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閣樓裡那種舉行儀式的聲音又短暫地復活了一段時間。因為此事,瓦德先生嚴厲地責備了查爾斯,而年輕人也有些心不在焉地向父親保證他會改正的。這件事發生在一天早晨,當時閣樓裡似乎又傳出了一段假想的對話——就像人們在那個喧鬧混亂的受難節裡聽到的一樣。對話中,年輕人似乎在與自己進行激烈地辯論和抗議,因為閣樓裡彷彿爭吵一般突然爆發出了一連串的呼喊與嚷嚷——這些叫喊出自兩個完全不同、可以清晰分辨開來的聲音,就像是在交替地要求與拒絕一般。聽到動靜後,瓦德夫人跑到了樓上,貼著門旁聽了一會兒。不過她只能聽到一些包含了少數清晰詞句的隻言片語,像是「必須要紅上三個月」。而當她敲門的時候,所有的聲音在瞬間都停止了。後來父親詢問查爾斯的時候,他解釋說自己在用幾種不同的思維方式自言自語地衝突和爭論,只有依靠高超的技巧才能避開這些問題,不過他保證自己會試著將這些衝突轉移到其他領域上去。
六月中旬的一天夜晚發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那天的傍晚樓上的實驗室裡傳來了一些響動和重物捶擊的聲音,而當瓦德先生正準備上樓檢視的時候,那些聲響突然停止了。接著,到了午夜,待一家人全都休息了之後,管家來到了屋子的正門前,準備鎖上大門。這個時候,根據他的陳述,查爾斯突然有些搖晃踉蹌而又狐疑不定地出現在樓梯腳邊,做著手勢表示自己想要出門去。年輕人沒有說一個字,但這位令人尊敬的約克郡人望了一眼他那雙興奮發紅的眼睛,接著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隨後,管家開啟了門,讓年輕的查爾斯走了出去;但第二天早上查爾斯變回了原樣,恭順地聽從著瓦德夫人的吩咐。管家說,查爾斯注視著他的時候似乎表現出了某種邪惡的神色。可一個年輕的紳士絕對不應該用那種神情盯著一個誠實的人,正因為如此,他覺得自己沒法再在這間屋子裡待下去,多怕只多一晚的時間。瓦德夫人同意了管家的辭呈,但卻沒有太重視他的敘述。這種認為查爾斯在晚上變得粗魯野蠻的想法實在非常荒謬可笑,因為瓦德夫人醒著的時候一直聽見樓上的實驗室裡傳來隱約的響動聲:其中彷彿有嗚咽哭泣、來回踱步以及一聲從絕望的最深處發出的長長嘆息。隨著時間的推移,瓦德夫人已漸漸習慣在入睡時聆聽樓上傳來的聲音,因為兒子的秘密已飛快地驅走了其他事情,牢牢地佔據了她的腦海。
第二天傍晚,就像大約三個月前的那天一樣,查爾斯·瓦德早早地搶走了報紙,然後意外地損毀了報紙的大部分內容。這件事情當時沒有人放在心上,直到威利特醫生開始收集調查那些零碎的細節,尋找各個事件之間失落的聯絡時才被人們再度回想起來。醫生後來在出版社裡找到了查爾斯毀掉了的那部分內容,並且找到了兩則可能有價值的新聞。它們的內容如下所示:
更多的墓穴被掘
北墓地守夜人羅伯特·哈特今晨發現又有盜墓者在墓地的老園區活動。盜墓者挖開了一座墳墓,並將之洗劫一空。根據已經翻倒並被粗暴砸碎的墓碑記載,墓穴中埋葬的是伊茲拉·韋登(生於1740年,卒於1824年)。盜墓者從附近的工具棚裡偷了一把鐵鍬,用它挖開了整座墳墓。
墳墓裡埋葬了一個多世紀後剩下的所有物件均被盜走,只剩下部分腐爛的木頭碎片。附近沒有車輪的痕跡,但警方在鄰近地區發現了一組腳印,並進行了測量。留下腳印的是一個穿著靴子、修養良好的男性。
哈特傾向與將這一事件與三月份發現的挖掘活動聯絡起來。當時有一群人乘著卡車進入墓園,挖出了一個深洞,然後因為事情敗露而逃跑了;但第二警局的萊利警官沒有采信這一說法,並且指出兩件事情之間存在著關鍵性的區別。三月份的挖掘地並不存在任何已知的墓穴;而這次的挖掘物件卻是一處明確標記、精心照料的墓地。盜墓者有預謀地洗劫了所有的證物,而且表現出了非常古怪的惡毒行徑——其砸碎了之前還是完好無損的墓碑。
得到訊息後,韋登家族的成員表達了他們的震驚與遺憾;同時也完全想象不出有什麼敵人會想要破壞他們祖先的墳墓。安吉爾大街598號的哈茲德·韋登回憶起了一則家族內部的傳說,稱伊茲拉·韋登在獨立戰爭前不久牽涉進了某些非常古怪,同時也不太光彩的事情;至於現在有什麼宿怨或秘密,他表示完全不知情。坎寧安督察被指派負責此案,他表示希望能在近期發現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波塔克西特地區狗群騷動
今天凌晨三點波塔克西特地區有許多狗突然異常地狂吠不止,當地大量居民被吵醒。騷動的中心似乎是在波塔克西特路羅得斯大樓正北面的河邊。根據大多數聽到騷動的居民的敘述,狗群嚎叫的聲音非常古怪,不同尋常;羅得斯大樓的守夜人弗雷德·勒丁宣稱騷動中混雜著其他一些聲音,有些像是人在極度恐懼與痛苦時發出的尖叫聲。隨後,一場突然降臨而且非常短暫的雷暴襲擊了河岸附近的某處,最終結束了這場騷亂。許多人同時還聞到了一種古怪而且令人不快的氣味,可能來自海灣邊的油罐;很可能是這些氣味引起了狗群的興奮吠叫。
漸漸地,查爾斯的面孔變得越來越憔悴,越來越憂慮。每每回顧起這件事,所有人都一致同意他此時或許也希望能陳述,或者坦白一些自己掩蓋起來的、極度恐怖的內情。他的母親每晚都會病態地傾聽樓上傳來的聲音——這些聲音顯示他經常會藉著夜色的掩護離開家門,外出活動。如今,大多數較為學院派的精神病醫師都聯合起來一致指控他當時可能參與了那些令人厭惡的吸血案件——報紙曾經大肆渲染過這些案件,但卻從未有人明確地發現任何已知的罪犯。由於這些案件剛發生不久,而且又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因此沒有必要再詳細地加以說明;但需要指出的是,這些案件的受害者涵蓋了各個年齡段、各種身份,而且似乎全都明確地集中在兩個地點;城市北角區瓦德家附近那座小山上的住宅區,以及波塔克西特河附近、克蘭斯敦市境內的郊區地帶。被襲擊者不僅包括晚上趕路的旅人,還有睡覺時開著窗戶的居民,那些活下來的人統一提到有一個目光如炬、瘦削、輕盈、跳躍著的怪物,聲稱它會用牙齒緊緊咬住受害人的咽喉或上肢,貪婪地瘋狂吸食。
但是即便如此,威利特醫生依然拒絕將這段時期定為查爾斯·瓦德發瘋的起點。他非常謹慎地設法解釋這些恐怖的事件,並且宣稱自己擁有一些理論可以解釋這些怪事;可他僅僅是反駁了那些猜測,並沒有做出更多的說明。他說:「我不會說明我覺得是誰,或者是什麼東西,製造了這些襲擊與兇殺,但我堅持查爾斯·瓦德是無辜的。我有理由確信他並沒有嘗過血液的味道,事實上他不斷的貧血與越來越蒼白的面色勝過任何言語上的爭辯。瓦德插手了某些非常可怕的事情,但他已經得到了懲罰,而且他絕不是個怪物或惡棍。至於現在——我不想再去思考這些了。事情發生了變化,我同意那個我們熟悉的查爾斯·瓦德隨著變化一同死掉了。至少,他的靈魂已經死了,而那個從韋特的醫院裡逃走的瘋子有了新的靈魂。」
威利特向當局反映了自己的想法,因為他經常去瓦德家照料因為極度緊繃而開始有些神經崩潰的瓦德夫人。瓦德夫人在夜晚傾聽樓上聲音的習慣逐漸衍生出了某些病態的幻想。她曾猶豫著向醫生透露這些可怕的幻想,而後者則嘲笑了她的荒唐想象——可是當獨自一人的時候,醫生卻常因這些妄想而陷入深深的沉思。這些妄想總是牽涉到某些她覺得是從閣樓實驗室與臥室裡傳來的微弱聲音,而且常常強調說那些地方會在最不可能發出聲響的時間段裡傳來模糊不清的嘆氣與哭泣。七月上旬,為了讓病人更好的康復,威利特醫生要求瓦德夫人去大西洋城居住一段時間,並且告誡瓦德先生與面色憔悴、難以琢磨的查爾斯只能寫一些內容輕鬆愉快的信件給她。而這一次帶有強迫性質、讓瓦德夫人極不情願地避讓很可能最終會救下她的性命,並且讓她得以繼續神志健全地生活下去。
2
在母親前往大西洋城後不久,查爾斯·瓦德便開始找人協商購買房屋的事宜。他要購買的是一座位於波塔克西特地區的小平房。它高高地坐落在人口稀疏的波塔克西特河河堤上,位於羅得斯大樓上游不遠處。這是一座骯髒破爛的小型木結構建築,並且附帶有著一間由混凝土修建的車庫;但由於某些古怪的理由,這個年輕人就是認準了這座小屋,再無別的選擇。為了買下這座房子,他將房產中介商們攪得雞犬不寧,直到最後,一名代理商只好幫他用高價從有些不太情願出售的物主那裡買下了這處地產。而待房子空出來之後,他立刻藉著夜色的掩護,準備用一輛車門緊緊關著的廂式貨車將自己閣樓實驗室裡的所有東西全都搬運進木屋裡——包括那些他從書房裡拿走的怪異典籍與現代書刊。他在漆黑的凌晨時分將所有東西全都裝進了廂式貨車裡。貨物被運走的那晚,他的父親只記得在昏昏欲睡時聽見了一些壓低聲音的咒罵與重重的腳步聲。在那之後,查爾斯又回到了自己位於三樓的臥室,並且再沒有去過閣樓。
查爾斯將他在自己的閣樓領地裡從事的秘密活動全都轉移到了波塔克西特地區的那間平房裡,不過,這時似乎還有另外兩個人參與了他的秘密:其中一人是個面目猙獰的葡萄牙混血兒,他是查爾斯從南中央大街的水濱區找來的,看行為舉止像是年輕人的僕從;另一人則是個頗有學者派頭的瘦削陌生人,帶著深色的眼鏡,臉上留著短茬的絡腮鬍子,顯然是年輕人的同僚。鄰居曾試著和這些怪人們搭話,但卻完全徒勞無功。混血兒戈麥斯只會幾句簡單的英語,而那個絡腮鬍子的男人——他自稱艾倫博士——也自願地跟著前者一樣沉默寡言。但查爾斯卻盡力讓自己的態度顯得和藹些,但也只能用有關化學研究的閒談挑起他人的好奇心而已。不久,當地流傳起了一些奇怪的故事,聲稱整晚都能看見光芒在燃燒;又過了些時候,在燃燒的光芒突然停止之後,當地又流傳出了一些更加奇怪的故事,有些提到他們會從屠夫那裡訂購多得與人數不相稱的肉;另一些則聲稱有人聽見一些模糊不清的叫喊、朗誦、帶節奏的吟誦以及尖叫——人們猜測這些聲音是從當地地下某些非常深的地窖裡傳出來的。毫無疑問,生活在鄰近地區、誠實守信的中產階層極端憎惡討厭這家新搬來的古怪住戶,無怪乎這些邪惡的閒言碎語會進一步與當時大量出現的襲擊吸血案及謀殺案聯絡起來;尤其當這些災禍似乎完全集中到了波塔克西特河及毗鄰的那些屬於埃奇伍德的街區後,這種關聯與猜想就變得更加流行起來。
查爾斯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座平房裡,但偶爾也會回家睡覺。因此,他仍被當作生活在他父親屋簷下的一員。他曾兩次離開城市,進行了長達一個星期的旅行,但沒有人知道這些旅行的目的地在何處。另一方面,他變得比過去更加蒼白消瘦了,同時在向威利特醫生重複他那有關重要研究與不久後揭示真相的陳腐故事時也喪失了部分過去曾有過的自信。威利特經常在查爾斯父親的家裡擋住查爾斯,因為老瓦德為自己的兒子感到極為憂慮與困惑,並且希望為兒子——這個獨立而又鬼祟的成年人——安排到儘可能多的健康照料。但即便到了這個時候,醫生依舊堅持認為年輕人是理智清醒的,並且列舉了許多場談話的內容來論證他的觀點。
大約九月份的時候,襲擊並吸食人血的案件出現了下降的趨勢。但在第二年的一月份,查爾斯差點牽扯上了極為嚴重的麻煩。在那個時候,人們紛紛談論夜晚的時候會有卡車進出那座位於波塔克西特的木屋,而就在這個節點,一場預料之外的事變暴露了那些卡車上所裝載的貨物——至少是其中的一種貨物。一夥經常從事攔路搶劫等卑鄙勾當的武裝匪徒為了打劫船運的酒精,在靠近霍普谷的一處偏僻地點策劃了一次搶劫行動,可這一次這夥匪徒卻註定將會遇上某些更加令他們驚駭的事情。因為當開啟搶來的貨物後,這些匪徒發現這些長方形的箱子裡裝著一些極度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事實上,這些貨物如此駭人甚至在下層社會的居民間掀起不小的波瀾。竊賊們匆忙地掩埋了他們發現的東西;但州警局隨後聽到了些風聲,並進行了一場詳細的搜尋行動。一個不久前被逮捕的流浪漢,在警方保證不會以新的罪名起訴他後,最終同意率領一支隊伍前往匪徒掩埋貨物的地點;接著,他們在那個草率掩埋的地點挖掘出了一件非常恐怖而又可恥的東西。如果這支極度驚恐的隊伍將他們的發現公之於眾,將會給整個國家——甚至國際上——的榮譽帶來極為不好的影響。在這個問題上他們沒有任何爭論與誤解,即使那些不學無術的官員也表示了贊同;接著人們急切而慌張地向華盛頓傳送了電報。
這些箱子的收貨地址上寫的是查爾斯·瓦德的那間位於波塔克西特地區的平房,因此州官員與聯邦官員立刻態度強硬而嚴肅地傳喚了他。見到查爾斯時,他們發現這個年輕人面色蒼白而焦慮,身邊還帶著兩個古怪的同伴。查爾斯向他們陳述了一些事情,似乎是在為整件事情提供一個合理正當的解釋與說明,以此證明自己的清白無辜。他聲稱自己的研究專案需要某些解剖學樣本,所以他會列出所需樣本的種類與數量,並且向那些他自認為應當可以合法供應這些東西的代理商下了訂單。他那位帶鬍子的同僚——艾倫博士——在查爾斯陳述的過程中提供了堅定的支援。而博士那空洞得有些古怪的嗓音甚至比他自己那緊張的語氣更有說服力;因此官員們沒有采取進一步的行動,而是謹慎地記下了查爾斯提供的供應者名字與位於紐約的地址作為進一步搜查的基礎——不過隨後的搜查卻一無所獲。需要補充的是,那些樣本很快便被安靜地轉移儲存在了合適地方,而普通大眾也將永遠不會知道這些褻瀆神明的煩惱。
1928年2月9日,威利特醫生收到了一封由查爾斯·瓦德寄來的書信。他認為這封信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並且經常會與萊曼醫生爭論信件的內容。萊曼相信這封信的內容明確地反映出一例病症得到發展的早發性痴呆症;但另一方面,威利特卻認為它是這個不幸的年輕人所做出的最後一段完全神志健全的敘述。他特別強調了這封書信的筆跡特徵;雖然它們的一些跡象顯示寫信人處在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態下,但不論如何,信上的筆跡明顯是查爾斯自己寫下的。這封信的內容如下:
羅得島州,普羅維登斯市珀斯帕特街100號1928年2月8日
親愛的威利特醫生:
我覺得終於到了自己揭露一切的時候了。我已經向你許諾過很久了,而你也多次追問過我。我很感激你能耐心地等待,也感激你一直堅信我的心智健全、正直誠實,並且將永遠對這一切表示感激。
既然我準備說出真相,我就必須羞恥地承認我永遠也無法獲得自己所夢想的成功與勝利了。我沒有勝利,相反我發現了極為恐怖的事情,因此我不會在見面的時候為勝利自吹自擂,我在此懇求你的幫助與建議,希望能從一個全人類都無法想象與估計的恐怖前拯救我自己,同時也拯救整個世界。你應該還記得芬納家族的信件中所提到的那場發生在波塔克西特河邊的古老搜捕行動。事情必須要再重演一遍,而且要快。我們擔負著無法用言語表述的沉重責任——所有文明,所有自然法則,甚至可能整個太陽系與宇宙的命運都危在旦夕。我發現了一個可怖的畸形怪物,但我是為了尋求知識而發現它的。而現在,為了一切生命與整個自然界,你必須幫助我再度將它推進黑暗裡。
我已經永遠地離開了波塔克西特的房子,我們必須徹底消滅那裡的一切東西,不論是死的還是活的。我不能再去那裡了,如果有誰告訴你我還在那兒,切勿相信他的謊話。我會在見到你之後告訴你其中的緣由。我已經回家了,而且將一直待在家裡。我有些事情要告訴你,如果你能空出連續五六個小時的時間來聽我講述這些事情,那麼請立刻來找我。我需要花那麼長的時間才能說清楚這一切——我告訴你,你永遠不會有任何比這件事更加需要你專業知識的任務了,請相信我。事情已經命懸一線,而我的性命與理智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環。
我不敢告訴我的父親,因為他無法理解整件事情。但我已經告訴他我正處在危險之中,而他從一家偵探事務所裡找來了四個幫手看守房子。我不知道他們能起多大幫助,因為他們要對付的東西非常強大,甚至就連你也幾乎無法想象或承認它的存在。所以如果你還希望見到活著的我,希望聽到如何能拯救宇宙不完全陷入地獄的方法,請快點過來。
任何時間都可以——我不會離開房子。不要提前給我打電話,說不準會有什麼人或什麼東西試圖阻攔你。讓我們向所有神明禱告,希望不要有任何事情阻礙這次會面。
最莊重、最絕望地敬上查爾斯·迪克斯特·瓦德
另,若見到艾倫博士,立刻開槍殺掉他,用酸溶掉他的屍體。不要燒掉!
威利特醫生在上午十點三十分收到了這封信。在讀過信之後,他立刻騰出了整個下午與傍晚的時間用來進行這次意義重大的會面,如果必要的話,他甚至準備好讓這次談話一直延續到夜晚。他計劃四點鐘左右抵達查爾斯家;而在此之前的那段時間裡,各式各樣的古怪瘋狂的想法擠佔了醫生的全部思緒,讓他只能極端機械呆板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如果換成一個陌生人,這封信的內容聽起來或許有些癲狂,但威利特已經見識過太多查爾斯·瓦德做出的怪異行徑了,因此他不能將之當作徹頭徹尾的胡言亂語視而不見。他深信查爾斯身邊徘徊著某些非常難以捉摸、歷史悠久、聳人聽聞的東西;而且,考慮到那些流傳在波塔克西特地區議論查爾斯·瓦德身邊那位神秘同僚的流言蜚語,有關艾倫博士的建議似乎也可以理解了。威利特醫生從未見過那個男人,但卻聽說了不少關於他容貌和胡碴的傳聞,並且不由自主地開始懷疑那副讓人議論紛紛的深色眼鏡下面到底隱藏著怎樣一雙眼睛。
四點剛到,威利特醫生便出現在了瓦德家的門前。可他卻惱火地發現查爾斯並沒有恪守自己始終待在家裡的諾言。守衛們還待在房子裡,但他們說那個年輕人的膽子似乎變大了。一個偵探說,他那天早晨曾對著電話又是爭吵又是抗議,明白地顯露出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向電話那頭未知的聲音回應著——像是「我很累了,必須要休息一會」「我暫時沒法見任何人,你必須得原諒我」「請推遲決定性的步驟,等到我們能相互折中達成共識再行動」,還有「我很抱歉,我必須拋下所有事情完完全全地放個假;過些時候我會和你談一談的」。接著,在進行過冥思苦想之後,他顯然又找回了些勇氣,悄悄地溜了出去——他的動作非常安靜,沒人看見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甚至在他回來之前都沒人知道他已經出去了。大約一點鐘的時候,他一言不發地從外面走進房子裡,然後又上了樓。在上樓之後,困擾他的恐懼似乎又在一瞬間湧了回來;因為在進入書房時,有人聽見他極為恐懼地尖叫了起來,接著又漸漸拉長變成了一種透不過氣來的喘息。但是,當管家跑上去詢問出了什麼事情的時候,他出現在了書房的門邊,滿臉勇敢無畏的神情,並且沉默地做了個手勢遣走了前來檢視的管家——他的舉動讓管家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但後者還是聽從了他的命令。在管家離開後,他顯然又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書架,因為書房裡緊接著便傳來了一陣響亮的碰撞、摔落及木頭咯吱搖動的聲音;隨後,他再度走出了書房,並立刻離開房子。威利特問其他人查爾斯是否留下了什麼口信,但卻被告知沒有任何口信。查爾斯的模樣與舉止中似乎透著某些古怪,這讓管家感到莫名的不安——他還熱切地詢問醫生查爾斯的精神錯亂是否還有藥可救。
威利特醫生待在查爾斯·瓦德的書房裡徒勞地等了將近兩個小時。其間,他環顧著滿是灰塵的書架上書籍被搬走後留下的大片豁口,接著對著北牆壁爐裝飾架上的那塊嵌板冷冷地笑了——早在一年之前,老約瑟夫·柯溫那張溫文爾雅的面孔還在嵌板上溫和地盯著下方的房間。隨著時間的推移,陰影逐漸聚攏了上來,日落時的愉快心情逐漸變成了一種逐漸滋長的模糊恐懼——在夜幕降臨之前,這恐懼如同陰影一般在房子裡盤旋。終於,瓦德先生回到了家中,在得知自己的兒子已經離開後,老人表現得極為驚訝與憤怒——畢竟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找來了保護兒子的幫手。他不知道查爾斯的約見安排,同時也向威利特保證,待年輕人回來後他便會通知醫生。在送別醫生的時候,瓦德先生表示自己對兒子的情況已經完全沒了頭緒,並且向拜訪者強調他願意盡一切努力讓兒子恢復平時的鎮定與安寧。離開書房後,威利特感到了由衷的慶幸,因為那裡面似乎縈繞著某些可怖而又不潔的東西;彷彿那幅早已消失的畫像在房間裡遺留下了一個邪物。他從未喜歡過那幅畫像;即使現在,縱然他有著粗壯的神經,但那塊空白的嵌板上似乎還是隱含著某些力量,讓他迫切地想要儘快離開那裡,呼吸外面的清潔空氣。
第二天早晨,老瓦德給威利特帶來的了新的訊息。他告訴醫生,查爾斯依舊沒有回家;此外,艾倫博士曾與他通過一次電話,並在電話裡稱查爾斯將會在波塔克西特地區逗留一段時間,讓他不要擔心。這樣的安排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艾倫自己突然因為某些事情需要離開一段時間,還不知道何時才能返回,所以查爾斯必須要留下來進行長時間的監管研究工作。他替查爾斯表達了最良好的祝願,並且告訴瓦德先生,那個年輕人為計劃的唐突改變而帶來的麻煩深感抱歉。這是瓦德先生第一次聽到艾倫博士的聲音,但這個聲音似乎在瓦德先生的腦海裡攪起了某些難以捉摸的模糊記憶——他沒辦法準確地判斷這些記憶到底與什麼有關,但卻覺得它們令人不安得有些可怕。
面對著這些自相矛盾而又令人困惑的報告,坦白地說,威利特醫生已經有點兒不知所措了。毋庸置疑,查爾斯的來信裡的確表露出一種緊張慌亂的急切與認真,然而誰又能想到這封信的作者剛剛明確表達了自己的態度隨後就做出了與之相反的舉動來?年輕的查爾斯在信中說自己的研究已經變成了一項褻瀆神明、危險可怕的工作,並且請求醫生不惜一切地毀掉他的工作與他那位蓄著鬍子的同僚,同時還強調說自己永遠不會再回去那個地方;然而根據最新的訊息,他已經忘記了所有在信裡說過的話,又重新忙活起那些秘密來。依常識來講,醫生覺得應該不再理會那個年輕人,任由他繼續這種反覆無常的舉動;然而某些深層次的本能卻拒絕忽視那封慌亂急切的書信帶給自己的第一印象。於是威利特又讀了一遍查爾斯的來信。雖然信裡既充滿了言過其實的囉嗦空話又缺少完整的暗示,但它給醫生的基本感覺卻並不像看上去那樣空洞與瘋狂。它表現出了極為強烈而真實的恐懼,再結合上醫生已經知道的那些事情,這一切不由得讓人聯想起了一些不能夠用惡意揣測解釋的言外之意——某些讓人聯想起時空之外醜惡怪物的生動暗示。某些不可名狀的恐怖事物正在外面遊蕩;而且不論對它們的瞭解有多麼少,人們都必須時刻準備好採取任何形式的舉動來對付這一切。
接下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裡,威利特醫生一直在思索著這個似乎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困境,並且越來越覺得有必要親自前往那間位於波塔克西特的平房與查爾斯見上一面。年輕人的朋友中沒有一個人曾冒險闖進過那座被視為禁地的隱居處,甚至他的父親也是通過他選擇性給出的敘述來了解房間內部情況的;但威利特仍然覺得有必要與自己的病人進行一些直接的談話。瓦德先生曾收到了一些自己兒子寄來的、用打字機列印的、不置可否的簡簡訊件,並表示說在大西洋城靜養的瓦德夫人也沒有更好的訊息。有鑑於此,醫生最終決定採取些實際的行動;儘管約瑟夫·柯溫的傳說以及查爾斯·瓦德最近的揭示與警告讓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但他依舊大膽地向著那座位於河岸峭壁上的平房出發了。
威利特之前曾經拜訪過那個地方,但當時純粹只是因為好奇。當然,他過去從未進入過那座房子,或是通告過他的到來;不過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該走哪條路。二月末的一天午後,他開著自己的小汽車沿著伯德街出發了。一路上他古怪地想起了一百五十七年前的那支隊伍——他們也曾神色嚴峻地走在這條道路上,準備著投身一場可能永遠也沒人能夠理解的可怕行動之中。
穿過城市衰落郊區的旅程很短暫,不久整潔的埃奇伍德與昏昏欲睡的波塔克西特就出現在了前方。威利特轉向右邊駛進了洛克伍德街,接著在那條鄉間道路上開出了儘可能遠的距離,然後下了車,開始徒步走向北面。在那裡,那堵懸崖正高高地聳立在可愛的河灣與其之上,俯瞰著更遠處霧氣繚繞、綿延不斷的丘陵。這裡的房屋還很少,所以醫生絕不會認錯那座位於他左手邊一塊高地上、附帶著混凝土車庫的孤單平房。他輕快地踏過疏於照看的砂石小徑,用結實的手敲了敲房門,接著那個邪惡的葡萄牙混血兒將門開啟了一條縫,於是醫生不帶一絲顫抖地說話了。
他說,他有至關重要的事必須立刻見到查爾斯·瓦德。他不會接受任何藉口,如果遭到拒絕他就會將整件事情全都報告給老瓦德。混血兒依舊有些遲疑,而當威利特試圖推開門的時候,他用手抵住了門;但是醫生抬高了聲音,又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要求。接著漆黑的房間內部裡傳來了一陣沙啞的低語。聽到聲音的醫生徹底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可是他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感到害怕。「託尼,讓他進來」,那聲音說,「我們從來都能好好地談一談。」雖然這陣低語已經足夠讓人不安了,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卻更加恐怖。隨著地板發出的嘎吱聲漸漸靠近,說話人出現在了醫生的視線裡——醫生看到那個有著古怪、渾厚嗓音的人正是查爾斯·迪克斯特·瓦德。
威利特醫生極盡細緻地回憶並記錄了那個下午的談話,因為他認定這個特殊時期有著非同尋常的重要意義。到了這個時候,他終於承認查爾斯·迪克斯特·瓦德的心理狀態發生了極為重大的轉變,而且他還相信此時說出這些話的那顆頭腦與二十六年來他看著長大的那位年輕人之間存在著某些無可救藥的差別。與萊曼醫生的爭辯迫使他不得不非常具體地探討探討問題,而他明確地將查爾斯·瓦德發瘋的時間劃在了他開始用打字機給自己的父母寫信的時候。那些書信並不是查爾斯平常使用的風格,甚至與他最後一封寫給威利特的慌亂書信也相去甚遠。相反,它們看起來既奇怪又復古,就好像大量寫信者在孩提時期訪古研究時無意識地累積下來的偏好與印象在他心智猛然崩潰的時候突然翻湧了上來。書信的字裡行間看得出作者的確曾試圖讓文字變得更現代些,但信件的精神核心,以及偶爾出現的詞語,都顯得非常古老。
就連查爾斯在那座陰暗的小平房裡接待醫生的時候,他的語氣與姿勢裡也處處透著過去的痕跡。他向訪客鞠躬致敬,示意威利特坐下,然後開始唐突地用那種古怪的低沉聲音說起話來——他覺得自己應該一開始就解釋清楚這種奇怪的聲音。
「我得了肺癆,」他開始說道,「這該詛咒的河邊空氣。你務必原諒我的言語。我料你從我父親那裡來,想看一看我有什麼煩擾。望你的報告莫要驚擾到他。」
威利特極度仔細地了琢磨那種沙啞的語調,並且更加細緻地觀察了說話者的面孔。他察覺到了一些問題;同時,他還想起查爾斯的家人曾告訴他那個約克郡管家有一晚上被嚇壞了的事情。他希望房間裡不要那麼昏暗,但卻並沒有向房間的主人要求開啟任何一扇百葉窗。相反,他只是詢問查爾斯為何他的表現與大約一週前寫下的那封慌亂來信有著如此之大的差別。
「那正是我預備提及之事,」房間的主人回答道,「你需知道,而今我的精神狀況頗為糟糕,會說出、做出一些無法解釋之奇怪舉動。我常與你說,我就要發現一些非常重大的事情,其偉大之處讓我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思維舉止。任何人都應當會為我所發現之事感到驚駭恐懼,但我不會推遲太久。住在家裡那樣被看守著讓我像一個蠢材;因為已經走了這麼遠了,這裡才是我的領地。那好刺探的鄰居說了我許多不好的話,軟弱或許使我相信了他們關於我的壞話。只要行使得當,我所做之事對任何人都毫無損害。務必好心等待六個月,我所展示的東西是不會讓你白費耐心等候的。」
「你或許還知道,我有方法從一些比書本跟確切的東西那裡瞭解古老的事物,我將讓你自行判斷我通過這些門徑將在歷史、哲學與藝術方面取得多麼重大的進展。我的祖先掌握著這一切,可那些鼠目寸光、偷偷窺探的暴民們卻趕來謀殺了他。這一次不能再有事情發生了,尤其不能讓那些害怕我所作所為的傻子再做出什麼事來。先生,我請求你忘掉這一切,勿要再害怕這個地方,勿要再害怕這裡面的東西。艾倫博士是正人君子,我說過他的壞話,但我要因此向他道歉。我希望他不用抽調去別處,但他在別處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對於所有這些事情,他有著與我相同的狂熱,我猜當我害怕這些事的時候,我也會害怕他——畢竟在整件事情中,他對我的幫助最大。」
接著,查爾斯停了下來,而醫生卻幾乎不知道該說些,或做些什麼。他幾乎能從那張否認信件內容的鎮定面孔上感覺到一些傻氣;然而他依舊牢牢謹記著一個事實——他此刻正在進行一場離奇、怪異而且無疑極度瘋狂的對話,而那封悲慘的信件卻顯得更加自然並且更像是他所知道的那個查爾斯·瓦德。於是,威利特試圖將話題轉向更早前的一些事務,並試圖讓年輕人回想起一些往事,找回熟悉的氣氛;然而他只得到了更加離奇怪誕的結果。後來嘗試過這種方法的精神病醫生也都無一例外地得到了相同的結果。查爾斯·瓦德腦中用來儲存記憶的某些重要部分——主要是那些與身邊現代事物以及自己個人生活有關的部分——被無緣無故地抹掉了;那些他在年輕時候積累下來的眾多古物知識紛紛湧了上來,在潛意識裡形成了某種深刻的見解,同時也吞噬了關於當代與自我的部分。這個年輕人對於那些古老事物有著完整而細緻的瞭解,甚至會讓人覺得有些反常和不祥,而且他也在盡最大努力掩飾這種瞭解。當威利特想要談論一些年輕人在少年訪古時較為喜愛談論的話題時,他卻經常完全意外地聽到了一些按理來說沒有任何凡人可能知道的見解;而當這些繪聲繪色的典故從年輕人嘴裡不經意地滑出來時,醫生感到了一陣寒戰。
查爾斯提起了1762年2月11日那個星期四,在國王街上道葛拉斯先生的表演學院裡出演一場戲劇時,那個肥胖的治安官向後斜靠到假髮掉落下來的模樣;此外還提到那些男演員嚴重地刪節了斯蒂爾的《清醒的愛人》的劇本,甚至讓其中一個男演員幾乎有些高興地看到被浸禮會控制的立法機關在十四天後關閉了劇院。然而一個正常的凡人絕不該知道得如此之多。那些古老的書信很可能會抱怨托馬斯·賽賓那輛開往波士頓的長途汽車「該死的不舒服」;但有哪個正常的古物研究學者能回憶起以拜尼土·奧爾尼的新招牌(那個他在將自己的酒館稱做皇冠咖啡屋後安裝上的華而不實的皇冠)咯吱作響的聲音正像是波塔克西特當地所有電臺都在播放的新爵士樂片段的頭幾個小調?
然而,查爾斯並不會長時間的回應這種形式的問答測試。他非常概括地將與當下和個人有關的話題撥到了一邊,而在面對那些和古老事物有關的談話時,他也很快地表現出了顯而易見的厭倦神情。他的目的非常明顯——他希望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訪客感到滿意,並且就此離開,不再打算回來。為此,他提議帶威利特參觀整座房子,並且立刻帶著醫生巡視了從地窖到閣樓的每一間房間。威利特看得非常仔細,並注意到那些露在外面、可以看見的書籍實際上少得可憐,根本填不滿家中查爾斯書架上寬闊的豁口;而那空蕩蕩的、所謂的「實驗室」只是個完全不足為信的障眼法。顯然在別處還有一個書房和實驗室;但到底是在那裡,卻完全無從推測。威利特說不出自己到底在找什麼,也完全見不到他想找的東西,最終他離開了平房,在傍晚前回到了鎮子上,並向老瓦德報告了發生的一切。他們都同意這個年輕人肯定已經精神崩潰了,但卻覺得現在還沒必要採取任何激烈的措施。最重要的是,除了查爾斯寄去的古怪列印書信外,瓦德夫人必須對自己兒子的情況一無所知。
於是,瓦德先生決定去親自拜訪他的兒子,而且是做一次突擊訪問。就這樣,一天晚上,威利特醫生用他的車載著瓦德先生一直開到了能看見平房的地方,接著目送他走進了平房,然後在外面耐心地等著他回來。他們在平房裡談了很長一段時間,而當那位父親再度走出平房時,顯得極度的悲傷與困惑。瓦德先生受到的接待與威利特的遭遇大同小異,只不過他硬闖進平房大廳後又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見到查爾斯,而後者出現之後立刻便用命令般的口吻遣走了那個葡萄牙人;叛逆兒子的舉止間看不到絲毫的親情。房間的燈光很昏暗,但就算這樣,年輕人還是抱怨說那些光線亮得過分,讓他頭暈眼花。他根本沒有大聲地說話,只是表示說自己的喉嚨狀況非常糟糕;但他嘶啞的低語卻有著一種讓人隱約覺得不安的力量,瓦德先生甚至沒辦法將這種感覺從腦海裡驅逐出去。
就這樣,瓦德先生與威利特醫生明確地結成了同盟,決定盡一切努力尋找解救年輕人精神障礙的辦法。他們開始著手拼湊整個事件所能提供的每一片零星資訊。他們最先研究了那些流傳在波塔克西特的流言蜚語——因為他們的朋友中不乏生活在當地的居民,所以這項收集工作相對來說較為簡單。比起面對傳聞主角的父親,人們在威利特面前要公開坦誠得多,因此大多數流言蜚語都是醫生收集起來的。而根據自己聽到的所有內容進行推測,他敢說年輕人查爾斯的生活方式已經變得非常古怪了。在一般人的口裡,他和與他生活在一起的那些人依舊與前一年夏天發生的吸血襲擊事件脫不了干係;而卡車在夜間出入他家也讓許多人有了一些陰暗的推測。當地的商人提到那個面貌邪惡的混血兒帶來的古怪訂單,其中最古怪的就是他們從鄰近地區的兩家肉販那裡買下的多得不合常理的肉和鮮血。對於一間僅僅生活著三個人的平房來說,如此之大的肉類消耗實在顯得荒誕難解。
另一件事情便是那些從地下傳出來的聲音。關於這些事情的傳聞很難做出確定結論,但所有的模糊暗示全都符合某些最基本的事實。那兒肯定存在著某些舉行儀式時發出的聲音,有時還是在平房裡完全沒有光亮的情況下傳出來的。當然,它們可能是從那個已知的地窖裡傳上來的;但是謠言堅持說那裡藏著某些更深也延伸得更廣的地穴。威利特與瓦德先生非常在意這方面的流言蜚語,因為他們還記得那些有關約瑟夫·柯溫建造地下墓穴的古老故事,並且理所當然地認為查爾斯之所以選擇這座小木屋是因為某些肖像畫後的某些檔案揭露出那兒過去曾是柯溫的住所;此外,他們還多次尋找那扇古老檔案裡所提到的、位於河岸上的木門,但卻沒有什麼發現。對於那幾個生活在平房裡、各不相同的幾個人,民眾們也表現了不同的態度,醫生很快便了解到,人們厭惡那個來自布拉瓦的葡萄牙人,害怕那個留著鬍子、戴著眼鏡的艾倫博士,並且極端地不喜歡那個面色蒼白的年輕學者。在過去的一兩個星期裡,查爾斯有了明顯的變化,他不再做出親切和善的態度,而他偶爾冒險離開平房的時候也只會用一種沙啞卻古怪得讓人嫌惡的低語聲說話。
這就是他們從各處蒐集來的零散材料;而根據這些資料,瓦德先生與威利特醫生進行了許多次長時間的嚴肅會談。他們努力地推演、歸納及建設性地假設了資料所包含的資訊,盡力將所掌握的資訊擴充到最大;並且將查爾斯近來生活上的各種已知事實——包括那封醫生後來展示給年輕人父親的瘋狂書信——與能找到的和老約瑟夫·柯溫有關的稀少檔案材料聯絡了起來。他們非常重視那些醫生在掃視查爾斯發現的檔案時獲得的資訊,因為解開年輕人發瘋之謎的關鍵就是他從那個古老巫師及其所作所為中發現了些什麼。
4
可是到頭來,瓦德先生和威利特醫生並沒有針對這一離奇的情況採取進一步的動作。一片陰霾阻礙並混淆了醫生與父親的思緒——這片陰霾無影無形,讓人無法對抗——因此他們不安地停頓了下來;而與此同時,年輕的查爾斯郵寄給雙親的列印信件也開始逐漸減少。到了下月一號,按照慣例進行財務調整的時候,在某些銀行裡工作的員工開始古怪地搖著頭相互通起了電話。一些以往曾與查爾斯·瓦德見過幾面的銀行員工紛紛趕到了平房裡,詢問起同一個問題來:為何他在這段時間裡簽收每張支票的筆跡看起來都像是笨拙的模仿和偽造。於是,年輕人聲音沙啞地解釋說他的手最近因為一次神經性休克而受到了影響,已經沒辦法進行普通的書寫工作了。員工們本該會為這個解釋而安下心來,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查爾斯還說,除非花上很大力氣進行模仿,否則他完全沒辦法再用自己特有的筆跡進行簽字;為了證明這個說法,他告訴那些員工自己最近被迫使用打字機列印所有的信件,即便是郵寄給父母的信件也是如此——而他們也可以證實自己的說法。
但是讓前來調查的職員困惑遲疑的並不單單因為這一個情況,這算不上什麼前所未聞的改變,也不會讓人從根本上起疑;甚至,即便有一兩個職員探聽到些許來自波塔克西特的傳聞,但他們也沒有多加懷疑。可是那個年輕人混亂的話語卻讓他們感到為難,它暗示著年輕人實際上已經完全失去了有關金融事務的重要記憶——雖然僅僅在一兩個月前,他還對這些知識瞭若指掌。這其中必然出了一些問題;儘管他說起話來連貫而又充滿邏輯,但卻絕對沒有任何尋常的理由能夠解釋這種在關鍵問題上出現的、難以掩飾的空白。而且,雖然沒有一個人與查爾斯有深入的往來,但他們也都不自禁地留意到了他在語言與舉止上的變化。他們曾聽說他是個古物研究者,但即便最無可救藥的古物研究者也不會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太多過時的短語與姿勢。總之,嘶啞的嗓音、顫抖的雙手、糟糕的記憶以及言語舉止的變化加在一起肯定表示著某些真正嚴重的紊亂或疾病,這種疾病無疑構成了那些流傳甚廣的謠言的基礎;於是,在離開之後,這一群銀行職員決定務必要與老瓦德進行一次會談。
於是,1928年3月6日,瓦德先生在自己辦公室裡舉行了一次長時間的嚴肅會議。會議結束後,徹底迷惑的父親無助地叫來了威利特醫生,順從地聽取他的意見。威利特檢視了支票上笨拙而又不自然的簽名,並在腦裡與他見過的最後那封語氣慌亂的書信做了筆跡上的對照。很顯然,查爾斯身上發生了一種根本性的深刻變化,然而這種新的筆跡之中卻又透著某種可憎的熟悉感覺。它非常潦草,並且有一種極其古怪的復古傾向,似乎按照一種與年輕人過去常用的書寫筆畫完全不同的新筆畫寫下來的。它很奇怪——但醫生到底在哪裡見過這種字跡呢?總之,查爾斯的精神失常已經變得非常明顯,確定無疑了。現在看來,他似乎不太可能處理好自己的財產,或是再繼續應付外部世界的其他事物,因此他們必須儘快處理好查爾斯的監護事宜,並尋求可能的治療方法。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們找來了許多精神病學家,例如普羅維登斯的佩克醫生與韋特醫生以及波士頓的萊曼醫生。瓦德先生與威利特醫生向他們提供了儘可能詳盡的病史材料。而這些醫生最終也在那間年輕病人不再使用的書房裡進行了磋商,並檢查了他留下來的那些書籍與檔案,以便對他通常的心理角色有更詳細的概念。在瀏覽過材料並檢查了那封寄給威利特的不祥書信後,他們一致同意查爾斯·瓦德的研究足以顛覆任何正常的心智——或者至少也會扭曲正常的心智——並且由衷地希望他們能看到更多與病人更密切相關的書卷與檔案;但他們知道,即便有可能看到那些書籍,也需要他們拜訪平房之後才有機會考察。威利特緊張而熱切地回顧了整段病史;也就是這段時間裡,他得到了那幾個親眼目睹查爾斯發現柯溫檔案的工人所作出的陳述,並且在報社尋獲了那些被查爾斯意外損毀的報紙,同時對那些報紙上所報道的新聞事件進行了對照。
三月八日,星期四,威利特醫生、佩克醫生、萊曼醫生與韋德醫生在瓦德先生的陪同下鄭重其事地拜訪了那個年輕人;他們沒有隱瞞來訪的目的,並且極為詳盡地詢問了這位被他們當作病人的年輕人。雖然醫生們在房間裡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看到查爾斯,而當他最終焦慮不安地出現在眾人面前時還環繞著一股古怪而又作嘔的實驗室氣味,但這個年輕人的態度卻並不執拗;他坦率地承認,由於過分專注某些深奧的研究,自己的記憶與平衡受到了一些影響。而當醫生們堅持要求他轉移到其他住處時,年輕人也沒有多做反對;事實上,除開糟糕的記憶力外,他表現出了非常高的智力水平。而且,他的行為舉止差點唬住了來訪者,讓他們就此迷惑地打道回府——但是年輕人言語間反覆流露出的復古傾向,以及他意識中那些明顯取代了現代觀念的古老思想,都明白無誤地表示著他已經不再是個正常人了。至於自己的工作,他向這些醫生透露的資訊並不比他告訴自己家人與威利特醫生更多。而談到那封他上個月寄出的、語氣慌亂的書信時,他僅僅將之解釋為精神緊張與歇斯底里發作的結果。他堅持說這間陰暗的平房裡並沒有暗藏其他的書房與實驗室——而且醫生可以自由地參觀房間裡所有的書房與實驗室,並且故作深奧地解釋那種浸透了自己衣服、卻並沒有出現在房間裡的古怪氣味。他將那些在鄰近地區傳播的流言蜚語解釋為一種在好奇而困惑的情況下創造出的廉價故事。此外,他表示自己沒法隨意地準確說出艾倫博士的下落,但卻向他的問詢者們保證,如果有必要,那個留著鬍子、戴著眼鏡的男人是會回來的。最後,查爾斯向那個一直抗拒回答任何問題的布拉瓦人支付了工錢,關閉了這座似乎埋藏許多黑暗秘密的平房。他並沒有流露出任何緊張的跡象,而醫生們僅僅留意到他好像稍稍停頓了一下,彷彿在聆聽某些非常模糊和難以察覺的聲音。他的臉上明顯地流露著一種平靜鎮定的順從,彷彿自己只不過暫時離開一會兒,只要一勞永逸地做好佈置與安排,便只會造成一丁點微不足道的麻煩。雖然扭曲的記憶、反常的行為以及發音與書寫能力的缺失給他帶來了許多麻煩,但他顯然相信自己那依舊極為敏銳的思維與智力足以解決他遇到的任何困難與窘迫。大家一致同意不將這一變化告知他的母親;而是由他的父親借用他的名字繼續郵寄用打字機列印的信件。瓦德被安置在了一家平靜祥和、風景如畫的私人醫院裡。這座醫院位於海灣中的科南尼科特島上,所有參與此事的醫生都聚集到了這裡,準備對病人進行密切的檢查與問詢。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醫生們注意到了他身體上的古怪;衰弱的新陳代謝,變化的皮膚以及紊亂的神經反應。在所有檢查者中,最為煩躁不安的便是威利特醫生;因為他是看著查爾斯長大的,而且他本可以憑藉著極度的敏銳洞察力意識到查爾斯身體紊亂的程度。他臀部那塊熟悉的橄欖色胎記消失了,而他的胸口多出了一顆從未見過的巨大黑痣、或者黑痂——這讓威利特懷疑這個年輕人是否曾被打上過「女巫印記」,據說人們會參加某些在偏遠荒地上舉行的夜間集會時打上這樣的印記。過去那段沒有秘密的日子裡,查爾斯曾經向醫生展示過一些他從塞勒姆鎮抄來的女巫審判記錄——而現在,這些記錄一直盤桓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那上面說:「g.b.先生那晚指認布麗姬特·s.,喬納森·a.,西蒙·o.,迪利維倫斯·w.,約瑟夫·c.,蘇珊·p.,梅赫得博·c.與黛博拉·b.有魔鬼的印記。」此外,查爾斯的面孔也讓他覺得極其恐懼不安,直到最後,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所恐懼的東西。因為年輕人右眼多了些他之前從未注意到的東西——那是一小塊傷疤或小坑,與約瑟夫·柯溫那幅剝落的肖像畫上所描繪的一模一樣,這或許說明了他們兩個人在從事神秘學研究的某個特定階段均接受了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標記儀式。
當所有醫生都待在醫院裡為查爾斯感到迷惑不解的時候,其他人開始極為嚴格地檢查起了所有郵寄給查爾斯或艾倫博士的信件——瓦德先生命令將所有送給他們的信件都遞送到了自己的家中。不過威利特預計這一舉動不會有太多的發現,因為送信人可能會私下調換掉那些至關重要的書信,防止落入他人之手;但在三月的下旬,有一封從布拉格寄給艾倫醫生的書信還是讓醫生與查爾斯的父親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信件的筆跡潦草難辨,透著非常古老的書寫風格;雖然它很明顯不是由一名外國人書寫,但信件的風格卻與查爾斯這個年輕人說話時的言語特徵非常類似——全都古怪地反映出一種不同於現代英語的特點。
克蘭斯特拉瑟大街11號布拉格,阿爾特施塔特區1928年2月11日
我阿摩西恩—梅塔特隆之下的兄弟:
近日已讀到你的來信。信中提到你從所送去的鹽裡得了些東西,然所得之物並非如我所料。可知巴拿巴幫我尋到樣品時墓碑已被調換。常有此種境況發生,你定然有所察覺——像是1769年你在國王教堂墓地中尋獲之物,以及,1690年h.君在老墓地中所作所為,他可能也命喪於此。我曾於七十五年前在埃及得了些東西,最後留給我一塊傷疤。1924年那少年過來時也曾見過這傷害。我有言在先,萬勿喚起你無法驅離之物;無論是從死鹽裡,或是從天穹之外。隨時備好那些咒語,若你不知所面對者何人,勿要繼續。時至今日,墓地十有八九已調換所有墓碑。在詢問前,你永遠沒法知道。近日,收到h.君之書信,他與士兵有些摩擦。匈牙利向羅馬尼亞割讓特蘭西瓦尼亞一事令他頗為不快,若城堡裡沒有那樣多的東西,其或許會另尋住所。自然,他定與你提及過此事。下次,我會送來些在東方一山丘墓穴中尋獲的東西,你定會非常高興。此外,勿要忘記,我仍盼望見到b.f.,倘若你能尋見他,我將不勝感激。你比我更熟悉費城的g.君。若你願意,可先拜訪他,然勿要過於緊逼,以免其心生不滿。我最後還需再拜會他。
猶格·索托斯尼伯羅·辛西蒙·o.普羅維登斯j.c.先生收
在這封明顯依舊有些瘋狂的書信面前,威利特醫生與瓦德先生均陷入了完全的混亂。他們一點一點地讀懂了書信的內容。如此看來,艾倫博士——而非查爾斯·瓦德——才是波塔克西特平房裡的重要人物?為何信件會在收信人那一欄裡將那個留著鬍鬚帶著眼鏡的怪人稱作「j.c.先生」?雖然沒有可靠的推論,但是事情有可能變得非常古怪恐怖。誰是「西蒙·o.」?四年前查爾斯在布拉格拜訪的那個老人?或許如此,但在一個多世紀之前,還曾有另外一個「西蒙·o.」——那個居住在塞勒姆,並且於1771年失蹤的西蒙·奧恩。他曾經化名西蒙·傑迪戴亞。而且威利特醫生還準確無誤地認出了他的奇怪筆跡——因為查爾斯曾向醫生展示過一份奧恩書寫的配方的影印件。在時隔一個半世紀之後,究竟是怎樣的一些恐怖與神秘、矛盾與違反自然的事物在侵擾著這簇擁著尖塔與穹頂的老普羅維登斯呢?
在完全手足無措的情況下,父親與年長的醫生只得趕到醫院裡再度拜訪了查爾斯。他們向年輕人巧妙地詢問了一些問題,試圖搞清楚有關艾倫的資訊,以及布拉格之旅的詳情,還有年輕人究竟從塞勒姆的西蒙或傑迪戴亞·奧恩那裡得知了什麼秘密。但年輕人禮貌卻不置可否地迴避了所有的問題,僅僅用他嘶啞地低語回答說,他發現艾倫博士與過去的某些靈魂有著非同尋常的精神聯絡,倘若這個留著鬍子的男人收到了來自布拉格的信件,那麼很可能是由有著類似天賦的人寄出來的。離開的時候,瓦德先生與威利特醫生懊喪地意識到自己就像是面對著教義問答書的教眾;這個被禁閉起來的年輕人沒有透露任何重要的資訊,反而巧妙地用布拉格來信上的內容搪塞了他們。
但是佩克醫生、韋德醫生與萊曼醫生卻並不覺得這封寄給查爾斯同伴的古怪信件有多麼重要,因為他們知道病人總是傾向於和擁有類似怪異偏執心態的病人聚在一起,他們相信查爾斯或艾倫不過是發現了另一個身在國外、與他們情況相似的病人——這個人或許曾見過奧恩的筆跡,並且在寫信時刻意地模仿了他的筆跡,假裝自己是死者的轉世。艾倫的情況或許也有些類似,甚至他可能還說服了年輕人,讓他相信自己就是那個早已過世的柯溫所遺留下的一個化身。醫生們之前也遇見過類似的情況;基於同樣的考慮,雖然威利特在研究那些通過各式各樣的途徑無意獲得的手稿時越來越覺得查爾斯·瓦德此時的筆跡有著某些讓他不安的特點,但那些頭腦冷靜的醫生們卻不以為然。直到最後,威利特終於意識到了那種古怪的熟悉感源自何處——他發現這些字跡隱約有些像是那個早已死去的老約瑟夫·柯溫所留下的手筆;但是其他的精神病醫生則將這一情況看作是某種特定的模仿行為——此類躁狂症常會出現這種情況。總之,不論喜歡或不喜歡,他們都不覺得這是個重要的變化。在意識到同僚們的平淡態度後,威利特建議瓦德先生私自留下了第二封寄給艾倫博士的書信。這封信是四月份從特蘭西瓦尼亞的拉庫斯鎮寄來的,信上的字跡與那份哈欽森密文簡直一模一樣,甚至父親與醫生在拆開印泥看到書信時,也不由得驚異地停頓了下來。信上的內容如下:
費倫奇城堡1928年3月7日
親愛的c.君:
二十個士兵上門來說起那些鄉野小民的閒言碎語。還需挖得深些,免得閒人聽見。這些羅馬尼亞人教我苦不堪言。原本一頓吃喝便能換來一個馬札爾人,如今這裡卻好管閒事又挑剔。上月m.君在雅典衛城幫我尋到了五鳳石棺,我喚來的那人說它就在那裡,還有三個說那裡面不是人。我已將其直接送往布拉格的s.o.,而後轉交與你。它很難對付,然你知如何應對。你已不如往日聰明;如今無需時刻備好整個守衛,吃掉它們的頭,若是如此,遇到麻煩時會暴露得更多。你已知道這情形。如有必要,你可移居他處繼續試驗,免得落下兇殺麻煩,然盼望沒有事情逼迫你進行如此麻煩的過程。聽聞你不再頻繁與那些外面的東西打交道,這讓我頗為欣慰;這一舉動始終包含極大風險,倘若它不願提供你索取的保護,你知它會如何反應。在獲取配方方面你勝我百倍,因此有人說他們已經成功,然勃魯斯相信,倘若持有正確之咒語,事情不當如此。那少年可曾反覆使用它們?他變得如此拘謹挑剔著實教我遺憾。當初他在城堡生活十五月有餘,我便擔心他會如此。我想你應該知道如何處置他。你不可用咒語驅除他,因為那咒語只能用於其他咒語從鹽中喚起之物;然你有一雙手,一把刀,一支槍,墳墓並不難挖,酸液亦可用來銷燬。o.君說你與他約下了b.f.,我之後必拿到他。b.君不久將便會拜會你,他或許會給你孟菲斯之下的黑暗之物。小心你喚起之物,留意那少年。一年之內便會有地底的軍團,而我們將無所束縛。相信我的承諾,你當知道,這些事情,我與o.君比你多商討了一百五十年。
納菲恩—卡·奈·哈德思愛德華·h.致普羅維登斯的j.柯溫先生
雖然威利特與瓦德先生沒有將這封信展示給其他的精神病醫生,但這並不阻礙他們私下根據這封信採取行動。再多的學術詭辯也無法解釋這一連串的事情。查爾斯曾在那封語氣慌亂的書信裡將艾倫博士視為一個可怕的威脅;而這個蓄著古怪鬍鬚、帶著眼鏡的怪人還在與兩個令人費解的傢伙進行著邪惡不祥的通訊——根據書信的內容,查爾斯在外國旅行的時候曾拜訪過這二人,而他們還坦白地自稱是柯溫在塞勒姆時結交的同伴,或者他們的化身;此外艾倫博士本身也被認為是約瑟夫·柯溫的轉世,而且他還準備——或者至少被建議——謀殺某個「少年」。目前看來幾乎可以確定這個「少年」正是查爾斯·瓦德。顯然,這些人正在進行一場有組織、有準備的可怖活動;而且不論發起者是誰,到了這個時候失蹤的艾倫肯定已經參與其中了。因此,感謝老天,查爾斯已經被安全地關進了醫院裡,瓦德先生更抓緊時間僱傭偵探儘可能地收集與那個蓄著鬍子的神秘博士有關的一切資訊;瓦德先生要求偵探們確定他的去向,並且從波塔克西特的居民那裡收集有關這個人的資訊,如果可能的話最好還要弄清楚他的下落。由於查爾斯已經上交了平房的鑰匙,因此瓦德先生將其中一把鑰匙交給了那些偵探,並敦促他們搜尋艾倫留下的空房間——因為病人的所有物均已打包,所以偵探們能很容易辨認出博士的房間;從那些他可能留在房間裡的個人財物中尋找可能的線索。瓦德先生在兒子的老書房裡與偵探們進行了長談,而當他們最終離開那間陰鬱房間的時候,所有人都明顯地感到一陣輕鬆;因為這個地方似乎籠罩著某種難以捉摸的邪惡氛圍。或許這是因為他們都曾聽說那個臭名昭著的老巫師,也知道這個巫師的肖像曾一度被裝在壁爐飾架的嵌板中,陰森地凝視著整個房間;抑或這只是某些別的、毫無關聯的東西。但不論如何,他們全都隱約感覺到了一種無形的邪惡氣息;這些無形的氣息聚集在那個來自古老住房的殘餘畫版上,時隱時現,有時甚至湧起成為一種有形的靈氣。
夢魘與災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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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經歷在馬裡努斯·比克內爾·威利特的靈魂深處烙下了無法抹去的恐懼印記,同時也讓當時已經顯得有些早衰的年輕人看起來又年長了十歲。在這段事情過去之後,威利特醫生找到瓦德先生進行了詳細的商議,並就一些他們覺得會被其他精神病醫生斥為笑談的問題達成了共識。面對現實,他們不得不承認,這世上正發生著某些可怕的事情,而且這些事情無疑牽涉到了某種甚至比塞勒姆巫術更加古老的死靈法術。可以肯定,至少有兩個活人——以及一個他們不願意去想的人——掌握著某些可以追溯到1690年,甚至1690年之前的思想與人格。然而所有已知的自然法則都證明這是幾乎無法實現的。根據截獲的書信以及從整起事件中過濾出來的各種新老資訊來看,這些可怖的傢伙——以及查爾斯·瓦德——的作為和目標均非常清晰明確:他們在洗劫各個年代的墓穴,甚至包括這世界上最偉大、最睿智的人的墳墓,希望通過這種方法從過去的灰燼裡取回些許曾經鼓舞、影響過這些逝者的觀念與知識。
這些可怖的掘墓者正在從事著一項恐怖的生意,他們就像學童們的交換書本一樣冷靜鎮定、精打細算地交易那些著名的骸骨;可以預見,他們從那無數世紀的灰塵中搜刮出了超越一切的力量與智慧——在過去,整個宇宙中從未有哪一個人或哪一小群人身上匯聚瞭如此之多的智慧與力量。他們發現了某些能夠保證自己的大腦一直存活下去的邪惡方法,可以讓自己的大腦始終存活在同一具軀體中,或者在不同的軀體中進行調換;此外,他們還收集聚攏了許多死者,而且顯然找到了一種方法來探聽這些逝者的意識。異想天開的老勃魯斯曾記錄過一些方法,教人將哪怕是最為古老的遺骸製作成「精鹽」,並且從「精鹽」裡喚起死去已久的活物的幽影——現在看來,他的敘述包含了一部分的真相。人們可以通過某種符咒喚起這樣一個幽影,同時還有另一個符咒能夠將它安撫回去;這套方法非常完美,甚至能被成功地教授與傳遞下去。但喚醒者必須要留意他所召喚的物件,因為立在古老墳冢上的墓碑並不總是準確無誤的。
當結論被一個接一個地推匯出來時,威利特與瓦德先生不由得戰慄了起來。就像從墳墓裡喚起死人一樣,這些人還能從某些不為人知的地方喚來其他東西——這些東西會在召喚者面前現身,或是用聲音等方式回應召喚者的呼喚——但在實施這一過程時必須非常小心謹慎。約瑟夫·柯溫無疑喚來了許多被視為禁忌的事物,至於查爾斯——究竟該怎樣考慮他的作為呢?他究竟在約瑟夫·柯溫的那段歷史裡注意到了怎樣一些來自「天穹之外」的力量,並因此將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了那些被遺忘的往事上?他在一些力量的引導下發現了某些指導與說明,而且他也曾遵循過這些指導與說明。他曾與那個生活在布拉格的可怖之人有過談話,並且還與那個居住在特蘭西瓦尼亞群山裡的傢伙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最後,他肯定找到了約瑟夫的墳墓。報紙上的新聞與他母親在夜間聽到的聲音都有著不容忽視的重要意義。然後,他肯定召喚了某些東西,而那些東西也應之而來。受難節那天從高處傳來的洪亮聲響,還有那從被鎖著的閣樓實驗室後面傳來的不同嗓音就是證據。而那些低沉而空洞的聲音像是什麼呢?那個令人畏懼的陌生人艾倫博士與他陰森的嗓音是否也透露著某些可怕的暗示?是的,那正是瓦德先生在電話裡唯一一次與這個人——如果他還是個人——對話時隱約讓他感到恐懼的東西!
當查爾斯·瓦德在那扇緊鎖著的門後舉行儀式時,究竟是怎樣的可憎意識或聲音,怎樣的病態幽影或存在,出現並回應了他的呼喚?那爭吵時的聲音——「必須紅上三個月」——老天在上!那不正是吸血案件爆發之前的時候麼?洗劫伊茲拉·韋登的古墓,還有稍後出現在波塔克西特的尖叫聲——是誰在計劃復仇?是誰在計劃尋回那個藏有古老褻瀆事物並且遭人迴避的地方?然後就是那間平房與那個蓄著鬍子的陌生人,還有那些流言蜚語,以及那些恐慌。不論是父親還是醫生都沒法解釋查爾斯最終的瘋癲情況,但他們肯定約瑟夫·柯溫的意識已經重回這個世界,並且依舊在繼續著自己的病態行徑。難道惡魔附身真的是有可能的?艾倫必定與之脫不了干係,而偵探們必須找出是誰在威脅那個年輕人的性命,並且找出更多與他有關的資訊。與此同時,既然那座平房下面毫無疑問地存在著一個巨大的地窖,那麼他們就必須找到那個地方。考慮到其他精神病醫生的懷疑態度,威利特與瓦德先生在他們最後一次商議時決心要展開一次空前全面的秘密搜尋行動;並同意在第二天早晨帶著行李及某些合適進行建築搜尋與地底勘探的工具和裝置在平房裡碰面。
4月6日上午,兩個探險者在平房邊碰了面。瓦德先生帶來了鑰匙,於是他們開門進了平房,並作了粗略的調查。艾倫博士的房間非常的凌亂,這顯然意味著那些偵探已經來過這裡;後到的兩個搜尋者希望他們能找到一些有價值的線索。當然主要的工作還在地窖裡;於是他們沒有多做拖延便直接走下了地窖,又在裡面仔細檢視了一圈。那個發瘋的年輕人還住在平房裡的時候也曾帶他們這樣參觀過,但卻一直沒有什麼結果。短時間裡,一切東西看起來都讓人困惑,泥土地板與石頭牆壁的每一英寸看起來都無比結實,不值得懷疑,幾乎無法想象那下面會敞著一個洞口。而後,威利特突然有了新的想法:既然早前在挖掘地窖的時候,平房的建築者並不知道房屋下面埋藏有任何的地下墓道,那麼連線墓道的入口應該完全對應著年輕人查爾斯與他的協助者後來展開挖掘的位置——他們肯定通過某些遠遠談不上普通正常的方法得知了關於古老地窖的傳聞,然後探查到了它的真正位置。
醫生努力將自己擺在查爾斯的位置上去思索這個挖掘者可能會怎樣行動,但卻沒能從這個方法裡獲得多少靈感。接著他決定採取排除法來展開工作。醫生仔細地檢查了整個地下建築的內面——包括豎直的牆壁與水平的地板——努力試圖獨立地分析自己看到的每一英寸表面。很快,他便大大地縮小了範圍,並最終將目標鎖定到了洗衣盆前的那一塊小平板上。他之前也曾試過這處地方,但卻徒勞無功。不過,這一次他嘗試了任何可能的辦法,並且使上了雙倍的力氣。直到最後,他發現這塊平板能夠繞著一根安裝在角落的轉軸水平地轉到一邊。平板的下方是一小塊整齊的混凝土表面,上面開著一個鐵製的出入孔。於是,瓦德先生立刻興奮而激動地衝了過去。入口的蓋子並不難開啟,因此查爾斯的父親飛快地挪開了這道障礙。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威利特注意到他的臉上出現了古怪的神色。瓦德先生搖晃了一下,接著眩暈地垂下了頭——隨後,醫生察覺到了一股從下方黑暗深坑裡湧上來的有毒空氣,於是他立刻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原因。
威利特醫生迅速地將昏迷的同伴拖到了樓上,接著用涼水潑醒了他。瓦德先生微弱地作出了回應,但威利特還是意識到那從下方地穴裡湧上來的有毒空氣依舊在一定程度上嚴重地影響了他。由於不想再冒任何風險,威利特飛快地趕到了伯德街上,叫來了一輛計程車。雖然患者發出了微弱的聲音表示反對,但醫生仍然迅速將他轉移到了家中;在那之後,他掏出了一隻手電筒,用一條消毒的紗布矇住了鼻孔,然後再一次地進入了新發現的深坑。難聞的空氣如今已稍有散去,威利特開啟了手電筒,向著陰森的深洞投下了一道光束。隨後,他看見在洞口下方大約十英尺的範圍內是一條垂直向下的圓形豎井,豎井的牆壁是由混凝土修砌的,上面安裝著鐵製的梯子;在那之後,豎洞似乎連線上了一段古老的石頭階梯——這段階梯之前肯定是通向地面的,而它原來的出口可能就在現在這座建築的西南面。
2
威利特坦率地承認,有那麼一會兒,記憶中那些關於老柯溫的傳說讓他有些抗拒獨自一人爬下那條惡臭深井的想法。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盧克·芬納所描述的那個令人膽寒的最後一夜。但職責喚醒了威利特,他爬進了深井裡,隨身帶上一隻巨大的行李箱以便拿走任何可能證明極端重要的檔案。由於年齡已大,他動作緩慢地爬下了梯子,踏上了黏滑的階梯。藉著手電筒的光亮,他發現這是一段非常古老的石頭建築;而那些滴水的牆面上也覆蓋著累積了好幾世紀的汙穢苔蘚。他沿著臺階一步步向下走去;一路上並沒有遇到螺旋,只不過出現了三處突兀的轉彎;這段通道非常狹窄,即便兩人並行也有些困難。他一邊走著一邊數著數字,而當他數到三十的時候,威利特突然聽到了非常微弱的聲音;接著他便不願再繼續數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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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邪惡、褻瀆的聲響;是那種不應該存在的,自然界中詭詐隱晦的暴行。可以將這聲音稱作一陣陰沉的哭訴,帶來厄運的哀號,或是飽受折磨與痛苦、毫無心智的肉體齊聲發出的絕望嚎叫,但這種比喻仍舊忽略了它那極度令人憎惡的本質以及足以讓靈魂戰慄的蘊意。查爾斯離開的那天是不是就在聆聽這種聲響?這是威利特聽過的最令他驚駭的聲音,而且它還一直持續不斷地從某個無法確定的方向上傳播過來。在它的伴隨下,醫生走到臺階的底部,並拿著手電筒掃視了兩側高聳的長廊牆壁、巨大的拱頂以及身邊數不勝數的黑色拱門。如果算上中部穹頂最高的地方,他所置身的長廳約有十四英尺高,十到十二英尺寬。長廳的地面上鋪著不規則的大塊砂岩,而周圍的牆面與房頂則是由磚石堆砌修建起來的。他估計不出廳室的長度,因為房間一直向前延伸到了無限遠處的黑暗裡。而且長廊兩側的拱門也不盡相同,有些拱門上還安裝著殖民地時期常見的六嵌板式老舊大門,有些則什麼也沒有。
在克服了因為氣味與哀嚎引起的畏懼後,威利特開始一扇接一扇地探索起了那些拱門。拱門後都是一些中等大小、有著石質穹稜結構的房間。這些房間顯然都有著某些非常古怪的用途。大多數的房間都有壁爐,而壁爐煙囪的走向肯定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工程學課題。在他的身邊,許多器械像是器械的東西透過一個半世紀積累下來的掩埋塵土與層層蛛網若隱若現地露出了些輪廓,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器械。許多房間似乎最近都沒有人出入,這肯定代表著約瑟夫·柯溫最早展開實驗的那段時期——它們顯然已經被主人給廢棄了。最後,他遇上了一間現代得多的房間,或者說至少最近被使用過的房間。這間房間裡擺放著油浴、書架、桌子、靠椅與貯物櫥,以及一張高高堆積著檔案的書桌。桌上的檔案顯露出了不同程度的老舊跡象,顯然分屬於幾個不同的時代。房間的幾處地方還擺放著燭臺和油燈;在隨手找到了一盒安全火柴後,威利特點燃了那些已經備好、能夠直接使用的照明器具。
經過更細緻地審視之後,威利特發現這裡只不過是一間查爾斯·瓦德最近使用過的書房。房間裡的許多書籍都是醫生過去見過的,而且有很大一部分傢俱也是從珀斯帕特街上的大宅子裡搬過來的。四下裡有不少威利特非常熟悉的東西,而這種熟悉感是如此的強烈甚至讓他漸漸忘記了身邊的惡臭與遠處的哀嚎。不過,比起剛走下階梯的時候,這些惡臭與哀嚎現在要清晰明顯得多了。按照之前的計劃,他的第一要務便是尋找並帶走任何看上去非常重要的檔案;尤其是過去查爾斯在奧爾尼庭院的肖像畫後發現的那些不祥的檔案與筆記。但當威利特開始搜尋查閱的時候,他終於意識到這將是一樁無比浩大的工程;因為這些檔案裡塞滿了紙張,上面書寫著古怪的筆跡與詭異的圖案,若想要進行完全的解譯與編輯,他可能得花上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期間,他找到了一大袋蓋著布拉格與拉庫斯地區郵戳的書信,並且清晰地辨認出那上面正是奧恩與哈欽森的字跡;於是他把這袋信塞進了自己的行李箱中,準備將它們全都帶出地窖去。
最後,威利特找到了一隻緊緊鎖著、原本擺放在瓦德家大宅裡用來裝飾的紅木貯物櫥,並且在裡面發現了一批屬於老柯溫的檔案;這還是威利特憑藉幾年前查爾斯不情願地讓他瞥上一眼時留下的記憶認出來的。自發現了這些檔案之後,年輕人顯然一直都把這些檔案擺放在一起,因為除了那些需要轉交給奧恩與哈欽森的檔案以及那份密文和密匙外,所有工人們能回憶起來的檔案與筆記都擺放在貯物櫥裡。威利特將這些東西全都放進了行李箱中,然後開始繼續檢查起其他的檔案來。由於年輕人查爾斯眼下的狀況是最有待解決的問題,因此威利特最密切關注的還是那些明顯最近才書寫使用過的東西;然而查閱過那一大堆新近完成的手稿後,威利特注意到了一件極為令人困惑的怪事。這件怪事與查爾斯常用的書寫筆跡有些關係,事實上在近兩個月的手稿裡完全看不見那種他常用的書寫筆跡。另一方面,他還發現海量字跡潦草晦澀的符號、符咒、歷史筆記與哲學評論——雖然它們毫無疑問是新近完成的作品,但上面的字跡卻幾乎與約瑟夫·柯溫過去使用的古老筆跡一模一樣。顯然,仔細學習臨摹那個老巫師的筆跡已經成為查爾斯近來工作的一部分,而且這個年輕人似乎在這件事情上做到了完美得令人驚異的程度。另外,威利特並沒有看到第三種——即,可能是由艾倫留下的——字跡。如果他真的成為了這裡的領導者,那麼他肯定在逼迫查爾斯做自己的書記。
在新發現的那些材料裡反覆出現了一個,或者說一對神秘的符咒。這對符咒出現的頻率如此之高,甚至讓威利特在搜尋進展到一半的時候已經將它牢記在心了。它由並列的兩欄組成,左邊那一欄上畫著被稱為「龍之首」的古老符號——它常被用在天文年曆裡表示著升交點;而右側那一欄上則畫著被稱為「龍之尾」——也就是降交點的——符號。整個符咒看起來就像是這樣,而醫生幾乎是下意識地注意到,除開最後那個單音節的詞以及那個古怪的名字「猶格·索托斯」外,左右兩部分的符咒僅僅相互顛倒了兩段音節。隨後,他漸漸認出了那個名字「猶格·索托斯」——他曾在許多與這樁可怖事件有關其他檔案裡見過這個名字的各種變體。符咒的第一部分在醫生的腦海裡古怪地攪起了一些令他頗為不快的潛在記憶;後來,當他重新回顧起去年那個可怖的受難節裡所發生的事情時,他終於意識到了當時回想起的究竟是什麼。總之,那段咒符如下所述——這裡記錄得非常精確,因為威利特有充足的時間去證實它。
這對符咒一直在他腦海裡縈繞不去,加之他又極端頻繁地見到它們,以至於醫生過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在默默地複述它們了。不過,到了最後,他覺得自己已經找出了所有目前能夠看懂的檔案;所以,他決定不再繼續檢查下去,並且準備以後再帶著那些持懷疑態度的精神病醫生一同回來,再進行一次規模更大、也更系統的搜查。而眼下,他還需要找到那間被隱藏起來的實驗室,所以他將自己的行李箱留在了亮著燈光的房間裡,再度走進了充滿惡臭氣味的黑色長廊中。而那種陰沉而可怖的哀號依舊永不停息地在長廊的穹頂間反覆迴響。
之後他走過的幾間房間全都廢棄了,或者它們的目的僅僅是用來安置一些腐爛的箱子與看上去頗為不祥的沉重棺材;但一想到約瑟夫·柯溫過去經營著如此之大的地下建築,依舊讓他覺得印象深刻。他想起了那些下落不明的奴隸與水手,又想到了世界各地被褻瀆挖掘的墳墓,接著又想象起了過去那支搜捕隊伍最後踏進這裡時所看見的景象;然後,他覺得還是不要再去思考這些事情為好。隨後,他的右手邊出現了一條向上的寬敞階梯,他覺得過去這裡肯定通往某一座位於柯溫名下的附屬建築——假如他下來的那段階梯原本連線著那座建有陡峭屋頂的農舍——那麼這段寬敞的階梯可能就通往那座臭名昭著、只在高處開著裂縫般窗戶的石頭大屋。突然,前面的牆壁似乎消失了,而那些臭味與哀嚎也變得更加明顯起來。緊接著,威利特走進了一片極為寬敞的開闊地。這個地方非常巨大,甚至連他的手電筒都沒法照亮對面的情況;而當他繼續前進的時候,他看到了許多支撐著房頂拱梁的結實立柱。
過了一會兒,他遇到了一圈排列成環形的立柱——這種排列方式,讓他想起了那些聳立在巨石陣中的獨石。在這一圈立柱的中央修建著一個三層階梯高的底座,底座上方則安放著一張精雕細刻的大型祭壇;祭壇上的雕刻看上去有些奇怪,於是威利特上前兩步,準備藉著手電筒細細地研究一番。但當他看清楚那些雕刻的時候,威利特立刻顫抖著退到了一邊,沒有停下來再去研究那些沾染了祭壇表面的暗色汙漬,以及從側面流淌下來的不規則深色細線。相反,他找到了遠處的牆壁並沿著它繞了一個大圈。這圈環形的牆壁上開著許多漆黑的拱道,並且還向內凹陷出了無數陰暗的小室。小室裡安裝著鐵製的柵欄以及用鎖鏈固定在石室後方凹坑裡的手銬與腳鐐。所有的小室都是空的,但那種可怕的臭味與悽慘的呻吟依舊縈繞不去,而且變得前所未有地引人注意起來;甚至有好幾次,這些惡臭與呻吟似乎還隨著某種若有若無的重擊聲發生了變化。
3
現在,威利特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那些可怖的惡臭與神秘的噪音上。相比別處,這間寬敞的立柱大廳裡的惡臭與噪音要清晰明顯得多。而且,雖然這裡已經是充滿秘密的黑暗地下世界,但那些氣味與聲音卻讓人隱約覺得是從下方更深處傳上來的。在探索任何引向下方的漆黑階梯拱道前,醫生藉著手電筒的光亮先掃視了一遍大廳裡方石鋪就的平坦地面。鋪設的石板排列得非常鬆散,並且在其中一些石板上還打著小洞。這些打著孔洞的石板不規則地分佈在大廳裡——看不出明顯的設計與安排。在大廳的一處地方安裝著一條向下延伸的陡峭梯子。這段梯子很長,更古怪的是,那種包裹了一切的可怖惡臭在這裡變得格外濃烈,彷彿牢牢地黏附在了這條長梯上一般。當他慢慢地在那周圍來回走動的時候,威利特突然察覺到那些聲音與惡臭似乎無比強烈地直接從那些鑿著古怪孔洞的石板下方鑽了上來,彷彿這些石板是一些簡陋的活板門,連通著更深處的恐怖世界。於是,他跪在一塊石板旁,用手拉了拉帶有孔洞的石頭,發現自己居然能非常艱難地挪開它。但是,當他觸碰到石頭的時候,下方的呻吟似乎變得更大聲了;於是他在極度惶恐不安的情況下,繼續向上抬起了那塊沉重的石頭。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從下方湧了上來,於是醫生頭暈目眩地向後靠在了石板上,開啟手電筒向下探去,照進了那塊暴露出來、足有一平方碼的漆黑空洞中。
他期盼著能找到一段階梯通向充滿了可憎事物的巨大深淵,但結果卻讓威利特大失所望了;因為在惡臭與粗啞的哀嚎中,他只分辨出了一段圓柱形豎井那磚石修砌的頂部。豎井的直徑約有一碼半寬,但卻沒有任何梯子或其他可供人爬下去的方法。當光線照下去的時候,那些哀嚎突然變成了一系列可怖的咆哮;緊接著,威利特又聽見了一陣聲音,像是有東西在盲目徒勞地摸索以及含混不清地碰撞。檢視者不禁感到戰慄,甚至都不願意再去想象那深淵裡可能潛伏著怎樣邪惡恐怖的東西;但過了一會兒,他又鼓起了勇氣,想要趴在粗糙切割出來的石頭邊緣往下仔細窺探一番;於是,威利特伸直身體趴了下來,拿著手電筒往下探了一個手臂的距離,以便能看清楚下方的情況。起先,他瞅見了覆蓋著苔蘚、看起來頗為黏糊的磚牆,這圈磚牆無限地向下延伸,沉進了那片黑暗、汙穢、充滿了苦痛狂躁、幾乎可以觸碰到的迷瘴裡;接著,他看見狹窄的豎井底部有些暗色的東西在笨拙而狂躁地跳躍著,爬上爬下——那兒距離他趴著的石板地面肯定有二十到二十五英尺的高度。雖然手裡的手電筒有些顫抖,但他還是再看了一眼,想知道這古怪深井的黑暗裡究竟囚禁著怎樣的活物;自查爾斯被醫生們帶走後,它已經被留在下面餓上近一個月了,而且這只是一個,顯然還有為數眾多的東西被囚禁在臨近的高牆裡——根據那些密集散佈在這座巨大拱頂洞穴地面上的帶孔石頭就可以推測出來。不論那東西是什麼,它們都沒法躺倒在自己狹窄的囚室裡;自從它們的主人置若罔聞地將它們拋棄後,這些東西已經蜷曲著在井底,哀嚎,等待,無力地蹦跳著度過了好幾個星期的可怖時光。
但這第二眼讓馬裡努斯·比克內爾·威利特感到無比的悔恨;雖然他是個外科醫生,同時也是解剖室裡的常客,但這一眼依然改變了他。為何單單看一眼某個存在於可測量空間裡的有形實物會讓人如此震動,併發生徹底的改變?這是一件很難解釋的事情;我們只能說某些輪廓與物體存在有一種象徵與暗示的力量,會可怕地影響一個敏感的思考者的觀點,並向他輕聲低語起一些恐怖的暗示,揭開那些普通視角所看到的保護性假象,露出下方那隱晦而寬廣的聯絡與不可名狀的現實。在第二眼中,威利特看到一個輪廓或是物體;而後,在接下來短暫瞬間裡,他無疑像那些關押在韋特醫生私人醫院裡的囚犯一樣陷入了純粹的瘋癲狀態。由於肌肉脫力或是神經錯亂的原因,他鬆開了握著手電筒的手,也沒有注意下面傳來的咬牙聲——那些咯吱作響的聲音揭示了電筒在坑底的最終命運。他只是用一種自己從來沒聽過的恐懼尖音一遍又一遍地尖叫著;雖然他沒法抬起自己的腿,但他在驚惶絕望中連滾帶爬地翻過陰溼的地面;而鋪設地面的下方,好幾打連通著地獄的深井也紛紛竭盡全力地噴湧出哀嚎與咆哮回應著他瘋狂的尖叫聲。他的雙手被粗糙鬆動的岩石劃傷了,他的頭好幾次撞上了林立的石柱,但他依舊竭力向前奔去。直到最後,他漸漸在惡臭與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恢復了意識,開始重新注意到了那些嗡嗡的哀嚎聲——之前爆發出的咆哮已經漸漸平息,消散在這些哀嚎之中。他被汗水浸透了,而且還沒辦法弄出一丁點光亮;極度的黑暗與恐怖折磨著他,讓他恐懼不已、無法鎮定,無法消抹的記憶碾碎了他的神經。在他下方還有好幾打東西也在活動著,而且還有一座豎井上的蓋子已經被他挪開了。不過,他知道,自己所看到的東西永遠也無法爬上那黏糊的牆壁,然而當他想到可能存在著某些隱秘的落腳點時,他不由得戰慄了起來。
他永遠也不會說出自己看到的東西。那東西像是那座可憎聖壇上的某些雕刻,但它卻是活著的。自然界永遠也不會創造出這樣的輪廓,因為它根本就是沒有完成的作品。它所缺少的東西著實讓人驚惶,而那身體比例中的病態更是難以言述。威利特只能說,那些東西肯定代表著那些查爾斯從不完美的精鹽裡喚起的東西,而查爾斯肯定留著它們當作奴隸,或是在儀式上使喚它們。它們肯定有著某些重要的意義,否則這些東西不會被雕刻在那塊可憎的石頭上。不過,這並不是那塊石頭上描繪的最糟糕的東西——但威利特再也沒有開啟過其他的深坑。當時,他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連貫的念頭便是他在很久之前從柯溫留下的檔案裡讀過的一段沒有根據的文字;西蒙或傑迪戴亞·奧恩在寫給那位作古術士、卻最終被收繳的不祥書信裡曾經這樣寫道:「我敢斷言,雖然h.君從收集到的僅僅一部分碎片中喚起來了東西,但那東西里什麼也沒有,只有活生生的恐怖。」
接著,他回憶起了一些歷久猶存的古老傳聞——這對整幅圖景來說,那更像是一種補充而非擾亂——在搜捕柯溫事件發生了一個星期後,有人曾在田野裡發現了一些扭曲變形、燒得焦黑的東西。查爾斯·瓦德告訴醫生,老斯洛克姆曾說起過那個東西,說它並不是完全的人類,也不完全像是任何波塔克西特人曾見過、或聽說過的動物。
醫生來來回回地走動著,不時蹲坐在覆蓋著硝鹽的地板上。與此同時,有一些詞句在他的腦海裡嗡嗡作響。他試圖將這些東西趕走,並不斷地誦唸著主禱文,最終那些詞句縮減成了一堆雜燴般的記憶,就像是托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創作的現代派詩歌《荒原》;隨後,這些記憶終於變成一對他不久前在查爾斯的地底藏書中反覆看到的符咒:「y'ai'ng'ngah,yog-sothoth」,等等直到最後那強調的「zhro」。這些字句似乎讓他感到寬慰,過了一段時間,他掙扎著站了起來;他一面為在恐懼中弄丟的手電筒而感到苦痛與哀傷,一面在掌握一切的寒冷黑暗中瘋狂地尋找著一丁點的閃亮的燈火。他不想去想象,但卻瞪大了眼睛四處尋找著微弱的光亮,或是他在書房裡留下的照明反光。過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隱約看到無限遠處出現了一點兒光亮。於是在惡臭與哀嚎中,他極度謹慎、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他一直在感覺著前面的空間,唯恐撞上了那些聳立著的立柱,或是直接摔進了沒有蓋上的可憎深坑裡。
期間,他搖晃著的手指觸碰到了某些東西,他知道那肯定是通向可憎聖壇的臺階,於是他充滿厭惡地從那裡倒退了回去。過了一會兒,他又摸到了那塊被自己挪到一邊的有洞石板,這時他謹慎得幾乎有些可憐起來。但他最終沒有遇到那個可怕的孔洞;也沒有任何的從孔洞裡爬出來的麻煩過來糾纏他。那些下面的東西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或騷動。顯然,啃咬那個掉落下去的手電筒對它來說不是件好事。手指每觸碰到一塊打著孔洞的石板,威利特就會不寒而慄、哆嗦顫抖。當他爬過一些石板的時候,下面的呻吟會跟著變得劇烈起來,但大多數時候都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因為他的動作非常安靜。在他爬行的時候,有好幾次前方的光線都出現了明顯的減弱。他意識到自己點燃的油燈與蠟燭正在一隻接一隻地熄滅。想到自己將會在沒有火柴的情況下徹底迷失在完全的黑暗裡,迷失在這個噩夢迷宮組成的地下世界裡,他開始迫使自己站起來大步向前跑去。他知道自己現在能安全地跑動了,因為他已經爬過了那個開啟的深坑;他也知道,一旦燈光熄滅,自己就只能指望瓦德先生在發現自己長時間失蹤後派出後繼隊伍來搜尋自己了。然而,不久後,他便從開闊地帶衝進了狹窄的長廳裡;接著,他準確地找到了右邊那扇透著光亮的大門。醫生跑到了門邊,再一次踏進了年輕人查爾斯的秘密書房。直到此刻,他才顫抖著放鬆了繃緊的神經,看著領他來到安全地帶的火焰在最後一盞油燈上滋滋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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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匆忙地用之前注意到的備用油添滿了已經燒完的油燈。當房間再度明亮起來後,他四下看了看,希望能找到一盞提燈進行接下來的探險。雖然飽受恐懼的折磨,但倔強的責任感依舊佔據著主要位置;因此他下定決心要排除萬難找出查爾斯·瓦德離奇瘋病背後的可怖真相。但是,他沒有找到提燈,於是只能拿走那盞最小的油燈;此外他還在自己的口袋裡裝滿了蠟燭與火柴,並且帶上了一加侖的燈油——如果他穿過那片佈置著不潔聖壇與無名深井的開闊地,並且在後面找到任何秘密實驗室的話,他就能將這些燈油當作備用油來使用。對於威利特來說,想要再度穿越那片空地需要極大的毅力,但他知道自己必須這樣做。幸運的是,那座可怕的聖壇與地面上被開啟的豎井都與環繞著這片地下區域、開鑿了許多囚室的曠闊牆壁相隔很遠,而那些分佈在牆上的漆黑神秘拱道也正是理想的下一個探索目標。
於是,威利特回到了那座由巨大立柱支撐起來、充滿了窒息惡臭與痛苦哀嚎的大廳;同時也放低了手裡的油燈,免得自己又瞥見了遠處那座可憎的聖壇,或是那口被他開啟的深坑與放一旁帶著孔洞的石板。大多數的漆黑拱道僅僅連線著一些狹窄的小室——這些房間中有的空空如也,有的則顯然是被當作儲存室來使用;在其中幾間儲存室裡,他發現了幾堆由不同物件累積起來的古怪雜物堆。有一間儲存室裡堆著一大包蓋滿塵土、已經腐爛的無用衣物,而當他發現這堆破布無疑都是一個半世紀前穿著的服飾時,探險者頓時覺得不寒而慄起來。在另一間房間裡,他發現了大量零散廉價的現代服飾,彷彿有人為了給一大群人提供衣物而有意逐漸收集起來的一般。但他最不喜歡的還是那些偶爾出現的巨大銅桶;那些銅桶以及銅桶裡的汙垢,都讓他覺得無比的厭惡。相比之下,他勉強還能忍受那些裝飾著詭誕浮雕的鉛碗——即便它們的邊緣也淤積著那些令人憎惡的汙垢,即便它們周圍的噁心臭味要比地窖的其他地方更加明顯。當他繞著牆壁走了半圈之後,他找到了一條與入口相仿的長廊,並看到長廊裡同樣敞開著許多扇大門。於是他走進了長廊開始了進一步的探索;他接連進入了三個中等大小的房間,卻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而後,他最終走進了一間寬大的長方形房間。這間房間裡有條理地擺放著水箱與桌子,火爐與現代儀器,偶爾還有一些書本與幾張放滿了瓶罐、長得幾乎沒有止境的架子。所有的一切都預示著這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查爾斯·瓦德的秘密實驗室——而且,毫無疑問,在查爾斯之前,約瑟夫·柯溫也用這間房子做過自己的實驗室。
他在房間裡找到了三盞已經加滿油的油燈,於是一一點燃了它們。接著,威利特醫生懷著強烈的興趣檢查了整個房間以及房間內的所有陳設;從架子上各種化學試劑的相對數量來看,年輕人查爾斯關心的主要領域肯定是有機化學的某些分支。總的來說,房間裡的科學裝置——包括一張看起來頗為恐怖的解剖桌——並沒有透露出多少有用的資訊;因此,檢查完房間後醫生覺得有些失望。那些書籍之間夾著一份勃魯斯文獻的破舊副本。而威利特檢視這本由黑體字抄謄完成的副本時,奇怪地注意到查爾斯用下劃線劃出了一段文字——在一個半世紀前,柯溫也用下劃線強調過同一段文字,而且當梅里特先生拜訪柯溫的農舍時,曾因為這段下劃線而感到極為不安。當然,更早的抄本以及柯溫的神秘學實驗室肯定在最後那場圍剿裡全都被銷燬了。實驗室裡開著三道拱門,醫生依次進去檢視了一番。經過倉促的調查,他發現其中兩道拱門通向兩間較小的儲藏室;談到這些東西時,威利特表現得很謹慎,只是說那是一堆損壞程度不同的棺材,並且在辨認出兩三張棺材板時劇烈地戰慄起來。此外,這些房間裡還儲藏著許多衣服,以及幾隻緊緊釘起來的新盒子——但他在這些盒子面前停了下來,並沒有繼續深入的檢查。或許,最有意思的還是一些古怪的小物件,他估計這都是老約瑟夫·柯溫的實驗器具。這些東西遭到了搜捕隊員的破壞,但依舊勉強地能認出是一些喬治亞時期使用的化學儀器。
第三道拱門通向一個尺寸不小的房間。這間房間被一行行的架子給排滿了,只在房間中心留下了些許空間,擺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有兩盞油燈,於是威利特點亮了它們,然後藉著它們散發出的明亮光線研究起了身邊那些長得幾乎沒有盡頭的架子。雖然有些架子的上層是空的,但大多數架子上都擺著一些看起來非常古怪的鉛製罐子。這些罐子大體上分成兩類:一種很高大,沒有把手,像是古希臘式的細頸瓶或油壺;另一種則有著一隻把手,從比例上看更像是法勒隆式壺。所有的罐子都蓋著金屬塞子,並且以淺浮雕的形式鑄著一些模樣古怪的符號。接著,醫生注意到那些罐子都有著非常嚴格的區分;所有類似細頸瓶的罐子都放在房間同一側,並且在上面掛著一個大號的木頭標誌,寫著「守衛」;而所有的法勒隆式壺則被擺放在另一側,並相應地掛著一個標誌,寫著「材料」。除了一些架子上層沒有擺放東西的位置外,每一個鉛罐或鉛瓶上都擺放著一張硬紙板做成的標記。標記上有不同的數字,顯然與某個目錄上的記號有關;威利特決心過會兒要將那份目錄給找出來。但現在,他對這種陳列方式的用意更感興趣;為了得到粗略的整體印象,他隨機挑選了幾個細頸瓶與法勒隆式壺,並試著開啟了它們。但所有的結果都一樣。兩類鉛罐全都裝著少量的同類物質;一種重量很輕、非常微細、呈暗淡中性色的粉末。各種粉末之間顏色變化非常小,沒有明顯的辦法進行區分排列;而且裝在細頸瓶與法勒隆式壺裡的粉末並沒有明顯的區別。一份藍灰色粉末的邊上可能放著粉白色的粉末,而且細頸瓶裡也能找到與法勒隆式壺裡完全相同的粉末。這些粉末最獨特之處便是它們並不黏著。威利特曾將一些粉末倒在自己的手上,然後又將它倒回原來的瓶子;而在這樣做過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手掌上沒有一丁點的殘餘。
兩種標誌的意思讓他感到頗為迷惑,他不明白這一系列化學品為何會與實驗室中那些裝在玻璃瓶裡的化學品如此徹底地區分開。這些用拉丁語寫成的標誌,「守衛」與「材料」——這時,一些記憶飛快地閃過了威利特的腦海,他在與這可怖的秘密扯上關係之前曾經見過「守衛」這個詞。是的,就是在那封據說是由老愛德華·哈欽森在不久之前寄給艾倫博士的信件裡;那段話是這樣說的:「如今無需時刻備好整個守衛,吃掉它們的頭,若是如此遇到麻煩時暴露得更多。」這究竟預示著什麼?等一等,在閱讀哈欽森的信件時,他完全忘記了自己曾在別的地方也看到過一些有關「守衛」的事情。在過去那段沒有秘密的日子裡,查爾斯曾經說起過一件事情——以利亞撒·史密斯用日記記錄著史密斯與韋登在柯溫農場裡偵查時經歷過的事情。而根據這本可怕的記錄,他們曾在老巫師將自己的勾當完全轉移到地下之前無意偷聽到了一些對話。史密斯與韋登堅稱,他們看到柯溫人影所在的地方正在舉行一場可怖的對話,其中一部分是他的囚犯,還有一部分是看管囚犯的守衛。根據哈欽森或是哈欽森化身的說法,這些守衛被「吃掉了它們的頭」,所以現在艾倫博士不需要再時刻備好整個守衛。如果不需要備好整個守衛,那麼是不是可以儲存成「鹽」呢?這夥巫師不是一直都在儘可能地將大批人類屍體或骷髏精製成某種「鹽」麼?
如此說來,這些細頸瓶裡裝著的東西就是它們了;這些通過汙穢儀式與行徑獲得的可怕成果!它們那褻瀆神明的主子是不是一直在用某些可憎的咒語將這些東西召喚了起來,要求它們的幫助,或是恐嚇它們服從自己的意志,進而保護自己,或是拷問那些不太願意合作的囚犯?想到自己曾將那些東西倒在手裡,然後又倒了回去,威利特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有那麼一會兒,醫生甚至想驚惶失措地從這座擺滿了恐怖架子的地窖裡逃出去,遠遠地逃離那些沉默與甚至可能還在監視著他的哨兵。接著,他想起了那些「材料」——那些裝在法勒隆式壺裡、擺放在房間另一邊的東西。它們也是鹽——如果它們不是「守衛」的鹽,那麼它們是什麼的鹽呢?老天!擺放在這裡的會不會是各時代偉大先哲的遺骸呢?在整個世界都以為他們安然無恙的時候,某些最為老練的盜墓者已從墓穴裡搶走了他們。現在他們全都聽命於那些瘋子,而這些瘋子正在吸取他們的知識用於實現某些更加瘋狂的目的——按照可憐的查爾斯在他那封語氣慌亂的書信裡透露的說法,這些目的的最終結果將牽涉到「所有文明,所有自然法則,甚至可能整個太陽系與宇宙的命運」。而馬裡努斯·比克內爾·威利特在不久前還用自己的手篩過他們的灰燼!
這時,他注意到房間的遠端還有一扇小門,於是醫生冷靜了下來,靠了過去,審視起門上那個被鑿出來的簡陋標誌。那個標誌只有一個符號,但這個符號卻讓他隱約感到了一種精神上的恐懼;曾經有一個經常做夢、有些病態的朋友在紙上畫過這個符號,並且向他透露了這個符號在睡夢的黑暗深淵裡所表達的一部分意思。這是科斯之印。那些做夢的人會看見某座孤單聳立在微光中的黑色高塔,而這座高塔的拱門上方就安置著這個符號;威利特的朋友倫道夫·卡特曾經提起過這個符號的力量,而醫生一點兒也不喜歡他談到的內容。但過了一會兒,醫生便將這個符號拋在了腦後,因為他在充盈著惡臭的空氣裡察覺出了另一種新的刺鼻氣味。那不是動物的臭味,而是一種化學品的氣味,而且明顯是從門後的那個房間裡傳進來的。此外,這種氣味無疑就是那天醫生們帶走查爾斯·瓦德時,他身上衣物所散發出的氣味。這麼說來,當他們最後一次走進平房裡拜訪查爾斯的時候,那個年輕人正待在這個地方?他的反應明顯比老約瑟夫·柯溫要聰明,因為他沒有抵抗。考慮到自己已經勇敢地決定要探遍這個地底世界所包含的一切奇蹟與夢魘,於是威利特抓起了那盞小油燈,跨過了門檻。緊接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撲面而來,但他沒有產生別的古怪念頭,也沒有聽從直覺的驅使。因為房間裡沒有什麼能夠傷害他的活物,而他也不願意站在那裡遠遠地檢視那些怪異可怕的陰暗角落——這些朦朧的陰影早已將他的耐心吞噬殆盡。
門後是一箇中等大小的房間,裡面並沒有佈置多少傢俱,只有一張桌子,一張簡單的椅子與兩組非常奇怪、帶有夾具與輪子的裝置。威利特很快便意識到這是兩組裝置是中世紀使用的刑具。門的一邊放置著一張擺放著可怕刑鞭的支架。支架上方還安裝著一些擱板——上面擺放著好幾排空的高腳淺底鉛杯,這些杯子的模樣讓人聯想起了古希臘時代的酒杯。門的另一邊安置著桌子;桌子上面擺放著一盞大功率的阿爾幹燈,一本便箋簿,一根鉛筆,還有兩隻從外邊架子上拿進來的細頸瓶。這兩隻蓋著塞子的細頸瓶擺放得很隨意,像是被人臨時匆忙拿進來的。威利特點燃了阿爾幹燈,然後仔細地查閱了便籤薄的內容,想看看年輕的查爾斯被打斷時正在草草記錄什麼東西;但便籤薄上的潦草字跡看起來像是柯溫的手筆,而他也只讀懂了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對於整件事情來說似乎完全沒有助益。那上面寫著:
b.君沒有逃進牆裡,發現了那處的地下。見老v.說了沙巴阿,知道了方法。喚起猶格·索托斯三次,次日已遞送。f.君曾力求抹去一切喚起外來之物的法子。
當阿爾幹燈散發的明亮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後,醫生也注意到兩組位於角落的刑具之間那面正對著門的牆壁上釘滿了釘子。釘子上掛著一批看起來頗有些喪氣的黃白色醜陋長袍。相比之下,更讓威利特感興趣的是空出來的兩面牆壁。那兩面光滑的石砌牆面上簡陋地鑿刻著密密麻麻的神秘記號與咒符。此外,潮溼的地面上也覆蓋有雕刻過的痕跡;稍加觀察,威利特便辨認出房間中央雕刻著一顆巨大的五芒星;而在房間的四個角落到中央五芒星之間的位置上還分散著四個三英尺寬的清晰圓環。其中一個圓環,臨著一件粗心掉落下來的淡黃色長袍,中間擺放著一隻希臘式的淺底酒杯——與那些擺放在刑鞭支架上方几排擱板裡的杯子是同一種款式;圓環的外邊擺放著一個從外面房間的架子上拿過來的法勒隆式壺,壺上面的標號是118號。這個壺沒有蓋塞子,經過仔細察看,威利特發現它是空的;可是,探索者隨後便哆嗦著發現那隻希臘式的酒杯裡還裝著東西。酒杯那淺淺的杯底裡盛著一層薄薄的淡暗綠色粉末,而這肯定是從壺裡倒出來的。由於這座幽靜的地下建築裡沒有空氣的流動,所以那些粉末基本沒有被吹散。隨著威利特一點一點將這個場景裡的幾個元素與之前發生的事情拼湊起來時,一些隱晦的暗示穿過了他的腦海,讓他幾乎昏厥了過去。那些刑鞭與刑具,「材料」壺裡的鹽或灰燼,「守衛」架子上的兩隻細頸瓶,淡黃色的長袍,牆上的符咒,便籤薄上的筆記,書信與傳說中的暗示,還有那些折磨著查爾斯·瓦德雙親及朋友的無數窺探、懷疑與猜想——當醫生看著地板上那隻高腳鉛製酒杯裡盛著的乾燥淡暗綠色粉末時,所有這一切夾雜著恐懼如同潮水般滾滾湧來,將他吞沒其中。
不過,威利特努力控制住了自己,轉過身去,開始研究起了那些鑿刻在牆上的符咒。有些留著積垢與鹽殼的符號顯然是在約瑟夫·柯溫時期鑿刻下來的;對於那些讀過不少柯溫手稿,或對魔法史有深入研究的人來說,這些文字多少會有些隱約的熟悉感覺。醫生清楚地認出了其中一個咒語——瓦德夫人在一年那個不祥的受難節裡,曾聽見自己的兒子吟唱過這段內容;有一個專家告訴醫生,這是一段非常可怕的禱文——用來向某些位於普通星球之外的隱秘神明進行禱告。記錄在牆上的文字與瓦德夫人記憶中的咒語有些出入,也與那位專家向醫生展示的那幾頁埃利法斯·萊維所著的禁斷文字不盡相同;但它依舊有著毋庸置疑的特點,當搜尋者看到沙巴阿、梅塔特隆、扎瑞爾馬特米克等等詞句時,他感到一陣寒意,並意識到無窮無盡的可憎事物就近在咫尺。
這些文字鑿刻在進門的左手邊牆壁上。此外,右手邊的牆壁上同樣密密麻麻地雕刻著文字,而當威利特看到那一對不久前在書房裡反覆見到的符咒時,他開始找到了一點頭緒。粗略說來,它們是一樣的東西;而且就像查爾斯留下的那些潦草筆記一樣,這對符咒前也雕刻著「龍之首」與「龍之尾」這一對古老的符號。但符咒的拼寫與現代的版本有著很大的區別,彷彿老柯溫在用另一種方法記錄聲音,或者後來的研究開發出了一些將這類禱文變得更有效、更完美的方法。醫生努力試圖將那些鑿刻下來的禱文與那個一直待在他腦海裡徘徊不去的符咒進行調和,最後發現這是件很困難的事情。記憶裡由「y'ai'ng'ngah,yog-sothoth」開始的地方,在這段銘文裡卻變成了「aye,ngengah,yogge-sothotha」;這嚴重地干擾了他對於第二個詞的劃分。
對比自己記憶裡那段在不久前讀過的符咒,這兩者所展現出的差異讓他覺得有些煩亂不安;他發現自己正在大聲吟誦著咒符的前半部分,並努力按照腦海裡的想象讓發出來的聲音與所發現的雕刻字母吻合起來。他的聲音在這座褻瀆神明的古老深淵裡迴響著,聽起來怪異而又充滿了險惡的意味;它的讀音輕重對應著一種低沉單調的詠唱,這種詠唱不僅貫穿在那過去與未知的咒語之中,也貫穿在那種從深坑裡傳來的、陰沉而又褻瀆神明的哀嚎之中——那些並非由人發出的聲音抑揚頓挫地起伏著,透過惡臭與黑暗在遠處聽起來彷彿也有著某種韻律一般。
y'ai'ng'ngah,yog-sothothh'ee-l'gebf'aithrodoguaaah!
當詠唱開始時,突然湧動起了一股冷風。那是什麼?油燈的火苗哀傷地搖曳起來,陰影漸漸攏聚變厚,就連牆上的文字也幾乎淡出了視野。與此同時,房間裡漫起了一股煙霧,嗆人的氣味幾乎完全掩蓋了從遠方深井裡飄來的惡臭;這氣味與他之前聞到的味道非常相似,但卻要強烈得多也刺鼻得多。於是,他把視線從文字上移開,轉而看向房間的其他地方。接著,他注意到了地板上那隻盛著不祥粉末的淺底酒杯裡湧起了一股濃密的墨綠色雲霧——這雲霧混濁不清,而且大得驚人。那粉末——老天在上!那從「材料」架子上拿出來的東西——究竟怎麼了?什麼東西引起了這種變化?他之前詠唱了符咒——那對符咒的前一個咒語——龍之首,升交點——耶穌在上!難道……
醫生覺得一陣眩暈,那些曾見過、聽過、讀過有關約瑟夫·柯溫與查爾斯·迪克斯特·瓦德的破碎片段瘋狂地穿過了他的腦海。「我再對你說一次,不要喚醒任何你沒辦法鎮壓下去的東西……隨時備好那些咒語,若你不知所面對者何人,勿要繼續。還有三個說那裡面不是人……」老天保佑!究竟是什麼東西藏在那團漸漸分離的煙霧後面?
5
除開某些同情並支援自己的朋友外,馬裡努斯·比克內爾·威利特從不奢望會有人相信自己故事裡的任何內容;因此除了那些最為親密的朋友外,他從不會向其他人吐露這個故事。只有少數幾個外人曾聽旁人複述過這個故事,而聽者中大多數都會付之一笑,並評論說醫生肯定是老了。有些人建議他去休個長假,以後也不要再接手精神障礙方面的病人了。但瓦德先生知道這個經驗豐富的醫師所說的話就是恐怖的真相。他自己也曾在平房的地下室裡見到過那個惡臭的入口。那個陰鬱不祥的上午,十一點鐘的時候,正是威利特將虛弱無力的自己送回了家中。那天傍晚,他還曾徒勞地給威利特打過電話,而且在第二天又打了一次,但全都無人應答。於是,他只得在第二天中午開車回到了平房邊。在搜尋過房子後,他發現自己的朋友毫髮無損但卻昏迷不醒地躺在樓上的一張床鋪上。威利特當時正喘著粗氣。於是瓦德先生折回車裡倒了一杯白蘭地給他灌了下去。稍後不久,醫生便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緊接著,他劇烈地顫抖起來,尖叫著,大聲喊道:「那鬍子……那眼睛……上帝啊!你是誰?」早在醫生的童年時代,瓦德先生就已與他相識,對於這個藍色眼睛、舉止端莊、鬍子颳得很乾淨的紳士來說,這些舉動實在頗為反常。
在正午明亮的陽光下,平房裡一切如舊。除了一些汙漬與膝蓋部分的磨損外,威利特的衣物依舊穿戴得很整齊,並不顯得凌亂;只不過他身上還殘留著一些微弱但刺鼻的氣味——瓦德先生記得兒子被帶去醫院的那天也曾在他身上聞到過這種氣味。醫生的手電筒不見了,但他的行李箱卻還好好地擺在那裡,裡面空空如也——就和他帶來時的一樣。在做出任何詳細的解釋前,威利特頭暈目眩地站起來,明顯是費力強撐著走到了地下室裡,試了試洗衣盆前那塊至關重要的平板。但它卻牢牢地卡在那裡,並沒有移動。於是他穿過房間拿起了前一天沒有派上用場的工具包,從裡面找出了一把鑿子開始一塊塊地撬起了那些堅固的厚木板。平板下方那條光滑的混凝土依舊清晰可見,但卻再也看不到任何開口或孔洞了。這一次再沒有什麼洞穴吐出毒氣迷惑跟隨醫生一同走進地下室的瓦德先生了;厚木板之下只有平整的混凝土——沒有吐出劇毒氣體的深井,沒有充滿恐怖事物的地下世界,沒有秘密書房,沒有柯溫的檔案,沒有散發著惡臭與哀嚎的豎坑,沒有實驗室,沒有架子,沒有鑿刻在牆上的符咒,沒有……威利特醫生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他緊緊地抓住了比自己稍稍年輕的同伴。「昨天,」他輕聲地問,「你看到它在這……你聞到它了?」待因畏懼和迷茫而呆若木雞的瓦德先生最終鼓起勇氣點了點頭表示肯定後,醫生髮出了一聲介乎嘆氣與喘息之間的聲音,同樣點了點頭。「那麼,我會告訴你的。」他說。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們都待在樓上能找到的最為陽光明媚的房間裡。醫生喃喃低語著將那個可怖的故事告訴了迷茫的父親。當說到那團墨綠色煙霧從放在地上的淺底酒杯裡升騰出來時,除了描述那團湧現出來的形狀外,再沒有別的什麼可以講述了;威利特太疲憊了,沒辦法再去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兩個人全都困惑而徒勞地搖著頭,其間瓦德先生冒昧地低聲提出了一個建議,「你覺得再挖下去會有什麼用處嗎?」醫生沒有說話,當未知世界的力量如此極端地越過大深淵侵入進這一側的世界時,任何人類的頭腦似乎都沒辦法再回答這樣的問題了。於是,瓦德先生繼續問到。「但它去哪了呢?你知道的,它把你帶到了這裡,而且它還用某種方法封上了洞口。」但威利特依舊讓沉默代替自己回應瓦德先生的問題。
但說到底,這並不是事情的結局。在起身離開前,威利特醫生伸手掏出了自己的手絹,這時他的手指碰到了口袋裡的一張紙片——這張紙片與他從消失的地下室裡拿到的蠟燭及火柴放在一起,但他記得口袋裡原本沒有紙片。這是一張普通的薄紙,顯然是從地下那個可怕的房間裡的廉價便籤薄上撕下來的;紙片上有一段用普通鉛筆留下來的字跡——這肯定也是用便籤薄旁的那隻鉛筆寫下來的。紙片被草草地折在了一起,上面還微弱地殘留著那種瀰漫在神秘房間裡的刺鼻氣味,但除此之外紙片上並沒有留下任何屬於其他世界的印記,那紙上所有東西全都是屬於這個世界。但紙上的文字卻透著令人困惑的秘密;因為那並不是在普通年代裡使用的字型,而是那種只會在中世紀的黑暗時代裡才會使用的、矯揉造作的字型。對於這兩個瞪大眼睛努力辨認的外行人來說,這種字型幾乎無法閱讀;不過某些符號的組合方式倒是讓他們隱約覺得有些熟悉。於是這兩人立刻堅定地走出了房子,回到了瓦德先生的車上,命令司機先去尋找一處能夠安靜用餐的地方,然後再開往小山上的約翰·海依圖書館。那張簡短但潦草的便條如下所示,而它包含的秘密也給這兩位飽受驚嚇的老人指明瞭新的方向。
想在圖書館裡找到與古文書學有關的優秀指南並不困難,因此那兩個人在成堆的指南間一直忙到了路邊大枝形吊燈亮起了傍晚燈光的時候。直到最後,他們找到了需要的東西。這些字元的確不是異想天開的發明創造,而是歷史上一段非常隱秘的時期裡使用的普通書寫體。它們是流行於西元八或九世紀的尖頭撒克遜小體字。這不由得讓人回憶起了那段粗魯而野蠻的時代——當時有許多古老的信仰與儀式在基督教這張嶄新的皮殼下悄然湧動;偶爾,在不列顛的蒼白月光見證下,人們會出沒在卡利恩與赫克瑟姆地區的羅馬遺蹟中,或是哈德良長城的破敗高塔邊,舉行著離奇怪異的儀式。這些詞句是用那個野蠻粗俗的時代還能記得的片段拉丁文書寫完成的,它的內容是:
「corvinusnecandusest.cadaveraq(ua)fortidissolvendum,necaliq(ui)dretinendum.taceutpotes.」
可以將之粗略地解譯為:「柯溫必須死。其屍首必須溶在鏹水裡,不得有任何存留。保持沉默,勿要言語。」
這個結果讓威利特與瓦德先生張口結舌,不知所措。他們遇見了完全沒有料到的情況,雖然兩人都隱約覺得自己應該對此有所表示,卻根本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情緒做出反應。特別是威利特,此刻他接納新的畏懼感覺的能力已幾乎被消磨殆盡了。於是,兩個人就這麼安靜而無助地坐著,直到閉館時間才被迫離開了圖書館。之後,他們無精打采地坐在車裡回到了珀斯帕特街上那座屬於瓦德家族的老宅裡,然後漫無目的地一直交談到了深夜。醫生休息到了第二天早上,但卻一直沒有回家。甚至直到星期天中午,被派去打探艾倫博士下落的偵探們打來電話的時候,醫生還待在瓦德家的宅子裡。
那天中午,瓦德先生穿著一件晨衣正一面緊張地踱著步子,一面親自答覆著偵探的電話;當聽到偵探們表示自己的調查報告已接近完成的時候,他命令這些人第二天一早就趕來向他彙報。看到這方面的事情有了進展,威利特與他都覺得很高興;因為不論是誰寫下了那張小體字的便條,那個必須被殺死的「柯溫」無疑就是那個蓄著鬍鬚、帶著眼鏡的陌生人。查爾斯也曾非常害怕這個人,並且還在那封語氣慌亂的信件裡要求醫生一定要殺死他,並且將他的屍體溶解在酸液中。此外,一些居住在歐洲的古怪巫師在給艾倫寄信的時候也會用「柯溫」這個名字;甚至他可能也將自己看成是那個早已死去的死靈巫師所留下的化身。而現在,又有一個新的、完全未知的東西留下資訊要求他們殺死「柯溫」,並且將他的屍首溶解在酸液裡。這之間的聯絡太過明白確定,不太可能是虛假偽造的;況且,那個自稱是「哈欽森」的傢伙不也在唆使艾倫策劃殺死查爾斯麼?當然,那個蓄著鬍子的陌生人永遠也不可能收到那封信;可讀過信中文字的敘述便不難發現,艾倫已萌生了對付那個年輕人的念頭——倘若他變得過分「拘謹挑剔」的話。毫無疑問,艾倫必須被逮捕拘押起來;即便不用採取嚴格的管理監視,但他們依然必須限制他的活動,以免其對查爾斯·瓦德造成任何傷害。
那天下午,父親與醫生趕到了海灣邊的醫院裡,再度拜訪了年輕的查爾斯,懷抱著一絲希望,試圖從唯一一個他們能找到的訊息來源那裡再獲取一些關於核心秘密的零散資訊。威利特嚴肅而簡略地向他講述了自己發現的一切,同時也注意到自己每多描述一部分發掘出的真相,查爾斯的臉就多蒼白一分。當描述到那些蓋著的豎井與關在裡面無可名狀的雜種怪物時,醫生儘可能地調動起了戲劇效果,試圖看到查爾斯表現出恐懼退縮的神情。但查爾斯並沒有退縮。於是威利特頓了頓,開始憤慨地述說那些被關在豎井裡的東西忍飢挨餓的慘狀。他斥責年輕人毫無人性、令人震驚,但對方只是用一陣令他毛骨悚然的譏笑回應了他的譴責。查爾斯已經徹底放棄了「地窖並不存在」的虛偽託詞,而且還從這件事情裡看出了某些陰森恐怖的玩笑來;他彷彿被某些事情給逗樂了,開始沙啞地低聲竊笑起來。接著,他用加倍可怕的粗啞嗓音低聲回應了威利特的敘述。「該死的傢伙,它們的確吃,但它們不需要吃!這才是稀罕的地方!你說一個月沒有食物?先生,您太謙虛了!你知道麼,這就是為什麼可憐的老惠普爾和他義正詞嚴的誇誇大話那麼可笑了!他會殺掉一切東西麼?外面來的聲音已經讓他幾乎聾了,他根本沒有看見或者聽見井裡的東西!他做夢都不會想到它們就在那裡。讓它們見鬼去吧!從柯溫死掉算起,這些該詛咒的東西已經在那下面嚎叫一百五十七年了!」
可是,除了這幾句話,威利特沒能再從年輕人那裡探聽到其他的資訊。不過,他依然覺得毛骨悚然,並且差點就相信了年輕人的話——雖然這與他的意願完全不合。隨後,他繼續講述著自己的故事,希望其中的某些事情能驚嚇到自己的聽眾,讓他不再擺出那種泰然自若的愚蠢姿態。看著年輕人的面孔,最近幾個月帶來的變化讓他不由得感到了某種恐懼。的確,這個年輕人曾從天空中喚來過無可名狀的恐怖。但當醫生提到那間寫滿符咒、擺放著綠色粉末的房間時,查爾斯頭一次表現出了些許的反應。當聽說了威利特在便籤簿上讀到的文字時,年輕人的臉上漸漸顯露出了一種狐疑的神色。他謹慎地做出了溫和的回應,說那些筆記全都是過去留下來的,對於任何不曾深入瞭解魔法歷史的人來說,它們都不可能有任何重要的意義。「但是」,他補充說,「你如果知道咒語去喚起我倒在杯裡的東西,那你就不可能站在這兒向我說起這些事情了。那是118號。如果你在另一個房間裡看過我的目錄冊子,我相信你肯定會大受震動。我從沒喚起過它,但那天你們來平房把我帶到這裡的時候,我正準備這麼做。」
於是,威利特講起了自己誦讀過的咒語,接著又提到那股湧起來的墨綠色煙霧;當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第一次看見查爾斯·瓦德的臉上顯露出了真正的恐懼神情。「它來了,而你還活著?」當查爾斯嘶啞著大聲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嗓音似乎掙脫了束縛,就像墜進了洞穴深淵一般發出了奇異的共鳴。這時,一個靈感突然閃過了威利特的腦海。他相信自己看清了局勢,用自己在一封信上看到的警告回敬了對方。「118號,你說?但你忘了,墓地十有八九已調換所有墓碑。在詢問前,你永遠沒法知道!」接著,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他抽出了那張用小體字書寫的便條,將它展現在了病人的眼前。對方的反應比他想象的還要強烈,因為查爾斯·瓦德立刻昏了過去。
當然,這場談話是在極度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否則醫院裡的精神病醫生肯定會指責父親與醫生在縱容鼓勵一個精神病人的妄想。所以,威利特醫生與瓦德先生在無人協助的情況下將昏過去的年輕人搬了起來,安置在了躺椅上。在恢復的過程中,病人多次咕噥著說自己必須立刻找到奧恩與哈欽森;因此,看到他的意識完全恢復後,醫生警告查爾斯這些奇怪的傢伙中至少有一個對他懷有強烈的敵意,而且還曾向艾倫博士建議要殺死他。但醫生的警告並沒有產生明顯的效果,而且早在醫生揭示出這件事情之前,他們的病人就已經是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了。在這之後,他不再說話,於是威利特與父親很快便告辭了;在走之前,他們告誡他要小心蓄著鬍子的艾倫,但年輕人只回答說那個人被非常安全地看護著,即便他有傷害人的念頭也無法付諸實現。說這話的時候,查爾斯發出了一種近乎邪惡的輕笑,讓人聽了不由得覺得頗為悲痛。他們不擔心查爾斯會寫信給那兩個居住在歐洲的可怕怪人,因為他們知道醫院方面會攔截所有寄出去的信件進行審查,並且不允許郵寄任何語氣瘋狂或看起來離奇怪誕的信函。
但是,關於奧恩與哈欽森的事情——如果他們的確是被流放的巫師——有著奇怪的後續。在這段時間經歷過許多恐怖之後,威利特有了某些模糊的預感,他找到了一家國際剪報社,讓他們收集這段時間裡在布拉格與東特蘭西瓦尼亞發生的任何值得注意的犯罪與事故;於是,在六個月後,他意識到自己從收集並翻譯過的各種剪報中找到了兩條非常有價值的新聞。其中一條新聞報道了一起發生在布拉格的建築坍塌事故:有一座位於布拉格市最古老城區裡的建築在晚上完全地倒塌了,與此居住在這座建築裡的邪惡老頭也失蹤了——此人名叫約瑟夫·納德卡,自人們有記憶以來他就一直獨自居住在那座房子裡。另一條新聞則報道了一場發生在拉庫斯東部、特蘭西瓦尼亞山區裡的大爆炸:這場爆炸徹底摧毀了聲名狼藉的費倫奇城堡,同時也消滅了所有收容在裡面的居民——當地的農民與士兵均對城堡的主人有著非常糟糕的議論,倘若不是這一事件終結了城堡主人那比任何普通人記憶更加漫長的一生,他很快便會被召至布加勒斯特接受嚴肅的問訊。威利特堅信那個留下小體字便條的人肯定有著更為強大的武器;在將柯溫留給醫生處理後,寫下便條的人可能親自去尋找、對付奧恩與哈欽森了。至於他們的最終命運,醫生一直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再去設想。
6
第二天早晨,威利特醫生匆忙趕到了瓦德的家中,以便能在偵探抵達時出現在彙報現場。他覺得自己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將艾倫——或者說柯溫,如果認定那種心照不宣的轉世論是合理的話——消滅或拘禁起來。而且,在坐著等偵探們過來的那段時間裡,他也向瓦德先生透露了自己的想法。這一次,他們倆都坐在樓下,因為家人們已逐漸開始迴避樓上的那些房間——那裡始終模糊地縈繞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古怪感覺;一些年長的僕人認定這種嫌惡的感覺肯定與那張消失了的柯溫肖像所留下的某些詛咒有關。
九點鐘的時候,三個偵探趕到了房間裡,並立刻彙報了所有需要講述的事情。遺憾的是,他們並沒能按照約定找到布拉瓦人託尼·戈麥斯,也沒能找到任何與艾倫博士的過去或而今下落有關的線索;但他們設法在當地收集了大量與這個沉默寡言的陌生人有關的個人印象與事實。波塔克西特的居民大多都將艾倫看作是一個隱約有些不太自然的傢伙,而且人們普遍相信他濃密的淡茶色鬍子是染過的假鬍子——後來偵探們在平房中屬於他的房間裡找到了一頂類似的假鬍子與一副墨鏡,這也不容爭辯地證實了這種說法。他的聲音有著一種讓人無法忘卻的低沉與空洞——與他有過一次電話對話的瓦德先生也可以充分地證明這一點;而且即便透過那副漆黑的角質架墨鏡,他的視線彷彿仍舊透著惡意。一家零售店的商人在與艾倫進行協商的時候,曾見過他的筆跡,商人說那字跡看起來非常潦草和古怪;偵探們也在他的房間裡找到了一些看不出寫了些什麼的鉛筆便條,並交給那個商人進行了辨認,核實了這一情況。當談到前一年夏天發生的吸血攻擊案件時,大多數閒言碎語都把艾倫而非查爾斯說成是真正的吸血鬼。此外,偵探們還詢問過一些官員——那些因為卡車搶劫案的可怕後續而特地前往平房進行問訊的調查人員——並從他們那裡獲得了另一些說法。這些人並不覺得艾倫博士有多麼邪惡,而且他們還認為艾倫博士才是那座陰暗古怪農舍裡的實際領導者。由於會面的房間非常陰暗,他們沒辦法看清楚艾倫博士,但他們知道,如果再見到那個人自己一定能認出來。他的鬍子看起來有些古怪,而且他們覺得他帶著黑墨鏡的右眼上方還留著一點兒傷疤。當偵探們搜尋艾倫房間的時候,他們沒有找到什麼有明確價值的東西——僅僅收穫了一個假鬍子、一副墨鏡和幾張鉛筆寫的潦草便條。但是,威利特看到便條後立刻發現這些便條與柯溫留下的古老手稿有著相同的筆跡,也和他在那座消失的恐怖地下洞窟裡找到的、在不久前由查爾斯寫下的大量筆記有著相同的字跡。
隨著彙報工作逐漸展開,威利特醫生與瓦德先生開始觸及到一種深刻、微妙並且暗暗加劇的強烈恐懼。而當隨之而來的、模糊卻瘋狂的想法同時出現在他們的腦海中時,兩個人幾乎是止不住地哆嗦起來。墨鏡與假鬍子——潦草的柯溫筆跡——古老的肖像畫與畫上的細小疤痕——那個現在關在醫院裡、性情大變的年輕人就有著這樣一個疤痕——還有電話裡那個深沉空洞的聲音——瓦德先生記得,自己的兒子當初在房間裡大聲咆哮的不正是這種可憐的嗓音麼?他還曾宣告說會減少這種腔調。有誰見過查爾斯與艾倫同時出現?是的,那些官員們見過一次,但後來呢?艾倫一離開,查爾斯不是就立刻拋掉了自己逐漸增長的恐懼心理,完全搬進平房裡生活了?柯溫——艾倫——查爾斯——究竟通過怎樣一種褻瀆神明、怪異可憎的方式讓兩個不同的時代以及兩個不同的人融合在了一起呢?那幅肖像與查爾斯之間那令人憎恨的相似之處——它不是曾死死盯著房間裡的一切,讓視線隨著那個年輕人游移麼?為什麼艾倫和查爾斯都在模仿約瑟夫·柯溫的筆跡,即便一人獨處,沒有人看守的時候也是如此?還有那些人從事的可怖行徑——那個裝滿恐怖事物、最終消失不見的地窖讓醫生一夜之間老了許多;那些關在惡臭深井中飢腸轆轆的怪物;那些可怕的符咒與它們造就的難以名狀的結果;威利特口袋裡發現的那張小體字便條;那些始終在談論墳墓、「鹽」與發現的書信與檔案——這一切都通向哪裡?到了最後,瓦德先生想到了最為理智的舉動。在意識到自己為何要這樣做時,他堅定了決心,交給偵探們一件東西,讓他們展示給那些之前見過艾倫博士的小店店主,那個不祥之人。那件東西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他那不幸的兒子,而瓦德先生用墨水小心地在照片上畫上了偵探們在艾倫房間裡找到的那副笨重的眼鏡與尖尖的黑色鬍子。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瓦德先生與醫生一直待在氣氛壓抑的宅邸裡,等待著偵探們的訊息。那塊空空如也的嵌板一直在樓上的書房裡獰笑著,恐懼與邪惡的氛圍漸漸在房子裡聚攏起來。隨後,偵探們趕了回來。是的。經過修飾的照片與艾倫博士的確有幾分相似。瓦德先生的臉變白了,而威利特也跟著用自己的手絹擦了擦被冷汗浸透的眉頭。艾倫——瓦德——柯溫——將這些人放在一起考慮時,事情就變得令人毛骨悚然起來了。那個孩子究竟從虛空裡召喚來了什麼東西?那東西又對他做了什麼?從頭到尾到底發生了些什麼?這個因為查爾斯太「拘謹挑剔」而想要除掉他的艾倫究竟是誰?為什麼他準備除掉的目標會在那封語氣慌亂的書信裡附言要求醫生必須用酸液完全溶解消滅對方?為什麼那張沒人敢去想象來源何處的小體字便條也要求他必須用同樣的方式消滅「柯溫」?當最終階段到來時,到底發生了什麼轉變?威利特收到查爾斯那封慌亂書信的時候——年輕人整個早晨都非常緊張,然後事情發生了一個轉變。他在沒人注意到的情況下偷偷地溜了出去,然後又醒目地回到了家裡,大搖大擺地經過了那些僱來保護他的人。他是在什麼時間出去的呢?或者,等等——是什麼東西找到了他?那個在沒人看見他出去的情況下,大搖大擺走進來的東西——是否說明一個怪異恐怖的「影子」正在試圖尋找到那個擔驚受怕、實際上從未踏出房門一步的本人呢?管家不是說他也曾聽到過一些奇怪的聲音麼?
威利特立刻搖鈴召來了管家,低聲向他詢問了些問題。可以肯定,結果不是什麼好事。管家聽到了些聲音——尖叫、窒息、某種類似喀嚓聲、咯吱聲或者重物撞擊的響動,或者全都有。接著,當查爾斯先生一言不發大步走出去的時候,他已經顯得不一樣了。當說起這些的時候,管家顫抖了起來,嗅著從樓上開啟的某些窗戶裡飄下來的汙濁空氣。恐怖已經進駐了這座房子,只有務實的偵探們才無法完全體會到它的存在。但即便是他們也感到了焦躁不安,因為這樁案件的背景裡隱約有某些讓他們極端厭煩的東西。威利特飛快而仔細地思索著,出現在腦海裡念頭也都非常的可怕。好幾次,當醫生腦中閃過一連串新的、可怕的、越來越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事件時,他幾乎失聲到喃喃低語起來。
接著,瓦德先生做了個手勢中止了整個會議。除了他與醫生之外,所有人都離開了房間。此時剛到中午了,但這座被幽靈困擾著的宅邸卻被陰影給吞沒了,彷彿即將入夜一般。威利特開始非常嚴肅地與房屋主人交談了起來,他要求瓦德先生將大量的後續調查工作都留給他來進行。因為,他預計這其中會有某些非常可憎、令人不快的元素;作為一個朋友而非查爾斯的家人,醫生覺得自己能更好地承受住它的影響。作為家庭醫生,他必須有自主的權力,而他要求的第一件事便是獨自不受打擾地在樓上那間廢棄的書房裡待上一段時間——書房裡那件古老的壁爐飾架已逐漸在自己周圍產生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恐怖氛圍,甚至比約瑟夫·柯溫的肖像還停留在牆體嵌板上狡詐凝視著房間的那段時候更加強烈。
怪誕的病態想象與將人逼瘋的聯想如同洪水般從各個方向傾倒進瓦德先生的腦海。在這些洶湧氾濫的思緒中,他覺得頭暈目眩,只能默許了醫生的提議;半小時後,醫生將自己反鎖進了那間人人迴避的房間,與從奧爾尼庭院裡搬運來那塊牆體嵌板待在了一起。查爾斯的父親一直在外面靜靜地聽著房內的動靜。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聽到了一些移動器物、翻箱倒櫃的摸索聲音;最後,他聽見了撬動的聲音以及一些嘎吱嘎吱的響動,彷彿有人正在開啟一扇卡得很緊的碗櫥門。接著,裡面傳來了一陣壓低聲音的驚叫,然後是某種帶有鼻息的嗆聲,接著之前開啟的東西又被砰的一聲匆匆關上了。幾乎是同一時間,門裡傳來要鑰匙的響動,接著威利特出現在了大廳的門邊。面容憔悴蒼白的他向瓦德先生要了些木頭,準備在房間南面那座真正的壁爐裡點起爐火。他說火爐並不夠用;而安置著電線的原木也排不上什麼用處。雖然滿心疑惑,但瓦德先生卻不敢多問問題,而是配合地下達了命令。一個僕人抱來了一些粗壯結實的松木,走進書房將它們放進了爐柵後的爐室裡。接觸到書房裡汙穢的空氣時,僕人明顯地顫抖了起來。與此同時,威利特來到了樓上那間廢棄的實驗室裡,從裡面拿走了一些六月份搬家時遺留下來的雜物。所有的東西都被裝在一個遮蓋著的籃子裡,因此瓦德先生從未看到他拿走了些什麼。
接著,醫生又將自己鎖進了書房裡。過了一會兒,穿過窗戶的煙囪裡冒出了滾滾的濃煙,於是人們意識到他在裡面點起了爐火。之後,書房裡又傳來了一陣擺弄報紙時發出的響亮沙沙聲,接著又傳出了那種古怪的橇動聲與嘎吱嘎吱的響動;緊接著,門後傳來了一聲沉悶的跌落聲——這讓所有的偷聽者不由得心頭一凜。接著,威利特壓低聲音驚呼了兩聲,隨後裡面又傳來了一陣拖動東西時傳出的沙沙聲——那聲音有種說不出的可憎感覺。最後,煙囪口被風吹散的煙霧變得漆黑嗆人起來,那些奇怪的味道如同窒息,像是有毒的洪水一般氾濫開來,所有人都由衷地希望天氣變化能幫助他們驅散這些煙霧。瓦德先生覺得有些頭暈,於是幾個僕人結成了一小群監視著那可怕的黑煙,預防它突然猛襲進房間裡。在等待了一段漫長的時間之後,煙霧似乎變薄了,閂著的門後又傳來了一些難以辨認的刮擦聲、清掃聲,以及其他細碎的響動。直到最後,在砰地關上了門裡的某個櫥櫃後,威利特重新出現在了大家的面前——他面容蒼白,顯得既悲傷又憔悴,手裡還提著那隻他從樓上實驗室裡拿下來、一直用衣服遮蓋著的籃子。他把窗戶開啟了,大量純淨、健康的空氣湧進了那間曾被詛咒過的房子,與一種新的、有些古怪的消毒劑味道混合在了一起。那件古老的壁爐飾架依舊安放在原來的位置上;但縈繞在上面的邪惡似乎已被驅除,如今它安靜而莊嚴地挺立在那塊潔白的牆體嵌板上,彷彿約瑟夫·柯溫的畫像從未存在過一般。夜幕漸漸降臨,但這一次,陰影裡不再潛伏著恐怖,僅僅流露出一種淡淡的憂鬱。醫生從不告訴其他人自己做了些什麼。他對瓦德先生說:「我不會回答任何問題,但我告訴你,這世界上有許多種魔法。我做了一個大淨化儀式,這對那些睡在這座房子裡的人更好一些。」
7
威利特醫生的「淨化」簡直是一場磨難,幾乎和在那座消失了的地窖裡漫步時一樣讓他的神經飽受撕扯。最明顯的證據便是年老的醫生一到家就完全癱倒了。之後那三天裡,他一直待在房間裡休息,但後來有些僕人嘟噥說聽見他在星期三的下半夜悄悄出了門——當時外門被輕輕地開啟了,然後又輕輕地關上了。幸運的是,僕人的想象力總是有限的,不然星期四《晚間公報》上的一條新聞將會遭來不少的閒話。
北角區盜墓者再現
自韋登家族的墓場慘遭卑鄙地蓄意破壞算起,北墓地已經平靜了十個月的時間,但今日凌晨這種平靜被再度打破。守夜人羅伯特·哈特在今日凌晨又發現了一名夜間竊賊。事情發生在凌晨兩點左右。當時他從自己的住處向外掃視時,看到一盞提燈或手電筒發出的光芒出現在西北角不遠的地方。開門後,哈特看到不遠處的電燈光線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個拿著小泥鏟的人影。他立刻開始追趕,並看見對方倉促逃到了主幹道上。但在接近或抓住對方之前,嫌犯已跑進了街道里並消失在了陰影中。
與去年發生的第一起盜墓案類似,這個闖入者在被發現之前並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損害。瓦德家族墓場中的一處空地上留下了一點點被淺淺挖掘過的跡象,但挖掘的大小完全達不到墳墓的尺寸,也沒有打擾任何已下葬的墳墓。
哈特無法描述竊賊的模樣,只知道他是一個個子矮小的人,可能還留著絡腮鬍子。他認為三宗挖掘事件都有著一個共同的源頭;但考慮到第二起事件極端野蠻粗暴——嫌犯不僅掘出了一個古老的棺材還暴力地粉碎了墳墓的墓碑——第二警局的警官有不同的看法。
第一起事件發生在去年三月,當時有人嘗試在地下埋藏一些東西,但卻被挫敗了。警方當時認為私酒販子在挖掘一個儲存私釀的地窖。萊利警官認為第三起事件可能屬於類似的情況。第二警局將盡全力抓捕這夥再三犯下暴行的惡徒。
星期四,威利特醫生休息了一整天,彷彿是為了從某些已經過去的事情裡恢復過來,又像是在為某些即將到來的事情鼓起勇氣。入夜的時候,他寫了一封信給瓦德先生。這封信在第二天早晨送到了瓦德先生的手上。有些眩暈的父親在看過這封信後陷入了長長的沉思。自星期一聽取了令人困惑的報告,經歷險惡不祥的「淨化」後,飽受驚駭的瓦德先生一直沒管工作上的事。但在看過醫生寄來的信後,他彷彿找到了某些能夠讓自己鎮定平靜下來的東西——可在其他人看來,這封信似乎預示著絕望,而且似乎還道出了全新的謎團。
羅得島州,普羅維登斯市巴恩斯街10號1928年4月12日
親愛的西奧多:
我明天將要做一件事情。而在做這件事情前,我覺得有些話必須先與您說清楚。我所做的事情將為我們這一段恐怖經歷畫上句號(因為我覺得不會再有人挖到我們所知道的那個可怕地窖了);但是,如果我不特意告訴您這件事情是千真萬確的話,恐怕您不會為此感到絲毫寬慰。
你我的交情可以追溯到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因此,當我暗示你某些問題最好還是留在一邊、不去探索時,我想你不會不信任我的判斷。你最好不要再去思考與查爾斯有關的任何事情,務必不要告訴他母親任何超出她猜測之外的事情。明天我拜訪你的時候,查爾斯會從醫院裡逃走。這就是所有人需要記住的事情。他已經瘋了,而且已經逃走了。當你不再用他的名字列印信件給他母親時,你可以逐漸地將發瘋後的這部分事情和緩地說給她聽。我建議你去大西洋城和她會面,權當給自己放個假。在這件令人震驚的事情過去後,你會需要一段時間休息,而我也會休息一段時間。我會去南方過上一段時間,好讓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打起精神。
因此,當我拜訪你的時候,不要再問任何問題。有些事情可能會出錯,但如果出現了差錯,我會告訴你的。不過,我不覺得它會出錯。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查爾斯會非常非常安全。他現在已經很安全了,比你想象得更安全。你也不需要再去擔心艾倫,不要去思索他到底是誰,到底是什麼。他的存在和約瑟夫·柯溫的肖像畫一樣,也是過去了的事情。當我拉響你家門鈴的時候,你或許會肯定地相信根本就沒有這個人。你或你的家人將永遠不再為小體字便條上的內容感到困惑了。
你必須堅強起來、不再悲傷,讓你的妻子也一同堅強起來。我必須坦白地告訴你,對你來說,查爾斯的逃跑並不意味著他將會恢復正常。他染上了一種非常奇怪的疾病——看到他的生理及心理上的轉變,你肯定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此外,不要奢望能再見到他。記住,他絕不是一個魔鬼,甚至都不曾是一個真正發瘋的病人;他只是一個熱切、勤奮而又好奇的孩子;對於歷史與秘密的熱愛最終害了他——記住這些,這是唯一值得你寬慰的事情了。他碰巧發現了一些凡人不應該知道的東西,觸碰到了任何人都不應該去觸碰的歷史;一些東西從那段歷史裡撲了出來,吞噬了他。
說到接下來的事情,我請求你必須無條件地相信我。事實上,查爾斯的命運早已註定。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在,比方說,大約一年後想出合適的說法解釋這個結果;因為那個孩子已經不在了。你可以在你位於北墓地的家族墓場裡給他立一塊墓碑——就在你父親墳墓西面十英尺的地方,面向著同樣的方向——那塊墓碑可以象徵著你兒子真正安息的地方。你不需要擔心它下面埋葬著任何怪物或調包者。那個墳墓裡埋葬的骨灰將來自於你那尚未轉變前的骨肉——真正的查爾斯·迪克斯特·瓦德,你從小看著長大的嬰兒——那個臀部有橄欖色胎記,胸口與前額上不曾打上邪惡女巫印記的查爾斯。查爾斯從未做過任何真正的惡事,卻因為他的「拘謹挑剔」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這就是我要說的全部內容。查爾斯將會逃走,一年之後,你便可以為他立上墓碑。明天不要問我問題。請記住,你家族的榮耀就如同過去一樣,從未被玷汙過。
致以最深切的慰問,勸您保持堅毅、平靜與順從。
我永遠是你最誠摯的朋友馬裡努斯·b·威利特
於是,1928年4月13日,星期五的早晨,馬裡努斯·比克內爾·威利特來到了科南尼科特島上屬於韋德醫生的私人醫院,並在房間裡拜訪了查爾斯·迪克斯特·瓦德。雖然年輕人並沒有要回避來訪者的意思,但卻擺出了一副慍怒的陰沉表情;他似乎不願意說話,即便威利特明白地表達出了試圖與之交流的意願。威利特發現地窖的那段可怕經歷顯然在他們之間產生了新的難堪,因此在不自然地客套了幾句後,兩個人都表現出了明顯的猶豫。接著,查爾斯發現醫生那張面具般的臉孔後似乎隱藏著從未有過的可怕意圖,於是兩人之間又多了一分新的侷促不安。病人顯露出了恐懼的神色,意識到自上次到訪之後事情出現了變化,因此這個一直關切掛念他的家庭醫生如今變得冷酷起來,執著地想要向他復仇。
查爾斯的臉色變白了。接著,醫生首先開口說話了。「我們發現了更多東西,」他說,「我必須開誠佈公地警告你,這是你應得的懲罰。」
「繼續挖,遇到了更多捱餓的可憐寵物了?」年輕人譏諷地回答道。顯然他在最後關頭仍然試圖繼續虛張聲勢。
「不,」威利特緩緩地回答道,「這一次,我們不需要繼續挖下去。我們讓人去尋找艾倫博士,而他們在平房裡找到了一副假鬍子和墨鏡。」
「好極了,」焦慮不安的病人努力機智地回敬道,「我相信它們比你現在有的鬍子和眼鏡更和你相配。」
「它們或許和你非常相配,」醫生一面思索著一面平靜地回答道,「事實上,它們的確曾和你非常相配。」
當威利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彷彿烏雲遮住了太陽;但地面上卻並沒有任何的陰影。查爾斯冒險回答道:「這就是你為什麼怒氣衝衝地要找我算賬?或許有人發現偶爾裝成兩個身份會非常有用處呢?」
「不,」威利特嚴肅地回答,「你又錯了。如果有人想要扮演兩個角色,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問題;只要他有權利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只要他不殺掉那個將他從虛空中召喚出來的人。」
查爾斯驚跳了起來。「好吧,先生。你尋得了何物?欲意何為?」
在繼續回答前,醫生停頓了片刻,彷彿在挑選組織自己的詞語,給予一個更有力的回應。
最後,他面無表情緩慢而嚴肅地回答道:「我在一個原本安置著一幅畫的古老壁爐飾架後面的櫥櫃裡發現了一些東西。我燒掉了它,把剩下的灰燼埋葬在了屬於查爾斯·迪克斯特·瓦德墳墓裡。」
瘋子突然噎住了,從坐著的椅子上彈跳了起來。
「我詛咒你,你還曾與誰提及此事?——在整整兩個月之後,我還活著,有誰會相信那是他。汝欲意何為?」
雖然個子不高,但當威利特用一個手勢讓病人鎮定下來時,卻顯露出了一種公正的威嚴氣勢。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不是普通的事情——這是超越了時間的瘋狂,是從世界之外而來的恐怖。沒有哪名警察、沒有哪名律師,沒有哪個法庭,也沒有哪個精神病醫生能徹底明白和解決這個問題。感謝老天在我的身體裡閃現了一丁點兒想象力的火花,讓我在想通整件事情時才不會誤入歧途。你騙不了我!約瑟夫·柯溫!因為我知道,你那當詛咒的魔法是真的!」
「我知道你編織的魔法這些年一直徘徊在世界之外,牢牢地抓住了這個與你一模一樣的子孫;我知道你如何將他引誘進過去的歷史,讓他從遭人厭恨的墳墓裡喚起了你;我也知道他一直將你藏在實驗室裡,而你也一直在研究現代的事物,並在夜晚像個吸血鬼一樣在外遊蕩。你戴上了鬍子和眼鏡,這樣就不會有人發現你與他之間那褻瀆神明般的相似之處了!當他終於因為你洗劫世界各地墳墓的可怕舉動而與你大吵大鬧時,我知道你決定做些什麼,我也知道你計劃之後要做些什麼,而且我知道你已經做到了。」
「你摘下了自己的鬍子與眼鏡,騙過了房子周圍的警衛。他們以為是他回來了,當你勒死並藏起他的屍體後,他們以為是他從房子裡走了出去。但你沒有估計到你們兩個的腦子裡裝著的是不一樣的思想。你是個蠢貨!柯溫,你以為一點點視覺上的相似就足夠了。你為什麼沒有想到語言,聲音和筆跡的差異呢?你知道的,這是完全行不通的!誰留下了那張小體字便條,這一點你比我清楚,但我警告你那張字條不會白費的!有些令人憎恨的褻神之物必須被消滅,我相信那個留下這些話的人會去處理奧恩與哈欽森的。你們中的一個曾經說過‘萬勿喚起你無法驅離之物’。過去,你曾被阻止過,或許用的是那種方法,而現在,你自己的邪惡魔法或許會再次阻止你。柯溫,一個凡人不能夠踐踏自然法則卻不受任何限制,你所編織的一切恐怖會反過來將你徹底消滅。」
但醫生被打斷了,他面前的東西突然發出了一聲拼死的嚎叫。他現在孤立無援地待在海灣裡,沒有武器,而且知道任何的肢體暴力舉動都會召來許多護工協助醫生。於是約瑟夫·柯溫轉而向他的一位古老盟友尋求幫助,用食指划起了一系列秘教動作,同時拋掉了假裝出來的嘶啞,用他那低沉、空洞的聲音咆哮出了一個可怖符咒的前幾個詞:「peradonaieloim,adonaijehova,adonaisabaoth,metraton……」
但威利特卻要比他快得多。狗群開始在外面的院子裡咆哮,一道凜冽的寒風突然從海灣吹了過來;就在此時,醫生開始用嚴肅、緩慢而又有節奏的聲調開始了他始終在背誦的詞句。這是以眼還眼——用魔法還以魔法——讓結果來說明他在那座深淵裡到底學到了什麼!於是,馬裡努斯·比克內爾·威利特用清晰的聲音開始那段曾喚起小體字便條作者的符咒。這次他吟誦的是符咒第二部分——那段以「龍之尾」,也就是降交點起始的咒語。
ogthrodai'fgeb'l-ee'hyog-sothoth'ngah'ngai'yzhro!
當第一個詞從威利特口中吟誦出來時,率先吟誦起咒語的病人突然頓住了。那怪物突然說不出話來,只能用手臂瘋狂地繼續舞動著;接著,他的雙手也被牢牢地制住了。當「猶格·索托斯」這個可怖的名字被說出來的時候,事情發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那不僅僅是在溶解,更像是在轉化和重現;威利特閉上了自己眼睛,唯恐還沒來得及誦唸完剩下的咒語就先一步昏厥了過去。
但他沒有昏倒,那個有著數世紀不潔歷史、並掌握著無數禁斷秘密的人再也不會侵擾這個世界了。那超越了時間的瘋狂已經退卻,查爾斯·迪克斯特·瓦德事件也畫上了句號。在步履蹣跚地走出這間可怖的病房前,威利特醫生睜開眼睛最後看了一眼。他看到自己一直謹記在腦海中的東西並沒有差錯。正如他預料的那樣,他已經不需要用酸液完成最後的工作了。就像一年前那幅應該被詛咒的肖像畫一樣,約瑟夫·柯溫最終瓦解攤灑在了地上,只剩下一層藍灰色的細微粉末。
(竹子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