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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暗夜低語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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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小說首次發表在1931年8月出版的《詭麗幻譚》上。小說寫於1930年2月24日到同年9月26日,作品的起源可以回溯至1927年甚至更早以前,那時洛夫克拉夫特平生第一次到訪佛蒙特州,他深深沉醉於那裡未被破壞的美好景象,於是有感而發,寫下了一篇意味深長的文章《佛蒙特州的最初印象》,這篇文章後來便被編入本篇小說。小說的背景設定是主人公亨利‧埃克利的農家住宅,他的朋友韋什特‧奧頓和亞瑟‧古迪納夫也住在那裡。在本篇小說中,洛夫克拉夫特巧妙地將冥王星的發現融入到故事中去,事實上在洛夫克拉夫特開始撰寫這個故事之後的一個月,冥王星的發現才被正式公之於眾。

1931年8月《詭麗幻譚》中的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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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牢記著,直到最後那一刻,我也沒有看到任何實際存在的恐怖場景。如果說我的這一推論是源於我的內心衝擊——也就是那根最終壓垮我的稻草,逼迫我逃離孤獨的埃克利農莊,在黑暗中駕駛著一輛別人的車,駛過佛蒙特州的山丘——那麼也就忽略掉了我最後這段經歷中那些最明瞭的事實。儘管我已經將亨利·埃克利的秘密和我的推測儘可能地分享出來了,然而我看到的和聽到的事實,以及這些事實對我產生的真實的影響,使我直到現在也無法判斷自己得出的那些可怕的推斷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因為,畢竟埃克利的消失說明不了任何問題。人們沒有在他的房子裡發現任何異常,除了裡裡外外的牆壁上都是子彈的痕跡。一切跡象彷彿都在表明,他只是像往常那樣出門去山裡閒逛,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屋子裡沒有留下客人來過的痕跡,也沒有留下那一堆恐怖的汽缸和機器曾經在書房裡堆放過的證據。埃克利曾經極其懼怕那些連綿起伏的綠色山丘和綿延不絕的小溪流水——那裡是他出生和長大的地方,但這也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因為這世上有成千上萬的人也都存在跟他類似的病態的恐懼。而且,這些怪癖也能充分解釋他那些奇怪的行為和對生命終止的恐懼。

據我所知,整件事情始於1927年11月3日的那場史無前例的佛蒙特州洪水事件。我當時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學擔任文學專業的講師,這所大學坐落於美國馬薩諸塞州的阿卡姆。那時的我對新英格蘭地區的民間風俗有濃厚的興趣,是個熱心鑽研的業餘研究者。就在洪水事件剛剛發生沒多久,鋪天蓋地的報道便充斥了整個新聞界,新聞內容除了報道人民生活如何艱難困苦,社會各界如何團結救濟,還報道了很多相當奇怪的事情,比如在洪水氾濫的河流之中漂浮著一些奇怪的東西。這些報道引發了我的一些朋友的好奇,他們紛紛討論起這些神秘漂浮物,並且來找我,希望從我這裡得到一些啟發。我很高興他們能夠如此嚴肅認真地對待我關於民間風俗的研究,但同時也盡我所能去貶低了那些瘋狂而又模稜兩可的傳說故事。在發現有很多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也堅信那些傳聞背後存在某些隱晦又扭曲的事實基礎時,我不禁覺得可笑。

後來,這些傳說開始真正引起我的注意,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看到了剪報上的訊息。另外一個原因是我聽別人口頭轉述的一則奇談,來自我朋友的母親寫給他的一封信,在信中他母親提到自己在佛蒙特州哈德威克的見聞。見聞的內容跟其他的新聞報道在本質上如出一轍,不過,綜合所有的傳聞故事,能發現這些故事發生的地點集中在三個獨立的區域:第一個區域跟威努斯基河有關,這條河流經佛蒙特州首府蒙彼利埃市附近;第二個區域附屬於西河流域,位於康涅狄格州的溫德姆縣,在佛蒙特州的努凡鎮之外;第三個區域則是帕蘇姆斯克河流域,位於林登維爾的咯裡多尼亞縣,也在佛蒙特州。雖然傳聞中也提到過其他河流和分支,但是最終都歸結為這三個流域。鄉下人之間流傳的那些故事裡,無非就是看到一個或者多個非常奇異又令人不安的東西漂在洪水裡,沿著人跡罕至的山上流下來。很多人都傾向於將這些事情跟那些古老的已經快要被遺忘的隱秘傳說聯絡起來,很多老年人藉著這個機會將這些傳說又重新傳播開來。

那些看到水中漂浮物的人都認為自己看到的東西是長著器官的軀體,而且在過去從未見過。雖然在洪災爆發的悲慘時期,水流中裹挾著人類的屍體是正常的現象,但是那些親眼目睹水中奇怪軀體的目擊者們卻堅持認為,雖然那些軀體的尺寸大小和外部輪廓跟人類有相似之處,但他們能斷定那絕不是人類的。目擊者們還說,那些物種也不是整個佛蒙特地區任何已知的生物。那些生物通體都是粉紅色的,長度大約有五英尺,身體表面長有外殼,上面長著很多對巨大的背鰭和膜狀的翅膀,以及多組節肢,而在正常情況下應該長有頭的位置,卻長著一顆結構複雜的橢球體,上面覆蓋大量短小的觸鬚。不同地方的人們看到的漂浮物竟然具有驚人的一致性,這一點讓我印象很深刻。不過一想到那些曾經傳遍了整個山區的古老傳說,這些東西便不那麼令人震驚了,因為那些傳說已經被描繪得很生動了,或許還新增了相關目擊者們的想象在裡面。而我當時認為,那些目擊者中的每一個人都不過是相當天真幼稚又頭腦簡單的鄉下人罷了,而他們看到的漂浮物,也只不過是在激盪的漩渦中面目全非、泡發腫脹的人類屍體或者農場裡的動物屍體,因此便沒有理會那些鄉下人把本已要被遺忘的民間傳說跟這些東西異想天開地聯絡在一起。

那些古老的民間傳說本身具有很奇異的特性,內容反映出其受印第安神話故事的影響,然而又表達得隱晦不清、閃爍其詞,因而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被當代的人們遺忘了。雖然我從來沒有真正去過佛蒙特州,不過通過研讀伊萊·達文波特寫下的極其珍貴的著作,我對這些古老的民間傳說已經很瞭解了。伊萊·達文波特在他的著作中使用了大量口頭材料,這些口頭材料大多記錄於1839年之前,受訪者是那些最古老的一代美國人。我驚訝地發現,這本著作中寫到的那些傳說故事,跟我在新罕布什爾州訪問過的那些年長的鄉下人口中描述的傳說驚人的相似。將其中的內容進行簡單地總結會發現,裡面暗示著一種不為人知的怪物物種,它們通常潛伏在偏遠的山脈中,或是山脈最高峰上面的叢林深處,或是黑暗的山谷之中,山谷裡有從無名的源頭流下來的溪流。這些生物深居簡出,幾乎不可能被發現,但是仍然有很多人說能夠證明它們真實存在過,他們曾經去連狼群都避之不及的遙遠地方探險,就在那些山坡上,在深深的山谷和陡峭的峽谷中,他們曾經發現過那些神秘的生物。

那些探險者們在小溪邊的泥土裡和裸露的地表上發現了一些奇怪的腳印和爪印,還有一些石頭擺成的奇怪的環形陣列,旁邊長滿了雜草,但是都快要枯死了,整個景象包括石塊堆放的位置以及整體造型也不像是自然能夠形成的。還有人發現了一些位於群山之中深不可測的洞穴,洞穴通向外面的洞口被建造者給堵上了,很明顯是故意為之,並非偶然。洞穴的外面還有很多奇怪的腳印,顯示那些洞穴的建造者們曾經來回進出過洞穴,這裡的腳印數量明顯比別的地方要多,不過不知道那些探險家對腳印方向的辨別是否準確。不過探險者們見過的最可怕的現象,就是他們之中有人曾經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在黃昏時分的偏遠山谷裡,或者在那些位於正常登山路線上的陡峭密林裡,看到某些東西。

如果探險者們對那些偶然現象的描述並沒有那麼一致的話,事情或許還沒有那麼令人不安。然而事實上,幾乎所有的傳言都有很多相似之處,比如,有的探險者聲稱自己發現的生物是一種身形十分巨大、通體淡紅色的螃蟹類生物,身上長了很多對腿,後背的中間位置長了一對巨大的類似蝙蝠身上長的翅膀。有的時候,這種生物走路會用身上所有的腿一起爬行,有的時候它們就只用最後兩條腿走路,前面的那幾對腿就用來搬運大的物體。有一次,探險者們發現這種生物大量出現,它們組成一隊,在森林裡的一條淺淺的河道里緩慢地行進,三隻組成一排,井然有序。還有一次,探險者們發現這些生物中的一隻在飛——那是一個夜晚,它先是從一座光禿禿的孤山山頂上起飛,揮動著背上巨大的翅膀,滿月的月光一下子映出了它的輪廓,它隨即便消失在了天空之中。

總的來講,這些生物似乎對人類愛答不理,不會接近人類,然而有那麼幾次,有幾個愛冒險的人的失蹤也跟它們有關。那些人要麼是把自己的房子建得離某些山谷太近了,要麼是把房子建得比某些山頂高太多了。漸漸地,很多地方便成了預設的不適宜居住的地方,這種觀念已延續了相當長的時間,甚至形成此種觀念的最初原因都已經被人們遺忘了。人們僅僅是望向某些附近的山崖便會嚇得渾身顫抖,即使他們儘量不去回憶有多少人曾經失蹤過,又有多少農莊被燒成了灰燼,埋葬在那可怕、低矮的綠色山坡之中。

不過根據那些最古老的傳說,那些生物好像只會傷害侵犯它們領地的人類。在後來的傳說中,才漸漸提到它們開始對人類產生了好奇,並且試圖在人類的世界中建立自己的秘密基地。很多傳說中都提到,早晨的時候,人們會在農莊的窗戶周圍發現形狀奇怪的爪子印。在那些明顯能看出那些生物去過的地方附近,也偶爾會發生人類失蹤的事件。除此之外還有些傳聞提到:那些獨自走在叢林小路和貨車車道上的旅行者們有時會聽到某些嗡嗡的聲音在模仿人類的聲音對他們說話,並向他們提出令人吃驚的提議;而在那些房屋庭院緊挨原始密林的人家裡,小孩子們常常會被他們聽到或看到的東西嚇得驚慌失措。在最後出現的傳說中,不可思議地提到了一些隱士和居住在偏遠地區的農民,他們在自己人生中的某些時間段經歷了令人厭惡的精神轉變,自那之後其他人都對他們避之不及,並且私下裡說他們把自己的靈魂賣給了那些奇怪的生物。在1800年前後,一個位於東北部的郡裡,甚至指責、詛咒那些古怪並且不受歡迎的隱居者,將他們看作那些令人厭惡的生物的同盟或是代理人的行為逐漸流行開來。在這些傳說產生之後,迷信思想逐步消退,與那些可怕的生物有緊密聯絡的地方也逐漸被人們遺棄了。

至於那些生物到底是什麼東西,自然也是說法各有不同。通常人們提到它們的時候會說「那些東西」或者「那些古老的東西」,不過也有一些其他的叫法曾經在不同地區短暫流行過。或許大多數清教徒移民索性將這種生物直接當作了魔鬼的親信,並以此為基礎進行了一些充滿敬畏之心的神學方面的猜測。而那些保留了凱爾特神話觀念傳統的人們——主要是那些在新罕布什爾州居住、有著蘇格蘭與愛爾蘭血統的人們,他們的家族曾經獲得了溫特沃思總督的殖民許可,最後定居在了佛蒙特州——這些人都含糊地將這些生物與那些邪惡的精靈,以及在沼澤和丘陵裡生活的「小人」聯絡在一起。他們還會用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零碎的咒語來保護自己。不過在各種說法之中,還要數印第安人的觀念最不可思議。儘管不同的部落內部流傳著不同版本的傳說故事,然而這些故事在一些關鍵的細節上還是明顯一致的,所有人都一致認為,這種生物不是從我們所在的地球孕育出來的。

彭納庫克人的神話故事將那些生物描述得最為連貫和生動。在他們的神話故事中,把那些生物稱作是「長著翅膀的東西」,說它們從天空中的大熊座飛來,並在我們的星球上尋找山脈開礦,從而得到了一種無法在其他星球上找到的礦石。然而它們並不生活在那些礦山之中,神話故事裡說,它們僅僅在那裡建造了一些前哨戰點,然後就帶著大量的礦石一直向北方飛去,飛回它們自己的星球。它們只會傷害那些與它們過分接近或者試圖去窺探和監視它們的人類。地球上的動物們並不擔心會被它們捕殺,而是對它們帶有本能的憎恨和敵意,因而都刻意躲避它們。它們不能吃地球上的任何動物或者其他食物,從來都是從其他的星球上將食物帶到地球來。接近它們可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有的時候會有一些年輕的沒有經驗的打獵者們誤入了它們所在的山脈之中,便再也沒能回來。如果在夜裡的森林中遇到它們也同樣不是什麼好事,它們會試圖模仿人類說話的聲音,發出類似蜜蜂的嗡嗡聲。它們知道地球上所有的語言,包括彭納庫克人、休倫人以及五組同盟的人,然而卻好像不需要擁有或者使用自己的語言。它們彼此之間用頭部交流,靠著頭部不同方式的顏色變化去表達不同的意思。

不過當然了,所有這些無論是白種人的還是印第安人的神話故事,都在19世紀漸漸消失了。偶爾也會有些神話故事再次死灰復燃,不過也都很快銷聲匿跡了。後來,佛蒙特州人的生活習慣逐漸穩定下來了。根據某個固有的習慣,他們形成了固定的行走路線和適宜居住的地點,然而越來越少有人能記起究竟是怎樣恐懼和逃避的心理促使前人制定下了這樣的習俗,甚至人們都不記得祖先們曾經懷有這樣一種恐懼或者逃避的心理。現在的大多數人只是簡單地知道丘陵中的某些地方是非常危險的,那裡的土地貧瘠,也種不出什麼賴以生存的食物,並且一般說來住在那裡也是相當不吉利的。同時他們也知道,通常情況下,最好能遠離那些地方。最終,受到傳統風俗和經濟利益的影響而形成的生活習慣深深地留存在了那些被人們認可的聚居地上,因而不會再有人因為任何理由走出自己所在的安全地區。那些可怕的生物曾經出現過的丘陵也因此被荒廢了,再也沒有人去過那裡,不過這倒不是人們刻意為之,而僅僅是無意識的行為。除非是在某些極為罕見的、區域性發生的恐慌時期,不然只有那些喜歡大驚小怪的老奶奶們以及那些喜歡回憶過去的耄耋老人還會喃喃地說起那些居住在丘陵禁地裡的生物。不過那些老人們也認同一個觀點,那就是現在沒有必要再去懼怕那些生物了,因為人們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環境和居住地點,也會待在自己的居住地不擅自出走,也就不會再去那些生物曾經選擇的領地了。

我過去的閱讀經歷,以及從新罕布什爾州收集到的民間故事中,已經讓我對這些傳說故事十分熟悉了。因此當洪水期間的奇異見聞開始流傳的時候,我很容易地猜到這些傳聞是基於多麼富於想象力的背景之上。為此,我費了很大一番工夫向我的朋友們解釋這些東西。然而當看到幾個喜好爭論的朋友還是堅持認為這些報道里可能還有包含某種真實的內容時,我對此感到十分可笑。這些朋友努力指出那些早期的傳說延續了相當長的時間,而且傳說的內容也具有相當的一致性。同時,介於從未有人真正勘查過佛蒙特州內的群山的事實,因此斷言那中間可能居住著什麼,或者沒有居住著什麼,都不是一件明智之舉。即使我向他們保證這些神話全部同屬於一個廣為人知、適用於絕大多數人類的固定模式,並且是由人類那能夠創造出同型別幻想的早期想象經歷決定的,他們也不願向我的觀點妥協。

我發現,如果我試圖去跟那些我的反對者們爭論是毫無意義的。即便是我知道,佛蒙特地區的神話故事跟那些廣為人知的、將自然界人格化的神話故事在本質上並沒有很大的差別。那些將自然界人格化的神話故事裡,充滿了古代世界裡的各種神話人物,例如法翁、德律阿德斯和薩堤爾,還有生活在近代希臘的kallikanzari,以及在荒涼的威爾士和愛爾蘭地區生活的奇怪、矮小又可怕的穴居種族,生活得十分隱蔽。我也知道,如果我向那些反對者們指出另一個更加具有驚人相似性的例子,也是同樣無濟於事的。這個例子講的是生活在尼泊爾山區的部落相信,在喜馬拉雅山脈的最高處的冰層和岩石山峰之間,潛伏著一種可怕的「米·戈」或者「令人討厭的雪人」。果不其然,當我向他們提出這個例子的時候,他們又轉而使用這個例子作為反駁我的依據。他們聲稱,這種傳說的存在恰好暗示了某種古代傳說確實存在過,也就是說,這表明我們的地球上曾經確實存在過某種奇怪又古老的物種,在人類產生並統治了它們的生存區域之後,不得不被迫躲藏起來,可以想見,雖然它們的數量在不斷遞減,但是依舊存活到了相對較近的時期,甚至有可能直到現在還有一部分倖存下來的物種存活於世。

我越是嘲笑那些反對我的朋友們的理論,他們就越是固執地堅信這些理論。而且,就算是沒有這些遺傳下來的古代神話傳說作支撐,最近的報道也太過於清楚、統一、詳細了,而且用一種理智到近乎平淡的方式講述出來,這一點實在是令人沒有辦法完全忽視。有那麼兩三個對報道內容狂熱追捧的極端分子甚至宣稱,這些報道暗示著在古老的印第安神話故事中提到的那些隱居的生物很有可能不是起源於我們所在的地球。他們甚至還引用了查爾斯·福特所著的離奇誇張的書中內容來為自己辯護,聲稱書中提到曾有很多從別的世界和外太空來的空中旅行者經常造訪地球。不過,大多數反對者都只是些浪漫主義者。他們所做的,僅僅是堅持試圖將那些異想天開的認知搬進現實世界中來而已。這些認知中就包括「潛伏的小人」一說,源於亞瑟·馬欽曾經流行一時的恐怖小說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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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和那些反對者們的激烈辯論很自然地被媒體發現,最終以寫給《阿卡姆廣告報》的書信形式刊登出來。部分書信又轉而刊登在了佛蒙特州各個地區的新聞報刊上面,其中就包括那些在洪水時期出現各種奇怪見聞的地區。其中《拉特蘭先驅報》用了半個版面的篇幅刊登了從我和反對者雙方書信中提煉出的內容摘要;而《布拉特爾伯勒改革者報》則是將我寫過的有關歷史學和神話學的研究總結中的一篇完整地再次刊登了一遍,並在旁邊的一個名為「流浪作家」的反思專欄裡附上了一些評論,這些評論的觀點是支援和贊同我對那些傳說所持的懷疑態度的。等到1928年春天的時候,我已經幾乎成了佛蒙特州人人皆知的名人了,儘管我之前還從未去過那裡。也就是這個時候,一個叫亨利·埃克利的人給我寄來了一封挑戰信。這封信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並且讓我第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開始對那片蔥綠色的山崖和淙淙的森林小溪感到著迷。

現在我對亨利·溫特沃思·埃克利的瞭解大部分都是從我和他的鄰居以及獨子的往來書信中得來的。在去拜訪過他那座位置偏僻的農莊之後,我與他的鄰居以及他住在加利福尼亞州的獨子互通了許多信件。通過這些信件,我發現他出身於一個歷史悠久而且在當地十分顯赫的家族,這個家族曾經培養出許多法官、律師、行政官員以及有教養的農場主。不過,到了埃克利這一代人的時候,他的家族在精神思想上逐漸從實際事務轉向了純學術性質的研究,而他已經是最後一位留守在故鄉的家族代表了。他在佛蒙特州州立大學讀書的時候,就已經在數學、天文學、生物學、人類學以及民俗學等領域都有頗有名氣了。然而我以前從未聽說過他這個人,他也沒有在跟我聯絡的過程中透露很多關於自己的細節。可是就在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就認定他是一個品格良好、才智過人又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同時又是一個遠離了世俗世界和人情世故的隱居者。

儘管他在信中描述的內容令人難以置信,但是我卻立刻不由自主地拿出了比對待其他反對者更加嚴肅認真的態度來對待他。我這麼做是出於兩個原因,第一是因為他曾經真的非常接近那些真實發生的奇異現象,他曾親眼目睹並接觸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因而才做出了一些奇異又荒誕的猜想;另一個原因是,他能像一個真正的科學研究者那樣,願意將自己的研究結論放在一個待論證的位置上。而且,他從不將個人的偏好置於首位,而是一直堅持使用那些他認為是確鑿的證據作為自己的研究依據,指導自己的研究工作。他的這些做法都非常難得。然而,我還是從一開始就覺得他的觀點是錯誤的,只不過這些錯誤也是聰明的錯誤,也值得讚揚。除此之外,我也從未像他的朋友們那樣,將他的想法以及他對那些蔥翠卻荒涼的群山表現出的恐懼全都歸因於他的神經錯亂。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一定揹負著很多的故事,同時也知道他描述的一切肯定存在著某些有待考察的奇特背景,不過我感覺這些背景肯定和他想象出來的那些荒謬的緣由沒有什麼關係。可沒過多久,我就收到了他寄來的一些材料和證據,而正是這些證據開始讓我對這件事情的認知發生了改觀,也讓那些奇異傳聞的源頭變得撲朔迷離。

我覺得到目前為止,我能夠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將埃克利介紹自己的那封長信儘量完整地謄寫出來,只有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說明他的觀點。而且,這封信也已經成為了我思想發展過程中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里程碑。這封信現在已經不在我這裡了,但是裡面的每一個不詳的字句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裡。並且在這裡我有必要重申,我相信這封信的作者埃克利先生是一個神志健全、頭腦清楚的人。以下就是他寄給我的那封信的內容,當我展開它的時候,信紙上面的字跡十分潦草,字型像是古人所創,內容艱澀難懂,很顯然,它的作者埃克利先生與身外的世界沒有什麼聯絡,一直過著一種安靜的學者生活。

鄉村免費郵遞2號信箱

湯森鎮,溫德姆縣

佛蒙特州

1928年5月5日

馬薩諸塞州,阿卡姆

索頓斯托爾大街118號

艾伯特·n.威爾馬斯先生收

尊敬的先生:

您好!我曾經饒有興致地讀過1928年4月23日的《布拉特爾伯勒改革者報》,那上面刊登著您的一封信,內容是您對去年夏天的洪水事件報道中奇怪生物屍體訊息的看法,以及這些報道與流傳在本地的古怪民間傳說中的描述具有一致性的情況。我能夠理解,您作為一個局外人,自然會站在自己的立場去發表觀點。我也能夠理解為什麼「流浪作家」的評論文章也贊同您的觀點。原因很簡單,但凡是佛蒙特州內受過教育的人都會普遍地產生跟您相同的想法。我現在已經五十七歲了,就在我年輕的時候,也就是進行相關研究之前,我也是抱著跟您相同的態度去看待這些事情的。然而,就在我進行了廣泛的研究,並且反覆鑽研了達文波特的著作之後,我的想法開始產生,並且這些想法驅使我去了附近的部分人跡罕至的山林裡進行實地勘察。自那之後,我對這些奇怪的事情的想法發生了徹底的改觀。

最初指引我開始從事這方面研究的,是那些年長又愚昧的老農民告訴我的許多怪誕又古老的傳說。但是,研究進行到了現在,我卻更希望自己當初根本就不會去接觸這些東西。我可以毫不自謙地說,人類學與民俗學的課題正是我所熟悉和擅長的領域,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陌生。我曾在大學裡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去研習相關的內容,也跟大多數在這一領域享有盛名的一流專家相熟,比如泰勒、盧伯克、弗雷澤、卡特勒法熱、默裡、奧斯本、基思、布勒、g.艾略特·史密斯等等。對我來說,聽到這個世界上還潛藏著某些與人類一樣古老的秘密種族的故事絲毫不稀奇。我還閱讀了那些刊登在《拉特蘭先驅報》的重印本,上面有您本人書寫的信件以及您的反對者寫的信件。所以,我想我已經瞭解了您現在跟反對者們的爭論目前正停留在哪個階段上。

但我現在想說的是,雖然從道理上講,幾乎所有的證據和推理都是有利於您這一邊的,但是我恐怕還是要告訴您,您的反對者們或許要比您更接近事實的真相。甚至您的反對者們也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比想象中更接近事實的真相。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僅僅是停留在理論的層面,因而不可能知道我所瞭解到的情況。如果我對於這件事情的瞭解和他們一樣少的話,我就不會覺得他們現在的判斷是正確的,我就會完全站在您這一邊。

您一定能感覺到,我已經囉嗦了很長的時間,還沒談到我想說的重點上去,這也許是因為我真的已經害怕再談論起那些可怕的事情了。但我最終還是要向您表達此封信的核心內容,那就是我確實發現了有把握的證據,能夠證明那些可怕的生物真的就居住在那些人跡罕至的高山叢林之中。儘管我並沒有親眼見到新聞報道里講的那些漂浮在洪水裡的屍體,但是我過去曾經真的見過像它們一樣的東西,不過此時我很害怕談論自己是在什麼場合下見到它們的。我見過它們的腳印,甚至最近我還在我家附近見過那種腳印(我住在湯森鎮南邊埃克利家族的老宅裡,就在黑山的邊上),這實在是太可怕了,我現在才敢鼓起勇氣告訴您。我也曾無意中聽到叢林之中的某些地方傳來了某些聲音,而這些聲音我甚至都不敢開始在信中提及。

我在一個地方反覆地聽到了那些聲音好多次。於是我就拿了一臺留聲機放到了那裡,那臺留聲機裡有燒錄裝置和一張空白的蠟盤,那些生物發出的聲響就被燒錄在了蠟盤裡。我很想讓您嘗試著聽一下我燒錄下來的聲音。我曾用播放裝置給一些住在附近的老人聽過我錄製下來的聲音,其中的一個聲音幾乎將他們嚇得癱倒在地,因為這個聲音他們曾從自己的祖母那裡聽到過一模一樣的,祖母們曾一邊講述一邊模仿那些聲音(就是達文波特曾在書裡提到過的密林裡的嗡嗡聲)。我知道當有人說他「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時,大多數人會怎樣看待他。但是我希望您能夠在下結論前先聽一聽我燒錄下來的那些聲音,同時也去問一問那些在邊遠地區生活的人們對此聲音作何感想。如果您能夠解釋說這些聲音只不過是些很稀鬆平常的聲響,那樣最好,但是您一定會跟我一樣感受得到,那些聲音的背後肯定還隱藏著什麼東西。您也知道的,無風不起浪,那些聲音一定不可能是憑空發出的。

現在,我寫信給您的目的並不是要向您發起一場辯論,而是向您提供一些我認為您一定會深感興趣的資訊。這只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私下交往,在公開的場合裡,我還是會支援您的觀點。因為某些情況讓我意識到,人們對這些事情瞭解得太多並不是什麼好事。我現在的研究工作已經完全變成私人行為了,我也絕不會在公開場合發表自己的任何觀點從而吸引公眾的注意力,更不希望人們根據我的研究去尋找我曾探索過的那些地方。我想說的是,真的有一些非人類的生物在時時刻刻監視著我們,並且在我們人類之中還有些為他們服務的間諜正在收集我們的資訊。我說的都是真的,而且真實情況會更加可怕。這些資訊是一個可憐的傢伙告訴我的,如果他神志健全的話(但是我認為他的確是清醒正常的)。他也是為那些生物服務的人類間諜中的一員,我從他那裡獲得了大部分的線索和資料。可是後來他自殺了,不過我有理由相信現在除了他之外還有別的間諜存在。

這些生物來自另一個星球,它們能在星際空間裡存活,也能在其中飛梭穿行。它們的翅膀雖然笨拙但有力,能夠藉助某種方法抵抗以太,使得它們能在星際空間裡飛行。但是這些翅膀對方向的控制力很弱,所以在地球上起不了什麼作用。如果這封信看到這裡,您還沒有把我當成一個瘋子,打算不理會我說的一切的話,我會在將來的信件中詳細地向您解釋。據我所知,這些生物來到地球是為了尋找一些深埋在礦山之下的金屬礦,而且我想我知道它們是從哪裡來的。如果我們不去幹涉它們所做的事情,它們就不會傷害我們,但是誰也不敢保證如果我們對它們太過好奇的話,它們會對我們做些什麼。不過當然了,一支裝備精良的人類軍隊能夠徹底摧毀它們的礦區,而這也正是它們所擔心的事情。不過如果真的發生了衝突,就會有更多的這種生物會從地球之外的星際空間來到地球上支援它們,會有許多,數量多到我們根本無法想象,屆時,它們就會輕易地征服地球。但是到目前為止,它們還沒這麼做,因為它們覺得根本沒有必要這麼做。它們寧願讓一切都順其自然,免得給自己找麻煩。

我覺得自己已經發現了它們太多的秘密,因此它們可能想要除掉我。我在東邊圓山的密林中發現了一塊黑色的大石頭,上面還刻著一些已經部分磨損的我不認識的象形文字。就在我把這塊大石頭搬回家之後,所有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如果它們認為我已經蒐集到太多關於它們的資訊,它們就會殺掉我,或者把我帶離地球,帶到它們來的地方。它們偶爾會帶走一些人類學者,用這種方式來時刻保持對人類世界的瞭解。

談到這裡,就引申出我向您寫信的第二個目的了。換句話說,我想極力地勸阻您同反對者們進行激烈的爭論,希望您不要再將這件事情公開化。人們必須遠離那些生物出沒的群山,為了能夠達到這個目的,現在公眾對這件事情的好奇心就不能再被你們的爭論喚起了。如今推銷商和地產商已經大量地湧入佛蒙特州,他們在荒蕪的土地和山脈搭建起廉價的平房向人們推銷,並帶著大批的觀光客到那裡看房,天曉得危險是不是已經臨近了。

我本人很是希望繼續與您保持聯絡,如果您願意,我會試著把我的那張唱片和黑色的石頭(照片拍不出細節,因為上面磨損太厲害了)一併寄給您。我說「試著」,是因為我總覺得那些生物有能力影響我這麼做。村子附近的一座農場裡,有個叫布朗的傢伙,他平日裡總是陰沉著臉,行為鬼鬼祟祟,我覺得他應該也是為那些生物服務的間諜。它們正在試圖一步步切斷我與咱們這個世界的聯絡,因為我對它們的世界知道得太多了。

它們有各種各樣令人吃驚的方法偵察我在幹什麼。您甚至很有可能都收不到我寄給您的這封信。如果事情變得更加糟糕的話,我想我就不得不離開這一帶的鄉村,搬到加利福尼亞州的聖地亞哥,和兒子一起住。但是,要離開自己出生的故鄉,離開延續了六代人的家族宅地,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因為那些生物已經注意到了這裡,我也不敢再把房子轉手賣給別人。它們似乎想要拿回那塊黑色的石頭,並且毀掉我用留聲機刻下的聲音記錄,但是我會盡自己的能力去保護這些東西,我不會讓它們得手的。我養的大型警犬總能將它們嚇退,因為目前它們的數量還不多,而且它們行動起來也很笨拙。就像我說的,它們的翅膀並不擅長在地球上作短距離飛行。我就快要破譯出那塊石頭了——通過一種可怕的方法——您在民俗學方面的豐富學識或許能為我提供一些被我遺漏的線索。我認為您應該很清楚那些關於人類在地球出現之前的恐怖神話,那些故事講述了是猶格·索托斯和克蘇魯的輪迴傳說,《死靈之書》裡就提到過這些神話。我曾經見過一本這本書的影印版,而且我還聽說您那裡也有一本,就妥善地保管在你們大學的圖書館裡。

最後,威爾馬斯先生,我認為我們各自的研究工作會對我們雙方都有很大的幫助。可是我也不希望讓您陷入任何危險之中,因為我想我應該提前警告您:拿到黑色的石頭和錄音之後,您的處境將陷入危險。但我也認為,您會為了獲得知識而甘願冒這個風險。不管您需要什麼,我都可以開車到努凡鎮或布拉特爾伯勒郵寄給你,因為那兩個地方的快遞運輸方式更加值得信任一些。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現在的生活過得相當與世隔絕,因為我根本沒辦法再僱傭僕人或幫手了,那些可怕的生物總是在晚上試圖接近我的房子,那些看門犬總是叫個不停,因此沒有人願意待在我的家裡當僕人。不過我還是很慶幸在我妻子尚在人世的時候,我並沒有在這些事情上陷得如此之深,因為這可能會把她給嚇壞的。

真心地希望我的這封信沒有過分打擾到您,也希望您會決定繼續與我保持聯絡,而不是把我寫給您的這封信當作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扔進垃圾桶裡。

您忠實的,亨利·w.埃克利

附言:我還將自己拍攝到的某些照片額外沖洗了幾份給您,我想這些照片有助於證明我在這封信裡談到的一些事情。我探訪的那些老人們都認為這些照片真實得可怕。如果您有興趣看看,我也可以很快寄給您。

很難描述我第一次看完這封奇怪的來信之後內心的感受。平常我讀到的那些反對者們的論調都相當平庸無趣,但總能逗我發笑,遵照常理,我應該對這封比那些理論更加誇張荒謬的信件報以更大聲的嘲笑才對。然而這封信件所用的語氣卻透著某些奇異的力量,讓我不得用一種充滿矛盾的嚴肅態度來對待它。這倒不是因為我在某個瞬間真的相信了他的話,認為地球上真的存在從別的星球來的隱藏的生物種族,而是在我經過了幾番嚴肅認真的懷疑之後,竟然開始對他產生了奇怪的信任感,覺得他不僅神志健全,而且態度相當真誠。並且我也相信,他確實在跟某些真實但很不正常的現象作鬥爭,這些現象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清楚,只有通過這樣充滿想象力的方式來表述。我反覆思考了很久,感覺實際情況可能和他想的並不一樣,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件事情也不像是毫無研究價值。總之這封信給我的感覺是,這個人似乎對某些事情過分激動和驚慌了,但我也並沒有認為他所有的話都是毫無緣由的胡言亂語。因為從某種意義來說,他的表述非常清晰而且富有邏輯性。而且,畢竟他所說的情況跟某些古老的神話故事,甚至是最誇張的印第安人的神話故事,都令人困惑地相吻合。

而且我相信,他可能真的偶然在群山之中聽到了某些令人不安的聲音,也真的找到了那塊他在信裡提到的黑色石頭,這些事情都可能是真實發生的,但是他以此得出的那些結論也太過瘋狂了,而這些結論可能也是受到了那個自稱是外來生物的間諜、之後又自殺了的男人的啟發。這樣便能很容易地推理出,那個男人一定是徹底瘋掉了,但是他向埃克利說的那些反常的、不合邏輯的話卻使得天真的埃克利相信了他的故事,因為埃克利原本就長期進行民俗學的研究工作而對此類事情半信半疑。至於事情最近的發展,比如那些住在他附近的粗陋的鄉下人也像埃克利一樣,以為他的房子會在午夜被某些離奇神秘的東西包圍,因此他才無法留住任何僕人和幫手。不過當然了,那些看門的警犬確實應該在夜裡叫過。

至於那張燒錄了聲音的蠟盤唱片,我除了選擇相信他確實是通過他所說的方法得到的之外,別無他法。而且那張蠟盤裡肯定是記錄下了某些聲音,而我猜測那些聲音或許是某些動物發出的,容易讓人迷惑,誤以為是人類發出的聲響;也可能是某些行蹤隱蔽、只在夜晚出來活動的人類交談時的聲音,而這些人甚至可能已經退化成低等的動物了。想到這裡,我又想到了那塊刻著象形文字的黑色石頭,並開始推測它到底意味著什麼。然後我就想起了那些埃克利說他準備寄給我的照片,到底是什麼樣的照片,能讓那些老人們感到那麼可怕又那麼確信無疑?

我又重新讀了一遍那封字跡潦草的信件,然後產生了過去從未有過的感覺——我的那些輕信了新聞報道的反對者們的觀點或許比我自己認為的要更加接近事實。畢竟,在那些無人問津的荒野群山之中,或許真的存在某些外貌畸形的野人,儘管連那些傳說故事中也從未提及這種來自外星球的怪物。那麼,如果真是這樣,那些出現在泛濫洪水裡的奇怪的生物屍體也就不那麼令人難以置信了。這樣說來,如果認為那些古老的傳說和最近的新聞報道背後都有大量的現實基礎,是否會顯得過於草率和冒昧呢?儘管我早已放下了這些疑惑,可是亨利·埃克利僅僅靠著一封如此瘋狂的信件就讓我重新拾起了這些想法,我不禁感到慚愧不堪。

最後,我還是回覆了埃克利的信,在信中我採用了一種友好的語氣表達了我對他的來信的興趣,並請他提供更多的細節。他的回信幾乎是立刻就隨著返程的郵政車送到了我的手上。他在信中像他之前許諾的那樣,夾帶了幾張用柯達相機拍攝下的場景和物品,照片上展示的畫面正是他在之前的信中提到的東西。當我把這些照片從信封裡拿出來的時候,我掃了它們一眼,竟然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驚駭感,那種感覺彷彿是在接近某些被禁止接觸的東西一樣。因為儘管大部分照片都很模糊,卻有一種很強烈的暗示的力量,而且它們本身確實是真實的照片,這一事實又將這種可怕的力量進一步地加強了。通過這些真實的照片,我能夠直觀地觀察到上面呈現出來的景象,而且我相信,我看到的這些照片都是不包含任何偏見、差錯或謊言的。

我越是盯著這些照片看,就越覺得我先前對埃克利以及他在信中說的那些事情的判斷太過嚴厲,所做出的評價也有失公允。可以確定的是,這些照片是一些明確的證據,能證明在佛蒙特州的群山裡的確存在著某些神秘的東西。而且這種東西遠遠超出了我們對尋常事物的認知程度和範圍。這些照片裡面最可怕的就是一張腳印的照片了,那張照片拍攝的背景是一片陽光照耀下的荒蕪的山坡,山坡上有一小片泥地,腳印就在這片泥地上。我只看了一眼就能夠辨認出,這張照片絕對不是手法粗劣的偽造品,因為照片裡輪廓清晰的鵝卵石與草葉的尺寸大小都很清楚,這就讓二次曝光之類的造假把戲幾乎無法實現。我剛才說照片裡的影像是「腳印」,其實如果說成是「爪印」的話應該更加貼切。直到現在我還是沒有辦法很確切地描述出這個印跡,只能很保守地說它非常像是螃蟹之類的東西的爪子,而且它的頭尾方向我也很難辨別出來。這個印記踩得並不深,也不像是剛踩上去沒多久的樣子,但能看出它的尺寸似乎與人類腳掌的平均大小差不多。從中心點開始,有數對鋸齒狀的鉗子向相反的方向分佈。如果說這個生物身上只有這一種運動器官,那麼它的運動方式也實在是太令人費解了。

還有一張照片,很明顯是在一個很深的陰影裡使用相機的定時曝光功能拍攝下來的。照片裡有一處林地洞穴的入口,有一塊形狀規則的圓形石頭堵在了洞穴的門口。洞門前的土地光禿禿的,可以辨認出上面有一些奇怪的密集的痕跡,交織成網狀。當我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這張照片時,我不安地發現,這些痕跡放大後和上一張照片中的腳印非常相似。我要說的第三張照片顯示的是一座荒山的山頂,上面豎立著很多石頭,那些石頭的擺放方式很像是德魯伊教儀式裡的環形石陣。這個神秘石環附近的草經過踩踏,已經被壓倒和退化了,但是我拿著放大鏡去仔細觀察這張照片,也沒在裡面找到任何腳印。從照片上那些無人居住的山脈可以很明顯地看出,照片所拍攝的地方確實極其遙遠,連綿起伏的山脈構成了照片的背景,向遠處延伸,直到消失在模糊的地平線。

如果說這些照片中的那些腳印最令人不安,那麼最令人感到奇怪的則是那塊在圓山的密林裡發現的黑色大石頭。很明顯埃克利是在他書房的桌子上拍下這張照片的,因為我看到照片的背景裡有很多排書籍以及一幅彌爾頓的半身像。那塊黑色的石頭與相機保持垂直,輪廓很不規則,表面彎曲,寬大約一英尺,高大約兩英尺,語言很難對這個物體的表面或者整體的形狀進行準確描述。我甚至都無法想象它是依據一個多麼古怪的幾何學原理切割出來的,我這裡說它是切割而成的,因為在上面的確有人工切割的痕跡。此外,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樣能夠讓我感覺如此怪異的東西,並且如此確定地相信它不屬於這個世界。至於石頭表面上刻的象形文字,我只能辨認出其中的一小部分,但就是這一兩個我辨認出的符號就足以讓我大驚失色了。不過這些符號當然也不排除偽造的可能,畢竟除了我之外,肯定還有其他人讀過由阿拉伯瘋子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編寫的那本可怕而又可憎的《死靈之書》,而那幾個我辨認出的符號在書裡出現過。不過即便如此,這件事情還是令我不寒而慄,因為過去的研究經歷讓我很自然地將這些符號同那些最令人膽戰心驚和瀆神的傳聞聯絡在了一起,那些傳聞裡講述了早在地球和太陽系內其他世界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的瘋狂事物的傳說。

剩下的五張照片中,有三張拍攝的是一些沼澤和山丘的場景,那些場景裡似乎存在著某些隱匿而危險的住民居住過的痕跡。另外一張照片裡是地面上的一個奇怪的記號,那個記號的位置就在離埃克利的房子很近的地方。他說拍攝這張照片的前一天晚上,聽到看門的警犬叫得比平時要兇得多,當天清晨時分他就在自己的房子附近看到了這個記號。照片拍得相當模糊不清,因此單憑這張照片是沒有辦法得出什麼肯定的結論的,不過可以看得出它的輪廓跟那些在荒蕪的山地裡拍到的痕跡或爪印很相似。最後一張照片拍攝的是埃克利自己的家,他的房子建造得很整齊,塗成了白色,共分兩層,還帶一個閣樓,房子看上去特別古老,感覺至少得有一個多世紀的歷史了。門前的草坪被維護得很好,有一條兩邊鑲著石子的小路通向一扇雕刻得相當雅緻的前門,那扇門頗有喬治王朝時期的風格。草坪上有幾隻身形壯碩的看門警犬,正蹲坐在一個面色和藹的男人附近。那個男人留著很短的灰色鬍子,我猜這個男人應該就是埃克利本人了,而這張照片應該是他自己一個人完成拍攝的,因為從照片中能看出來他的右手裡握著一個球形按鈕,按鈕由一根軟管連線至相機,那個按鈕可以控制相機進行拍攝。

仔細地看完那些照片之後,我又轉而開始閱讀那封冗長的、最近才寫完的信。於是接下來的三個小時的時間裡,我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個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恐怖深淵之中。在之前的那封信中,埃克利只是粗略地提到過他在某些山林中遇到的怪事,而在這封信裡,他展開了詳細的描寫。他將自己在夜裡偶然聽到的聲音和話語大段大段地謄寫在信中,用很長的篇幅去描述他在黃昏時分在山上茂密的灌木叢裡看到的粉紅色東西。他還講述了一個可怕的關於宇宙故事,在這個故事中,他將自己的淵博學識和那個自稱是間諜、後來又自殺了的瘋子的話融合在一起,從而提煉出了這個可怕的故事。我在信中看到了某些我曾在別處聽說過的、連線著最令人膽寒的事物的名諱和詞句,例如:猶格斯、偉大的克蘇魯、撒託古亞、猶格·索托斯、拉萊耶、奈亞拉託提普、阿撒託斯、哈斯塔、伊安、冷原、哈利之湖、貝斯穆拉、黃色印記、利莫里亞—卡斯洛斯、布朗,以及magnuminnominandum。同時,我感覺自己被拖拽進了無可名狀的萬古永世,以及不可思議的巨大維度,那是古老的外太空的存在,那是《死靈之書》的作者也只能用最模糊的方法去猜測的世界,是那些來自外界的存在恣意橫行的古老世界。信中的文字向我講述了那些原初生命生活的深淵,還有從那些深淵中汩汩流淌出的溪流,就在那些溪流之中,有一條不起眼的分支,最終與我們地球的命運糾結交匯在了一起。

我感到頭腦一陣眩暈,我簡直不能相信,過去自己一直努力地向世人解釋,那些最反常、最令人難以置信的傳說是可笑的、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如今卻開始將自己的認知推翻,選擇去相信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因為一系列能夠證明那些生物真實存在的重要證據實在是太多了,多得勢不可擋;而埃克利的研究態度又是那麼冷靜而嚴謹,並且他對這件事情的想象是不包含那些瘋狂的、狂熱的、歇斯底里的、過度誇張的思辨之外的態度,因此對我的想法和判斷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當我將這封可怕的信件讀完並放在一邊時,我便能夠理解他心中的恐懼,並決定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去阻止人們接近那些聳立在荒野裡的、鬼怪出沒的群山。再回到現在,時間已經沖淡了我腦海中對這件事情的印象,並且使我有些懷疑自己過去的親身經歷與那些可怖的疑惑,但我仍然不會去引述那些埃克利信裡的內容,甚至不會將那些內容寫在紙上。我感到很慶幸,現在我跟埃克利的通訊,以及他寄給我的蠟盤和照片都已經消失了,並且我也希望那顆在海王星之外的新的行星永遠不會被人們發現,很快我就會解釋這其中的原因。

就在我認真研究了埃克利寄給我的信件之後,我便不再參與關於佛蒙特州恐怖事物的公開辯論。不過之前那些反對者們還是會公開向我提出質疑,我選擇不再去回應他們,或者是向他們許諾自己會在將來向他們作出回應。在我的努力下,最終,這場爭論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在五月下旬和整個六月,我一直與埃克利保持著書信聯絡,然而,偶爾也會出現信件丟失的情況,因此我們就不得不去努力回憶各自的立場,並靠著腦中的記憶費力地重新寫一遍。總的來說,我們一直努力去做的事情,就是對各種隱秘的神話傳說交流彼此的看法,進而把那些出沒在佛蒙特州的恐怖事件和上古世界的傳說整理出一個更加清晰的關聯和脈絡。

首先,我和埃克利已經基本達成共識,認為那些偏遠山林裡的生物和那些出沒在喜馬拉雅山脈裡的可怕的米·戈是同一種東西,是同樣具有肉身的惡魔。另外,我們還做出了一些關於動物學方面的有趣推測,為了進行相關研究我不得不向我們大學裡的德克斯特教授求教,儘管埃克利曾經跟我強調過,不能向任何我們兩人之外的人透露我們之間的事情。如果說我違反了我們之間的規定,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因為我認為當前的狀況下很有必要釋出一個警示,警告人們遠離佛蒙特州的偏遠群山,並且同時警告那些勇敢的探險者們,不要去喜馬拉雅山的群峰裡探險了,因為現在有越來越多的人計劃去征服那裡的高峰。我認為,這麼做比保持沉默更有益於公眾的安全。此外,還有一件我們需要明確的事情,那就是破譯那些刻在那塊散發著邪惡力量的黑色大石頭上的象形文字。如果我們能破譯成功,或許能使我們掌握某些過去從未有人知曉的、更加深刻又令人眩暈的秘密。

iii

月底的時候,那張蠟盤唱片終於送來了。這一次埃克利選擇從布拉特爾伯勒走海運郵寄到我手中,因為信件丟失的事件發生之後,他便覺得他家北部的鐵路支線的運輸狀況已經不能夠再次信任了。他愈發強烈地察覺到自己的身邊存在越來越多的間諜行動,尤其是在我們丟失了幾次信件之後,這種感覺得到了更加強烈的印證。並且他告訴我,他能夠確定現在有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在暗中為那群隱匿的生物服務,做它們的工具和代理人,監控他的行動並通報給它們。在這類人中,他第一個懷疑的是個名叫沃爾特·布朗的農民,這個陰沉乖戾的傢伙在山坡上一處靠近密林的破舊小屋裡獨居,有人經常看見他似乎在布拉特爾伯勒、貝洛斯福爾斯、努凡以及南倫敦德里等市鎮的街頭巷尾晃盪,同時做出一些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舉動。他在信中肯定地說,有一次在某個場合下,他還碰巧在偷聽到的可怕對話中聽見了布朗的聲音。另外,他還曾在布朗的房子附近發現過一個腳印或爪印,這或許是尤為不祥的一點:因為,那個痕跡就在布朗的腳印不遠處,捱得太近了——而且,布朗的腳印還正對著那個痕跡的。

因此,埃克利開著他的福特車,穿過佛蒙特州荒涼的鄉間小路,到達了布拉特爾伯勒港口,從那裡將蠟盤唱片通過海運郵寄到了我這裡。信中還夾帶了一張便條,在便條裡他向我坦白他現在已經害怕獨自一人穿過那些小路了,除非是在天亮的時候,否則他都不敢去湯森鎮買生活用品。他反覆宣告,除非是居住在距離那些可疑的寂靜群山非常遙遠的地方,否則對這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會有任何用處。他還告訴我,他很快就要搬去加利福尼亞和他兒子住在一起了,儘管對他來說,放棄一個匯聚了自己所有回憶和祖先感情的地方是件很難的事情。

我從學校裡的行政辦公樓裡借來了一部播放機,並在將那張蠟盤唱片放進播放機之前,又仔細地翻閱了一遍埃克利寄給我的各種信件,從中找出對於這張蠟盤唱片的相關解釋。他說這張蠟盤唱片是在1915年5月1日的凌晨1點鐘左右錄下的,位置是在一個被封住的山洞洞口前。黑山從里氏沼澤中隆起,其西部山脈的茂密森林之中有一個山洞,這張蠟盤唱片就是在這個山洞前燒錄下來的。那附近總是會迴盪著一些不正常的聲音,正是因為如此,埃克利才會帶著留聲機、錄音機和空白的蠟盤到那裡,希望能捕捉到一部分聲音。以往的經驗告訴他,流行於歐洲的隱秘傳說中提到,五月前夕的時候,會有可怕的午夜拜鬼儀式,因此在5月1日凌晨去錄音可能會比其他時候去更有可能捕捉到那些聲音。最後的結果果然沒有令他失望,他成功地得到了部分錄音。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自那之後他就再也沒能在那個地方聽到同樣的聲音。

不同於大多數在森林裡偶然聽到的聲音,這張蠟盤唱片上記錄的聲音更像是一種舉行儀式的聲音,其中包括了一個明顯聽起來像是人類發出的聲音,但埃克利一直沒能確定那是誰的嗓音。那個聲音應該不是出自信中提到的間諜布朗,因為聽起來更像是一個修養良好的人。不過,蠟盤唱片裡記錄下來的第二個聲音才是真正的關鍵所在——因為那是一種像是被詛咒了的嗡嗡聲,音色與人類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然而卻是發出了人類的語言,更加令人震驚的是,那些英文詞彙還帶著一種學者的腔調,並且相當精通語法。

埃克利寄給我的幾樣東西,包括播放機和口述錄音裝置,都不能一直維持正常的工作狀態,時好時壞。而且,當時埃克利錄音的位置也不利於捕捉到清晰的聲音。一是因為他離聲音發出的位置比較遠,二是因為洞穴被封堵,那些生物舉行儀式的聲音大都被擋在了洞穴裡。因此,蠟盤唱片裡能夠記錄下來的聲音著實有限,都是零散的聲音片段。埃克利還同時寄給我一份手抄本,裡面的內容是他認為他能夠辨認出的部分英文詞句。就在我除錯好播放機準備播放之前,我又重新瀏覽了一遍這份手抄本,裡面的詞句並不是直白地表達恐怖感,而是帶有一種隱晦的詭秘,然而這些詞句的來源以及那些生物獲取它的方式卻給這份抄本附帶上了無法用文字表述的神秘的恐怖感。現在,我將在這裡默寫下所有我能記得的部分,並且我能夠肯定我的記憶是準確無誤的,因為我不僅認真讀了那份手抄本,而且還用心地將那張蠟盤唱片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聽過。因此那些詞句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絕不會那麼容易地被我忘掉。

(這裡聽到的是一些我無法辨認的聲音)

(一個有教養的男性人類的聲音)

……是森林之王,哪怕是……以及來自冷原部落的禮物……因此,從夜空裡的黑洞到宇宙裡的港灣,再從宇宙裡的港灣回到夜空裡的黑洞,永遠讚美偉大的克蘇魯、讚美撒託古亞、讚美那連名字都不能夠提起的神。永遠讚美它們,永遠讚美偉大無疆的森林之王黑山羊。耶!莎布·尼古拉絲!那孕育千萬子孫的黑山羊!

(一個模仿著人類說話的嗡嗡聲)

啊!莎布·尼古拉絲!那孕育千萬子孫的森之黑山羊!

(人類的聲音)

它已經穿過森林之王,正在……七與九,走下縞瑪瑙鋪成的臺階……供奉深淵之中的神靈阿撒託斯,是您將奇蹟交付於我……揮舞著夜之翼飛越太空,飛越那……到達猶格斯星,它是最年輕的孩子,獨自在那黑暗的以太邊緣波動旋轉……

(嗡嗡的聲音)

……走出去,走到人類之中去,找到通向他們的道路。深淵之中的神靈也許會知道。奈亞拉託提普,萬能的使者,一切事情都必須向它稟報。而它將會幻化成人類的模樣,戴上蠟質的面具,將軀體隱藏在長袍之中,從七日之地降臨,去嘲笑……

(人類的聲音)

奈亞拉託提普,萬能的使者,穿越虛空為猶格斯帶來奇妙愉悅之人,百萬受恩寵者之祖先,高視闊步,於……之中穿行……

(蠟盤轉到了最後,聲音停止了)

這就是我播放蠟盤唱片後聽到的一切。我的內心升起一絲恐懼和猶豫,不情願地放下唱臂,聽著一開始藍寶石唱針刮擦唱片邊緣的聲音。很高興自己最先聽到的是人類的聲音,雖然斷斷續續的,又很模糊,但那是一個有良好教養的聲音,很渾厚,好像還帶有一點兒波士頓口音,肯定不是佛蒙特州當地的山民。我聽著這微弱卻又挑動心絃的聲音,似乎在埃克利仔細撰寫的抄本上找到了一樣的文字。男人的聲音開口用波士頓口音吟誦道:「耶!莎布·尼古拉絲!孕育千萬子孫的黑山羊!」

這時,我又聽到另一個聲音。雖然我當時已經讀過埃克利的信,早有心理準備,但直到如今,每當回憶起那個撼動我內心的聲音時,我依然會顫抖個不停,因為實在是太震撼了。後來,我向其他人描述過這張蠟盤唱片上的錄音,但所有人都認為我描述的蠟盤唱片裡的聲音不過是些劣質的偽造品和胡言亂語。可是,他們畢竟沒有親耳聽過那張該受詛咒的唱片,也沒有讀過埃克利的信,尤其是那第二封令人毛骨悚然同時充滿恐怖細節的長信。如果他們聽過、看過,沒準兒他們的看法會有改變。說到底,全是怪我自己一直聽從埃克利的話,沒在其他人面前播放過那張蠟盤唱片。而更讓我覺得無比惋惜的是,我們的往來書信也全都丟失了。但是,我聽過那個聲音,有著明確的直觀感受,又瞭解蠟盤唱片的背景及相關的情況,因此對我來說那個聲音著實令人恐懼。它緊接在那個人類的聲音之後,彷彿是一種儀式性的應答。在我的想象中,那似乎是一種迴盪在位於世界之外、凡人無法想象的地獄裡的恐怖迴音,穿越過不可思議的深淵最終傳到了我的耳朵裡。距離我最後一次播放那張褻瀆神明的蠟盤已過去了兩年多,但直到現在,這兩年來,我仍能聽到那惡魔似的微弱嗡嗡聲,那聲音就像是第一次傳到我耳邊一樣。

「耶!莎布·尼古拉絲!孕育千萬子孫的森之黑山羊!」

可是,雖然那聲音一直在我耳邊迴盪,但我至今都無法準確分析它的特徵,更無法具體地將其描述出來。它聽起來就像是將一隻令人嫌惡的巨大昆蟲發出的嗡嗡聲,硬生生擠壓成了一種異類種族使用的語言——雖然吐字清晰,但我敢肯定發出這種聲音的器官肯定與人類,甚至與一切哺乳動物的聲帶都沒有任何的相似之處。那種聲音不論在音色、音調、振幅還是泛音上,都顯得相當怪異,與任何人、任何地球生物所發出來的聲音都截然不同。第一次聽到這個突然出現的聲音時,我幾乎被嚇昏了過去,只能頭暈目眩、心不在焉地繼續聽著蠟盤唱片播放剩下的部分。而等到這個嗡嗡聲開始誦唸那段較長的話語時,那種在早前聽到較短部分時感受到的無以復加的邪惡感覺更加強烈了。直到最後,蠟盤唱片在那個操著波士頓口音的人類所發出的清晰聲音中戛然而止,而我仍呆呆地坐在原地,長久地盯著那臺自動停下來的機器。

©lesedwards

然後,我又掙扎著反覆聽了很多遍那張令我目瞪口呆的蠟盤唱片,並且對照著埃克利信件中的註釋,竭盡全力地分析其中的內容,並寫下自己的想法。如果現在讓我把我們得出的所有結論都說出來,那將是一件既令人惶恐又毫無意義的事情。不過我可以透露一點我們達成一致的觀點,那就是我們兩人都認為,我們發現了一條可信的線索,或許可以通過這條線索探尋到某些神秘又原始的人類宗教,以及這些宗教所奉行的某些最令人厭惡的最原始的習俗。我們很容易就發現,這些隱匿的外來生物似乎與人類中的某些成員結成了某種古老又精心安排的同盟關係。然而,我們還不知道這種同盟關係延伸的範圍有多廣,也不知道同盟目前的狀況和先前時期的狀況相比產生了什麼變化,因為我們找不到任何實際的辦法和線索進行推測,頂多就是為我們留下了無限的空間,讓我們去進行各種恐怖的胡思亂想和猜測。似乎在人類與那些難以名狀的無盡虛空之間,曾經在某些明確的時代裡,建立起了某種可怕的、古老的聯絡。這就意味著,那些發生在我們地球上的褻瀆神明的事件,或許是從那顆圍繞在太陽系邊緣、暗淡無光的猶格斯星上傳來的。但是從我們目前發現的情況來看,猶格斯或許只不過是某個恐怖的星際種族的前哨,它們真正的源頭還在更遠的地方,甚至遠在愛因斯坦認為的時空連續統一體和人類已知的最遠的宇宙之外。

另一方面,我們還在繼續討論那塊黑色的石頭,並試圖選擇一個最妥當的方法,將它運送到阿卡姆。因為埃克利認為,如果讓我去拜訪他進行這些噩夢般的研究的地方,是極不明智的做法。出於某種原因,埃克利一直都不敢去信任任何一種普通的或者是人們正常會選擇的運輸路線。經過了一番考慮,最後,他決定親自帶著那塊石頭穿過鄉村前往貝洛斯福爾斯,到了那裡之後,再將那塊石頭裝上火車,通過波士頓—緬因州鐵路系統運輸,途徑基恩、溫琴登以及菲奇堡等地,最終到達我這裡。儘管這個方案會讓他不得不獨自一人駕車,經過一些比平常駛往布拉特爾伯勒的主要幹線更加可怕的地段,例如更加偏僻的鄉間小路和密林遍佈的山路,他還是堅持這麼做。埃克利告訴我,上次給我郵寄蠟盤唱片和播放機的時候,他曾注意到有一個男人在布拉特爾伯勒郵局的郵件收發處附近徘徊,並且這個男人的表情和舉止讓埃克利覺得頗為不安。他還注意到,那個男人似乎非常焦慮,甚至都不能跟郵局的工作人員好好交流。緊接著,那個男人便搭上了託運蠟盤唱片和播放機的火車。經歷了這些讓他不安的事情之後,埃克利向我坦白,在他收到我的回信,明確得知我已經順利收到了蠟盤唱片和播放機之前,他一直都不能完完全全地安下心來。

就在6月的第二個星期裡,又發生了一起丟失信件的事件——我寄出的另一封信又失蹤了。埃克利一直等不到我的信,便給我寄來了的一封語氣焦慮的信件詢問,我才知道信寄丟了。自那次丟信事件之後,他叮囑我不要再把信件寄到湯森鎮去,而是將郵寄地址改為布拉特爾伯勒的存局候領處,等待他親自去取。他說,無論信件到達的多麼頻繁,他都願意開著自己的汽車,或者乘坐長途公共客車線(這條線路就在最近取代了鐵路支線提供的慢車客運業務)到布拉特爾伯勒去親自取信。我能夠感受到埃克利正在變得越來越焦慮,因為他開始條分縷析地在信中描述那些令他感到害怕的細節,例如他家的看門犬在沒有月亮的夜晚會咆哮得愈發頻繁,以及清晨來臨時,他又會在自家農莊庭院後方的小路和泥地裡發現剛剛留下的爪印。還有一次,他告訴我他真的看到了一大排爪印,看上去是一大隊生物留下的。這排爪印的正對面是一排由看門犬留下來的、同樣密密麻麻又堅定有力的腳印,很顯然它們當時形成了對峙的場面。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想,他還寄給我一張讓我看了感到非常不安和憎惡的柯達照片。他在信中說,就在他發現那些爪印之前的那個夜晚,他家的看門犬狂吠了一整夜。

6月18日是一個週三,那天早晨,我接到一封來自貝洛斯福爾斯的電報。在這封電報中,埃克利告訴我那塊黑色石頭已經在寄給我的路上了,他選擇了之前溝通過的波士頓—緬因州的鐵路系統,由5508號列車負責運輸。列車於中午十二點十五分(標準時間)離開貝洛斯福爾斯火車站,並於當天下午的四點十二分抵達波士頓北站。這樣就可以大體推算出包裹最晚應該會在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抵達阿卡姆。因此,整個星期四的上午,我都在等這件包裹。但中午的時候,那塊黑色的石頭還沒有出現。於是,我給快遞局打了個電話,卻被告知他們沒有收到任何寄運給我的貨物。我逐漸開始感到驚慌,並且立刻給波士頓北站的快遞代理局打了一通長途電話。當得知我的貨物根本沒有出現在火車站時,我反而鎮定了下來,並沒有感到太意外。5508號火車前一天抵站時僅僅晚點了三十五分鐘,但是列車上並沒有任何郵寄給我的包裹。不過,快遞代理局的工作人員向我保證會對此事展開調查。當天晚上,我連夜寫了封信寄給埃克利,向他大致描述了事件的經過,然後才睡去。

我不得不說,波士頓警方的辦事效率還是很值得讚揚的。因為就在我報案之後的第二天下午,他們就向我提交了一份調查報告,並且快遞代理局的工作人員在得知了事情經過後的第一時間給我打來了電話。根據搭乘5508號火車的鐵路快遞員回憶,那天似乎的確有一件蹊蹺的事情發生,並且可能與我丟失的包裹密切相關。就在列車到達波士頓北站的前一天,下午一點鐘左右的時候,當時列車停靠在新罕布什爾州的基恩站,這位員工與一個說話聲音十分奇怪的男人發生了一起爭執。那個男人十分瘦弱,說話聲音沙啞,衣著打扮土氣,像個鄉下人。

那個員工還告訴我,那個土裡土氣的男人自稱名叫「斯坦利·亞當斯」,表現得十分激動,堅持說列車上有一個很沉的盒子是他的,然而他既不是該趟列車上的人,也不是列車公司通訊錄裡的登記在冊人員。他的嗓音非常古怪,是一種很厚重又低沉的聲音,而且還夾雜著嗡嗡聲。而且在聽到他的說話聲之後,那名員工突然感到一陣極其反常的頭暈目眩,並且變得昏昏欲睡。這位員工甚至已經無法清晰地回憶起這次對話究竟是如何結束的了,不過他記得,直到火車開動要駛離站臺的時候,他才開始逐漸清醒過來。波士頓快遞代理局的其他工作人員還告訴我,這位員工雖然很年輕,但是已經在公司工作了很長時間了,大家都對他的背景和為人十分了解,都覺得他是個非常誠實可靠的人。

得到這些訊息的當天晚上,我去警方那裡得到了那名員工的名字和住址,並且立即親自去波士頓上門拜訪了他。他是個性格直率、討人喜歡的傢伙,但是我也發現,除了之前已經描述過的情況之外,他再也講不出更多具體的細節了。而且奇怪的是,他甚至都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再認出那個跟他發生爭執的奇怪的鄉下人。在我意識到他已經不能向我提供更多資訊之後,我立即回到了阿卡姆的家中,坐到桌子跟前開始寫信,分別給埃克利、快遞代理局、波士頓警察局以及基恩火車站的負責人各寫了一封,直到凌晨才寫完。我在信中告訴各方,我意識到這個有著奇怪聲音,並且對那位年輕員工施加了古怪影響的男人在整場離奇不祥的包裹丟失事件中起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作用,因此我希望基恩火車站的工作人員能夠配合我調取電報局的資訊記錄,從而發現更多有利於讓我們瞭解那個男人的資訊,以及瞭解他是在何時、何地以及如何開始向那個年輕職員開始詢問的。

然而不幸的是,我不得不說,最後這些努力和調查都無疾而終。的確有人曾經注意到,6月18日下午的早些時候,那個有著奇怪嗓音的男子曾於出現在基恩火車站附近,而且還有另外一個看起來遊手好閒的男人跟他一夥,手裡拿著一個看起來很沉的箱子。但是目擊者對那兩個人一無所知,在那天之前就從來沒有見過他們,事發之後就更沒有再遇到了。而且根據目前的調查顯示,那兩個人都沒有去過電報局,也沒有在電報局收發過任何資訊。同時鐵路局方面也查不到任何關於那塊黑色石頭被寄送到5508號列車的資訊。埃克利當然也跟我一起加入了調查的行列,他甚至還親自去了基恩火車站,向火車站附近的人們詢問當天的事情。不過埃克利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相比於我而言,更有點兒宿命論。他似乎認為包裹丟失的事件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是事態發展的必然結果,也是一個充滿威脅意味的不祥預兆。也就是說,他對重新找到石頭也不抱有任何希望了。他告訴我,那些隱匿在群山裡的外來生物和它們在人類中選中的代理人,毫無疑問都會某種催眠書或者是心靈感應術。在一封信中他還暗示說,他甚至感覺那塊石頭已經不再存在於我們的地球之上了。就我個人而言,我對包裹丟失的事件感到相當憤怒。因為我覺得如果包裹沒有丟失的話,自己至少還有一絲機會,能從那些古老又模糊不清的象形文字中發現一些深奧的、令人驚異的東西,可是現在連這個機會也被切斷了。倘若不是埃克利在這一事件之後緊接著又寄來一系列信件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恐怕這件事會在我心中反覆想起,次次戳痛我的心,讓我感到憤怒,無法釋懷。埃克利在隨後寄來的急信裡告訴我,他發現整個群山裡的恐怖情形已經發展到了一個全新的局面,這一訊息立即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iv

可憐的埃克利用顫抖著的手寫下了一封手稿,信中他告訴我,那些神秘的外來生物已經對他開始了新一輪的逼近,而且這次的決心更加堅定。在每一個沒有月亮或者月光暗淡的夜晚,埃克利家的看門警犬都會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甚至連埃克利在大白天開車經過一些僻靜的小路時,那些生物都試圖對他發動襲擊。8月2日,埃克利駕駛自己的汽車回到自己的村莊,就在高速路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時,他發現了一截樹幹橫在路中間,同時,陪在他身邊的兩隻大型犬開始瘋狂地咆哮,這讓他意識到附近肯定潛伏著某些東西。如果當時那兩條大型犬沒有陪在他身邊,會發生什麼呢?埃克利連想都不敢去想。自那之後,他無論去哪裡,只要是出門,都會帶至少兩隻忠誠又強壯的看門犬陪著自己。緊接著,在8月5日和6日,埃克利又經歷了幾次公路襲擊事件,有一次甚至有人試圖向他開槍,還好子彈只是擦過了他的車。當時車上的看門犬不停地咆哮,意味著對面的叢林中一定藏著某些邪惡的東西。

8月15日那天,我又收到一封埃克利寄來的信,信中他的語氣頗為慌亂,也讓我感到很不安。我在心中暗暗祈禱,希望埃克利能夠暫時把自己孤僻寡言的行事風格放到一邊,轉而尋求法律的援助。他告訴我,在8月12日晚上到13日早上的這段時間,發生了可怕的事情:他的農莊外面子彈橫飛,13日早晨,他發現自己那十二隻看門犬中的三隻已經中彈死去了。此外,路上還有大量爪印和腳印,其中還包括沃爾特·布朗留下的足跡。埃克利曾打電話到布拉特爾伯勒,想要再買更多的看門犬,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電話線就被掐斷了。隨後,埃克利便只好親自駕駛汽車去了一趟布拉特爾伯勒,並在那裡瞭解到電話線被掐斷的原因。線路工人們在穿越努凡北部荒涼群山的密林裡發現,主要的電話線纜在那裡被割斷了,並且作案手法熟練。他還告訴我,他在布拉特爾伯勒新買了四隻強壯的獵犬,還為自己的大口徑連發步槍買了幾箱彈藥,打算開車一併帶回家。這封信是他在布拉特爾伯勒的郵局裡寫的,在沒有任何延誤的情況下,很順利地就到了我的手上。

看完這封信,我對這件事情的態度發生了轉變,由科學研究的態度迅速變為個人親身感受到的驚恐和焦慮。我不禁為獨自居住在偏遠農場裡的埃克利感到擔心,同時也有點為自己的安全感到擔憂,因為畢竟我現在已經與那些發生在群山裡的怪事脫離不了關係了。那些生物的活動範圍在不斷擴張。我在心裡想,它們會將我捲入那些恐怖的事件中去,甚至將我完全吞噬嗎?我立即給埃克利寫了回信,並在信裡敦促他去尋求幫助,並且暗示他,如果他不願意尋求外界的幫助,那麼我就會自行採取行動。我還在信中提到,儘管我知道他不願意將我牽扯進來,但是我仍然願意親自前往佛蒙特州,並協助他向有關當局解釋當前的情況。然而,我收到的回覆僅僅是一封來自貝洛斯福爾斯的電報,上面寫道:

感謝你的好意,但是你什麼都不能做。千萬不要擅自行動,否則會給我們雙方都帶來傷害。等我解釋。

亨利·艾克利

然而事情依舊沒有好轉,反而進一步惡化起來。我寫信回覆了埃克利的電報,但不久之後,埃克利便寄來了一封筆跡潦草的簡訊,信中告訴我一條令人驚駭的訊息:他不僅沒有收到我向他提議的那封信,更是從來沒有向我拍過任何電報,更別提那封電報的內容很明顯是對我的回覆了。得知這件事情之後,埃克利急忙趕往貝洛斯福爾斯,在那裡進行了一些倉促的調查工作,最後發現這封電報是由一個沙色頭髮的怪人傳送的,那個人說話的嗓音很厚重,還帶有古怪的嗡嗡聲,但除了這些資訊之外,再沒有別的線索了。郵局的工作人員向埃克利展示了那個怪人用鉛筆潦草寫下的電報原稿,但是埃克利根本沒有見過那上面的字跡,那個人對他來說完全陌生。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電報的上埃克利的署名被寫錯了,把「a—k—e—l—e—y」拼寫成了「a—k—e—l—y」,漏寫了第二個字母「e」。這就不可避免地讓人把這件事情與那些生物聯想到一起,儘管危險已經愈發明顯了,埃克利還是那麼淡定地向我描述發生的一切。

埃克利還告訴我,又有更多的看門犬相繼死去,因此他不得不再去買一些回來補充。而且,現在每到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他和襲擊者們都會展開槍戰,槍戰已經成了無月夜裡的家常便飯,因此他還得補充一些槍械。在這段時間裡,他經常能在道路與農場後方的區域裡發現大量的爪印,其中還混雜著布朗的腳印,以及至少一兩個穿了鞋的人類的腳印。埃克利向我承認,事態確實已經發展到了極其糟糕的地步。因此他打算不久之後或許該搬去加利福尼亞州跟自己的兒子一起生活,到時候不管能不能將這座老房子賣出去,他都顧不得了。但是,畢竟這座老房子是他唯一真正認為是自己家園的地方,難以割捨,想要離開絕非易事。因此他需要想方設法再在這裡待得更久一些,他心想,或許自己可以試著嚇跑那些入侵者,尤其是如果他能公開表示放棄所有努力,不再進一步去刺探那些生物的秘密的話。

看完這封信,我立刻回覆了他,在信中我再次提到了向他提供幫助的建議,並告訴他我希望能親自拜訪他,並且協助他說服當局相信他所面臨的可怕險境。他給我寄來了回信,這一次,跟過去模稜兩可、容易讓我猜想的態度不同,他對我的提議似乎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反感。不過他也向我再次表達了自己想要再拖延一陣子的想法,他想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打理好,並慢慢說服自己去接受這個事實,最終離開這個被自己幾乎是病態地珍愛著的故鄉。人們一直都在用懷疑與輕蔑的眼光看待他的研究和猜想,所以他最好還是不要引發村子裡的騷動,安安靜靜地離開那裡,免得讓大家一傳十十傳百地懷疑他的精神是否健全。他自己也承認,這樣不正常的日子實在是過夠了,但如果有可能,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夠體面地離開自己的家鄉。

這封信是8月28日寄到我這裡來的,我儘快給他寫了回信並寄給他,信中我盡我所能地鼓勵和支援了他的想法。顯然,我對他的鼓勵還是起了作用的,因為我發現,當他回信確認收到我的訊息時,不像以前那樣過多敘述自己的擔憂和害怕的情緒了。不過儘管如此,他仍舊不太樂觀,並且在信中告訴我,他認為最近一段時間那些生物沒有來騷擾他,只是因為滿月時節的明亮月光把它們給嚇退了。他還祈禱著這段時間的夜晚不要出現太多烏雲密佈的情況,並且含糊地表達,當月亮開始虧缺時,他便會搬到布拉特爾伯勒去。於是我又寫了一封洋溢著鼓勵和肯定的信給他,想讓他堅定自己的想法。九月五日,我收到了一封埃克利的信,但是從信的內容來看,這封信顯然不是針對我上一封鼓勵他的信而寫的,而是繼上一封信後緊接著寄來的。面對現在這封信,我再也寫不出任何充滿希望的回應了。鑑於這封信的重要性,我覺得還是應該把它的全文完整地引述下來為好,我會盡自己所能去回憶那份令人極其不安的手稿,然後記錄下來。它的內容大體如下:

星期一

親愛的威爾馬斯:

對於你剛收到的上一封信而言,這是一封令人沮喪的附言。昨晚陰雲密佈,雖然沒有下雨,但是也沒有任何一絲月光能夠穿透濃密的雲層照射下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簡直糟糕透了,雖然我們倆都曾有過僥倖地逃過此劫的想法,但是我感覺自己的死期還是越來越近了。午夜過後,我聽到有些東西降落在了我的屋頂上,我養的所有看門犬都衝了出去,檢視那到底是什麼。隨後我就聽到了那些生物在房子附近猛撲、到處亂竄,還有一隻試圖從低矮的側房跳上屋頂。那上面發生了一場可怕的打鬥,我聽到一陣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恐怖的嗡嗡聲,緊接著又聞到了一陣令人作嘔的氣味。幾乎是在同時,有好幾顆子彈打穿窗戶,險些打中我。我認為那些生物組建的大隊人馬一定是趁著看門犬被屋頂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的時候接近了房子。到底是什麼東西落在屋頂上了,我還不太清楚,但是我猜,恐怕那些生物一直在學習如何更好地控制自己身上那能夠在宇宙空間裡飛行的翅膀。我熄滅了屋子裡的燈,然後利用幾扇窗戶當作射擊孔,把步槍架在窗戶上,向上方傾斜著掃射了一圈,估摸著子彈射擊的高度應該剛好不會打中看門犬。掃射之後,它們當晚對我的襲擊似乎是結束了。早上我出門,在院子裡發現了幾大攤血跡,血跡旁邊還有幾攤綠色而且黏稠的東西,那東西的氣味是我所聞過的最糟糕的味道了。我又爬到屋頂去觀察上面的情況,並在那裡發現了更多的綠色黏稠液體。一共有五隻看門犬被殺死了,它們不只是被襲擊者殺害的,其中有一隻很可能是我誤殺的,我可能是瞄準得太低而擊中了其中的一隻,因為屍體的後背上中了一槍。現在,我正在修理經過一夜槍戰後破損的窗戶,並準備再去一趟布拉特爾伯勒購買更多的看門犬。我想那個養狗場的人一定會以為我瘋了。過一陣子我會再給你寫信的。我估計自己會在一或兩週之後準備好搬家,雖然一想到要搬家的事就好像要殺了我一樣。

埃克利急筆

然而,以上這封信這並不是埃克利在收到我的鼓勵信件之前寄出的唯一一封信。第二天,也就是9月6日,早晨的時候我又收到了他寄來的另一封信。他在信紙上寫下的字跡潦草得跟發瘋了一般,看完這封信之後,我整個人都洩了氣,同時也陷入了徹底的困惑和迷茫之中,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或者做些什麼。這一次,我還是選擇了同上次一樣的方式,按照我的記憶儘可能如實地在這裡引述這封信的內容。

星期二

雲層還是沒有散開,所以今夜仍然沒有月亮。而且,月亮已經過了滿月時節,開始逐漸虧缺了。如果我不知道它們會在電纜修好的同一時間再次將它切斷,那我肯定會給房子街上的線纜通上電,再配上一個大探照燈來替代月亮嚇退那些生物。

我覺得自己快瘋了,我甚至覺得寫給你所有的信都只是出自我的噩夢或者臆想。之前發生的那些事就已經夠糟糕了,但是這次我要告訴你的事情,簡直糟糕得無以復加。那些襲擊我的生物和人類昨天夜裡對我說話了。那些生物用那種應該被詛咒的嗡嗡聲向我講述了一些我根本不敢向你複述的事情。我的看門犬當時叫喊得厲害,但是我仍然能聽見它們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看門犬的狂吠聲,而且一旦它們的聲音被狗叫聲蓋過了,就會出現一個人類的聲音協助它們再次被我聽到。不要捲入這些事件中來,威爾馬斯,你要置身事外,這件事情比你和我曾經設想過的狀況要可怕得多。那些生物現在不打算讓我去加利福尼亞了,它們想要活捉我並把我帶走,讓我繼續以某種理論上和精神上相當於活著的狀態跟它們生活在一起。它們不僅會把我帶去猶格斯,而且還會去猶格斯之外的地方,遠離銀河系,甚至可能是超越宇宙最後一道弧形邊緣之外的地方。我警告它們,我絕不會任憑它們帶我去任何它們想帶我去的地方,也不會讓它們用計劃好的可怕方法帶走我,但是恐怕我對它們的這些警告並沒有什麼威懾力。我所居住的地方實在太偏僻,不久之後它們便能和夜晚一樣,在白天的時候出現在我房子附近。又有六隻狗被殺死了,而且當我今天駕車開往布拉特爾伯勒,穿過很多段被密林覆蓋的公路的時候,總覺得那些東西自始至終都在我附近跟蹤我。

©lesedwards

現在我覺得自己錯了,我不該試圖把播放機、蠟盤唱片和那塊黑色的石頭寄給你。你最好趕在一切都太晚之前毀掉那張唱片。如果我明天還能待在這裡的話,我會再寫一封信給你。當然了,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安排好要帶走的書籍和其他的東西順利抵達布拉特爾伯勒,並且寄宿在那裡。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拋下這一切逃之夭夭,但是我頭腦中有某些東西卻阻止我這麼做。我也可以悄悄地逃到布拉特爾伯勒,在那裡我應該是安全的,但是我覺得去了那裡和待在現在的家裡是一樣的,都像個關在牢裡的囚徒。而且我好像知道了,即使我拋下這一切逃走,也跑不了多遠。這一切都太可怕了,你千萬不要攪和進來。

您的,埃克利

收到這封可怕的信之後,我一整夜都睡不著覺,並且開始徹底懷疑埃克利的神志到底還有幾分是清醒的。我認為那封信裡所說的內容完全是瘋言瘋語,但是考慮到過去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一切,我又覺得這封信的表達方式具有一種強大得可怕的說服力。這一次,我沒有試圖馬上回復這封信,而是覺得最好還是再等等,說不定過幾天埃克利就能有時間回覆我寄給他的最後一封信了,到時候我再作打算。可就在第二天,我就收到了埃克利對我上次信件的回信。但是信中講述的新情況卻使得它帶來的、任何名義上的回覆都顯得黯然失色。信紙上的字跡十分潦草,而且滿是汙漬,似乎是在一個相當瘋狂和倉促的過程中寫下的。現在我要把自己能夠回憶起的信裡的內容儘可能地複述出來:

星期三

威爾馬斯:

我收到了你的來信,但現在再討論任何解決方法都是毫無用處的。我已經徹底放棄反抗了。我甚至都在懷疑自己是否還有足夠的意志力去趕跑它們,因為即使我願意放棄現在擁有的一切選擇逃跑,也無法徹底擺脫它們。它們還是會抓住我的。

昨天我竟然收到了它們給我的一封信。那是我在布拉特爾伯勒的時候,鄉村免費郵遞的郵遞員給我的。信件從貝洛斯福爾斯列印出來並加蓋了那裡的郵戳,而信裡寫的則是它們將對我做些什麼,至於具體的內容,我不能再複述給你了。你自己也要小心!並且記得毀掉那張唱片。最近一段時間,夜裡一直烏雲密佈,月亮也一直處於不斷虧缺的狀態。我真希望自己敢於去尋求幫助,如果有人肯幫我,說不定會讓我打起精神,意志更加堅定一些,但是無論誰敢到我這裡來,都一定會覺得我瘋了,除非他們恰好遇到了某些證據。畢竟我不能完全找不到理由就要求別人到我這裡來,因為我與所有人都斷絕聯絡很多年了。

但是,威爾馬斯,我還沒有把最糟的情況告訴你,準備好迎接下面的噩耗吧,看完你會感到更加震驚的。而且,我現在告訴你的都是實情,那就是我已經真實地看到並且接觸到了一隻襲擊我的生物,最起碼也是觸碰到了它身體的一部分。我的天啊,那東西真是太可怕了!當然,我接觸到的是它的屍體,如果它活著我是絕不敢靠近的。今天早上我的一條看門犬跑來向我示意它發現了異常,隨後我就在狗舍附近找到了那具屍體。我試圖將它儲存在木棚裡,作為證據去說服別人相信我所言並非瘋言瘋語,但誰能想得到,不出幾個小時,它就自行蒸發消失了。到最後什麼也沒留下。你也是知道的,那些前段時間洪水暴發後出現在河裡的屍體,往往也只能在洪水氾濫之後的第一個早晨才能看得到,過了那個時候就沒有人再說見過了。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最糟糕的是,我試圖把它的照片拍下來寄給你,但當我洗出相片時,上面除了小木棚之外竟然什麼都看不到!這些東西到底是由什麼構成的?我能看到它,也能真實地觸控到它,而且它們也留下過腳印,因此它們肯定是由某些物質構成的實體。但究竟是什麼樣的物質呢?我沒法準確地描述它的形狀。它像是一隻巨大的螃蟹,在某個應該是頭部的位置上,長了許多由厚實、黏性的東西形成的角錐狀的肉環或肉瘤,上面覆蓋著許許多多觸角。我在之前的信中提到的那種黏稠的綠色液體應該是它的血液或者體液。現在每分鐘都有更多的這樣的生物降臨到地球上來。

沃爾特·布朗失蹤了,過去他經常在這一帶村子裡的街頭巷尾遊蕩,而最近我都沒有看到他的蹤跡。我猜測自己一定是在跟那些生物的激烈槍戰中開槍打中了他,但那些生物似乎一直在努力將它們死去的或者受傷的同伴帶走,所以布朗或許也在被我開槍打死後被帶走了。

今天下午我去鎮子上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麻煩,恐怕它們已經不再接近我了,因為它們認為我肯定不會逃走了。我現在是在布拉特爾伯勒郵局裡對你寫下這些話。或許這次的通訊就是永別了。如果我真的遇難,請你寫信給我兒子喬治·古迪納夫·埃克利。他的收信地址是:加利福尼亞州聖迭戈,普萊森特大街176號。但是你們千萬不要到這裡來找我。如果你在一個星期之後沒有再次收到我的訊息,也沒有在報紙的新聞裡看到跟我相關的報道的話,就寫信給我的兒子。

現在我要打出手裡剩下的最後兩張牌了——如果我還有足夠堅強的意志力去做的話。首先,我會嘗試用毒氣對付它們(我弄到了所需的化學物質,也為自己和看門犬準備好了防毒面具),如果這個辦法不起作用,我就會去找治安官尋求保護。如果他們覺得我說的都是瘋言瘋語,就會把我鎖進精神病院。我認為去精神病院裡待著都比從家裡等著那些東西來襲擊我要好得多。也許我可以讓治安官們注意我家房子周圍的那些生物留下的腳印,雖然那些腳印都很模糊,但是每天早晨都會有新的腳印出現。不過,我猜治安官們也許會說那些腳印是我用某種方法偽造出來的,因為他們一直都覺得我是個古怪的傢伙。

我一定要想辦法找個政府的警察在我家裡待上一夜,親眼看一看我說的並不是瘋話,但是那些生物可能會知道我的計劃,然後在那個夜晚不靠近我的房子。現在只要我在晚上試圖打電話,它們就會立即切斷我的電線。這讓架線工一直都覺得非常奇怪,而且他們甚至還懷疑是我自己在反覆切斷電話線,因此早在一個星期前他們就不再願意為我維修電線了。他們走了,就不能為我作證了。

我可以去找一些無知的鄉下來人為我作證,教他們說證詞,為我向治安官證明那些恐怖的事情都是真的,但是所有人聽了我的說辭之後都會發出嘲笑。因為畢竟他們很久之前就開始刻意避開我的住處了,因此不知道任何關於我的訊息,也不瞭解最近發生的事情。你無論如何都沒法讓那些灰頭土臉的農夫們走一英里路來找我。而且,郵遞員從他們那裡聽說了我找他們說證詞的事情,也拿這事取笑我。我的天啊,如果我敢告訴他其實這些恐怖事件是真實的該有多好!我覺得我應該試著讓郵遞員也看到那些爪印,但是他從來都只是在下午過來送信,而到那時那些腳印通常都已經消失不見了。如果我用一個盒子或者平底鍋,蓋在一個腳印上將它儲存下來,郵遞員肯定又會把那當成一個偽造的東西或者是我跟他開的一個惡意玩笑。

我真希望自己沒有選擇做一個隱士,這樣的話人們就會像以前一樣過來串門。除了那些無知的鄉下人之外,我從來不敢向任何其他人展示那塊黑色的石頭和柯達相機拍下的照片,或者是播放那張蠟盤唱片。因為他們肯定會說整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我編造出來的,除了嘲笑我他們什麼也不會做。但是我應該還是會試著向他們展示那些我拍過的照片。那些生物能夠留下清晰的爪印,但是它們本身卻並不能在照片上留下影像。今天早晨那東西消失殆盡前,居然沒有一個除了我之外的人能親眼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可是,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在意別人能不能看得到這些證據。在經歷過這些事情之後,我甚至覺得精神病院也算是個不錯的落腳之地。至少那裡的醫生們可以幫助我下定決心徹底遠離並忘記這座房子。也許這才是唯一能夠拯救我的方法。

如果你一週之後還是沒有收到我的任何訊息,就寫信給我的兒子喬治。再見了威爾馬斯,毀掉那張蠟盤唱片,不要捲入這件事情。

你的朋友,埃克利

坦白地說,這封信將我投入了最黑暗的恐懼之中。我不知道該在回信中說些什麼,最後只能潦草地寫上幾句不連貫的話,對他提出些鼓勵和建議,然後用掛號信寄了回去。我記得自己在信裡敦促埃克利立刻搬到布拉特爾伯勒去,並設法尋求當局的保護;我還記得自己說過,會帶著蠟盤唱片趕過去,並協助埃克利說服當局相信他是神志清醒的。此外,我覺得自己在信中也提到過,到了該將這件事情的真相公之於眾的時候了,要警告人們警惕和遠離潛伏在我們之中的異類。迫於當時我感受到的巨大壓力,我已經完完全全地相信了埃克利所說的一切。不過,我還是認為他之所以沒能給那隻死去的怪物拍下一張照片,是因為他自己過於激動和興奮,拍攝時滑動了相機才沒有拍到,而並不是因為怪物本身具有某些奇異的特性可以讓它在相機中隱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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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寄出那封慌張到語無倫次的信後,9月8日星期六的下午,我收到了埃克利的回信。這封信與以往他寫給我的信存在很奇怪的反差:語氣十分鎮定,字跡也非常乾淨整潔,而且很明顯是用一臺新的打字機打出來的。在這封奇怪的信中,他再三向我保證他不會出事,並且邀請我去他那裡。埃克利怎麼會產生如此巨大的轉變呢?我想這一定預示著偏遠群山裡的恐怖事態發生了重大改變。現在,我會像以往那樣,根據自己的記憶完整地複述這封信的裡內容,並且基於某些特殊的原因,我儘可能地保留了這封信本來的寫作風格。這封信蓋著貝洛斯福爾斯的郵戳,而且,除了信的正文之外,連埃克利自己的署名也是用機器打上去的,而只有那些剛學會用打字機寫信的新手才會經常犯這種錯誤。不過,信件的內容卻非常準確,沒有什麼錯別字,這便不太像是初學者的作風了。因此,我推測埃克利一定是在過去用過打字機,或許是他在大學裡的那段時候吧,只是現在生疏了。雖然這封信勉強地撫平了我的情緒,讓我微微放鬆些,但在這種放鬆之下卻仍潛伏著一絲不安的感覺。如果說埃克利在萬分驚恐的狀態下仍然能夠保持清醒正常,那麼現在他放鬆鎮定下來之後,是否依然能夠保證自己是神志健全的呢?另外他所謂的「得到關係的改善……」究竟是指什麼?整封信所表達的觀點與埃克利以往的態度真的是截然相反!總之,以下就是那封信的大體內容了,仍舊是我根據自己那引以為傲的記憶力仔細謄寫下來的結果。

佛蒙特州,湯森鎮

1928年9月6日,星期四

我親愛的威爾馬斯:

我現在感到特別高興,因為我可以告訴你,不必再受我之前所寫之信的困擾了,你那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了,也不必再為我告訴你的那些傻事感到焦慮了。我把那些事說成是「傻事」,主要是指那些在我極度恐慌的狀態下寫下的胡言亂語,而不是之前詳細敘述的奇異現象。那些現象都是真實發生的,而且也足夠重要。但是我的問題就在於,我以前對待它們選擇的是一種非常不恰當的態度。

我記得在之前的信中,我跟你提到過那些襲擊我的生物正在試圖與我進行交流,並且進而與我進行面對面的溝通。昨天夜裡,這種語言上的交流成為現實。為了回應某些訊號後,我同意讓那些圍在外面的生物派遣一個信使進入我的房子與我交流,當然了,這裡我需要跟你簡單說明一下,這個信使是一個人。他向我講述了許多你和我甚至從未開始思考的情況,同時也向我清楚地證明了,我們之前完全誤會和曲解了這些外來生物在地球上保持秘密領地的真實意圖。

那些邪惡的神話傳說裡講到,那些生物帶給人類什麼東西,然後又想要與地球保持怎樣的聯絡,但這些內容似乎全都是一些對寓言的愚昧誤解。當然了,這些寓言是由擁有不同文化背景和思維習慣的生物創造出來的,因而與我們所能想象得到的任何事情都存在很大差異。所以,我自己過去的那些猜測,和那些無知的農民以及野蠻的印第安人所做出的猜想一樣,遠遠地偏離了事實的真相。那些我過去認為是病態的、可恥的而且極不光彩的事情,事實上是非常值得敬畏的,能夠帶來強烈感受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光榮的。人類在面對同自己完全陌生的異類時,永遠會傾向於帶有憎惡、恐懼或畏縮的感情色彩,而我之前對它們的種種猜測和評論也完全是處於這些不恰當的情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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