生活在波塔克西特地區的居民,向他們詢問了一些先輩們的生活習俗,並最終為整件事情新增了一個細節。村裡的老查爾斯·斯洛克姆向他講述了一個廣為人知的傳聞——據說在約瑟夫·柯溫的死亡被公佈的一週後,他的祖父在田地裡發現了一具扭曲變形、燒得焦黑的屍體。而這個傳說之所以能一直流傳下來,是因為他們都說那具屍體雖然燒得焦黑扭曲變形,但卻既不是人也不完全像是任何波塔克西特人曾見過或聽說過的動物。
6
不論如何引誘勸說,那些參加過這場恐怖搜捕行動的人都不願意吐露與這場事件有關的一字一句,而所有殘存下來、模糊不清的零碎資料全都來自於那些沒有參加最終戰鬥的隊伍。那些實際參加過行動的搜捕者謹慎小心地毀掉了每一塊與整件事有關的碎片——哪怕它們只起了丁點的暗示——這讓人覺得有些恐怖。有八個水手死了,雖然人們從未發現過他們的屍體,但有人告訴他們的家庭這些人死於一場與海關人員發生的衝突——而且死者的家庭均認同了這一說法。他們還用同樣的說法掩蓋了出現大量傷者的事實——陪同隊伍參加行動的傑貝茲·鮑文醫生為傷者們進行了大規模的包紮與治療。最難解釋的還是那些黏附在搜捕隊員身上的莫名怪味——這件事情被人們議論了好幾個星期。在那幾個隊伍的領導者中,數惠普爾船長與莫斯·布朗傷得最為嚴重,根據他們的妻子所留下的書信,這些女人感到非常困惑——因為他們始終一言不發,而且在包紮的時候還有人嚴密看守著。每個參與者的心智都變得成熟穩重了,但同時也變得擔驚受怕起來。幸運的是他們都是些身體強壯、頭腦簡單、傳統信教的行動派,因為如果他們哪怕有一丁點自省與複雜的念頭,那麼這些人必定會變得一蹶不振。校長曼林受到的影響最為嚴重,但他還是走出了最黑暗的陰影,並在祈求禱告中將這段記憶深深地掩埋起來。這些領導者在往後的幾年裡依舊活躍地在各個方面發揮著自己的影響力,這或許也是件幸運的事情。在一年之後,惠普爾船長率領著一群暴民燒燬了「葛斯比號」稅收船,在這次勇敢的行動中,我們或許能看到他正在逐漸將那些汙穢不潔的記憶清除忘卻。
他們將一個樣式古怪、嚴格密封起來的鉛灰色棺材交給了約瑟夫·柯溫的遺孀,並且告訴柯溫夫人,她的丈夫就躺在裡面。棺材顯然是現成的。他們解釋說,柯溫在一場海關衝突中被殺,至於衝突的細節他們說最好還是不要透露為好。除此之外,再沒有人說起過約瑟夫·柯溫的死,而查爾斯·瓦德也只能通過一條暗示推匯出他的猜想。這條線索只是一條劃線——那是一條搖晃顫抖著的下劃線,出現在那封由傑迪戴亞·奧恩寄給柯溫卻被沒收的信件的一份副本中——伊茲拉·韋登抄錄了其中的部分內容。這份信件副本由史密斯的後人儲存著;可能在事情結束後,韋登將這條下劃線當作一條與那些可怖異常事件有關的無聲線索交給了自己的同伴;或者,更可能的是,史密斯之前就已經拿到了信件副本,並且通過聰明的猜測與巧妙的盤問從他朋友那裡套出了一些資訊,然後根據這些資訊自己加上了那條下劃線。被下劃線標註的章節如下:
我再對你說一次,不要喚醒任何你沒辦法鎮壓下去的東西;我是說,任何能夠反過來反抗你的東西,你最強大的手段可能會沒有用處。詢問較小的,以免較大的不願意回答,不受你的控制。
根據這一段文字,再考慮到那個被打敗的人在最危急的關頭可能會去嘗試召喚出某些不宜言說的盟友,查爾斯·瓦德曾一度懷疑約瑟夫·柯溫可能並非死在那些普羅維登斯居民的手上。
然而與這個死人有關的一切記憶都被刻意地從普羅維登斯人的日常生活與編年曆史中抹掉了。搜捕隊的首腦們所具備的影響力在很大程度上協助了掩蓋工作的展開。起先,他們並沒有打算做得這麼徹底,並且不打算向那位遺孀以及她的父親與孩子透露整件事情的真實情況;但蒂林哈斯特船長是個聰明人,他很快就探聽出了許多的謠言——這些謠言讓他感到恐懼,因此他要求自己的女兒與孫女改換自己的名字,燒掉家中的藏書與剩餘的檔案,並且鑿掉約瑟夫·柯溫墳前墓碑上的銘文。他很瞭解惠普爾船長,而且可能還從那些直率的海員與其他任何瞭解這個可憎術士結局的人那裡收集到了更多的線索。
從這時開始,他們開始越來越嚴格地清除任何與柯溫有關的記憶。最後,在獲得普遍同意的情況下,他們甚至將這種清除工作延伸到了城鎮記錄與《公報》的檔案上。這情形在社會潮流中的影響就像是當年的奧斯卡·王爾德——當他的恥辱被曝光之後,整整十年都不曾有人提及過他的名字;而他們清除的力度更像鄧薩尼勳爵筆下那位罪孽深重的倫納扎爾之王所遭受的最終宿命——根據諸神的判決,他不僅消失了,而且從未存在過。
柯溫的遺孀——在1772年後改名成了蒂林哈斯特夫人——賣掉了位於奧爾尼庭院的宅邸,搬到了波瓦斯巷的家中與自己的父親一起生活,並最終於1817年去世。位於波塔克西特的農場則一直空置著,每一個活人都會刻意迴避那個地方,任由那些建築逐年累月的腐朽倒塌;房屋垮塌的過程也快得不可思議。到了1780年,只有些石頭與堆砌的磚塊還聳立在那片土地上,而到了1800年,這些東西就倒塌成了一堆堆看不出原來形狀的廢墟。沒有人會冒險深入那些叢生在河岸上、盤根錯節的灌木,因為那座曾開在山坡上的小門就位於這些灌木的後面;也沒有人嘗試構想,在約瑟夫·柯溫離開之後,他精心修建起來的恐怖地窟裡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偶爾,有一些警覺的人曾無意聽到強壯的惠普爾船長嘟噥著自言自語,「帕圖科下面那——但他沒道理在尖叫的時候放聲大笑。就像是該死的——他的袖子上有些東西,為了半克朗我必須燒掉他的——家。」
搜尋與召喚
1
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查爾斯·瓦德最早在1918年發現了自己與約瑟夫·柯溫的關係。因此,我們也不難想象他為何立刻就對和這個往日謎團有關的一切事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因為,對於身體裡流淌著柯溫血液的他來說,自己探聽到的每一條與柯溫有關的含糊流言都變得至關重要起來。任何一個情緒高昂、富有想象力的宗譜學者都會像他一樣立刻開始熱切而系統地收集與柯溫有關的一切資料。
但是,他早期的探究舉動卻看不出絲毫隱瞞、保密的跡象;因此萊曼醫生在界定瘋病起點的時候也覺得有些猶豫,並且認為這個年輕人在1919年年底之前還是清醒正常的,並沒有發瘋的跡象。那個時候,他常隨意地與家人談論自己的發現——雖然他的母親對於擁有一個像是柯溫這樣的祖先並不感到多麼高興——此外他也曾坦率地向那些在自己經常拜訪的圖書館與博物館裡工作的員工們說起這些事情。倘若他覺得某個家族保留著相關的私人記錄,查爾斯也會直接向他們提出請求,而且對自己的目的也毫不掩飾;此外,如果他從這些古老日記的作者與寫信人所留下的敘述中得出了某些有趣的推測,他也會與其他人一同分享這些發現。他經常熱切地表示自己非常想知道一個半世紀之前的波塔克西特農場裡到底曾發生過一些什麼事情;也想知道約瑟夫·柯溫到底做過些什麼事——而且,他還曾徒勞地嘗試確定波塔克西特農場究竟在什麼地方。
後來他偶然發現史密斯的日記與檔案,並看到那封由傑迪戴亞·奧恩寄來的書信,於是查爾斯決定去一趟塞勒姆,查一查柯溫在搬到普羅維登斯之前曾從事過的活動以及與那座城市的聯絡——而且在1919年的復活節假期裡,他真的去了一趟塞勒姆。過去他曾在這座迷人古鎮裡旅居過幾次——那片地方滿是清教徒時期留下來的破敗山牆與簇擁成片的復折式屋頂——而在這幾次旅居過程中他漸漸熟悉了埃塞克斯學院。而當查爾斯於1919年的復活節假期再度拜訪塞勒姆的時候,他在學院裡受到了非常親切的接待,同時也在那兒發現了大量與柯溫有關的資料。他發現自己的祖先生於儒略曆1662或1663年2月18日在距離城鎮七英里外的塞勒姆村——也就是現在的丹弗斯——裡出生;在他十五歲那年,柯溫離家出走跑去了海邊,直到九年後才回歸故里。而當他回來的時候,柯溫的言語、穿著、舉止都變得像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英國人。回到故鄉後,他便定居在了塞勒姆鎮裡。那時候,他與自己的家族鮮有往來,而是將大多數時間都花在一些他從歐洲購回的古怪書籍上。此外,他也花了許多時間研究某些通過貨船從英國、法國、荷蘭等地運來的古怪化學藥劑。他曾多次旅行前往鄉下,而其中的幾次旅行在當地還引起了人們廣泛的關注與好奇。人們紛紛交頭接耳,將這些旅行與一些山丘上出現古怪野火的含混傳言聯絡在了一起。
柯溫只有兩個很親密的夥伴。一個是塞勒姆村裡的愛德華·哈欽森,另一個則是居住在塞勒姆的西蒙·奧恩。人們經常看見他與這兩人出現在公園周圍,商量討論某些問題;此外,他們之間的往來也非常頻繁。哈欽森有一座位於林地外的房子,但那些敏感的人們並不太喜歡這座建築——因為經常有人在晚上聽見那裡面傳出一些聲響。人們都說他在款待某些古怪的客人,而且從他的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也會經常變換顏色。哈欽森的許多舉動都顯示著這個人知道許多早已去世的人,或是早已被遺忘的事;而這種學識在他人看來顯然也是非常邪惡不潔的。於是,在巫術恐慌剛發生的那會兒,哈欽森就消失不見了,而且再也沒有人聽說過他。那個時候,柯溫也離開了塞勒姆,但當地人很快便得知他搬去了普羅維登斯。西蒙·奧恩在塞勒姆一直居住到了1720年,直到他始終年輕、不見衰老的模樣引起了人們的注意,此後他也失蹤了。不過,三十年後,一個與他長得極為相像、自稱是他兒子的人回來繼承了奧恩的財產。這位傑迪戴亞·奧恩在塞勒姆一直居住到了1771年,後來普羅維登斯的居民寫了一些書信寄給了托馬斯·巴納德牧師與其他幾個塞勒姆鎮居民,不久後傑迪戴亞·奧恩又悄悄地離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在埃塞克斯學院、法院以及事務登記處裡都能查閱到一些與這幾個怪人有關的檔案,以及他們留下的部分檔案。其中有些是平淡乏味的尋常檔案,像是地契和買賣票據,有些則是更加惹人留意的秘密片段。在那些審訊巫師的記錄中存在著四五處明顯牽涉到他們的文字:1692年7月10日,一個名叫海普吉芭·勞森的人在霍桑法官的審判法庭上發誓說,「四十個女巫與黑人經常在哈欽森先生家後面的樹林裡集會。」8月8日,一個名叫艾米特·郝的人在一場集會中向格德尼法官宣稱,「g.b.先生(喬治·柏洛茲牧師)那晚指認布麗姬特·s.,喬納森·a.,西蒙·o.,迪利維倫斯·w.,約瑟夫·c.,蘇珊·p.,梅赫得博·c.與黛博拉·b.有魔鬼的印記。」此外還有一份目錄記載了人們在哈欽森失蹤後從他房屋裡搜查出的不潔藏書,以及一份沒有完成的手稿——人們輕易地認出了他的筆跡——但是稿件是用一種密碼寫成的,因此沒有人知道里面到底記載了什麼。查爾斯影印了一份稿件,並且在拿到副本之後立刻開始仔細地破解起其中的密碼來。接下來的八月,他一直在認真而狂熱地研究著那些密文。根據他的言辭和行為,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在十月或十一月前找到了密文的關鍵。但是,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說明自己是否成功破解了密文。
但在那個時候,他最感興趣的還是那些與奧恩有關的材料。由於對那封從塞勒姆郵寄給柯溫的信件非常熟悉,因此查爾斯只花了些許時間就證實了一件事情:西蒙·奧恩的筆跡與那份書信上的筆跡完全相同的;也就是說西蒙·奧恩和那個所謂的奧恩之子其實是同一個人。正如奧恩在信中所說的那樣,他很難安然無恙地在塞勒姆生活上很長一段時間,因此他決定旅行去國外居住三十年,暫時放棄自己的地產,最後再以下一代的身份回來繼承這些財富。奧恩顯然曾非常謹慎地銷燬了自己的大多數信件,但那些收到了普羅維登斯的來信並於1771年展開搜捕行動的鎮民們依舊發現並儲存下了少量的書信與檔案——這些東西也讓他們感到頗為困惑和好奇。檔案中有許多的神秘的咒語與圖表,有些出自奧恩之手,有些則出自他人之手。查爾斯仔細地抄錄了這些東西,還為其中一些拍下了照片。此外,這個搜尋者還在事務登記處的檔案裡找到了一封極為神秘的信件,並且認出信件上的文字絕對出自柯溫的手筆。
雖然沒有註明是哪一年,但柯溫的這封來信顯然不是針對那封由奧恩寄過去卻被普羅維登斯居民沒收的信件而寫的回信;根據它所提到的內容,查爾斯覺得它應該是在1750年前後寫成的。在這裡還是給出這封信件的全文較為合適,可以將它當作一個樣本來反映這個有著陰暗恐怖歷史的人在書信時的大體風格。信件的收信人一欄原本寫著「西蒙」,但又被一條線劃去了(但是查爾斯不知道到底是柯溫還是西蒙畫了這一條線)。
普羅維登斯,5月1日
我尊敬的老朋友,向賜予你永恆力量的他獻上我的崇敬與最誠摯的祝願。考慮到之前遇到的危險境地以及在面對那種情況時的應對辦法,我突然想起一些你應該知道的事情。由於年紀的緣故,我沒有跟著你一同離開,而且普羅維登斯人也並不像海灣邊的居民這樣熱衷於搜捕那些不同尋常的東西並將之送去審判。我在試著經營船運與貨物生意,因此不能像你那樣做,況且你知道我那座波塔克西特河邊的農場下面藏著什麼東西,它可不會等著我裝成另一個人再回來接手那一切。
但是對於那些糟糕的事我也不是全無準備,我之前告訴過你,我又花了很長的時間研究在最終之後再回來的方法。昨天晚上,我突然想到了你用來喚起猶格·索托斯的詞句,然後第一次看到那張臉說起了伊本·斯查卡巴歐在——。它說,《斷罪之書》的第三章詩篇中包含著鑰匙。當太陽進入第五宮,土星在三分一對座時,畫下火的五芒星,說出第九個咒語三次。這個咒語在十字架節與萬聖節之夜各重複一次;而那個東西會在天穹之外繁衍養育。
過去的種子由某個回溯歷史的人來承擔,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
不過,如果沒有繼承人這一切都無法實現,如果他手上沒有鹽,或者沒有做鹽的方法,那麼這一切也無法實現;我將會在這裡弄到一切,我還沒有采取必要的手段,或找到太多。這個過程非常難以實現;它需要許多的樣本,我幾乎沒法弄到足夠的數量,即便我能從西印度群島召到一些水手。周圍的人開始覺得好奇了,但我還能對付得了。紳士比普通百姓要糟糕,他們的敘述要詳細得多,而且也更容易讓人相信他們所說的東西。教區牧師和梅里特先生都說了一些,我很擔心,但事情目前還沒有什麼危險。化學物很容易弄到。鎮上有兩個不錯的化學家,鮑文醫生和山姆·克魯。我正在按著勃魯斯所說的繼續深入,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的第七卷書也提供了不少幫助。不論我得到什麼,你都會有一份。同時,不要放棄使用我在這裡給你的那些詞句。我的是正確的,但如果你想要見到他,用上——這一頁裡的內容,我已經把它放在信封裡了。在每個十字架節和萬聖節之夜說咒語;如果你的血脈沒有消失,有人會在很多年後回顧歷史,使用你留給他的鹽,或是做鹽的原料。《舊約·約伯記》14:14。
我很高興你又回到了塞勒姆,希望在不久之後能見到你。我有了一匹不錯的公馬,而且想弄一輛四輪馬車。普羅維登斯已經有一輛馬車了(是梅里特先生的),不過公路狀況還是很糟糕。如果你願意旅行,不要錯過我這裡。從波士頓走郵政路,穿過戴德姆,倫瑟姆和阿特爾伯勒,這些鎮子裡都有上好的酒館。路過倫瑟姆的時候在博爾科姆先生的酒館裡停一停,那裡的酒水不錯,但在其他旅館裡吃飯,因為他們的飯菜要更好些。在波塔克西特瀑布旁拐進普羅維登斯,路邊會經過塞勒斯先生的酒館。我的房子就在鎮中大街旁、以拜尼土·奧爾尼先生的酒館對面,奧爾尼庭院北面的頭一個。距離波士頓石大約四十五英里。
至此,以阿摩西恩—梅塔特隆之名,我是你真正的老朋友與僕人。
約瑟夫·c.西蒙·奧恩收塞勒姆,威廉斯巷
查爾斯最早是從這封極為古怪的書信裡瞭解到了柯溫家在普羅維登斯的準確位置,因為他之前遇到的所有記錄全都沒有詳細說明這個問題。由於有跡象表明柯溫於1761年新修建的那座房子仍在原來的地址上,所以這一發現加倍地讓人激動——這意味著查爾斯過去在斯丹普斯山上散步訪古的時候曾經見過這座於1761年修建起來的房子,而且對它非常熟悉。他知道這座房子現在已經腐朽衰敗成了一棟破舊不堪的建築,但卻依舊挺立在奧爾尼庭院裡。實際上,這個地方距離他那位於山丘更高處的家只有幾個街區的路程。現在有一戶黑人家庭居住在那裡,他們從事著臨時清洗、打掃房屋以及照看爐火等工作,廣受人們的好評和尊敬。而當查爾斯在遙遠的塞勒姆市裡突然發現這個熟悉的貧民窟對於他自己的家族歷史有著如此重要的意義時,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並且決定一回到普羅維登斯就立刻著手考察那塊地方。但是他對信件中那些神秘離奇的內容感到極為迷惑,並且將它們當作某種誇張的象徵主義說辭;不過,他激動而好奇地注意到了其中所引用的《聖經》段落——《舊約·約伯記》14:14——也就是那著名的詩句,「人若死了豈能再活呢?我只要在我一切爭戰的日子,等我被釋放的時候來到。」
2
在塞勒姆之旅結束後,年輕的查爾斯愉快而興奮地回到了普羅維登斯,並在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六里對奧爾尼庭院裡的那座房子進行了長時間的詳細研究。這塊地方從來都沒有修建過一座豪華的宅邸,現在更因為歲月的磨蝕而顯得搖搖欲墜;那兒只有一座簡單樸素的木結構住宅,兩層半高,所採用的建築風格是那種在普羅維登斯地區常見的殖民地時期樣式:有著簡單的尖形房頂,巨大的中央煙囪,三角形的山牆,整齊的多利安式立柱以及精美雕刻的門廊和安裝著放射式窗格的楣窗。建築的外部做了極少量的改造,而當看著它的時候,查爾斯覺得這座房子與自己所追尋的不祥事物有著極為緊密的聯絡。
他認識現在居住在這座房子裡的黑人一家。而老阿薩與他發胖的妻子漢納也非常親切地將他領進了房子的內部。相較住宅的外表,房子內部的變化則要大得多。而查爾斯也非常遺憾地發現半數用來擺放卷軸與甕壇的精緻壁爐飾架,以及外表精心雕刻過的櫃櫥襯板都不見了;許多護壁板和凸出線腳都被汙損、劈開、鑿穿或者完全覆蓋上了便宜的牆紙。總之,這次考察得到的資訊並不像查爾斯之前想象的那樣豐富;不過,約瑟夫·柯溫這個可怕的怪人畢竟曾在這裡居住過,因此僅僅是站在這些古老的牆體之間就足以讓他感到興奮與激動了。接著,他看到了一隻古老的黃銅門環,並且發現其中一個花押被仔細地擦去了——這讓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從這時起一直到那個學期結束,查爾斯始終都在照著哈欽森密文的影印本破解密碼;此外他也用心收集了許多與柯溫有關的本地材料。雖然前一項工作始終沒有結果;但他倒是在後一項工作中收穫頗豐,由於有許多線索顯示在其他地方也儲存著類似資料,因此他計劃在七月份前往新倫敦與紐約,循著線索去查閱那些古老的書信。這趟旅行成果豐碩,因為他拿到了芬納家的書信,並且從那裡面瞭解到了他們對那場發生在波塔克西特農場裡的突擊搜捕做出的可怕描述。此外,他還在南丁格爾與託伯特互通的書信裡瞭解到柯溫書房的某塊嵌板上繪著一幅他的肖像畫。查爾斯對這幅肖像畫特別感興趣,因為他非常想知道約瑟夫·柯溫到底是一副什麼模樣;因此他決定去奧爾尼庭院裡的那座房子中再檢查一遍,看看是否能在那些日漸剝落的厚厚油漆與破舊發黴的層層桌布下發現部分與那些古老面孔有關的線索。
就這樣,查爾斯於八月上旬又去那座老房子裡檢查了一遍。這次他非常細緻地檢視了每一間尺寸合適、有可能被那些邪惡的建造者當作書房來使用的房間,並且認真地研究了所有房間的牆面。在檢查時,他還特別留意了那些位於壁爐飾架之上、依舊完好的巨大嵌板。接著,在大約一個小時後,查爾斯變得極度興奮起來——因為他在住宅第一層的一間寬敞房間裡發現了些異樣。透過幾層日漸剝落的漆殼,他注意到一處位於壁爐上方的寬大牆面要比房間內其他地方的漆色,或是油漆之下的木頭顏色更暗一些。而當他用一把薄薄的小刀仔細試探之後,瓦德意識到自己發現了一幅尺寸巨大的油畫肖像。如同一個真正的學者一般,年輕人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並沒有立刻揭開塗抹在這幅隱蔽油畫上的覆蓋,唯恐小刀會對畫面造成破壞。他離開了那間房間,轉而尋求起了專家的幫助。三天後,他帶著一位經驗豐富的藝術家,沃特·c·德懷特先生(他的工作室就在學院的山腳邊),回到了那幅油畫前。這位修補油畫的畫師立刻工作了起來,而查爾斯也始終守在一旁用合適的方法與化學物提供協助。老阿薩與他的妻子甚至比這兩個古怪的訪客還要興奮,此外查爾斯也為自己侵佔他們家壁爐的舉動做出了適當的補償。
日復一日,修復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看著這些被人們遺忘了許久的線條與色彩逐漸顯露出來,查爾斯·瓦德的興趣愈發地濃厚起來。德懷特的修復工作從底部開始;由於這是一幅四比三的肖像畫,因此肖像的面部在短時間裡並沒有顯現出來。畫上的人物是一個身材勻稱的瘦高男子,穿著暗藍色的外套、刺繡馬甲、黑色的綢緞襯衣與白色的絲綢長襪。他坐在一張精雕細刻的椅子上,背後是一扇可以看到碼頭與船隻的窗戶。當人物的頭像顯露出來的時候,查爾斯看到了一頂整潔的阿爾拜馬爾式假髮,與一張瘦削、鎮定、平凡無奇的面孔——但對於查爾斯和從事修復的藝術家來說,這張臉卻讓他們產生了些許的熟悉感覺。直到修復工作趨近尾聲的時候,修復者與他的客戶才驚訝地注意到了那張瘦削而又蒼白的面孔所透露出的細節,並且懷著一絲敬畏之情驚歎起遺傳所展現出的戲劇性魔術來。在最後用油淋洗一次,並用精細的刮刀細緻刻畫之後,那副被隱藏了數個世紀的面孔終於完全地呈現了出來;而茫然困惑的查爾斯·迪克斯特·瓦德卻發現,自己的面容特徵生動地出現在了他那令人畏懼的曾曾曾外祖父的面孔上。
之後不久,查爾斯便帶著自己的雙親一同參觀了自己所發現的奇蹟。雖然這幅肖像繪在一塊固定的牆體嵌板上,但他的父親還是立刻決定買下這幅畫。儘管畫中人的面容較為年長,但是他與這個男孩的相似程度仍然高得令人難以置信;似乎通過某種隔代遺傳的魔法,約瑟夫·柯溫的身體輪廓在一個半世紀後找到了一個精確臨摹出的副本。瓦德夫人與她祖先的相似程度一點兒也不明顯,但她卻記得一些親屬與自己的兒子和已故的柯溫有著類似的面部特徵。她一點兒也不喜歡這種發現,並且告訴自己的丈夫最好還是燒掉這幅畫,而不是將它帶回家去。她強調說,它有些汙穢邪惡;不僅僅是因為它本質上就是邪惡的,而且它與查爾斯非常相似的特點也顯得非常不祥。不過,作為一個在波塔克西特河谷的雷文龐特有著大量磨坊的棉紗製造商,瓦德先生是個有影響有地位又務實的人,因此全然不會聽取女人的顧慮。肖像與兒子的相似之處讓他印象深刻,也讓他覺得自己的兒子應當獲得這樣一份禮物。就這一點來說,查爾斯也非常贊同父親的看法;於是幾天之後,瓦德先生找到了房子的主人——一個長得像是老鼠一般、口音帶著嚴重喉音的小矮個;而當所有者準備虛情假意地討價還價時,瓦德先生直接以一個唐突的一口價結束了這場交易,買下了整個壁爐架與上方畫著肖像的壁爐架飾。
接下來的工作便是將那塊嵌板取下來,運回瓦德的家中。另一方面,瓦德家中已經做好了準備,等肖像一運到就會對它進行完全的修復,並且將它與一座用電燈模擬的裝飾壁爐一同安裝到三樓那間被查爾斯用來當作工作室和書房的房間裡。對於查爾斯來說,他的任務便是監督這次搬遷工作能順利完成。八月二十八日,他陪同著兩名克魯克裝修公司的專業工人來到了奧爾尼庭院裡的住宅裡;在此之前住房裡的壁爐架與裝著肖像的壁爐飾架已經被非常仔細、精確地拆離了牆體,等待著公司的卡車執行運輸任務。當嵌板被移開之後,牆面上露出了一塊標示著煙囪走向的磚牆結構,而年輕的查爾斯在這一磚牆結構中發現了一個大約一立方英尺的凹陷。凹陷的位置恰好就在肖像畫頭部的後方。查爾斯很好奇這樣一個空洞究竟意味著什麼,或是裝著什麼東西,因此這個年輕人爬上去向裡看了一眼;接著,他在塵土與油煙包裹之中發現了一些鬆散泛黃的紙頁,一本厚厚的簡陋筆記本,以及少數發黴的織物——可能是將其他東西綁在一起的絲帶。吹掉厚厚的塵土與菸灰後,他拿起了那本筆記,看了一眼印在它封皮上的黑體題字。早在埃塞克斯學院裡,他就已經認識了這種筆跡,而這些熟悉的筆記寫著「普羅維登斯種植園,約瑟夫·柯溫先生的日記與筆記」。
這一發現讓瓦德高興得忘乎所以,於是他向身旁兩個好奇的工人展示了自己發現的書本。這兩位工人的證詞完備地敘述了發現物的特點與真實性,而威利特醫生也根據這些證詞確立了他的新觀點,即這個年輕人剛開始表現出他主要的怪異行為時並沒有發瘋。一同發現的其他檔案也都是出自柯溫的手筆,而且其中一件東西看起來還特別的危險不祥,因為它上面寫著「致繼往開來者,當如何超越時間與空間」。另一份檔案也是用密碼寫成的;查爾斯希望它和那份一直讓他困惑不解的哈欽森密文用的是同一種密碼。最讓搜尋者歡欣鼓舞的是第三份檔案,那似乎是一份破解密文的密匙;第四份與第五份檔案各自標署名為「持盾徽者,愛德華·哈欽森」與「傑迪戴亞·奧恩先生」「或他們的繼承者,繼承者們,或代表繼承者的人」。第六與最後一封檔案寫著「約瑟夫·柯溫在1678年到1687年間的生活與見聞:他航向何方,居於何處,見過何人,習得何事」。
3
一些更加學院派的精神病醫生都傾向於將這個時刻界定為查爾斯·瓦德精神失常的起點。在發現了那些檔案和筆記之後,這個年輕人立刻看了幾眼手稿與書本的內頁,而且顯然看到了某些讓他極端印象深刻的內容。事實上,在向兩個工人展示那些書名的時候,查爾斯便表現出了一種小心翼翼的古怪態度,就好像正在保護著那些文稿一般。接著,他開始焦躁地勞動起來——即便這發現具備有重要的古物學與宗譜學意義,但這依然難以解釋他的焦躁情緒。回家之後,他幾乎是在侷促不安中宣佈了這個新發現,彷彿他希望能在不展示證據的前提下告訴其他人這個發現具備著極端重要的意義一般。他甚至都沒將書名展示給他的父母,而是簡單地告訴他們自己發現了某些約瑟夫·柯溫寫下的檔案,但「大多數都是密文寫成的」,需要非常仔細地研究後才能瞭解它們真正的意義。如果不是那些工人表現出了藏不住的好奇心,他似乎也不太可能將自己的發現展示給工人們。他無疑希望在這件事情上保持特別的沉默,避免展示那些發現,也避免其他人更多地談論這些事情。
那天晚上查爾斯·瓦德一直坐在自己的房間裡閱讀著新發現的書本與檔案,直到第二天天亮,他仍舊沒有停下手裡的工作。當母親喊著他的名字上樓想看看出了什麼差錯的時候,查爾斯迫切地要求她將自己的膳食都送到樓上來;到了下午,當工人們趕來在他的書房裡安裝柯溫的畫像與壁爐架時,他短短地露了一會面。第二天晚上,他披著衣服稍稍地睡了一會兒,然後又興奮地努力試圖解決那份密文寫成的手稿。第三天早晨,查爾斯的母親看見他依舊在研究那份影印版的哈欽森密文;但當她問起這件事的時候,查爾斯說柯溫的密文並不能用在這份密文上。那天下午,他拋下了自己的研究,入迷地看著工人們完成最後的裝配工作。那些工人將肖像與木製畫框安裝在一根巧妙模擬、佈設有電線的原木上,然後再將模擬的壁爐與壁爐架安裝在距離北牆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地面上——彷彿壁爐與北牆之間真的隔著座煙囪一般,接著他們又用與房間相配的嵌板將模擬壁爐與牆面之間的空間圍隔起來,完成了裝飾。柯溫的肖像畫被掛在正前方的嵌板上,並且還安裝上了鉸鏈,讓人可以將櫃櫥安置在畫像後的空間裡。當工人們離開之後,他將自己的工作又搬進了書房,並且在它面前坐了下來,不時地看看那些密文,又不時地看看那幅肖像畫。肖像畫則直直地回盯著他,如同一個長了些年紀並且總讓人追憶起數世紀前歲月的倒影。
他的父母后來回憶他在這一時期的行為舉止時,提到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細節——他隱瞞自己工作的方式非常特別。在僕人面前,他很少掩蓋自己研究的檔案,因為他正確地估計到這些人根本無法理解柯溫筆下那些錯綜複雜的密碼與古老過時的筆跡。但是,在父母面前,他就謹慎得多了;除非正在研究的手稿是用密文寫成的,或者全是大批的神秘符號和未知標識(像是那個標題為「致繼往開來者」的檔案似乎就是如此),否則他便會用就近的紙張蓋住研究的檔案,直到拜訪者離開為止。晚上的時候,他會把檔案鎖起來,並將鑰匙放在他自己的一個古董陳列櫃裡;此外,不論何時,只要他離開房間,他也會將鑰匙放在那裡面。他很快就繼續開始了完全正常的作息與習慣,只是那些長時間的外出散步與其他戶外活動都中止了。開學——他的第四個學年——似乎讓他感到非常厭煩;他好幾次宣佈自己決定不去上大學了。他說,他要從事某些非常重要的研究調查工作,而這些研究將會為他提供一條通向知識與人文科學的寬敞大道——但任何一所足以讓整個世界引以為傲的大學都無法提供這樣一條寬敞大道。
自然,在這樣一條路上,只有一個或多或少有些好學、怪異而又孤僻的人才不會引來多少注意。而查爾斯天生就是一個學者與隱士;因此父母對他所採取的嚴格限制措施與保密舉動並沒有感到太多的驚訝,而是覺得有些遺憾。與此同時,他沒有向父母透露一丁點自己所珍惜的寶貝,更沒有說起過任何與自己解譯工作有關的事情,這讓他們都覺得有些古怪。查爾斯解釋說,他希望能等到相互關聯起一些新的發現後再宣佈這些事情,但隨著時間一週周過去,年輕人卻並沒有再做出任何進一步的揭示。漸漸地,某種隔閡開始在年輕人與他的家人之間生長起來;由於他的母親反對任何與柯溫有關的深入研究,因此這種隔閡在他與他母親之間變得更加嚴重了。
到了十月份,查爾斯又開始拜訪圖書館了,但他卻沒有再去查閱過去一直關注的古籍與歷史。相反,他開始關注巫術與魔法,神秘主義與惡魔研究;而待他發現自己無法在普羅維登斯的圖書館裡獲得更多資訊時,查爾斯便會坐著火車趕到波士頓,利用起那些更大的圖書館來——像是科普利廣場上的大圖書館,哈佛的懷特納圖書館,或者布魯克蘭的錫安研究圖書館(那裡可以找到某些與《聖經》有關的稀有典籍)。此外,他也廣泛地購置了大量書籍,並且安裝了一整套額外的書架來擺放這些他新獲得的、與某些邪惡主題有關的著作;在聖誕節假期,他還外出旅行了一段時間,前往塞勒姆,到埃塞克斯學院去查閱了某些記錄。
1920年1月中旬,查爾斯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勝利在握的得意表情,但他卻從未做出過任何解釋。接著,其他人發現他不再研究哈欽森的密文了。相反,他開始一面進行化學研究一面尋找起更多的記錄來;他在房屋空置的閣樓里布置了一間實驗室,並且為實驗室配備了大量的裝置,同時還頻繁地出入普羅維登斯內所有存放人口統計資料的場所。那些供應藥物與科學裝置的商戶,在被詢問到時,紛紛給出了許多古怪得令人驚訝卻又毫無意義可循的貨物清單來說明他購買的化學物與裝置;但州議會、市政大廳以及各式各樣圖書館裡的職員都很明確地表示,他的第二興趣有著很明確的目標。他熱切而又興奮地尋找著約瑟夫·柯溫的墳墓,因為老一輩的人們非常明智地從板岩墓碑上抹去了他的名字。
漸漸地,瓦德的家族開始確信這之中出了一些問題。查爾斯過去也曾表現得怪異難解,也曾改變過自己的小愛好,但即便是他也不太可能這樣越來越秘密地行事,或者不斷學習掌握那些古怪的知識。所謂的課程作業不過是個藉口;雖然他沒有出現過考試不及格的情況,但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他已完全不像過去那樣專注用功了。他有了其他的側重;查爾斯經常待在新實驗室裡,翻閱著那一大堆早已過時的鍊金術典籍;而不在實驗室的時候,他要麼對著城市中心的老墓地資料沉思,要麼就待在自己書房裡對著那一本本記載神秘學識的典籍——而約瑟夫·柯溫那張相似得驚人(甚至讓人覺得來越來越相似)的面孔則掛在北牆那巨大的壁爐飾架之上溫和地盯著他。
到了三月下旬,瓦德不僅在搜尋檔案之餘又多了新的舉動——他時常會在城市各處的古老墓地裡漫步,這著實令人恐懼。不久,人們才知道這一舉動背後的原因,一個市政大廳的職員說瓦德可能找到了一條重要的線索。他所尋找的目標突然從約瑟夫·柯溫的墳墓變成了某個名叫納斐塔裡·費爾德的人的墳墓;在檢查過他查閱的檔案後,這種轉變得到了解釋,調查人員發現有一條記敘著柯溫墓地的零散記錄逃脫了當時的大規模清除,而這條記錄上稱那隻古怪的鉛質棺材被埋葬在「納斐塔裡·費爾德墓偏南十英尺,偏西五英尺」。不過殘存下的記錄並沒有說清楚這座墳墓具體位於哪一片墓地裡,這讓搜尋的難度大大地增加了;而且納斐塔裡·費爾德的墳墓似乎和柯溫的墳墓一樣不受人歡迎;不過當時的居民並沒有系統地消抹與他有關的記錄,因此即便記錄已經完全消失了,搜尋者依舊有可能在墓地裡遊蕩時碰巧找到他的墓碑。於是,瓦德開始在各個墓園裡漫步閒逛起來——但是聖約翰墓地(也就是過去的國王墓地)與位於天鵝地公墓中那座古老的公理會墓地並不在他的搜尋範圍之內,因為有些資料顯示唯一一位可能符合要求的納斐塔裡·費爾德(卒於1729年)是個浸禮會教徒。
4
五月份,應老瓦德的要求,威利特醫生詳細瞭解了瓦德家人在查爾斯舉止正常的時候零散蒐集起來的所有與柯溫有關的資料,並決定與這個年輕人好好談一談。但這次談話沒有什麼效果,更起不到什麼決定性作用;因為威利特覺得查爾斯在交談時表現出了優秀的自控能力,而且也能頗有條理地處理那些真正重要的事務;不過,此次談話倒是迫使這個鬼鬼祟祟的年輕人拿出了一些合理的理由來解釋他最近的種種舉動。在交談的時候,查爾斯那蒼白、冷漠的面孔上表現出了一種並不常見的窘迫神情。他似乎很樂意談一談近來的搜尋舉動,但卻又不願意透露這些舉動背後的目的。他說那些自祖先傳下來的檔案裡包含了許多牽涉某些古老科學知識的驚人秘密——而其中的大部分都是用密文記載的——這些秘密明顯涵蓋了非常寬泛的範圍,足以與修道士培根所作出的發現相提並論,甚至可能超越了他的發現。但是,除非他能找到某個曾掌握著這些過時學識的死者,並且將這些秘密與過世學者的屍體關聯起來,否則所有一切都毫無意義;也正因為如此,如果在而今這樣一個完全倚仗著現代科學的世界裡直接公佈這些秘密,那麼它們無疑會變得毫無可取之處,顯露不出任何深刻的意義。為了生動地展現這些秘密在人類歷史中所佔據的位置,查爾斯覺得必須有一個熟悉它們演進背景的人來將這些秘密相互串聯起來,而這也正是查爾斯致力從事的工作。他正在試圖儘快學習掌握這些可能早已被世人忽略與遺忘的古老技藝——因此他必須找到一個能真正解譯柯溫資料的東西,並且希望能夠及時做一份對整個人類與思想世界極有裨益的完整通告與陳述。他宣稱,這將對現代人所掌握的事物觀念產生革命性的深遠影響,甚至就連愛因斯坦所造成的影響也不足以與之媲美。
當談到他搜尋墓地的舉動時,查爾斯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目的,但卻沒有講述搜尋過程中的細節情況。查爾斯說他有理由相信約瑟夫·柯溫那塊被毀壞的墓碑上留有某些神秘的符號——這些符號是按照他根據遺囑雕刻出來的,但那些抹除他姓名的鎮民由於不知道這些符號的意思因此並沒有將它們一同抹去——如果想最終破解柯溫留下的密碼體系,這些符號絕對是至關重要的一環。他相信,柯溫希望採用非常謹慎的方法來保護自己的秘密;因此他用這樣一種極度古怪的方式分散了所有的資料。但當威利特醫生要求看一看那些神秘的文稿時,查爾斯卻變得極不情願起來,而且希望用哈欽森密文的影印件以及奧恩的咒語與圖表等東西蒙混過關;不過,到了最後,查爾斯還是向威利特醫生簡單展示了一些真正屬於柯溫的檔案——多數只是讓他看了看封面——像是「日記與筆記」,密文(標題也是密文寫成的)還有那些滿是配方記錄的「致繼往開來者」;此外,他還開啟了那些用晦澀符號寫下的檔案,讓醫生瞥了一眼其中的內容。
他還開啟了一本日記,仔細摘選了一頁無關痛癢的內容,讓威利特瞥了一眼柯溫在書寫英文時所使用的連筆筆跡。威利特醫生非常細緻地檢視了那些複雜難解、無法辨認的字母。儘管日記作者生活在十八世紀,但日記的筆跡與所使用的文風卻依舊瀰漫著那種盛行於十七世紀的氣息。因此,醫生很快便確定這份檔案的確是真實的。但是,日記的內容相對而言較為瑣碎,因此威利特也只能回憶起一些片段:
1754年10月16日,星期三。單桅船‘警醒號’自倫敦返航,已於今日入港。其在印度群島所結識之新手業已隨船抵達。其中自馬提尼克募得西班牙人數名,自蘇利南募得荷蘭人兩名。荷蘭人曾聽聞與冒險有關之不祥傳聞,已生退意,望其能聽從誘勸停留此地。予‘男孩與書’店鋪之萊特·迪克斯特先生一百二十件羽紗、一百件阿斯德仿駝毛呢、二十件藍色厚毛粗呢、一百件斜紋薄呢、五十件卡拉曼科亞麻布,森所勒及哈姆哈斯各三百件。予‘象’店鋪之格林先生五十加侖加託斯、二十熱潘尼斯、十五烤加託斯、十對燒火鉗。予伯利高先生一套皮革鑽。予南丁格爾先生五十件上好維美斯大頁紙。昨晚呼喚沙巴阿三次,卻未見有人現身。望聞居於特蘭西瓦尼亞之h先生有何見解,然路途遙遠難通書信。其所用之法已延續數百年之久,卻不願告知我,甚是奇怪。五週以來未見西蒙回信,甚盼。
當閱讀到這裡時,威利特醫生翻過一頁,準備繼續讀下去。但查爾斯卻飛快地阻止了他的舉動,幾乎是硬生生地從他手裡把日記給搶走了。醫生僅有機會在新開啟的一頁裡瞥見一小段句子;但這些句子非常怪異,始終固執地殘留在他的記憶,揮之不去。那上面寫著:
五個十字架節與四個萬聖節之夜皆已吟誦《斷罪之書》之詩句,望其在天穹之外繁育生息。若吾能留下後人,則此物會牽引繼往開來者,而受牽引之人亦將追溯過往之事,回顧此時歲月。需備好精鹽,或留下精鹽製作之法。
威利特沒看到更多的內容,但不知為何,這短短一瞥讓他對油畫裡那張屬於約瑟夫·柯溫的面孔——那張在壁爐飾架之上溫和俯瞰著下方的面孔——隱約產生了一種全新的恐懼。從此往後,他一直懷抱著一種古怪的想象,覺得壁畫裡的那雙眼睛——即便沒有真正地活動——卻仍在期盼著能轉動目光隨著年輕的查爾斯·瓦德在房間裡四處遊走。當然,憑藉著自己出色的醫學知識,威利特醫生很確定這只是一種幻想而已。在離開之前,他靠近畫像仔細觀察了一會,併為畫中人與查爾斯的相似程度感到驚歎訝異。他記下了這張神秘的蒼白麵孔所呈現出的每一個微小細節。他覺得,作為一個畫家,科茲莫·亞歷山大完全配得上他的祖國——那個曾誕生過畫家雷本恩的蘇格蘭;更不愧是教出了吉爾伯特·斯圖爾特這樣傑出弟子的老師。
醫生向瓦德家族保證查爾斯的精神狀況一切正常,同時也告訴他們,這個年輕人正忙於研究某些東西——而且這些東西最終可能被證明有著非常重要的價值。在得到醫生的確認後,家人們的態度開始有所好轉。甚至第二年六月份,當這個年輕人明確表示自己不願進入大學讀書時,家人的表現也比尋常情況下更加寬宏仁慈。查爾斯向家人宣佈,他要探尋追求某些更加關鍵重要的事情;並且暗示在接下來的一年裡,他想要到國外去尋找某些位於美國之外的資料源頭。老瓦德拒絕了他的後一個請求,因為對於一個只有十八歲的年輕人來說這種要求實在太過荒唐;但在是否進入大學讀書的問題上,他默許了兒子的意願;因此,在一點兒也不光彩地從莫斯布朗中學畢業之後,查爾斯又花了三年時間從事緊張的神秘學研究與墓地搜尋活動。人們開始將他當作怪人來看待。而相比過去,他更是完全地從家族朋友的視線裡消失了。他一直在努力地從事研究工作,只是偶爾會旅行去其他城市請教一些費解的記錄。曾有一次他去了南方,尋找到了一個他從一張印著奇怪文章的報紙上看到的黑白混血兒,並且向他請教了某些問題。此外,他還拜訪了一個位於阿第倫達克山脈的小鄉村——因為有報道稱那兒舉行著某些非常奇特的葬禮儀式。此外,他依舊非常渴望前往舊世界展開旅行,但他的父母卻一直禁止他這樣做。
1923年4月,查爾斯正式成年。由於之前從外祖父那裡繼承了一小部分財產,因此在成年之後,查爾斯最終下定決心不顧家人過去的反對,執意前往歐洲展開旅行。他並沒有詳細說明自己制定的行程表,只是簡單地解釋說自己的研究工作要求他前往許多地方;但他答應在整個旅行過程中自己會一直忠實地與父母保持通訊。當查爾斯的父母發現自己無法勸阻兒子後,他們便不再反對,反而開始儘可能地提供幫助與方便;因此這個年輕人於六月份在父母的陪同下趕到了波士頓,然後帶著他們臨別時的祝福踏上了前往利物浦的航船——而他的父母則站在查爾斯敦的白星碼頭上對他揮手道別,目送兒子遠去。很快查爾斯便寄來了信件,告訴父母自己已平安抵達,然後又向他們描述了自己在倫敦大羅素街找到的上好公寓;他打算住在那裡,避開家族裡的其他親朋好友,直到他研究完大英博物館內某一個領域內的所有館藏為止。他很少在信中記敘自己每日的生活,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值得寫進信裡的東西。他將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研究與實驗上,並且還在信中宣佈他在自己的一個房間中搭建了一座實驗室。雖然他的身邊鋪展著一座古老而迷人的城市,綿延著由舊式穹頂與尖閣組成的誘人天際線;雖然城市裡那些錯綜複雜的街道與小巷裡充滿了神秘的曲折迴旋,而那些突然展現的街景在會在引誘與驚奇之間來回變換;但是他卻從未在信中提起任何有關散步訪古的事情,而他的父母也將這當作一個指標,用來反映查爾斯究竟是多麼全神貫注地沉迷在他的新興趣裡。
1924年6月,查爾斯寫了一張便條簡短地告知父母自己已經離開倫敦,前往巴黎。而在此之前,為了去法國國家圖書館查閱某些資料,他曾坐飛機去過這座城市一兩次。之後的三個月裡,他只是寄回了一些明信片。他在明信片裡留下了一個名叫「聖雅克街」的地址,告訴自己的父母他正在拜會某個未透露姓名的收藏家,並且在他的藏書室裡專門研究一些非常珍貴的手稿。他有意避開了所有熟識的人,因此從巴黎旅遊回來的人紛紛表示從未見過他。接著,通訊中斷了一陣子,然後查爾斯的家人在十月份收到了一張從捷克斯洛伐克的布拉格寄來的照片。隨照片一同到達的敘述表明查爾斯正在那座古老的城鎮裡,而且打算拜會某個非常非常年老的人,並與他商討一些問題——據說那個老人掌握著某些非常詭異的中世紀資料,而且是最後一個知曉這些資訊的活人。他留下了一個位於諾伊施塔特的地址,並且宣佈到來年一月前都不會離開那裡;後來,他又從維也納寄來了幾張卡片,告知父母自己正途經那裡前往更東面的地區——因為一些與他有通訊往來的人以及研究神秘學方面的同僚都在邀請他過去。
接下來的一張卡片來自特蘭西瓦尼亞的克盧日—納波卡,卡片上說查爾斯已經抵達了他的目的地。他將要去拜訪一個名叫「費倫奇男爵」的人,此人的莊園位於拉庫斯東面的群山裡。此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他的父母都沒有收到任何來信;事實上,直到五月份,他才開始回覆雙親頻繁的來信——因為老瓦德準備在那個夏天前往歐洲旅行,而他的母親則計劃與兒子在倫敦、巴黎或羅馬見上一面,可查爾斯寫信勸阻了母親的計劃。他說,手頭的研究讓他暫時無法離開眼下的住處;而費倫奇男爵城堡的狀況也不太歡迎有客人來訪。因為這座城堡修建在一處峭壁之上,四周環繞著滿是黑森林的群山。另外,由於當地的村民總是刻意迴避這塊地方,因此這兒也常會讓普通人不自覺地感到緊張與不安。而且保守、得體的新英格蘭紳士也不太可能會喜歡這位男爵。他的容貌與舉止都極端怪異,而他的年紀已經非常非常大了,甚至會讓人覺得不安。查爾斯說,父母最好還是等著他返回普羅維登斯為好;因為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回來了。
然而,直到1926年5月,他才返回家中。當時這個年輕的流浪者先寄回了幾張卡片預告了自己的歸來,接著他搭乘「荷馬號」海輪悄悄地溜回了紐約,然後坐上駛向普羅維登斯的長途汽車,開始了這一段百十英里的漫長路程。一路上,他貪婪地享受著那些綿延起伏的茵綠山丘、花團錦簇的芬芳果園以及春天康涅狄格州里的白色尖頂小鎮。將近四年的時間裡,這是他頭一次品味到新英格蘭的美妙風情。當長途汽車在暮春午後那仙境般的金色美景中穿過波卡塔克河,進入羅得島州的地界時,他的心跳加快了。雖然他曾鑽研進那些禁忌學識的深淵之中,但相比之下沿著雷茲懷大道與艾爾姆伍德大道延駛向普羅維登斯的過程依舊是一段令人屏息的絕美旅途。在伯德街、韋波斯特與帝國街交匯的大廣場上,他望見前方與山下那些古鎮中令人愉悅、記憶猶新的房屋、穹頂與尖塔都籠罩在如火的夕陽之中;而當汽車衝下山去、駛向畢特摩大樓之後的終點站時,他的腦海也開始跟著奇怪地眩暈起來——他看到了河對岸古老小山上的巨大穹頂與顯露著屋頂的嬌嫩樹冠,也看到在陡峭山崖那嬌嫩春色的映襯之下,充滿魔力的霞光將第一浸禮會教堂那高大的殖民地時期尖塔塗抹成了可愛的粉紅色。
古老的普羅維登斯!正是這片土地與它綿延不斷的漫長曆史所擁有的神秘力量造就了他的一切;引領著他通向那些任何先知都無法確定其邊界與範圍的秘密和奇蹟。或許,這裡蘊藏著神秘、奇妙或恐懼,而這些年的旅行與專注早已讓他做好了迎接它們的準備。一輛出租汽車載著他繞過了郵局廣場,短暫地掠過河畔的風景、老市場與河灣的尖端,然後沿著沃特曼街那曲折陡峭的坡道漸漸上升,駛向珀斯帕特街。在路的北面,基督教科學會教堂那巨大閃光的穹頂與被落日染紅的愛奧尼式立柱正引誘召喚著他的注意。隨後經過的八個街區全是他幼時便已熟悉的古老高階住宅,以及他那幼小的雙腳曾反覆踏過的典雅磚石行道。最後,他的右面突然出現了一座小小的白色農舍,而左面便是那段經典的亞當式門廊與巨大磚石宅邸那帶隔間的端莊正面——他就出生在這座建築裡。此刻正值遲暮,查爾斯·迪克斯特·瓦德回到了家中。
5
一群不如萊曼醫生那樣學院派的精神病醫師傾向於將此次歐洲旅行界定為查爾斯真正發瘋的起點。他們承認在開始旅行的那段時間裡查爾斯還是神志正常的,但他在回家時所表現出的舉動暗示著這其中發生了某個災難性的變化。不過,威利特醫生甚至都不同意這樣的說法。他堅持說查爾斯的瘋病始於更晚些的時候;這個年輕人在那段時間裡表現出的怪異舉動是因為他在實踐某些從國外學來的儀式——可以肯定,那是一些極端古怪的儀式,但卻並不意味著儀式的參與者就是精神錯亂的人。雖然查爾斯看起來變得成熟冷酷了,但是他平常所表現出的反應依舊是正常的;而且在幾次與威利特的談話中也表現出了一種任何瘋子——甚至哪怕是瘋癲早期的人——都無法始終偽裝出的平衡和協調。這段時間裡,他將大多數的時間都花在了閣樓的實驗室裡。由於不分晝夜都有人聽見那裡面傳出奇怪的聲響,因此人們開始認為他已經精神錯亂了。在那些聲音裡有吟誦唸咒和反覆嘟囔,還有按著不祥韻律發出的、雷霆般的大聲朗誦;雖然那全都是瓦德的嗓音,但是那些聲音,以及誦唸咒文的口音裡卻有著一種別樣的東西,讓人覺得前所未有的寒毛豎立、渾身冰涼。有人留意到,尼格——家中那隻舉止端莊、惹人喜愛的黑貓——在聽到某些音調的時候,甚至會明顯地弓起自己的背脊,豎起全身的毛髮。
此外,實驗室裡還會不時地飄蕩出一些氣味,也讓人覺得極端的古怪。有些氣味令人作嘔,但更多的時候卻是某種難以捉摸、縈繞不去的香味——而且這種芳香彷彿還有著某種催生奇妙幻想的力量。那些聞到這些氣味的人有可能會短暫地瞥見一片由廣袤景色組成的蜃影,蜃影裡有著奇怪的山巒,或是兩側矗立著斯芬克斯與鷲馬、延伸向無窮遠方的無盡大道。查爾斯沒有再重拾過去散步訪古的習慣,而是勤勉地閱讀著那些他從外面帶回來的古怪書籍;同時也賣力地在自己的住處從事著同樣離奇怪異的研究;他解釋說這些在歐洲收集到的原始資料極大地增加了他工作的可行性,並且保證用不了多少年就會給出許多驚人的揭示。他年長几歲的容貌愈發地像是實驗室裡掛著的柯溫肖像,甚至到令人驚異的程度;威利特在接到召喚後,經常會在肖像前停頓一會,為那種實實在在的相似感到驚歎,並且覺得現在僅能依靠肖像右眼上方那一小處塌陷才能區分出這個活生生的年輕人和那個早已過世許久的巫師之間的差別。威利特的這幾次拜訪都是在響應老瓦德的請求,但拜訪的過程都非常古怪。查爾斯從未排斥拒絕過醫生的拜訪,但後者卻發現自己永遠無法進入這個年輕人的內心深處。此外,他還頻繁地注意到了出現在身邊的奇怪事物;像是一些擺在桌子或架子上、用蠟製作的怪誕圖案塑像,以及用粉筆或炭筆在寬大房間中央清理出的空地上畫出來的圓環、三角與五芒星——但所看到的影像都是些草草擦掉後留下的殘餘部分。晚上的時候,房間裡總是傳出雷鳴般轟響的韻律與唸咒聲,直到後來,瓦德家族甚至很難繼續挽留僕人,或是隱瞞禁止那些宣稱查爾斯已經發瘋的閒言碎語。
1927年1月發生了一件不同尋常的怪事。一天午夜,查爾斯正在誦唸著儀式,而那詭異的韻律令人不快地迴響著傳到了下方的房間裡。突然,海灣邊刮來了一陣刺骨的強風,同時那些居住在鄰近地區的人們還注意到地下也傳來一陣模糊且難以察覺的震動。與此同時,家貓明顯地表現出了一種恐懼的姿態,而幾乎一英里之內的狗都狂吠了起來。這一切都預兆著一場突然降臨的雷暴——在這個季節裡實在是極為反常的情況——隨著雷暴而來的還有一陣轟隆巨響,這讓瓦德夫婦感覺房屋被擊中了。他們衝向樓上,想看看房屋的損壞情況,但查爾斯在閣樓的門前擋住了他們;他面色蒼白、堅決果斷、得意不凡,還帶著一種混雜著勝利與嚴肅、幾乎讓人有些恐懼的表情。他向父母保證,房子並沒有被擊中,而這場風暴很快就會過去。兩夫婦停了下來,透過一扇窗戶向外望去,接著便發現他的確說對了;因為閃電越來越遠了,而樹也不再在從水上刮來的奇怪刺骨狂風中搖晃彎曲。雷聲漸漸變成了一種低沉嘟噥的輕響,然後漸漸消散。星星再度顯露了出來,而查爾斯·瓦德臉上勝利的表情卻凝固成了一種非常古怪的表情。
在這件事之後的兩個多月裡,查爾斯不再像過去那樣足不出戶地將自己關在實驗室裡。他開始對天氣的變化表現出了一種古怪的興趣,而且經常頗為古怪地詢問春季冰雪融化的具體日期。三月下旬的一天,他在於午夜之後離開了家,並且直到接近清晨時分才折返回來;當時他的母親正醒著,並且聽到車道的入口傳來了一陣隆隆的汽車聲。接著她又分辨出了一陣模糊不清的咒罵。於是瓦德夫人從床上爬了起來,走到窗戶邊。接著她順著查爾斯的方向望過去,看見四個漆黑的身影從卡車上搬下了一隻長方形的沉重箱子,並將它抬進了側門裡。然後她又聽見吃力的呼吸聲與笨重的腳步聲,最後閣樓裡又傳來了一聲沉悶的碰撞;在那聲碰撞之後,又傳出了走下樓的腳步聲,那四個人又出現在了外面,坐著卡車離開了。
第二天,查爾斯又開始完完全全地躲進了閣樓裡,放下了實驗室窗戶的深色遮罩,似乎是在擺弄某些金屬物質。他不向任何人開門,堅決地回絕了所有送上來的食物。大約中午的時候,人們聽見了一陣掙扎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可怕的尖叫,接著又有東西跌落在地上,但當瓦德夫人敲打房門的時候,她的兒子終於微弱地作出了回應。查爾斯告訴她事情一切正常:此刻湧出來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又難以形容的臭味絕對沒有任何危害,而且很不幸是完全必須的;他目前所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一個人待著,但他會晚些時候下來吃晚飯。那天下午,鎖著的房門後傳來了一陣古怪的嘶嘶聲,接著他終於出現了;這時瓦德的面孔看起來極度的憔悴,並且禁止任何人以任何藉口進入實驗室。的確,這象徵著查爾斯採取了一套全新的保密措施;因為在此之後,他禁止任何人進入那間神秘的閣樓工作室,也禁止進入工作室隔壁他清理出來的儲藏室——他將這間儲藏室草草地佈置了一遍,將那兒當作自己臥室,當作不容侵犯的私人領地。他一直住在那裡,並且將下方書房裡的書都搬進了房間,直到後來他買了一間位於波塔克西特的平房,並且將自己所有的科學實驗都搬到那裡去。
晚上的時候,查爾斯搶在其他家庭成員前拿到了報紙,並且用一個明顯的意外損毀掉了其中的一部分內容。後來威利特醫生從其他家庭成員那裡核實了當時的日期,然後從雜誌社那裡找到了完整的報紙,並看到那塊被損毀的部分上印著一則簡短的新聞:
北墓地驚現夜間挖掘
北墓地守夜人羅伯特·哈特今晨在墓地北面最為古老的區域遇見了數個陌生人和一輛卡車。但那些陌生人顯然受到了驚嚇,在達成目的前就匆忙逃走了。
當時是凌晨四點,哈特聽到他的住所外傳來了一陣汽車聲音。在檢查之後,他看到幾桿遠的主幹道上有一輛大卡車;但還沒等他走上前去,踩在砂石上的腳步聲就暴露了他的行動。幾個人匆忙地將一隻大箱子搬上了卡車,趕在被人追上之前沿著路把車開走了;由於沒有發現任何已知的墓穴遭到了損壞,哈特相信他們可能是希望將那隻箱子埋藏起來。
在被發現之前挖掘者肯定已經挖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哈特發現阿馬薩坪中、一處距離公路非常遠的地方多了一個極為巨大的洞坑。洞的大小和深度像是一座墳墓,但卻是空的;墓地檔案中也沒有發現與洞坑位置相符的埋葬記錄。
第二警局的萊利警官檢查了現場,可能是一群精明可怕的私酒販子挖出了這個洞坑,當作一個不太可能被發現的儲存地私藏酒精。在回答提問時哈特聲稱自己記得那輛逃跑的卡車朝著羅尚博大道開走了,但他並不敢肯定。
之後的幾天裡,查爾斯的家人幾乎沒有看見他的蹤影。自從將臥室搬到他的閣樓領地後,他一直都獨來獨往,讓其他人將食物送到門邊,並且直到僕人離開後才將食物拿進房間。每隔一段時間閣樓裡就會傳來吟誦單調咒語的嗡嗡聲以及詠唱出的奇異旋律,而其他時候人們會不時地聽見玻璃器皿碰撞時的叮噹聲,化學藥劑的嘶嘶聲,流動的水聲,以及氣體火焰的嘶鳴聲。閣樓的大門邊時常環繞著某種無法仔細分辨的臭味,而且與人們之前注意到的那些氣味完全不同;此外,不論何時只要這個年輕的隱士冒險外出,身上總是籠罩著一種緊張的氣氛,這也引起了人們強烈的懷疑與推測。他曾為了查閱一本書而匆匆忙忙地去了一次普羅維登斯圖書館,還曾僱了一名信使幫他去波士頓取一本非常古怪難解的著作。整個情形都充滿了不祥的懸念,不論是查爾斯的家人還是威利特醫生都坦白地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或是想些什麼。
6
接著,4月15日,事情出現了奇怪的發展。雖然情況看起來並沒有出現什麼實質上的變化,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一切非常可怕地變本加厲起來;而且不知為何,威利特醫生這天的變化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那天恰好是受難節——僕人為營造節日氣氛做了許多的準備工作——但許多人都很自然地將之當作一個無關的巧合,輕易地放了過去。這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年輕的查爾斯開始用一種不同尋常的高音反覆誦唸起某一段咒語來,與此同時,他還點燃某些極端刺鼻的東西——那種氣味甚至逃出了鎖閉的閣樓,擴散到了整座房子裡。查爾斯的嗓音相當嘹亮,即便是站在反鎖房門外的大廳裡,也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些咒語;因此當瓦德夫人焦躁地等在外面聆聽著這些咒語的時候,也不由自主地記下了它們的內容——後來她依照威利特醫生的要求寫下了聽到的詞句。看過這些詞句的專家們告訴威利特醫生,他們能在「埃利法斯·萊維」的神秘主義著作中找到一些非常類似的句子——據說這個神秘的人物曾偷偷穿過禁忌之門上的裂縫,瞥見了其後虛空中的駭人圖景——而瓦德夫人所聽到的內容如下所示:
「peradonaieloim,adonaijehova,adonaisabaoth,metratononaglamathon,verbumpythonicum,mysteriumsalamandrae,conventussylvorum,antragnomorum,daemoniacoeligad,almousin,gibor,jehosua,evam,zariatnatmik,veni,veni,veni.」
這種聲音一直持續了兩個鐘頭,沒有變化也沒有停歇。在此期間,在鄰近地區活動的狗也紛紛跟著喧鬧地嗥叫起來。這些嗥叫傳得很遠,甚至上了第二天的報紙新聞;但在瓦德的家裡,這些嗥叫卻並沒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因為一種緊隨而來的氣味完全轉移了人們的注意力,讓那些喧鬧的叫聲變得黯然失色起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氣味瀰漫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不過房子裡的人從未聞過這種氣味,而且自此之後也再沒遇到過。在這有毒的惡臭匯聚而成的洪流中,出現了一道如同閃電般明亮可見的光芒,所幸當時正值白天,否則這道光芒足以令人眼花目盲,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在那道光芒之後,人們聽到了一個永遠無法忘記的聲音,它自遠方如雷霆般轟響而至,它強大得不可思議,同時它又與查爾斯·瓦德的嗓音有著極為怪異的不同之處。它搖動了整座房子,甚至蓋過喧鬧的狗吠。至少有兩戶鄰居聽到了這段轟鳴。瓦德夫人這時正站在實驗室反鎖的房門外絕望地聽著門裡的動靜,而當她分辨出這些恐怖可憎的字句時,她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因為查爾斯曾經向她提起過這些字句在那些神秘可怖典籍中的邪惡名聲,並且還告訴她——根據芬納家族的信件——在約瑟夫·柯溫被消滅抹殺的那個晚上,這些字句曾如同雷鳴一般迴響在在劫難逃的波塔克西特農場之上。這一夢魘般的詞句絕不會被認錯,因為在過去——查爾斯還願意坦誠講述自己調查柯溫的進展的那段時間裡——他曾極其栩栩如生地描繪過這個景象。然而,它僅僅是一段早已被遺忘的古老語言的碎片:「diesmiesjeschetboenedoesefdouvemaenitemaus」。
雖然距離日落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但緊隨著那道雷霆之後,天光突然短暫地一暗,接著又湧起了一股新的氣味——雖然它與之前的氣味完全不同,但卻同樣讓人難以忍受,也無法分辨出究竟是什麼東西散發出的氣味。隨後,查爾斯再次開始吟誦起來,而他的母親聽到了一些音節像是「yi—nash—yog—sothoth—he—lgeb—fi—throdog」結尾的時候還伴隨著一聲高呼「呀!」那呼喊中的狂熱力量漸漸攀升,甚至達到了幾乎將耳朵劈開來的高音。接著,在一秒鐘之後,門裡又傳來了一陣新的聲響,並且讓人們之前所記住的那些怪狀全都變得黯然失色起來——那是一陣慟哭般的尖叫聲,它如同劇烈爆炸一般迸發了出來,然後漸漸轉變成了爆發式的笑聲,一種魔鬼般、歇斯底里的大笑。恐懼與母性本能所產生出的盲目勇氣混雜在瓦德夫人的腦海裡,她跑上前去,驚恐地敲打著隱藏起來的嵌板,卻沒有得到任何形式的回應。於是她再度敲打起來,但卻在第二聲尖叫爆發出來時無力地停頓了片刻。第二聲尖叫非常的熟悉,那無疑是她兒子發出來的,但在尖叫的同時還爆發出了另一個聲音發出的縱聲大笑。不久,她便昏了過去,但是直到現在她也無法回憶起究竟是什麼樣的直接原因導致了她的昏迷。記憶偶爾會仁慈地清除掉那些危險的部分。
六點一刻,瓦德先生從商業區返回了家中,但他卻沒有在樓下見到自己的妻子。那些恐懼不已的僕人告訴他,瓦德夫人可能正守在查爾斯的房門邊,而且那房門裡傳出了許多比聽過的那些響動更加離奇怪異的聲音。於是瓦德先生立刻跑上了二樓,看見妻子正直直地躺在實驗室外的走廊地板上;意識到她已經暈厥後,瓦德先生趕緊從鄰近壁龕裡的套碗裡倒了一杯水,將冰涼的水潑在妻子的臉上後,他振奮地注意到妻子立刻有了反應,隨後他注視著妻子困惑地睜開了眼睛,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陣寒意瀰漫過他的全身,差點將他也變成了妻子之前的那副樣子。因為那座聽起來寂靜無聲的實驗室其實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安靜,在那座門後面傳出了一些朦朧低語,這些低語像是模糊不清、情緒緊張的交談,雖然聲音不大會讓人完全無法分辨所涉及的內容,但卻有著一種讓靈魂深感不安的可怖力量。
當然,他們對查爾斯誦唸咒語時的低聲呢喃已經見怪不怪了;但從門裡傳出來的呢喃聲卻與誦唸咒語的聲音完全不同。那顯然是一種對話,或者模仿兩人對話時才會發出的聲音,有著規律的聲音變化,就像是在提問與對答,陳述與回應。其中一個聲音明顯是查爾斯發出來的,但另一個聲音卻極為深沉空洞——哪怕這個年輕人在儀式上窮盡他最好的模仿能力,也完全無法產生相似的效果。那個聲音中有著某些令人毛骨悚然、汙穢褻瀆、不同尋常的異樣;西奧多·豪蘭·瓦德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裡始終誇口說他從不會被嚇昏過去,但在此刻,若不是剛恢復意識的瓦德夫人發出了一聲叫喊,清醒了他的意識,喚起了他自我保護的本能,瓦德先生可能就沒法繼續維護他那值得誇耀的勇敢了。就這樣,他用雙手抓住了自己的妻子,在她注意到那些讓自己極度恐懼不安的聲音之前,迅速地將她帶到了樓下。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動作仍然不夠快,因為在遠離那種令人不安的聲音之前,他已經抓住了其中的某些東西,讓他拖著自己的負擔危險地踉蹌了幾步。很顯然,除了瓦德先生之外,還有人聽見了瓦德夫人的叫喊,那扇緊緊鎖著的房門後面傳來的幾個清晰可辨的詞句——這是那場模糊不清、令人恐懼的對話中最早出現的幾個清晰可辨的詞句。那聲音僅僅是一聲激動的提醒,聽起來是查爾斯的嗓音;但不知為何,對於無意間聽到它們的父親來說,這幾個詞句的含義卻充滿了無法言語的恐怖。瓦德先生聽到的詞句只是:「噓!——寫給我!」
晚餐之後,瓦德先生與瓦德夫人商討了白天發生的事情。前者決定在當晚與查爾斯進行一次強硬而嚴肅的對談。不論他所從事的研究有多麼重要,瓦德先生也不會再允許他做出這樣的舉動;因為最近一段時間的事態發展已經超出了一個神志健全者的底限,並且對整個家庭的秩序與精神平和構成了嚴重的威脅。這個年輕人肯定已經完全拋掉了自己的判斷能力,因為只有一個完全癲狂的瘋子才會發出那種狂野的尖叫聲,只有一個徹底瘋狂的病人才會像白天那樣用假裝出來的聲音進行想象中的對話。這一切必須停止,否則瓦德夫人可能會生病,而家裡也不可能再挽留下任何僕人。
瓦德先生在接近送飯的時候站了起來,開始上樓走向瓦德的實驗室。然而到三樓的時候,他因為聽見了一些聲音而停了下來。聲音是從他兒子已經廢棄的那間書房裡傳出來的。瓦德先生聽見像是拋散書本的聲音,還有紙頁快速翻動時瘋狂的沙沙聲。他走到了門前,看見那個面容蒼白而憔悴的年輕人正待在書房裡,興奮地收聚起了滿滿一抱各種大小與形狀的文學書籍。聽到父親的聲音,他猛地一驚,手裡的書統統掉落到了地上。隨後,他順從地按照老瓦德的命令坐了下來,並且安靜地聆聽了一會兒自己在很久之前就應該聽從的勸告與教誨。他沒有爭吵。在責備結束之後,他同意了父親的看法,並且承認自己的喧鬧、喃喃低語、唸咒吟唱以及化學氣味全都是遭人厭煩、不容寬恕的行為。他同意保持安靜,不再發出可疑的聲響,但卻堅持要繼續延長自己那種極度秘密的舉動。他說,不論如何,他往後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些書面的研究;而以後如果必須要進行這樣吵鬧的儀式,他會在其他地方另尋一個住處。得知自己的行為讓母親受到驚嚇並且昏厥後,他表現出了強烈的悔意,同時解釋說父親後來聽到的對話其實是一部分精心設計好的象徵主義行為——因為他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創造某種心理環境。他使用了許多艱深的專業術語,這讓瓦德先生感到有些迷惑,但在他看來,查爾斯雖然因為極度的嚴肅而顯得有些難以理解的緊張不安,但總的來說他依舊有著無可爭辯的理性與鎮靜。整個對談實際上並沒有得到任何明確的結果,而當查爾斯撿起那滿滿一抱的書籍離開房間時,瓦德先生幾乎不知道這次談話到底達成了些什麼。此外還發生了一件同樣神秘難解的事情,家中那隻可憐的老貓尼格也莫名其妙地死了——有人於一個小時之前在地下室裡發現了它僵直的身體,它死前雙眼圓瞪,嘴因為恐懼而扭曲得變了形。
在某種模糊的窺探本能的驅使下,迷惑不解的父親開始好奇地掃視著空空的書架,想看看自己的兒子到底把什麼書帶上了閣樓。由於年輕人的書房原本經過明確而嚴格的分類,因此只需掃上一眼就能知道哪些書,或者哪一類書被抽走了。這時,瓦德先生驚訝地發現,除了之前已經拿走的那些書之外,查爾斯並沒有再拿走任何與神秘學或考古學有關的書籍。新拿走的書籍全都與現代事物有關;歷史、科學論文、地理學、文學指南、哲學著作以及某些現代的新聞報紙與雜誌。考慮到查爾斯·瓦德最近一直鑽研的方向,這是一個非常古怪的轉變。隨後,越來越混亂的困惑與席捲而來的陌生感覺讓這位父親停頓了下來。那種感覺非常強烈,當他努力試圖搞清楚周圍到底出了什麼差錯的時候,那種古怪陌生的感覺甚至像爪子一樣抓撓著他的胸腔。這裡肯定出了什麼問題,不論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都是如此。自從他走進這間房間起他就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直到最後他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
北牆上依舊立著那座從奧爾尼庭院裡搬運來的古老鵰花壁爐飾架,但那幅滿是裂縫、儲存得並不完好的柯溫肖像畫卻遭了殃。時間與不均衡的加熱最終還是起了破壞作用。自上次被打掃過之後,書房裡發生了一件極為糟糕的事情。隨著油彩不斷從木頭上剝落,捲曲得越來越緊,油畫肯定在某個安靜無聲的瞬間最終崩裂成了無數細碎的小塊。約瑟夫·柯溫的肖像畫中那張與年輕人相似得有些怪異的面孔終於不再瞪眼監視著這座房間了——那幅肖像畫現在散落在地板上,就像是一層薄薄的藍灰色細塵。
異變與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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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這個讓人難以忘懷的受難節之後,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查爾斯·瓦德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家人的面前。他開始接連不斷地將各類書籍從自己書房搬運到閣樓的實驗室裡。在這段時間裡,查爾斯的所有舉動都表現得既安靜又理智,不過他常表現出一種像是在搜尋什麼的鬼祟神態,令他的母親感到頗為討厭。此外,根據他提出的膳食要求來看,這個年輕人還發展出了貪婪得讓人難以置信的食慾。威利特醫生聽瓦德的家人講述了星期五的喧鬧與變故,並且在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二與這個年輕人在那間不再被肖像盯著的書房裡進行了一次長談。和之前一樣,這次談話依舊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結果;但威利特依舊願意發誓說這個年輕人是理智正常的。查爾斯在談話時承諾會盡早揭示一部分內容,同時還聲稱自己需要在別處尋找一個實驗室。至於柯溫肖像損毀一事,他並沒有特別的傷心與惋惜——考慮到他過去對畫像的熱愛程度,這實在有點兒古怪——相反,這個年輕人似乎還覺得畫像的突然崩碎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受難節後的第二週,查爾斯開始長時間外出活動。有一天那個可靠的老黑人漢納過來幫忙進行春季大掃除的時候,她提到這個年輕人而今會經常拜訪奧爾尼庭院裡的那座老房子——他過去的時候總是會帶著一個大號的旅行袋,而且常在地窖裡從事一些非常古怪的挖掘與搜尋工作。在漢納與老阿薩面前,查爾斯表現得很慷慨,但卻似乎也比過去表現得更煩惱和憂鬱;這讓老漢納非常傷心,因為她是看著查爾斯出生長大的。另外,還有人看見他在波塔克西特河附近活動。有幾個家族的朋友時常會在遠處看見他,次數之多令人驚訝。他似乎經常在波塔克西特路上的羅得斯大樓與度假地附近遊蕩。威利特醫生後來也在當地進行了一些問詢與調查,並且得知他一直在設法翻過豎著籬笆的河岸。他經常沿著籬笆往北走出很遠,而且要消失很長一段時間才再度出現在他人的視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