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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暗夜低語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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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一想到我在好幾個夜晚曾與它們產生過槍戰和衝突,並對這些外來的又不可思議的生物造成了很多打擊和傷害,我就感到無比的後悔和抱歉。如果我能在一開始就同意與它們進行和平又理智的對話該有多好!不過它們並沒有因此對我產生任何怨恨,因為它們身體產生情感的組織與我們很不相同。它們是非常不幸的,因為它們在佛蒙特州找到的幾個聯絡人都是地位很卑微的鄉下人,例如已故的沃爾特·布朗,是他讓我對那些生物產生了極大的偏見。然而事實上,它們從未故意傷害人類,反而總是被我們人類無情地錯怪並遭到人類的窺探。有一夥邪惡的人組織了一個秘密的教團(如果我告訴你這些人與哈斯塔和黃色印記有關,以你對神秘學的瞭解,應該會知道我想表達的意思),代表著從其他不同維度而來的可怕力量,致力於追蹤並傷害那些生物。為了對付這些邪惡的人,那些生物採取了非常激烈的警戒措施——但這些措施並不是用來反抗普通人類的。順便告訴你,我還了解到,我們之間丟失的許多信件並不像我們之前猜測的那樣被那些生物偷走,而都是被那些懷有惡意的邪教密使們截斷的。

那些外來的生物們想要的,僅僅是我們能與它們和平相處,互相之間不侵犯,此外它們還想增加與人類智者們的緊密交往。人類的發明與科學裝置讓我們得以不斷擴充套件我們的知識領域與活動範圍,這就使得外來生物們在地球上秘密維持必要前哨的想法越來越不可能維持,因此最後一項,在兩個族群間建立智者層面的融洽關係就是絕對必要的。這些外來生物很希望能夠更加全面地瞭解人類,也希望能讓人類中的一部分哲學與科學界的權威更好地瞭解它們。在我們雙方進行了知識上的交流之後,就會互相理解,進而化解所有的誤解。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夠建立起一種令所有人都滿意的相處模式。那些認為它們在試圖奴役或腐化人類的想法,是完全荒謬又可笑的。

現在,作為改善我們雙方緊密關係的開始,那些外來生物們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我作為它們在地球上的主要解說人,因為我對它們的瞭解已經相當多了。昨天晚上,它們向我講述了很多事情,讓我知道了許多最令人震驚、最能拓展人類視野的事實,而且接下來,它們還會通過口頭或者文字的方式向我傳達更多的事實。現階段,我還沒被要求去外層空間旅行,不過倒是很希望自己能夠在將來去外層空間看一看。那些生物們會使用某些特殊的方法協助我完成這樣的旅行,而這樣的旅行所帶來的體驗會超越迄今為止人類習以為常的所有經驗。我的房子也不會再受到包圍和襲擊。所有的一切都將回歸正常,那些看門犬也不需要再為我服務了。現在,我不再感到恐懼,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已經得到的知識與思想奇遇為我帶來的豐富恩惠。而這樣的體驗,過去只有少數幾個人曾分享過。

這些外來的生物可能是所有內在或外在時空中最奇妙的有機生命體,它們是一個跨越宇宙的種族的成員,並且相對於它們,其他所有的生命體都僅僅是基於它們退化而成的變體。如果要用術語去描述那些構成它們生命體的物質的話,它們就更加接近於植物而不是動物,而且它們還有某種類似真菌的結構。不過,它們體內還存在一種類似葉綠素的物質,並且使用一套非常單一的營養系統,這就將它們與真正的莖葉類真菌完全區分開來。事實上,構成這種生命體的物質形式,與我們宇宙之內的任何部分都完全不同,因為構成這種物質的電子有著與其他物質完全不同的振動頻率。這也就是為什麼儘管我們能夠用肉眼看到這些生物,但是它們卻無法被我們用已知世界中的普通相機和膠捲拍攝併成像的原因。然而,如果我們能夠完全瞭解這些原因,那麼任何一個出色的人類化學家都能調配出一種感光乳劑,在洗相片時使用,就可以記錄下它們的影像。

這個物種的獨特之處在於,它們能以完整的物質形態穿越沒有熱量和空氣的星際空間,但如果沒有機械的幫助或者神奇的手術移植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在它們的種族中,只有少部分像佛蒙特州族群那樣,長有能夠抵擋得住以太的強大能量的翅膀。而那些在舊世界裡的族群,居住在一些相當偏遠的群山之中,就只能通過其他方式抵達地球。這樣的族群從外表上看,更接近於動物的生命形式,而且也與我們所認識的物質有著相似的構造,不過與居住在佛蒙特州的族群相比,它們更像是平行進化的產物,而非有著密切親緣關係的同類。佛蒙特州族群的腦容量比現存的其他族群都要大,但這並不意味著居住在我們山區裡的有翼種族就是進化到最高階的物種。它們相互之間通常通過心靈感應術進行交流,不過它們也有基本的發聲器官,只要進行一點小型外科手術(因為它們在外科手術方面的專業性已經達到了令人類不可思議的程度,所以動手術對於它們來說實在是非常普通和日常的事情),它們就可以大致模仿那些依舊使用語言的有機體生物體所發出的聲音。

在這些生命體的聚居地中,同我們地球相距最近的是一顆我們尚未發現的、幾乎不發光的行星。這顆行星位於海王星之外,是太陽系中的第九顆行星,也就是太陽系的最外圍。正如我們推測的那樣,這顆行星就是在某些古老的、受監禁的著作中神秘暗示到的那個東西——「猶格斯」。只要努力促進同人類之間的精神層面的緊密交流,在不遠的將來就會出現一個奇怪的景象:那些生命體會密切關注著我們的星球。倘若天文學家對這些思潮足夠敏感,並且那些外來生命體也希望他們這麼做的話,天文學家們就會發現猶格斯星球的存在,不過如果事情真如我所料,我將一點兒也不會感到驚訝。不過當然了,猶格斯星只是冰山一角的踏腳石,因為這些生物的主體部分都聚居在一些有著奇異系統的深淵之中,而那些深淵完全在任何人類想象力的最遠邊界之外。在我們人類的認知範圍內,認為時間和空間所構成的整體便是整個宇宙的整體了,然而在那些生命體的認知中,我們所認為的宇宙整體,不過是一個屬於它們管轄範圍內的、真正的無限空間裡的一顆渺小的原子罷了。現在,任何一個人類的大腦所能認知的關於這個無限空間的知識,終於向我敞開了。而自人類出現以來,擁有過這些學識的人總共也不超過五十個。

©lesedwards

威爾馬斯,一開始你很可能會以為我是在胡說八道,但是等到一個適當的時候,你還是會佩服我偶然發現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希望與你儘可能地一同分享這個機會。為此我必須要告訴你成千上萬件事情,但是這些事情都不能寫在紙上通過書信跟你交流。以前的時候我一直警告你不要來找我。但是現在一切都安全了,我很高興能親自廢止那些警告,並誠摯地邀請你來我這裡。

你可以在你的大學開始一個新的學期之前,來我這裡旅行一次嗎?如果你能來的話,我保證你將體驗到一段愉快得不可思議的旅程。來的時候記得帶上那張蠟盤唱片和我寄給你的所有信件,咱們需要把這些材料放在一起進行研究分析,進而將這些碎片化的資訊拼湊成一個龐大又完整的故事全貌。你也可以把那些用柯達相機拍攝的照片一併帶過來,因為我最近的日子過得實在是太刺激了,似乎遺失了所有的底片和照片。不過,我還得為這些通過摸索與試探得來的材料填補上多麼大量的事實啊,還有為了補充這些附加事實,我得有一個多麼龐大的策劃啊!

不要猶豫了威爾馬斯,現在已沒有人監視和刺探我了,你來找我的時候也不會遇到任何反常或是令你不安的事情。你就直接過來吧,我的汽車會停在布拉特爾伯勒火車站那裡接你。請你做好儘可能長時間待在我這裡的準備,並且期待著跟我一起整夜整夜地探討那些超越所有人類想象的事情。但是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因為這件事情還不能透露給複雜的公眾社會。

開往布拉特爾伯勒的列車服務相當不錯,你可以在波士頓乘車的時候拿到一張時刻表。然後你就可以搭乘波士頓—緬因州鐵路系統的列車到格林菲爾德,然後換乘短途列車抵達布拉特爾伯勒。我建議你搭乘一趟在時間安排上很方便的列車,那就是下午4點10分從波士頓開出的那趟列車。那輛車將於傍晚7點35分抵達格林菲爾德,隨後在當天晚上的9點19分便會有另一趟列車離開那裡,並於10點01分的時候抵達布拉特爾伯勒。只要是在工作日,你就能搭上這些列車。請告訴我你選好哪天來我這裡,我會安排我的汽車在火車站外面隨時接應你。

請原諒我現在是用打字機寫信給你,但是你也知道,最近一段時間我寫信時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字跡因而愈發潦草了。所以我覺得自己無法再繼續書寫長篇大論的手稿了。於是昨天我在布拉特爾伯勒買到了這臺新的歌羅娜牌打字機,現在看來它的使用效果還是很不錯的。

我十分期待你的回覆,也希望能夠在不久的將來見到你帶著那張蠟盤唱片和所有的信件,還有那些柯達照片一起來我到這裡。

預致謝意你的朋友亨利·埃克利尊敬的艾伯特·n.威爾馬斯先生收馬薩諸塞州,阿卡姆米斯卡塔尼克大學

我拿著這封奇怪的、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信件反覆閱讀了一遍又一遍,並且進行了深入的思考,然而我卻不能恰當地描述出我在閱讀和思考時產生的複雜情緒。我曾說過,在讀過信後,我便立刻放鬆了下來,但同時又隱約感到有些不安。但這樣的表述僅僅是對我內心複雜多變的、很大程度上來源於潛意識的感覺進行了一個粗淺的描述。事實上,我的內心思緒既包含著寬慰和放鬆,又包含著不安的擔憂。首先,這封信與之前的一系列可怕的信件相比,內容上出現了幾乎截然相反的變化,埃克利的情緒從徹頭徹尾的恐懼變成了冷靜的自鳴得意,甚至還帶有些狂喜到得意忘形,這種變化簡直猶如閃電般迅速,毫無預兆並且徹底,令我措手不及。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夠相信,在短短一天之中,埃克利的精神和心理觀念會發生如此大的轉變!何況他在週三的時候還給我寫過一封狂躁到極點的簡報。我還是覺得,不管那天夜裡那些生物向他透露了多麼令他感到寬慰的秘密,都不至於令他產生如此徹底的轉變。在某些時刻,我的頭腦甚至被一種相互矛盾的不真實感佔據了,讓我開始懷疑這些來自遠方的信件所講述的整段奇異故事是不是某種半虛幻的夢境,而這夢境的大部分內容都源於我頭腦中的想象。然後我想起了那張記錄了某些聲音的蠟盤唱片,於是陷入了更加強烈的困惑之中。

不管怎麼說,這封信似乎都與我所預想的任何情況都完全不一樣!而當我仔細地分析自己對整件事情的印象時發現,它由兩個有明顯區別的層面構成。從第一層面來看,假定埃克利在過去是一個頭腦清楚、神志正常的人,並且現在仍然是這樣,那麼在這種前提下,這種根本性的變化本身就顯得過於迅速、過於令人無法想象了。從第二層面來看,埃克利自己的行為方式、處事態度以及語言表達都產生了遠遠超出正常的、可預料範圍的變化。他整個人的個性和性格彷彿都經歷了一場詭異的突變,而且這種突變是如此徹底,如果說他前後態度的鉅變都是在他神志保持正常的情況下產生的,那麼我就根本沒有辦法理解和調和他表現出的這兩種對立的態度。不管是他在寫信時的用詞選擇,還是單詞的拼寫習慣,都發生了非常微妙的變化。我對於散文風格的文本有一種學術的敏感,因此能夠敏銳地察覺到他在最普通的反應和回應節奏方面出現了深刻的分歧。不過當然了,能讓埃克利的情緒發生如此顛覆性轉變的災難或者啟示,一定是極端強烈的!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這封信似乎又很符合埃克利自己的風格。比如在他的信中同樣有著跟過去一樣的對探尋無限世界的熱情,而這種熱情跟那些守舊的學者風格的求知慾如出一轍。我不止一次或者說我有很多次,懷疑這些信件中有虛假部分,或者說在我和埃克利之外,還有某個懷有惡意的中間人替代埃克利與我通訊。那麼這次的信中對我的邀請,希望我能夠親自去檢驗這封信的真實性的做法,就能夠證明這封信是真的嗎?

星期六的晚上,我沒有休息,而是一直坐在椅子上反覆思考隱藏在這封信背後的含義和奇事。我的大腦在過去的四個月裡,一直都要被迫面對一系列接踵而來的詭異事件,著實令我感到頭痛不已。如今我又要帶著跟過去同樣的懷疑態度,重新開始研究一系列新產生的、令人震驚的材料,再度重複起之前在面對這些怪事的時候經歷過的心路歷程。我想了很久,一直到黎明之前的時候,我內心強烈的興趣和好奇才開始漸漸取代了先前那種被困惑和不安佔據的情緒。不論是瘋狂還是理智,不論是本質上的轉變還是心情上的放鬆,埃克利的確很有可能在自己敢於冒險進行的研究調查過程中產生了巨大的轉變,或許某些情況的變化在極短的時間內讓他的處境不再危險了。不管這種變化是真實發生的還是僅僅是他幻想出來的,都為他展現出了某些全新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宇宙圖景,以及超越了人類認知能力範圍的知識。在見到這封信時,我那對於未知世界的熱情一下子就被點燃了,那種極力打破知識邊界的想法深深觸動了我的內心。我深深地認為,為了擺脫那些令人發狂的、令人厭倦的時間與空間的邊界和自然法則,與廣博的外部世界取得聯絡,從而接近那些黑暗的、深不可測的、與無窮與終極有關的秘密,這樣偉大的壯舉當然值得一個人用生命、靈魂與理智去冒險!況且,埃克利也告訴我,現在已經不存在任何危險了。他現在熱情地邀請我去拜訪他,而不再像過去那樣警告我遠離他的住處。一想到他即將同我分享的那些秘密,我就感到非常興奮。我們將坐在那間不久前還被圍攻過的偏僻農莊裡促膝長談,身邊放著那張可怕的蠟盤唱片和一堆我們過去往來的信件,其中包含了埃克利早前所做的所有推論,而埃克利本人前不久還與一個從外層空間來的密探進行了接觸和交流,這一切場景對我來說都有一種幾乎令人著迷到暈厥的強大魅力。

因此,在星期天的早晨,我給埃克利發了封電報。在電報中我告訴他,如果他方便的話,我將在下個星期的星期三,也就是9月12日的時候前往布拉特爾伯勒與他會面。我接受了他的大部分建議,不過僅僅在選擇列車線路的問題上沒有接受他的安排。坦白地說,我並不希望自己在夜深時分抵達佛蒙特州的那一片陰森森的地區。所以我沒有選擇他建議的列車路線,而是自己打電話到火車站查詢了時刻表,然後自行設計了另一套列車線路。我準備早起搭乘早上八點零七分開往波士頓的正點列車,這樣就能夠趕上九點二十五分開往格林菲爾德的那趟列車,最後於中午十二點二十二分抵達格林菲爾德。這趟列車正好與一趟開往布拉特爾伯勒的列車相接,這樣我就能夠在下午一點零八分抵達布拉特爾伯勒了。我這樣的安排,會比在夜裡十點零一分與埃克利會面,比與他一同乘車進入那片重巒疊嶂、深藏無窮秘密的山區要安全得多。

我在電報裡簡述了自己的行程安排,並且在當天晚上就收到了埃克利的回覆,他認可了我的這一計劃,我感到很高興。他的電報內容如下:

我對你的安排很滿意,將於星期三一點零八分與你會面。不要忘記帶上蠟盤唱片、所有的信件和照片。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的出行目的地。期待揭曉偉大的啟示。

埃克利

為埃克利發電報的人剛把電報發給他,就馬上收到了收據。電報一定要從湯森鎮火車站派正式的信使,或者是藉助電話網路系統傳送,也就是說,埃克利家裡的電話系統已經恢復正常了。之前我的潛意識裡一直在懷疑這封令我產生無比困惑的信件到底是不是埃克利本人親自書寫,這樣一來,縈繞在我心頭的那些疑慮便全部煙消雲散了。這讓我整個人都感到非常放鬆,事實上,我幾乎無法形容自己那時候已經放鬆到了什麼程度,因為所有的疑慮都被深深地埋葬掉了。所以那天晚上我終於睡了個好覺,睡得很沉很安穩。在接下來的兩天裡,我一直忙著為這趟旅行做各方面的準備,內心十分急切。

vi

星期三的時候,我終於按照計劃,開始了前往佛蒙特州的旅行。我隨身帶了一隻小型旅行箱,裡面塞滿了簡單的生活必需品和科學研究的資料,其中就包括那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蠟盤唱片、我用柯達相機拍攝的相片以及埃克利寄給我的全部信件。按照埃克利的要求,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這次出門的目的地,因為我能意識到,即便事態已經出現了的最令人欣慰的轉機,這仍是一件屬於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極度私密的事情。我作為一名受過專業知識訓練的、已經有了一些思想準備的人,在與某些來自外層空間的陌生生物展開實際的精神上的接觸時,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茫然失措。既然如此,那麼誰又能知道如此有衝擊力的事情,會對大批毫不知情、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普通人類產生怎樣的影響呢?我在波士頓火車站換乘了列車,隨後便開始了一路向西的長途旅行。列車逐漸離開我所熟悉的地方,進入那片我幾乎一無所知的區域。恐懼與敢於冒險的期盼在我內心同時掙扎著,而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兩方面哪一方面更突出。沿途我經過的地方有:沃爾瑟姆市、康科德市、艾爾鎮、菲奇堡市、加德納市、阿瑟爾鎮。

我搭乘的列車在抵達格林菲爾德的時候晚點了七分鐘,不過好在我需要換乘的北上快車也延後發車了。我匆匆忙忙地完成換乘,內心裡產生出一種莫名緊張到窒息的感覺,伴隨著列車的轟鳴聲,穿過正午過後的陽光,列車駛入了一片我經常在信裡讀到、卻從未涉足過的土地。在此之前我一生的所有時光都是在更加都市化與機械化的南部及沿海地帶度過的,然而現在我知道火車正駛向一片完全不同的新英格蘭土地,這片土地比我過去生活的城市原始得多也古老得多,並且尚未遭到人類的開發和破壞;這裡沒有任何一個外來者,也沒有工廠裡冒出的黑煙,更沒有廣告牌和混凝土路,是一個在任何方面都沒有經歷現代化的地方。這裡生存著古怪的土著居民,從世世代代的延續中倖存,他們深深紮根於此,最終成為這片土地真正孕育出的產物之一——這些代代相傳的土著居民們保留著某些奇特而古老的記憶,併為某些鮮為人知、不可思議同時也極少被提及的信仰提供了豐富的土壤。

透過車窗,我可以時不時地看到陽光照耀下的藍色的康涅狄格河。等到火車駛離諾斯菲爾德鎮後,列車便從康涅狄格河上橫跨了過去。不久,前方隱約浮現出了鬱鬱蔥蔥的神秘群山,後來列車員經過我這裡,我才知道自己終於到達了佛蒙特州。列車員叮囑我把表往回撥一小時,因為北方的丘陵地區不使用最新的夏令時制。就在我將時針往前回撥一小時的同時,彷彿感到自己的日曆也向前翻了一個世紀。

火車一直沿著靠近河岸很近的地方行駛,隨後穿過了新罕布什爾州,我能看到遠處陡峭的旺塔斯蒂凱山峰斜坡向我這裡逐漸逼近,那片山峰集聚了很多奇異又古老的神話故事。隨後,我的左側出現了市區的街道,右側的河流裡出現了一個蔥綠的小島。人們紛紛起身,向車門處湧去,於是我也站起來跟上了他們。走下車門,我向上看去,看到了布拉特爾伯勒火車站裡停靠的一排排長長的列車。

我觀察了一會兒停在火車站門口的那一排正在等人的汽車,心中猶豫著,不知道到底哪一輛才是埃克利的福特車。然而,就在我找到埃克利的汽車之前,我的身份就已經先被別人發現了。不過顯然這個認出我的男人並不是埃克利本人,他向我走過來,一邊伸出手迎接我,一邊用成熟穩重的語氣詢問我是否就是來自阿卡姆的艾伯特·n.威爾馬斯。我判斷他不是埃克利,原因是他跟我之前收到的照片上的人毫無相似之處。照片上的埃克利蓄著鬍鬚、頭髮灰白,而眼前的這個男人要年輕得多,穿著打扮都很時髦,像個城裡人,而且僅僅蓄著一撮黑色的小鬍子,更像是在城市裡生活的人。可是,他那有涵養的說話聲卻讓我有一種模糊而又古怪的熟悉感,這種熟悉感令我有些心神不寧,卻又沒辦法回憶起自己曾在哪裡聽到過這個聲音。

於是我便詢問起他的身份,他解釋說自己是埃克利的一個朋友,代表東道主埃克利從湯森鎮趕來接待我。他說埃克利突然患上了某種哮喘方面的疾病,覺得自己不適合暴露在戶外的空氣裡進行一趟長途旅行。不過幸好埃克利的病情並不嚴重,因此不會對我的拜訪計劃產生什麼影響。這個男人向我介紹他自己的名字叫諾伊斯,我也不清楚這位諾伊斯先生對埃克利的研究和發現到底瞭解多少,不過他那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似乎向我暗示著,他只是一個對整件事情知之甚少的圈外人。我突然之間想到,埃克利曾經一直過著隱居的生活,居然還能找到這樣一個隨時都能幫上忙的朋友,著實令我感到有些詫異。但是我並沒有因為這點疑惑而停下前進的腳步,而是徑直鑽進了他指給我的那輛汽車裡。根據埃克利之前在信中的描述,我原本想象著他的福特車會是那種老式的小型汽車,沒想到是一輛外觀清潔乾淨、款式新潮的大車,也就是說,這輛車顯然是諾伊斯的。汽車前面掛的是馬薩諸塞州的牌照,牌照上面還有當年那個十分好笑的「神聖鱈魚」標誌。因此我猜測,這位諾伊斯先生只是在夏季短暫居在湯森鎮而已。

我在車裡坐穩之後,諾伊斯也爬了進車裡,坐在我身邊的駕駛座上,然後立即發動了汽車。我很慶幸他並沒有對我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因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古怪的緊張氣氛,讓我不想跟他進行過多地交流。我們順著車道平穩地爬上一個斜坡,隨後向右轉進入了主幹道。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著小鎮,讓小鎮看起來非常迷人。它就跟我少年記憶裡的那些新英格蘭地區的古老小鎮一樣,在午後的陽光裡慵懶地打著盹。那裡的屋頂、尖塔、煙囪和磚牆錯落有致地搭配在一起,它們構成的輪廓裡有某些東西觸動了我的心絃,讓我產生了對古老祖先的懷舊之情。我甚至可以說,自己正站在一片區域的入口,這個區域彷彿被施了魔法,在漫長的時光裡層層堆積,並且沒有遭到外界絲毫的破壞。在這裡,古老而奇怪的東西得以生長和長存,因為在這片土地上它們從未被打擾過。

就在我們的汽車經過並駛離布拉特爾伯勒的時候,我心中那種拘束與不安的感覺變得愈發強烈起來,因為在這片群山林立的鄉野之地裡,存在著某些模糊的徵兆——這裡到處都是高聳著的、兇險的、令人感到壓迫感的花崗岩陡坡,上面鬱鬱蔥蔥地長滿了樹木,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著某些隱晦的秘密,以及某些自遠古時期存活至今的生物,而我並不知道它們是否會對人類的到訪充滿敵意。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一直沿著一條又寬又淺的河流行駛,這條河流是從北方某些不知名的山脈中流淌下來匯聚而成的。當諾伊斯先生說這就是西河時,我不禁渾身顫抖起來。因為我回想起來,以前在報紙上報道過的沸沸揚揚的大新聞,也就是在那次洪水事件爆發之後,人們發現了大量長得像螃蟹一樣的病態的生物,其中有一隻生物的屍體就是漂浮在這條西河上,並被人們發現。

漸漸地我們周圍的鄉村景象變得更加原生和荒蕪起來。我看到那些從遙遠的過去遺留下來的古橋,令人生畏地懸架在山峰之間;沿著河流的方向有一條與之平行的鐵路軌道,幾乎已經被廢棄了,上面似乎正散發著某種隱約可見的荒涼氣息;我還看到很多令人生畏的巨大河谷,河谷的周圍聳立起巨大的懸崖峭壁,那些鱗次櫛比的山峰上面鬱鬱蔥蔥,樹叢掩映之下是灰白色的樸實無華的花崗岩,一種新英格蘭地區常見的原始花崗岩;山峰之間還有許多峽谷,從這些峽谷之間奔湧出很多不羈的湍流,這些湍流又匯聚到了河裡,因此這條河流便承載了那些掩藏在這萬千群山之中令人無法想象的秘密;路上時不時會有很多狹窄的岔路出現,但是都很隱蔽不容易被發現,因為它們往往都是在繁茂密實的大片森林中硬擠出來的一條小路。或許這些大片的森林中的古老樹木上面,就隱匿潛伏著許多自然界的神靈。當我看到這一切時,我不由得想起埃克利曾經在信中提到過,他就是駕駛著汽車沿著這條路行駛時,遭到了他無法看清楚的神秘力量的騷擾。此時此刻我感同身受,毫不懷疑他為何會產生這樣的感覺。

很快,不出一個小時,我們便抵達了努凡這個古雅又精緻的小鎮。人類曾經憑藉著無情的征服與徹底的佔有,將現在我們所熟知的世界範圍明確地據為己有,而這座努凡小鎮便是我們與人類世界的最後一點聯絡。在這之後,我們便捨棄了一切對於眼前的、有形的以及時間所能及的事物的依賴,進入了一片寂靜而又不真實的奇妙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有一條如緞帶一般的狹窄小路,以一種彷彿是有知覺的、有意圖的任性多變在無人居住的蔥鬱山丘和幾近荒蕪的空曠河谷間起起伏伏,蜿蜒曲折。除了我們乘坐的汽車發出的聲響之外,我的耳朵裡唯一還能聽到的聲音,便是那些從幽暗森林裡的無數隱秘泉眼中流淌而出的奇妙溪流所發出的潺潺水聲。

那些低矮的、半球形的山丘之間的緊密又狹窄的空間現在變得著實嚇人,讓人大氣也不敢出一口。它們的山勢甚至比我根據傳聞想象出的情形更加陡峭與險峻,同時也與那個我們所知的平凡的客觀世界沒有任何的相似之處。那些人跡罕至的濃郁密林綿延在無人能及的峭壁上,似乎隱匿著一些怪異而又不可思議的東西。甚至我覺得就連這些群山所組成的輪廓也都暗含了某些早在亙古以前就已被遺忘的奇特意義,彷彿是神話傳說中的巨人族留下的象形文字元號,而這個種族的往日光輝如今只存在於我們極少數的夢境深處。所有關於過去世界的傳說,以及所有亨利·埃克利寄給我的信件和物品裡提到的那些令人瞠目結舌的結論一起湧入了我的腦海中,將此時此刻越來越強烈的緊張和危險氣氛推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我這趟旅程的目的,以及在它之前發生的那些令人恐懼的怪事突然一起向我襲來,讓我感受到一陣徹骨的寒意,甚至超過了我對於那些奇怪的科學研究的熱情。

我的嚮導諾伊斯先生肯定是已經留意到了我心神不寧的情緒,因為原本他只是偶爾開心地跟我聊聊沿途的景色,現在隨著公路變得越來越荒蕪、越來越不規則,我們的汽車也得減速通過顛簸的路段,他的言語也逐漸變成了滔滔不絕的講述。他跟我說起鄉間野外的美麗與神秘,並且在言談間也向我透露了他對埃克利進行的民俗學說研究也有所瞭解。他禮貌地向我提出了一些問題,通過這些問題可以明顯猜出,他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進行某些科學方面的研究,而且也知道我帶來了一些至關重要的資料,然而他對埃克利最後所觸及到的那些深奧而可畏的知識卻沒有流露出任何稱讚或是欣賞的情感。

諾伊斯先生的舉止表現得非常令人愉悅,也很正常得體,體現出了一個城裡人的素養。我本該因為他的表現而逐漸平靜下來,打消心底的疑慮,但奇怪的是,當我們沿著蜿蜒顛簸的公路,穿過散佈著山丘與密林的陌生荒野時,我感到自己的情緒反而變得越來越焦慮不安起來。有時候,諾伊斯似乎是在試探我,好像是想弄清楚我對這片土地上的可怕秘密到底瞭解多少。而且隨著他每次跟我多說一句話,我都感到他說話的聲音裡帶有一種模糊的、帶有挑逗性的、又令人困惑的感覺,所謂的「熟悉感」就變得更加強烈一些。儘管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健康正常而且顯得很有教養,但是對我來說並不是一種普通的或者說健康的熟悉感。不知為何,我總會把這種熟悉的感覺與某些已經被我遺忘的夢魘聯絡到一起,而且我覺得如果自己真的辨認出了這種熟悉感,很可能會因此變得瘋狂。倘若此時我找不出任何一個好的理由讓我繼續這趟旅行,那我很可能就會就此打住,掉頭回家了。事實上,我不能就這麼放棄,因為我還記得,等我堅持著抵達目的地之後,就可以與埃克利本人展開一場冷靜又科學的討論了,而這樣的討論一定能夠對我穩定心神、重新振作起來大有裨益。

此外,當我們駕車神奇般地在起伏不定的崇山峻嶺中穿梭時,我彷彿感到這片土地有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魔力,還透著一股異常的令人鎮靜的宇宙之美。時間似乎都迷失在了我們身後的迷宮裡。在我們的周圍生長著大片大片的花海,猶如仙境一般,微風拂過,花海如同波浪般綿延起伏,那些存在於逝去歲月裡的美好與可愛也一同重現在了這片美景裡:盛開在秋季的色彩豔麗的花朵,鑲嵌在古老的樹林和純淨的草場邊緣;在遠處遼闊的空地上,渺小的棕色農莊蜷曲在巨大的古木密林之間,若隱若現地匍匐在那散佈著野薔薇花和蔥鬱草甸的垂直斷崖下方。甚至就連太陽的光線似乎也蒙上了一層超凡的魅力,就好像有某些與眾不同的氛圍或蒸氣覆蓋在整個地區的上空。除了偶爾能在早期義大利藝術家們的作品背景中看到之外,我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如此神奇的景象。索多瑪與萊昂納多的畫作中曾經出現過這樣的場景,但只是通過遠距離表現出的場景,而且是畫在文藝復興時期的拱廊的拱頂上。而現在,我們就親身置身於這樣一幅巨大的畫卷中,而且我似乎感到,身邊這些奇妙的魔法是我生來就知曉的,甚至是從祖先那裡繼承而來的,雖然我曾經一直在徒勞地苦苦尋覓。

我們的車爬上一個大陡坡的頂端,並在那裡旋轉了一個鈍角,然後就突然停了下來。在我的左邊,是一片保養得很好的草坪,一直延伸到路邊,草坪和路以一排刷成白色的石頭為明顯的邊界。草坪裡還矗立著一棟白色的、兩層半高的房子,其龐大程度不同於一般的房子,還為整個地區增添了幾分雅緻。在房子的右側後方還有一些毗鄰的、以拱廊相連的建築物,包括穀倉、棚子和風車之類的東西。我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地方,因為這裡曾經出現在埃克利寄給我的照片裡,所以當我看到路邊用馬口鐵鑄成的郵箱上刻著亨利·埃克利的名字時,我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在房子的後方有相當的一段距離,是一片樹木稀少的平坦的沼澤地。在這片沼澤地的後面,有一面陡峭山坡拔地而起,上面覆蓋著濃密的森林,山坡的盡頭是參差不齊的、植被茂密的山頂。這個山頂我認識,就是黑山的峰頂,由此可以推測我們現在已經爬到了半山腰的位置了。

我正打算開啟車門下車去取自己的小行李箱,諾伊斯讓我稍等一會兒,他要先進去跟埃克利說一聲我來了。然後他還補充說,他在別的地方還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已經不能再在這裡多耽擱一分鐘的時間了。說完他就飛快地走上通向房子的小路。我還是決定先從車裡出來,伸伸胳膊和腿腳,放鬆一下,因為等我見到埃克利之後,會跟他坐著進行一場長時間的討論。這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就是埃克利曾在信中描述過的他遭到圍攻的現場,信中提到的可怕場景一直縈繞在我心頭。因此,我的焦慮和緊張的情緒再度達到了極點。說實在的,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要跟那些外來生物和禁區世界扯上關係,我就對接下來的談話怕得要命。

通常來說,與那些全然怪異的事物產生緊密的聯絡是令人感到恐懼而非激動的。更別說我已經聯想到埃克利正是在這一小段滿是塵土的道路上發現了那些可怕生物的蹤跡,而且在經歷過那充滿恐懼和死亡的無月夜晚之後,埃克利還在這裡發現了那些散發著惡臭的綠色膿水。想到這裡,我更是高興不起來了。而且不經意間,我還留意到周圍似乎連一條埃克利的看門犬都沒有。難道他在與那些外來生物和解之後,就立即將所有的看門犬都賣掉了嗎?如果換作是我,我可不會像埃克利那樣,對那些生物承諾的和平相處那麼有信心,也不會相信埃克利最後那封奇怪的信裡提到的和平條約會有多麼真誠和深厚。畢竟埃克利只是個簡單樸素的、沒有什麼處世經驗的人。或許,在這場新的聯盟的表象之下,正湧動著某些隱藏得更深、而且也更加兇險的暗流呢?

伴隨著我的思緒,我的眼睛望向了那片滿是塵土的路面,那上面曾經承載著許多令人毛骨悚然的證據。過去的幾天裡一直很乾燥,不規則的路面上留下了各種各樣混雜在一起的痕跡。儘管這片荒蕪的地區本應該沒有什麼人來,可現在我卻看到路面上遍佈著車轍。我的心中產生了一絲模糊的好奇心,開始默默地回憶和勾畫那些不規則的痕跡的大體輪廓,同時努力地抑制住關於這個地方的記憶及其暗示的、不斷湧現出的可怕幻象。在周圍如葬禮般寂靜的氣氛裡,在遠方的溪流裡隱約傳來的含混不清又微妙的流水聲中,層層疊疊的蔥翠山峰和覆蓋著黑色密林的斷崖險境間,扼住了狹窄的地平線,瀰漫著某些令人感到威脅和不安的氣息。

這時一幅景象迅速地進入了我的意識中,令那些模糊不清的威脅和不斷湧現的幻象似乎變得渺小平淡、微不足道起來。我剛才說過,我懷著一絲模糊又悠閒的好奇心去打量著路上留下的各種各樣的痕跡。但是突然之間,這種好奇心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令人暈厥的恐懼感扼殺了。因為,儘管那些塵土中的痕跡大多都很混亂,並且重疊在一起,不太可能吸引我那不經意的掃視,但我那焦慮不安的目光還是捕捉到了一些細節,比如通向房子的小道和大路相接的地方。同時我也絕望而又確定無疑地認出了這些細節所蘊含的可怕深意。在收到埃克利寄來的柯達照片後,我曾花上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凝視照片裡那些屬於外來者的爪印。啊,我說的絕不是空話。我對那些生物留下的令人嫌惡的痕跡簡直再熟悉不過了,而且從爪印那模糊不清的方向也能看出,這絕不是屬於地球上的任何生物所能夠製造出的恐怖。我絕不會在心中留存任何的寬容,允許自己有機會認錯那些生物的爪印。客觀地說,在我的眼前,的的確確存在著至少三處爪印,而且,留下的時間正是在幾個小時之前。這些爪印跟那些從埃克利的家中進進出出、數目多得出乎我意料的模糊人類腳印混在一起,卻顯得格外地引人注目。這是那些活生生的來自猶格斯的真菌類生物留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蹤跡。

我儘量讓自己保持鎮定,抑制住了內心想要發出尖叫的衝動。因為,假設我真的相信埃克利信裡所說的情況,那麼肯定還會發生更多我預想不到的事情。而且埃克利曾經在信中告訴過我,他已經與那些生物達成了和解。由此說來,如果有一部分生物來到埃克利的房子拜訪他,就不能說是不正常的事情了。只是,我的恐懼感還是比這些自我安慰更加強烈。我在心裡問自己,難道真的能有人在第一次見到這些來自外空深淵的活生生的生物留下的爪印時,還能表現得無動於衷嗎?就在這時,我看到諾伊斯推開了門,快步向我走來。我想,我必須保持鎮定,不能表現出自己內心的恐慌,因為我覺得這位親切友好的諾伊斯先生對埃克利的研究一無所知,根本不知道他一直在對禁區世界進行最深刻又最驚人的調查和研究。

諾伊斯匆匆忙忙地走過來告訴我,埃克利得知我來的訊息很高興,現在正在準備見我,不過他得了突發性哮喘病,跟我溝通起來會比較吃力,可能會讓他在未來的一兩天裡無法勝任一個稱職的東道主。哮喘病發作的時候會對他的身體造成很大的影響,而且總是伴隨著令他虛弱的高燒和全身無力的症狀。當這些症狀持續發作時,他的身體狀況根本就吃不消,因此他不得不壓低聲音說話,並且走動時也非常笨拙和虛弱。他的腳和腳踝也腫脹得很厲害,所以他只得將它們包紮得嚴嚴實實,就像一個患上痛風的老守衛一樣。埃克利今天的狀況就很糟糕,所以我可能在很大程度上都需要自己照顧自己了,不過他仍然很渴望跟我進行交談。我可以去前廳左手邊的書房裡找他,不過那裡面的窗簾全都拉上了,因為他在生病期間不能接觸陽光,他的眼睛現在對光線非常敏感。

諾伊斯向我轉達了這些資訊之後,就跟我道別了,然後坐進他的汽車開向了北方,而我也開始慢慢走向埃克利的房子。諾伊斯走的時候,房門是半開著的。我沒有徑直走進去,而是在距離房門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將周邊的情況仔細觀察了一番,試圖搞明白究竟是什麼東西讓我產生了如此模糊又古怪的感覺。庫房和穀倉看起來相當整潔、其貌不揚,並且我注意到埃克利那輛破舊的老福特車就停在那間寬敞的、沒有上鎖的庫房裡。就在這時,我終於找到了一直讓我感到古怪的原因了。那就是這周圍徹底的寂靜。通常來說,一個農場裡最起碼會養各種各樣的家畜,那麼這些家畜就應該發出一些噪音,但是在這裡,我沒有發現任何生命的跡象。埃克利養的那些母雞和豬都去哪兒了?埃克利曾經在信裡提到過,他還養了幾頭奶牛,或許那幾頭奶牛是放出去吃草了吧,而那些看門犬也可能已經被賣掉了。然而,我竟然連一丁點兒母雞發出的咯咯聲和豬發出的咕嚕聲也沒聽到,這就真的有些不太正常了。

我沒有在小路上逗留太久,而是果斷地走進了半開著的房門,並在進去之後把房門關上了。這個動作讓我產生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心理效應。而當我意識到自己已被關進房子裡的時候,我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從心底裡渴望著能馬上逃離這裡。倒不是因為房子裡面看起來非常兇險不祥,恰恰相反,我覺得眼前這條優雅的殖民時代晚期風格的走廊建造得相當有品位,也非常欣賞它的設計者表現出的品位和修養。真正促使我產生逃跑想法的是某些更加細微的、難以琢磨的東西。或許,這種東西就是我聞到的某種古怪的氣味。但是同時我心裡也清楚,即便古老的農莊保養得再好,有點發黴的古怪味道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vii

我不想被這些陰暗的疑慮壓倒,於是去努力回憶諾伊斯走之前囑咐我的話,並且推開了我左手邊那扇裝著六塊鑲板與黃銅門閂的白色大門。進門之前我就想到裡面的光線會比較暗,但是門後的房間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黑暗。而當我走進去的時候,我留意到剛才聞到的那種奇怪的氣味變得更加濃烈了。同時,空氣裡似乎飄蕩著某種微弱的像是幻覺一般的旋律或是顫動的聲音。有那麼一瞬間,緊閉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絲光亮,藉著這點微弱的光,我隱約看到了一些東西,然後就聽到了一陣帶有歉意的咳嗽聲或者是低聲說話的聲音。我的注意力立即隨著這些聲音轉移到了房間遠處一個更加黑暗的角落,那裡擺放著一張大大的安樂椅。在那片深邃的陰影裡,我隱約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臉和一雙手,都反著白色的光。他似乎在試圖張嘴跟我說話,於是我立刻走上前去跟他問好。雖然光線很暗,但直覺告訴我,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埃克利本人,也就是邀請我進行這趟旅行的東道主。我曾反覆仔細地觀察過柯達照片裡的埃克利,我認得他那張目光堅定又飽經風霜的臉,還有臉上參差不齊的灰白色的鬍鬚,我絕不會認錯的。

但是當我再次仔細地打量他時,我的心情卻變得很複雜,摻進了焦慮和悲傷的情緒。因為我從埃克利的臉上能看出他病得很重,他的面部緊繃著、十分僵硬、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呆呆地盯著我。但是我知道,在這副面目之下,一定還隱藏著除了哮喘病之外的問題。我也想到,前一段時間他經歷了一系列的恐怖事件,那些事件製造出的緊張情緒肯定極大地影響了他的健康。難道這一切還不夠擊垮任何一個普通人嗎?即使是比這個懷著大無畏的精神進行禁區世界研究的科學家更加年輕的人,恐怕也難逃崩潰的厄運吧。我想埃克利恐怕是在這種過度緊張和全面崩潰的狀態裡待了太久,以至於突然降臨的和解和安慰來得太遲了,已經無法將他從這種狀態中解救出來了。他骨瘦如柴的雙手搭在膝蓋上,整個人看上去非常虛弱、毫無生氣、十分可憐。他的身上套著一件寬鬆的晨袍,並且用一條鮮豔的黃色圍巾或是兜帽之類的東西遮住了頭頂和脖子的上半部分,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這時,我注意到他正在嘗試跟我說話,而說話的方式正是剛才跟我打招呼時發出的那種乾咳般的低語。一開始那種低語的聲音很難捕捉,因為他那一簇灰白色的鬍子掩蓋住了嘴唇發聲的動作,另外他聲音裡的某些東西也讓我感到極度地不安。但是在我集中注意力去聽這種聲音之後,竟然出乎意料地很快聽懂了他想表達的意思。他說話的口音絕不是出自一個鄉下人之口,甚至言語之間的字斟句酌也很得體,至少要比我通過我們之間的往來信件所預期的情況要好得多。「我猜您就是威爾馬斯先生吧?請原諒,我現在不能起身迎接你。諾伊斯先生一定已經告訴你了,我病得很重,但是我還是忍不住讓你按照原計劃來到我這裡。正如我在給你的最後一封信裡所寫的那樣,我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告訴你了,等明天我感覺好一些的時候會一一講給你聽。我們之間保持通訊這麼久,今天終於見到你本人了,我激動的心情簡直無法用語言表達!當然,你也把那些東西一併帶來了吧?包括柯達相片和那張蠟盤唱片?諾伊斯剛才把你的小行李箱放在大廳裡了,我猜你已經看到了。恐怕今晚你在很大程度上要自己照顧自己了。你的房間在樓上,就是這間房子的正上方,你能在樓梯的盡頭找到浴室,浴室的門是開著的。餐廳裡已經為你準備好了食物,你從右手邊的門穿過去就到了,你想什麼時候去餐廳吃東西都可以。明天我或許能盡好一個主人的職責,但是現在我渾身虛弱無力。

「在我這裡你不要拘束,就當在自己家裡一樣。你帶著自己的行李箱上樓之前,可以先把那些信、柯達照片以及蠟盤唱片拿出來放在這裡的桌子上。明天我們將在這裡一起討論這些東西。你也可以看到,我的留聲機就放在那個角落裡。

「不必了,謝謝你,你幫不了我什麼。哮喘病已經伴隨我很多年了。晚上之前你安安靜靜地回到這裡來,我們或許能簡單地談一談,然後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回你的房間休息。我就在這兒休息,或許會整晚都睡在這裡,我平時也經常直接睡在這裡。等到明天早上,我就會好很多了,就能和你一起研究那些急需我們研究的東西了。當然,你已經意識到了,我們所要面對的事物有著絕對驚人的屬性。對於我們來說,以及對於這地球上的極少一部分人來說,時間與空間的深淵最終將在我們面前展開,這些知識將超越人類任何科學或哲學的概念範圍。

「你知道嗎?愛因斯坦錯了,某些物體和力量能比光速運動得更快。通過某些合適的協助,我就可以在時間中任意穿梭,回到過去或者去向未來,從而真實地目睹和感受地球遙遠的遠古時代和未來的新紀元。你甚至無法想象這些生物將科學發展到了一個怎樣的程度,它們能夠對任何一個生命有機體的思想和身體做任何它們想做的事情!我非常期待著能夠去訪問其他的行星,甚至是別的恆星和星系。我訪問的第一顆星球將是猶格斯星,它是離我們的地球最近的一個生命世界,而且上面全是那種生物。它就位於我們太陽系最邊緣的位置,是一顆古怪而黑暗的星球,而且,地球上的天文學家們到現在還不知道它的存在。我之前在與你通訊時一定也告訴過你,在合適的時候,這些生物將會直接與我們進行思想上的交流,並且引導人類發現猶格斯星,或者通過它們在人類中發展的盟友,給地球上的科學家們一個暗示,從而引導人類科學家們發現猶格斯星。

「猶格斯星上有許多宏偉的城市,城裡高塔林立,其材料就是我試圖寄給你的那種黑色的石頭。那塊石頭也是從猶格斯星帶到地球上的。猶格斯星距離太陽太遙遠了,太陽的光照到它的亮度跟一顆普通的恆星的光亮差不多,但是那些生物根本不需要陽光,也不會在自己的大房子和寺廟的牆上修建窗戶,因為它們擁有其他的敏銳的感官,陽光反而會混淆、妨礙甚至傷害它們的感官,因為它們最初來自於一個超越時間與空間之外的黑暗宇宙,那裡不存在任何光亮。拜訪猶格斯會令任何心智脆弱的人發瘋——然而我即將要去那裡了。猶格斯星上有很多神秘的巨石建成的大橋,大橋底下流淌著黑色的瀝青河。那些大橋是由某些更加古老的種族修建起來的,早在這些生物從宇宙的終極縫隙裡降臨到猶格斯之前,這個種族就已經滅絕並被徹底遺忘了。如果任何一個人類能夠一直保持頭腦清醒並描述出他在猶格斯星上見到的景象,那麼他就足以成為像但丁或者愛倫·坡那樣的人物。

「不過請你記住,這個有著真菌花園和無窗城市的黑暗世界並不是真的那麼可怕。只不過對於我們來說,它似乎是可怕的。或許那些生物在遠古時代第一次探索猶格斯星時,也像我們害怕它們的世界一樣充滿了恐懼。你知道,它們在很久之前就降臨到猶格斯星上了。那個時候,傳說中屬於克蘇魯的時代還尚未結束,如今沉沒在水底的拉萊耶還聳立在水面之上,它們記住關於這座城市的一切。它們中的一部分也一直待在地球的內部,通過地表上某些無人知曉的開口連線,而其中一些開口就藏在佛蒙特州的群山裡。在這些開口的下面,就是人類一無所知的生命體創造的各種偉大的世界。在那些世界裡,被藍色光芒點亮的昆揚、被紅色光芒點亮的幽嘶和完全黑暗無光的恩凱。那可怕的撒託古亞就來自恩凱,你知道的,撒託古亞是一個沒有固定形狀的、長得像蟾蜍一般的神創生物,在《納克特抄本》《死靈之書》以及經由亞特蘭蒂斯大祭司卡拉卡夏·唐儲存下來的科摩利奧姆神話體系中都曾提到。

「不過我們還是以後再談這些吧,現在肯定已經是下午四五點鐘了。你最好還是把那些東西從袋子裡拿出來,去吃點東西,然後再回到這裡踏實坐下,我們再接著聊。」

我聽從了埃克利的建議,緩緩地轉過身去,拿起了自己的小行李箱,取出那些東西並存放好,然後上樓進了為我安排的房間。那些出現在路邊的爪印在我的腦中仍然記憶猶新,而埃克利低聲跟我講述的那些話語更是對我產生了奇怪的影響。種種跡象都暗示著,他對那顆人類未知的、居住著真菌類生物的星球——禁忌之地猶格斯星——知之甚多,這種想法讓我整個人感到毛骨悚然,甚至比我想象的更加劇烈。我為埃克利的病痛感到非常惋惜,但是卻也不得不承認,他那嘶啞的低語聲雖然讓人心生憐憫,但也同樣讓我感到莫名的憎惡。如果他能在談論猶格斯星及其陰暗的秘密時不表現得那麼得意洋洋該有多好!

我來到埃克利為我準備的房間,裡面佈置得很好,讓我感到非常滿意。房間裡既沒有樓下那種發黴的怪味道,也感覺不到那種讓人覺得心神不寧的振顫。我將我的小行李箱留在了房間裡,然後走下樓去,和埃克利打了個招呼,並享用了他為我準備的午餐。餐廳就在書房的邊上,而且,我還看到廚房也在同一個方向上稍遠些的地方。餐桌上的食物很豐盛,有成排的三明治、蛋糕和乳酪在等著我去品嚐。我還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套茶杯和茶托,旁邊配備了保溫壺,這讓我很高興,因為這說明埃克利都沒有忘記給我準備熱咖啡。我將眼前這些美味大快朵頤之後,為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咖啡,卻發現在這一細節上的烹飪標準略有瑕疵:我在喝下第一勺咖啡時就嚐出了一種略微有些辛辣的令人不悅的味道。於是,我把杯子放到一邊,沒有再繼續喝下去。吃飯的時候,我想到埃克利一直都靜靜地坐在隔壁黑暗的房間裡那張大椅子上,於是就走過去邀請他跟我共進午餐,但他低聲說他這會兒吃不下任何東西。過一會兒,等他入睡之前會喝一點麥乳精,而這些麥乳精就是他今天一整天所要吃的東西了。

吃過晚餐後,我堅持自己收拾了餐桌,並在廚房的水槽裡清洗了所有的盤子,順便把我不喜歡的那杯咖啡倒掉了。隨後我回到了黑暗的書房裡,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埃克利附近的角落裡,準備等他跟我開始一場他有興趣的談話。我帶來的那些信件、柯達照片和蠟盤唱片還放在房間中央的那張大桌子上,但是目前看來,我們的談話是不會需要用到它們的。在我坐下不久之後,我甚至都忽略了那股之前聞到過的奇怪味道,以及剛才聽到的奇怪的振顫聲響。

我之前提到過,埃克利曾在他的一些信裡提到過一些事情,尤其是在篇幅最長的第二封信裡所講的事情;而我從不敢轉述和引用裡面的文字,甚至不敢用文字去記錄到紙上。這種猶豫的情形在那天夜裡帶給我更加強烈的壓迫感,因此同樣的,我也不會把那個夜晚我在偏遠的群山中的黑暗房間裡所聽到的呢喃低語記錄下來。我甚至絲毫不敢透露我所聽到的沙啞的聲音以及它帶來的、呈現在我眼前的、來自宇宙的恐怖。很久之前埃克利就已經知道很多可怕的事情了,但是在他與那些外來生物和解之後所知曉的恐怖事件,已經遠遠超越了任何神志健全的人能夠承受的極限。即使是到現在,我仍然完全拒絕相信他所說的一切:他向我暗示關於終極無窮的結構,關於不同維度的並置,關於我們所知道的宇宙時空在由無盡的宇宙原子連線而成的無盡鏈條中的可怕位置,以及由這一鏈條的每個環節組成的那個擁有弧度、稜角、物質與類物質電磁集合體的超級宇宙。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神志健全的人類能夠如此危險地接近那基本實體的奧秘,也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有機體的大腦能如此接近那超越了形式、力量與對稱性的混沌中的絕對毀滅。從我們的談話中,我瞭解了克蘇魯最初來自何處,也知道了為什麼歷史上有一半以上的偉大恆星都只是短暫地出現旋即消失不見。在埃克利與我交談的過程中,他數次欲言又止、膽怯地暫停談話,而在他的這些暗示中,我猜測到了那些隱藏在大麥哲倫星系和球狀星團背後的秘密,以及古老的道家寓言掩蓋下的黑暗真相。他向我坦率地吐露了杜勒斯的本質,同時我也從中得知了廷達羅斯獵犬的秘密,不過其來源無從知曉。眾蛇之父伊格的傳說對我來說也不再模糊不清了。而當埃克利向我講述位於角度空間之外的可怕的核能混沌時,也就是那個《死靈之書》里仁慈地用「阿撒託斯」這個名諱去掩蓋其可怕本質的混沌時,我感到了極度的厭惡。埃克利還向我具體澄清了那些秘密傳播的神話故事裡暗示的汙穢夢魘,這一切都太令人震驚了。他的描述裡透出毫不掩飾的、病態的憎惡,這種憎惡完全超越了那些遠古和中世紀的神秘主義者所能做出的、最為大膽的敘述。因此我不可避免地開始相信,那些第一批傳播這些被詛咒的傳說的人類,一定曾經與跟埃克利結盟的外來生物進行過交流,甚至可能曾經拜訪過埃克利現在正打算去的宇宙之外的疆域。

埃克利向我提起了那塊黑色的石頭,以及那上面暗示的秘密。聽了他的話,我不禁感到,自己沒有收到那件郵遞黑色石頭的包裹是一件萬分幸運的事情。而且,我對於石頭上刻著的那些象形文字的內容也猜測得完全正確!而此時埃克利似乎已經完全接受了這一系列他無意中發現的可怕的事實。實際上,他不僅僅完全接受這些事實,而且他現在渴望著對這可怕的深淵進行更加深刻的探究。我很想知道,自從他最後一次給我寫信之後,究竟跟什麼樣的生物進行了交流,而且,那些生物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否也跟他最初提到的那個密使一樣,都是人類。這時,我的大腦神經已繃緊到了讓我無法忍受的地步,並且開始在意這間黑暗房間裡持續不斷的古怪氣味和那些不知不覺間不斷加劇的隱約振顫,並在此基礎上產生出了各種各樣瘋狂的想法。

夜幕正在降臨,這時我不禁回憶起了埃克利曾在信中描述的那些發生在夜裡的恐怖經歷,這令我不寒而慄,並且下意識地想到,今晚也是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同時我也很不看好這座農莊的選址位置,因為它就在那被密林覆蓋的巨大山坡投射下的陰影之中,而這山坡就通往黑山那人跡罕至的峰頂。在得到埃克利的允許後,我點燃了一盞小油燈,並將它的火光撥暗,然後放到了遠處的一個書櫃上,書櫃的旁邊有一尊陰森森的彌爾頓半身像。但很快我就對自己的做法感到很後悔,因為微弱的油燈讓埃克利那張毫無表情的、緊繃著的面孔與無精打采的雙手看起來極其怪異,如同死屍一般。我覺得他看起來似乎已經喪失行動能力了,但是偶爾又能看到他微微地點頭。

埃克利對我說完那些話後,我完全無法想象明天他還能說出怎樣一些更加深奧隱晦的秘密。不過最後他還是向我透露了一些關於明天的談話主題:他將會訪問猶格斯星和猶格斯星之外的宇宙世界,甚至我有可能跟他共同參與到這場旅行之中。我一聽到他說建議我一起參與這場穿越宇宙的航行時,我表現得驚慌失措。然而我的反應卻讓埃克利感到好笑,因為我發現,在看到我流露出恐懼神情之後,他的頭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接下來,他非常紳士地告訴我人類該如何完成這場看似無法完成的星際真空旅行,而且已經有幾個人類成功做到過。他的話似乎意味著,人類的確不需要用自己完整的身體進行這場旅行,因為那些外來生物已經找到了一種方法,藉助它們那歎為觀止的外科手術、生物學、化學以及機械技術,將人類的大腦和與之共存的身體構造分離開來,只帶著人類的大腦進行旅行。

那些生物研究出了一種方法,能做到對人體不造成任何傷害的情況下,將人體的大腦提取出來,並且還能保證剩下的人體器官在失去大腦的情況下繼續維持活的狀態。而那團赤裸的、小巧的大腦將被浸泡在一種液體裡,裝進用金屬鑄造的圓缸中,圓缸中的液體也會時常補充,一直保持加滿的狀態。而圓缸本身則是由某種從猶格斯星上開採出來的金屬鑄造的,能夠隔絕以太,從而達到完全密封的效果。圓缸上有幾個特定的電極接頭,可以任意連線某些精心設計的儀器裝置,從而為大腦提供視覺、聽覺和語言這三種重要的機能。對於這些有翼的真菌類生物來說,攜帶著裝有人類大腦的完好無損的圓缸穿越太空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這樣一來,那些生物就可以在穿越星際空間,抵達任何一個建立著它們文明的星球之後,找出數量充足的可調整的裝置與人類的大腦相連,從而提供其他的一些機能。因此,通過一些簡單的裝配工作,這些旅行中的人類大腦便能在橫穿及超越時空連續體的每個階段,都獲得一套有著完整感官知覺和語言能力的新生命,不過這種生命形式是沒有軀體的、純粹由機械模擬的形式。這就好比是在旅行的過程中隨身攜帶了一張留聲機唱片,並在任何配有留聲機的地方播放這張唱片,如此簡單易行。這樣的旅行方式當然不會存在任何的問題,埃克利也不會因此感到害怕。況且,這樣的旅行不是已經被一次又一次精彩地完成了嗎?

說到這裡,他那呆滯的、我原以為已經喪失行動能力的雙手竟然舉了起來,然後指向了遠處房間另一邊一個很高的架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我看到了那個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了一排金屬圓缸,數量接近二十個。我過去從未見過這種圓缸,它們大約有一英尺高,直徑略小於一英尺,每個圓缸正面的弧形表面上,都鑲嵌著三個等腰三角形的奇怪插孔。其中有一個圓缸的兩個插孔上連線著兩個樣式獨特的機器,這兩個機器就擺在圓缸的後方。不需要埃克利告訴我,我就知道這套裝置意味著什麼。我開始像得了瘧疾一樣渾身發抖。然後我看到埃克利的手又指向了一個很近的角落,那裡雜亂地堆著一些複雜的裝置,還有一些連線線纜和插頭,其中有幾個裝置跟架子上那兩個擺在圓缸後面的裝置十分相似。

「威爾馬斯先生,你看我這裡有四種不同的裝置,」埃克利又開始低聲跟我說話了,「這四種裝置中的每一種都具備三個不同的功能,所以這些裝置一共就具備十二種功能了。你看那架子上擺放的圓缸,那些圓缸裡總共裝了四種不同的生物:其中有三個圓缸裡裝著人類,六個圓缸裡裝著不能依靠肉體在太空裡航行的真菌生物,兩個圓缸裡裝著從海王星來的生物(我的天啊,如果你能看看這些生物在它們自己星球上時是什麼樣子該有多好!),剩下的第四種生物是來自銀河系之外的一個特別有意思的黑暗星球的中心洞穴。在位於圓山的主要基地裡,你偶爾也會看到更多的圓缸和機器,這些裝置裡裝著來自宇宙之外生物的大腦,它們擁有不同的感官,而這些感官與你我所知道的一切感官都不相同。這些大腦來自於最遙遠的外太空的同盟和探索家,通過這些特殊的裝置,它們能夠獲得不同的感官和表達能力,這些感官和表達能力能夠瞬間讓它們適應,同時也讓不同物種的聽眾理解它們想傳遞的資訊。不同的宇宙裡有不同的生物,它們也會建設各自主要的基地,例如圓山就是一個各個宇宙間交流廣泛的基地。當然了,它們只借給我最普通型別的裝置供我做實驗使用。

「你過來,我給你指三臺機器,你把它們取出來放到桌子上。第一臺是那個高高的、前面安裝了兩隻玻璃透鏡的機器,第二臺是那個帶著真空管和音箱的盒子,最後一臺是那個頂端有金屬圓盤的裝置。好了,現在你去找那個貼著‘b—67’標籤的圓缸吧。你得站在那張溫莎椅上才能夠著那個架子。那個圓缸是不是很重?別擔心。記住一定要確定是編號b—67無誤。別去觸碰那一臺嶄新的閃著金屬光澤的圓缸,那個圓缸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正在與兩個測試儀器連在一起。把貼著‘b—67’標籤的圓缸放到桌子上,擺在靠近你剛才取下來的三臺機器的位置,找到三個機器上的三個轉盤式開關,並把它們都調到最左端。

「現在把那臺帶透鏡的機器的電線接到圓缸頂部的插孔裡,對,就是那兒!把帶真空管的機器接在圓缸下方左手邊的那個插孔裡,然後把帶金屬圓盤的儀器連到外側的插孔裡。現在把機器上所有的轉盤式開關轉到最右端——先轉帶透鏡的機器,再轉帶金屬圓盤的那個機器,最後轉帶真空管的機器。這就對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這一整套裝置就相當於一個人類,跟我們中的任何人都一樣的人類。明天我將會讓你體驗其他的。」

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當時會像奴隸一樣完全聽從埃克利對我說的那些呢喃低語,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判斷埃克利的精神狀態是瘋癲還是正常。經歷了跟埃克利之前的談話後,我應該已經準備好如何應對所有情況了,但是埃克利指導我進行各種機器操作的過程像極了滑稽的啞劇表演,也實在像是典型的由癲狂的發明家和科學家構思出的怪誕奇想,雖然之前在與埃克利進行談話時,我並沒有心生疑慮,但是現在我開始有些懷疑了,因為埃克利喃喃地講述的內容已經完全超越了一切人類社會的理念,但是我又不禁在心裡問自己,難道在更加遙遠的外太空裡就真的不存在其他生物嗎?難道能僅僅因為它們缺乏切實又具體的證據就斷定它們荒誕不經嗎?

我的大腦陷入了一片混亂,感到頭暈目眩。接著,我漸漸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一種混雜著摩擦和呼呼的聲音,是從剛才連到圓缸上的三臺機器裡發出的。但是很快這種混雜的聲音又完全消失在了徹底的寂靜中。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我會聽到一個聲音從這些機器裡傳出來嗎?若果真如此,那麼我有什麼證據能證明它不是某個隱藏在別處、正在嚴密監視著我們的人,通過某些巧妙偽裝的無線電裝置對我們說話呢?直到現在,我仍不願意為自己聽到的東西賭咒發誓,我也不知道自己面前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但似乎確實發生了些什麼。

簡而言之,那臺裝有真空管和音箱的機器開始說話了。通過它發出的聲音可以判斷,它說話的內容有一個重點,而且也具備思考能力。因此,毫無疑問這個通過機器說話的人就在我們的周圍,而且正在觀察著我們。那個聲音很響亮,帶有金屬質感,毫無生氣,並且在發音的每個細節上都顯露出確定無疑的機器特性。這個聲音不能產生音調或是情緒變化,而是帶有極度的精確和從容,用一種類似刮擦的聲音喋喋不休地講個不停。

這套機器對我說:「威爾馬斯先生,我希望我沒有嚇到您。我其實是跟您一樣的一個人類,只不過我除了大腦之外的肉身現在正安全地存放在圓山內部接受適當的養生照顧,就在這間房間東面大約一英里半的地方。所以現在我就相當於是跟您在一起,我的大腦就存放在您眼前的這個圓缸裡,同時我也可以通過這些電子振動器看到您、聽到您的聲音並且和您交流。一個星期之後我將踏上穿越宇宙的旅途,就像我以前曾經多次成功完成的那樣。我也很榮幸這次旅行能夠得到埃克利先生的陪伴,同時我也希望您能跟我們一同前往。我親眼見過您,也聽說過您的名聲,還密切地跟蹤了您與我們共同的朋友埃克利之間的書信往來。當然了,我承認自己的確是那些與來到我們星球的外來生物結成同盟的人類中的一個。我第一次遇見它們是在喜馬拉雅山脈,到現在為止我已經在許多方面給予它們幫助。作為回報,它們也讓我體驗到了僅有極少數人類才得以享有的經歷。

「如果我告訴您我已經到過三十七個不同的天體,其中包括行星、暗星還有一些不容易去定義的天體,您能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嗎?其中有八個天體在我們所處的銀河系之外,有兩個則位於我們這個彎曲的時間和空間的宇宙之外。所有這些對我來說並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它們非常敏捷又熟練地將我的大腦和身體分割開來,並將我的大腦移走,整個操作過程甚至不能被簡單地稱之為外科手術。這些到訪的外來生物有很多種提取方法,各種提取過程對於它們來說都非常簡易順暢,甚至是司空見慣的事情。而且,當大腦脫離人體之後,人的身軀將不再變老。在這裡我需要補充一句,事實上,與人體分離之後的大腦可以依靠這些機械裝置和偶爾更換的儲存液帶來的有限的營養供給,變成一個永遠不朽的東西。

「總之,我由衷地希望您能夠下定決心同我和埃克利先生一起出發。那些外來生物們很渴望能夠認識像您這樣有學識的人類,同時也希望向你們真實地展現那些偉大的深淵,那些大多數的人類只能在充滿愚昧和幻想的夢境中才可以見到的深淵。第一次與它們見面的時候您或許會感到很奇怪,但是我知道您不會在意這些的。我認為諾伊斯先生也會跟我們一起去的,對,就是那個毫無疑慮地開著他自己的車把您帶到這兒的那個人。他好幾年前就是我們中的一員了——我猜您一定已經認出了他的聲音,因為埃克利先生寄的那張蠟盤唱片裡記錄了很多聲音,而其中的一個聲音就是諾伊斯先生的。」

聽到這裡我大吃一驚,猛烈地驚跳了一下,於是那個聲音停頓了一小會兒,才開始總結今天的談話。

「所以,威爾馬斯先生,我會把我的提議留給您考慮,不過我只是再補充一句,像您這樣一個對未知世界和民俗學有極大熱情的人,真的不應該錯過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沒有什麼值得擔心和害怕的。在所有的轉變過程中您都不會感到痛苦,而且沉浸在這樣一個完全機械化的感官世界中,有許多值得享受的東西。當這些電極斷開連線後,大腦僅僅會進入一種格外生動和奇妙的睡眠狀態。

「現在,如果您不介意,我們或許需要中止談話了,等到明天再繼續。晚安,威爾馬斯先生。您要做的只是把所有的開關都轉回左邊,而且不需要在意前兩個開關的順序,但您最好能把帶透鏡的裝置的開關留到最後關。晚安,埃克利先生——請好好招待我們的客人!準備好關閉那些開關了嗎?」

說到這裡談話就結束了。我機械地遵從了那個聲音的要求,關掉了三個開關,卻依舊精神恍惚,並且對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充滿了疑惑。當我聽到埃克利低聲跟我說話,讓我把桌子上的所有裝置都放回原位時,我的頭腦仍然沉浸在眩暈之中。埃克利並沒有對剛才發生的一切發表任何評論,事實上也沒有什麼評論能夠充分表達我超負荷的身心。我聽到埃克利跟我說,我可以把油燈帶到自己房間裡去,因此我猜想他或許是想獨自一人歇息在這片黑暗之中。也的確到了他該休息的時候了,因為整個下午和晚上我們都在談話,即便是一個精力旺盛的人也會感到筋疲力盡。我強忍著頭暈跟埃克利道了一聲晚安,雖然我當時隨身帶了一把很不錯的袖珍手電筒,但還是拿著油燈走上了樓梯。

我心裡還是有一絲高興的,因為我終於可以離開樓下那個總是瀰漫著奇怪氣味和模糊的振顫感的書房了,但是一想到自己目前身處的環境,以及即將遇到的外來勢力,我就還是擺脫不了那種混合了恐懼、危險以及關於宇宙的不正常現象的可怕感覺:這個地區是一片偏僻的荒野;那個黑壓壓的、神秘的、被密林覆蓋的山坡就矗立在這棟房子後面很近的地方;房子旁邊的路上留有很多奇怪的腳印;埃克利待在黑暗裡,飽受病痛折磨卻一動也不能動,只能對我喃喃低語;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圓缸和機器;還有,尤其是那個讓我進行奇怪的手術,並參加更加奇怪的旅行的邀請。所有的這些事情對我來說都是如此全新和陌生,它們突然之間接二連三地發生,湧入了我的生活,帶著一種逐漸累加的力量衝擊著我,消耗著我的意志,甚至還幾乎耗盡了我的體力。

我想起那臺機器告訴我的話,一路開車帶我來這裡的諾伊斯先生居然是留聲機唱片裡記錄的人類聲音之一,而且是作為人類司儀參加了那場詭異的拜鬼儀式,這著實令我感到震驚,不過我事先的確也從他的聲音裡覺察到了一絲模糊的、令我厭惡卻又熟悉的感覺。另外一個令我感到震驚的事情是,不管什麼時候我停下來想要分析這件事的時候,我對東道主埃克利表現出的態度也讓自己難以置信。因為儘管在過去的書信來往中,我本能地認為埃克利跟信中透露出的樣子應該是一樣的,然而在我真正跟他見面交流之後,此時此刻,我卻發現這個人跟信中的他截然不同,而且令我感到排斥和厭惡。他飽受病痛折磨,這本該喚起我對他的同情,然而實際上正相反,看到他那副樣子反而讓我覺得不寒而慄。他看起來是那麼的僵硬、呆滯,簡直就像是一具死屍,而且,他那沒完沒了的呢喃低語更是讓我感到嫌惡,甚至覺得那聲音根本就不是人類發出的。

我突然間意識到,埃克利發出的那種呢喃低語的聲音似乎跟我之前聽到過的任何聲音都不一樣。奇怪的是,儘管他那被鬍子遮住的嘴唇幾乎動不了,但從他嘴裡發出的聲音卻有著一種潛在的力量和穿透性,根本不像是一個哮喘患者應該發出的喘息聲,這實在令我詫異。雖然我跟埃克利之間隔著整整一個房間的距離,但是我仍然能夠聽懂他說話的意思。有那麼一兩次,我甚至能感到,那聲音雖然模糊卻似乎帶有某種穿透力,就好像是埃克利的聲音其實並沒有那麼有氣無力,只不過是刻意壓低了聲音,而他這麼做的原因,我卻無從猜測。其實從一開始,我就從他說話的聲音中覺察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東西。而此刻,當我試圖重新衡量整件事情時,我覺得自己能跟著這種感覺回溯到一種潛意識中的熟悉,就像是我能從諾伊斯的聲音裡覺察出模糊的、不祥的感覺一樣。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感覺暗示著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聽到這種聲音的。

不過有一件事情我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我絕對不會再在這裡多待一夜。我對科學的熱情已經在恐懼和嫌惡中消散得無影無蹤。此刻,除了儘快逃脫這張由病態和反常的揭示所編織的網之外,我什麼都不想做。我現在已經知道得夠多了。我已經能夠確定,人類和宇宙之間的聯絡的確是存在的,但是也不意味著正常的人類就應該涉足其中,而那無疑是需要遠離的。

某些褻瀆神明的力量似乎包圍著我,令人窒息地壓下來,壓迫著我的各種感官。睡覺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了,所以我僅僅熄滅了油燈,然後和衣而臥。雖然我這麼做顯得有些荒唐,但是當時我確實已經做好準備應付某些未知的突發事件:我的右手緊緊地握著我帶來的左輪手槍,左手則緊緊地抓著埃克利給我的袖珍手電筒。樓下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我可以想象出,我的東道主埃克利現在一直如死屍一般僵硬地坐在黑暗裡。

當我聽到從房間某處傳來的時鐘滴滴答答的聲音時,我甚至產生了模糊的感激之情,慶幸自己還能聽到一點正常的聲音。不過這也提醒了我,讓我想起了這個地區的另一個讓我感到不安的特徵——這裡沒有任何活的動物。我可以肯定,這附近沒有任何農場裡養的牲畜,而且現在我還意識到,我連野外的生物在夜間活動時應該正常發出的聲音都完全聽不到。要不是遠方還有一些我看不見的溪水在流動時發出不祥的、潺潺的聲音,我會覺得這一片寂靜得太過反常了。這是一種來自於星際間的沉寂,同時我也在想,是怎樣一種產生於星際間的、觸不可及的瘟疫在威脅著這片地區。我回想起古老的神話傳說裡常說,狗和其他的野獸總是厭惡外來生物,同時也開始思索那些留在小路上的痕跡可能透露著什麼。

viii

沒想到我一走神就陷入了昏睡。不要問我睡了多久,也不要問我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多少是純粹的夢境。如果我告訴你,我在某一時刻醒了過來,並且聽到和看到了某些事情,你一定會說,那個時候我還在夢中沒有醒來,而且,直到我最後衝出農莊的那一刻,之前所有的時間我一直都在夢中。當時我衝出房子,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小木棚,我記得之前在那裡見過一輛老福特車,而後,我鑽進車裡,緊緊地攥著方向盤,在那些生物出沒的群山裡瘋狂而又漫無目的地疾馳,最後,經歷了好幾個小時的顛簸和曲折,我最終穿越了險惡的密林,抵達了一個小村莊,而這個小村莊後來證明是湯森鎮。

你當然也許會無視我所說的一切怪事,並且認為所有的柯達照片、蠟盤唱片裡的各種聲音、圓缸和其他裝置發出的各種聲音,以及其他類似的證據全部是我編造的謊言,都只是我借用現在已經失蹤的亨利·埃克利自導自演的一場騙局。你甚至還會認為,整個事件都是埃克利和其他的怪人合作,精心製造的一起無聊又愚蠢的惡作劇。也就是說,正是埃克利自己在基恩火車站偷走了黑色石頭的快遞包裹,並讓諾伊斯製作了那張可怕的蠟盤唱片。然而奇怪的是,諾伊斯的身份直到現在也沒有得到確認,雖然他肯定經常在埃克利的周圍地區活動,但是埃克利家附近地區的所有村民都說完全不認識這個人。我現在特別希望自己能在逃跑前停頓片刻,記錄下諾伊斯的車牌號碼,又或許我什麼都不做才是更好的選擇。因為不管你怎麼說,也不管我有時會如何嘗試著去說服自己,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無疑的,那就是,那些令人憎惡的外來勢力一定就潛伏在那些幾乎是不為人所知的群山裡。而且,那些勢力還擁有很多滲透進人類世界的間諜與密探。因此,從今以後我想要做的一切事情,就是離這些勢力以及它們的人類密探能越遠越好。

我把整個事件都告訴了治安官,然後就跟隨搜尋隊趕到了埃克利的農莊。但是,等我們到達那裡時,埃克利早就沒影兒了,任何線索都沒留下,只看到書房角落裡的安樂椅旁邊扔著他寬鬆的晨袍、黃色的頭巾以及裹腳布,也不知道屋子裡有沒有其他衣物被他帶走。不過他飼養的看門犬和家畜確實都消失了,而且房子的外牆和部分內牆上都發現了奇怪的彈孔。但是除此之外,再沒有發現其他任何可疑的線索。屋子裡甚至都沒有找到圓缸和機器,我用行李箱帶來的證據也不見了,連那個奇怪的氣味和模糊的振顫感都消失了,甚至連小路上密密麻麻的腳印也沒有了,直到最後,我也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懷疑的怪東西。

從埃克利的家裡逃出來之後,我在布拉特爾伯勒待了一週,並找了各種各樣認識埃克利的當地人詢問關於他的事情,從他們那裡得到的訊息讓我更加堅信整件事並不是一場虛構的夢境或者幻覺。我發現了種種奇怪的事實:埃克利的確曾經購買過大量的看門犬、軍火和化學品,而且他的電話線也總是被莫名其妙地切斷,這些事實都是有記錄可查的。同時,所有認識他的人,包括他在加利福尼亞的兒子,都承認他偶爾會對奇怪的研究發表評論,並且這些評論和研究存在著某種相互吻合的統一之處。市民們都一致認為他瘋了,而且不假思索地斷定我們查到的所有證據都是他在精神錯亂時設計的狡詐騙局,甚至可能還得到了一些古怪的合夥人的教唆和協助。然而,那些地位低賤的鄉下人的說法跟市民們就完全不一樣,他們全都維護埃克利曾經對他們說過的每一個細節。埃克利曾經給一部分村民展示過他拍攝的柯達相片和那塊黑色石頭,也為他們播放過那張令人不寒而慄的蠟盤唱片,那些村民都覺得那些腳印和奇怪的嗡嗡聲響跟古老的神話傳說裡描述的並無二致。

那些村民們還說,在埃克利發現那塊黑色的石頭之後,他們便開始在埃克利的農莊附近越來越頻繁地發現某些可疑的情況與聲音。現在,除了郵遞員和其他臨時拜訪的、心智堅定的人之外,其他人紛紛迴避那個地方。眾所周知,黑山和圓山都是經常鬧鬼的地方,我甚至都找不到一個曾仔細探索過那裡的人。從很久以前,就會偶爾發生當地人在那片地區失蹤的事情,而這些失蹤人口裡現在也增加了那個幾乎過著流浪漢生活的沃爾特·布朗,埃克利曾在寫給我的書信中提到過這個人。此外,我還遇到了一個農夫,他自稱曾經在洪水事件裡親眼看到氾濫的西河裡漂浮的古怪屍體,當時新聞報道河裡有好幾具屍體,他見過其中的一具。不過他描述的故事實在是太令人困惑了,並沒有什麼真正的價值。

離開布拉特爾伯勒時,我暗下決心,以後再也不踏入佛蒙特州半步,而且我也非常確定,自己將會遵從這個決定不動搖。那些荒山野嶺肯定是可怕的宇宙種族建立的秘密前哨。報紙上稱觀測到了位於海王星之外的第九大行星時,我便更加確定自己的結論。正如那些外來勢力曾經說過的那樣,那顆行星一定會被人類觀測到。天文學家們用一個恰當得讓人毛骨悚然的名字,命名了這顆新的行星:冥王星。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有沒意識到「冥王星」這個名字有多麼恰當。毫無疑問,我相信這顆行星就是黑暗的猶格斯星。而當我試圖去搞清楚,為什麼猶格斯星上的可怕住民會選擇在這個特殊的時刻,用這種方式讓地球上的人類發現它們的星球,我不禁不寒而慄起來。這些惡魔般的生物可能正在逐步採取一些新的策略,目的是危害地球和地球上的居民,雖然我一直在試圖說服自己這一切或許只是我的幻想罷了,但都是徒勞。

但是,我還是要把那個夜晚在埃克利農莊裡發生的恐怖事件的最終結局講出來。正如我之前說過的那樣,我穿著衣服躺在床上很久之後,終於陷入了混亂的昏睡,雖然只是打了個盹,但是那段睡眠裡充滿了奇怪的夢,讓我瞥見了很多怪異又荒誕的風景。我不知道是什麼喚醒了我,但在那一刻,我很確定自己是清醒的。我產生的第一個混亂的感覺是,我察覺到了臥室外面的大廳地板上發出了一陣隱晦的嘎吱嘎吱聲,然後就是一個笨拙地摸索門閂的低沉聲音。然而,這些聲音幾乎在一瞬間就停止了。後來,我才開始產生真正清晰的感覺,我聽到了臥室下方的書房裡傳來幾個不同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有好幾個人在說話,並且我斷定他們是在爭論著什麼。

我仔細傾聽了幾秒鐘之後,便完全清醒了過來,因為如果在聽到那些聲音之後,還會產生任何試圖繼續睡下去的想法都是荒謬可笑的。我聽到的聲音聲調多變,很是奇怪。但是,只要有任何人聽過那張被詛咒的蠟盤唱片,都能毫無疑問地聽出其中的至少兩個聲音。我的腦海裡閃過了一個毛骨悚然的念頭:我知道此刻自己正跟那些來自深不可測的太空的無名怪物共處在同一個屋簷下。因為我十分清楚,我聽出的那兩個聲音,正是那些外來生物在與人類溝通交流時發出的那種褻瀆神明的嗡嗡聲。那兩個聲音存在個體上的差異,音調高低不同,口音不同,語速也不一樣,但是都屬於同樣令人憎惡的種類。

我聽到的第三個聲音毫無疑問來自那個會發出聲音的機器,那個機器跟某個裝有與人體分離的大腦的圓缸連線後,就可以發出那樣的聲音。我確信自己不會認錯這個聲音,因為在今晚跟埃克利的談話過程中,我曾聽過這個聲音,響亮、富有金屬質感又毫無生氣,是一種沒有任何音調和情緒變化的刮擦聲和咔噠咔噠聲,帶有冷峻的精準與考量,絕對令我難以忘記,也不可能記錯。當時,我並沒有停下來細想,所以毫不懷疑地認為那個刮擦音就源於之前跟我交談過的圓缸和裝置。但是稍後我又想到,只要是連線上那個能發出聲音的機器,任何一個人類的大腦都能發出那個相同的聲音,而唯一的不同之處就在於,語言的種類、節奏、語速以及發音等細節上的區別。在這場可怕的討論中,我還聽到了兩個真實的人類說話的聲音,其中一個人顯然是個粗魯的鄉下人,我應該不認識,而另一個人帶有柔和的波士頓口音,我想,他就是之前開車帶我來到這裡的諾伊斯先生。

我努力地想要聽清楚它們的談話聲,然而房間的地板非常厚實和牢固,阻礙了聲音的傳導。不過我還是察覺到樓下的房間裡能聽得到很多刮擦和騷動的聲音,還有在地板上拖拽摩擦的聲響。這些聲音讓我不可避免地想象到樓下的房間裡一定有很多活的東西在動,而且數量一定遠遠超過我能夠辨認出的那幾個聲音。我很難準確地描述自己聽到的那種騷動,因為幾乎沒有什麼合適的聲音可以拿來跟這種聲音相比較。樓下時不時地傳來物體在房間裡移動和穿行的聲音,似乎是有意識的活物在活動。它們的腳步聲聽起來像是一個堅硬的物體表面在地板上散漫地移動碰撞發出的咔噠聲,就好像是獸角或者硬橡膠構成的粗糙表面在跟地板碰撞。如果換成一種更加具體但是不那麼精確的比喻來說,就像是有人穿著寬鬆的、破裂開的木頭鞋在打磨過的木地板上拖著腳走路,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至於是什麼樣的東西製造了這些聲響,我實在不想去深究。

過了一會兒之後,我就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區分出任何連續的對話,因為我聽到的都是分散的單獨的詞句,其中還包括埃克利和我的名字,時不時地從下面的房間傳來,尤其是那一套發聲的圓缸和裝置,更是反覆提到了我和埃克利的名字。但是我並不知道連續的上下文內容,所以我們的名字所表達的意義便無從猜起。即便是到了現在,我仍然拒絕根據這些零散的詞語去做任何明確的揣測,那些可怕的東西對我來說更像是一種暗示而非啟發。我敢肯定,書房裡的生物們正在召開一場可怕又畸形的秘密會議,但是我完全不知道這場會議究竟在商議什麼令人震驚的內容。雖然埃克利此前向我保證說那些外來生物對人類是友善的,但奇怪的是,我此時卻明顯感受到書房裡瀰漫著一股惡意與褻瀆的氣息。

我又耐心地聽了一段時間,然後就可以清楚地區分開不同的聲音,儘管我還是捕捉不到其中的任何一個聲音所說的具體內容,但是我似乎已經能夠領會其中一些說話者大體的情緒狀態,例如:有一個嗡嗡的聲音表現出了不容置疑的權威性;而那套圓缸裝置發出的機械的聲音——儘管是人造裝置,聲音響亮且規整——似乎處在一個從屬和懇求的位置上;同時諾伊斯的聲音裡則透露出一種安撫和調和的語氣。除了這三個聲音之外的其他聲音我就無法去嘗試著解讀了。但是,我並沒有聽到埃克利發出的那種我熟悉的的呢喃低語聲,不過我也知道,他的聲音那麼虛弱,是肯定沒有辦法穿透結實的地板傳到我耳朵裡的。

我會試著寫下自己所能聽到的部分不連貫的詞句和聲音片段,並且盡我所能地將這些聲音的發聲者區分並且標記出來。起初,我能辨識出的一些語句是從那臺能發出聲音的機器中聽出的。

(機器發出聲音)

「……是我自己帶來的……交回那些信和蠟盤唱片……了結吧……接納……看到的和聽到的……你真該死……並非人的力量,畢竟……全新的,閃著金屬光澤的圓缸……上帝啊……」

(第一個嗡嗡聲)

「……我們停下的時間……渺小和人類……埃克利……大腦……說……」

(第二個嗡嗡聲)

「……奈亞拉託提普……威爾馬斯……那些蠟盤唱片和信件……拙劣的騙局……」

(諾伊斯)

「……(一個很難正確發音的單詞或者名字,可能是n’gah-kthun)……無害的……和平……幾個星期……戲劇性的……以前就告訴過你……」

(第一個嗡嗡的聲音)

「……沒有理由……原計劃……效果……諾伊斯可以監視……圓山……新的圓缸……諾伊斯的汽車……」

(諾伊斯的聲音)

「……好吧……請便吧……在這裡……休息……地方……」

(出現了好幾個聲音,無法分辨)

(有許多腳步聲,包括那種特別鬆散的騷動聲或者是咔噠聲)

(奇怪的拍打聲)

(汽車發動的聲音,之後開遠了)

(一片寂靜)

以上就是我豎著耳朵捕捉到的對話的內容,當時我就在那片險惡的群山中、在那座外來生物出沒的農莊裡,僵直地躺在詭異的二樓的床上,穿戴整齊,右手緊握著左輪手槍,左手抓著袖珍手電筒。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當時我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但是直到最後的回聲也逐漸消散,又過了好一會兒,一種說不清楚的麻痺無力感一直讓我整個人呆滯遲緩,動彈不得。我聽到樓下某個很遠的地方有一座古老的木質康涅狄格州大鐘發出從容的嘀嗒聲,最後我辨認出了一個睡著的人發出的不規律的打鼾聲。那一定是埃克利的聲音,剛才那場奇怪的會議結束之後,他一定是打起了盹。而且我確實也認為他應該好好睡一覺。

可是我卻拿不定主意該想些什麼或者該做點什麼。畢竟,我剛才聽到的對話已經超出了之前我所瞭解到的資訊範圍,這又會引導我作何想法呢?難道我不知道那些無名的外來者現在應該已經可以自由地造訪埃克利的農莊了嗎?毫無疑問,埃克利肯定也對它們的意外拜訪感到驚訝。然而,從我聽到的那些隻言片語的對話中,卻存在著某些東西讓我感到無窮的寒意,同時也激起了我心中最奇異、最恐怖的猜疑,讓我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夠真正地醒過來,並證明剛才我聽到的一切都只是夢境。我覺得自己在潛意識裡一定已經捕捉到了某些東西,只是我的感官還沒有辨別出來。但埃克利又會怎樣呢?難道他不是我的朋友嗎?如果這一切意味著對我會產生任何害處,那麼他難道就不會對那些外來生物表示抗拒嗎?樓下傳來他平靜的打鼾聲,似乎正在嘲笑我腦中所有的那些被突然放大了的恐懼。

會不會有這種可能性:埃克利是被那些外來生物利用了,它們將埃克利作為引誘我帶著信件、照片和蠟盤唱片來到這片群山裡的誘餌?因為我們已經窺探到了它們太多的秘密,所以它們正打算一石二鳥,一舉將我們兩個人都毀滅掉呢?此刻我再一次回想起埃克利在倒數第二封信和最後一封信之間發生的態度上的巨大轉變,是那麼的突兀和不自然。我的本能告訴我,這其中一定有蹊蹺,眼見並不為實,或許我在這裡經歷的一切都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樣。那杯我沒有喝下去的味道怪異的咖啡,會不會有某些躲在暗中的、我不知道的生物在裡面下了藥?我現在必須立刻跟埃克利好好談一談,並且恢復他的理智,不要被那些生物操控。它們向埃克利承諾會向他揭示宇宙的秘密,以此迷惑住他,但是現在他必須恢復理智,我們必須在一切還不算太晚之前逃離這裡。如果他的意志力不夠強大到讓他下定決心跟那些生物決裂,並重獲自由,我可以幫他。或者就算我不能說服他離開這裡,最起碼我可以自己離開。我敢肯定,埃克利一定會允許我開走他的老福特車,然後將它留在布拉特爾伯勒的某個汽車修理廠裡。我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那輛車就放在小木棚裡,門也沒有上鎖,並且大開著,顯然是因為埃克利覺得危險已經過去了。我相信那輛車的效能可以隨時滿足一次說走就走的行程。雖然在晚上跟埃克利談話的過程中和過程後,我都對埃克利產生了短暫的反感情緒,但是此時那些情緒都已經完全消散了。他現在的處境跟我很相似,因此我們必須緊緊地團結在一起。我知道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很不好,我也很不忍心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他給叫醒,但是我知道自己必這樣做。照現在的狀況,我是不能在這個地方一直待到明天早上的,那時候就什麼都晚了。

最後,我感覺自己終於可以活動了,於是我積極地伸展身體,恢復了對身體肌肉的控制。我十分謹慎地從床上爬起來,這幾乎是一種本能的身體反應而非下意識的行為。我找到並帶上了自己的帽子,拿上我的小行李箱,然後藉著手電筒的光向樓下走去。我感到很緊張,右手依舊緊緊地攥著那把左輪手槍,用來保護左手裡同時拿著的手電筒和行李箱。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表現得如此警覺,其實我此刻只是去叫醒這座房子裡的另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居住者而已。

隨著我半踮著腳走下嘎吱作響的樓梯,來到一樓的大廳,我能夠更加清楚地聽到沉睡者的打鼾聲,並且察覺到那個聲音來自我左邊的房間,那是一間我沒進去過的起居室。而我的右邊就是書房了,裡面漆黑一片,剛才我聽到的各種聲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門並沒有上閂,於是我將它徑直推開,順著手電筒的光線找到了鼾聲的源頭,最終將光線照到了睡覺的人的臉上。但是就在下一秒鐘,我急忙關掉了手電筒,並且像一隻貓一樣躡手躡腳地踱回了大廳裡。這一次我的謹慎舉動不僅僅是出於本能的反應,更是有據可循。因為,睡在那張長椅上的人根本就不是埃克利,而是之前駕車帶我來這裡的嚮導諾伊斯!

此時我無從猜測周圍的真實情況,但是常識告訴我,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在吵醒任何人之前,儘可能地查明一切。回到大廳後,我輕輕地關上了身後起居室的門,並插上了門閂,希望能儘量降低吵醒諾伊斯的可能性。接著我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黑暗的書房,希望能在那裡找到埃克利。不管埃克利是睡著還是醒著,他應該會待在那張角落裡的大椅子上,那裡顯然是他最喜歡的休息場所。當我走近時,我手電筒的光線照到了屋子中央的桌子上,上面擺著那些令人厭惡的圓缸中的一個。那個圓缸上面連線了具備視覺和聽覺的裝置,旁邊還放了一個能發出聲音的機器,隨時都可以與圓缸連線。我猜想,這個圓缸一定是我剛才聽到的那場恐怖會議中發出聲音的那個圓缸,裡面裝著一個人類的大腦。有那麼一會兒,我甚至產生了一股反常的衝動,想要把那個發聲的機器連到圓缸上,聽聽它會跟我說些什麼。

我猜這個圓缸現在一定已經察覺到我的存在了,因為連線在圓缸上的視覺裝置和聽覺裝置一定不會忽視我手電筒發射出的亮光以及我踮著腳走路時地板發出的輕微吱呀聲。但是,我最終還是沒敢亂動這套裝置。而且我不經意間發現,這個新的、閃著金屬光澤的圓缸上有埃克利的名字,它正是我之前跟埃克利夜間談話時看到的擺在架子上的圓缸,而且埃克利還叮囑我不要去碰。如今我再想起這個瞬間,總是為自己當時的膽怯感到遺憾和後悔,如果自己當時能夠鼓足勇氣把發聲裝置連到圓缸上該有多好!天知道它會向我吐露什麼樣的秘密,並且向我解釋我對它的身份的可怕疑慮和問題。但是,在當時的情況下,我沒去碰它,或許對我們都有好處。

接著,我把手電筒從桌子轉向了書房的角落。我本以為埃克利應該就躺在那張大安樂椅上,卻困惑地發現椅子上空無一人,更別提是醒著或睡著了。那件我熟悉的老式晨袍從椅子一直垂落到地板上,幾乎覆蓋了整個椅子。晨袍的附近散落著那條黃色的圍巾和那些我覺得很奇怪的大塊裹腳布。就在我猶豫著,試圖去推測埃克利會去哪裡,他為何突然丟掉了自己在病房裡必須要穿的病服的時候,我注意到,房間裡的奇怪氣味和瀰漫在空氣中的振顫感覺也全都消失了。這怪味和振顫感到底是怎麼產生的呢?奇怪的是,我突然想到,這些現象我都只在埃克利的周圍發現過。在那個時候,他坐著的地方,氣味和振顫感最強烈,然而除了他所在的書房,甚至只要是出了書房的門,就完全感受不到。於是,我停了一會兒,將手電筒漫無目的地在黑暗的書房裡照來照去,同時絞盡腦汁地思考著這些奇異現象該作如何解釋。

我多麼希望自己當時能悄悄地離開那裡,不要將手電筒照回那張空蕩蕩的椅子。但事實是,我並沒有悄悄地離開,我捂著嘴巴發出了一聲尖叫。我的尖聲一定驚擾到了大廳那頭正在睡覺的諾伊斯,儘管並沒有完全吵醒他。我的尖叫聲和諾伊斯並未被打斷的持續鼾聲,是我在這座充滿了病態的農莊裡聽到的最後的聲音。聲音最後消散在了這座鬧鬼的高山那覆蓋著黑暗森林的山峰之下,在這片陰森森的鄉間土地上,在偏遠的蔥翠群山和彷彿在低聲詛咒的潺潺溪流裡,穿越宇宙的恐怖全部聚集於此。

在當時的情況下,我連滾帶爬地瘋狂逃跑,竟然都沒有丟下手電筒、行李箱和左輪手槍,簡直是個奇蹟,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事實上,當時我努力保證自己不再發出任何聲響,先撤出書房,再撤出農莊,一路拖拽著自己的身體和那些行李物件安全地逃到小木棚裡的老福特車上,然後開動了這輛堪稱古董的老汽車衝進了無月的黑夜裡,向著某個我也不知道的安全地點急馳而去。之後的那段旅程就像是愛倫·坡或者蘭波作品裡的一段精神錯亂的描寫,亦或是多雷的畫作裡描繪的癲瘋景象。不過最終,我還是想方設法回到了湯森鎮。到此為止我終於擺脫了那場噩夢一般的經歷。如果我的頭腦和神志依然是堅不可摧的,那麼我就感到萬幸了。有的時候我很害怕年復一年的時間會帶給我什麼,尤其是後來那顆新的行星「冥王星」被如此離奇地發現之後。

我在之前已經提到過了,就在我還在埃克利的屋子裡時,我拿著手電筒在房間裡照了一圈,最後重新照回了那張空的安樂椅上。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注意到那把椅子上還擺放著一些別的東西。那些東西就在鬆散堆放的晨袍旁邊,因而並不怎麼起眼。那些東西一共有三個,但是等調查員們到達現場之後,並沒有發現其中的任何一個。正如我從一開始說的那樣,其實並不存在任何實際上的可視的恐怖,真正的恐怖是它們讓人推斷和聯想出的東西。即使是到了現在,我仍然會在某些時刻半信半疑,幾乎就要相信別人的話了,以為自己所有的經歷都只是夢境,是神經過於緊張而產生的錯覺和幻想。

©lesedwards

我在埃克利的椅子上看到的那三個東西,構造精緻得令人憎惡,上面安置了精緻的金屬夾子,能讓它們附在某些有機體的上面,至於那些有機體到底是什麼,我已不敢再做任何猜測。不管我內心深處的恐懼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麼,我都希望,虔誠地希望,它們只是一個藝術大師製作的臘製品。偉大的上帝啊!那個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呢喃低語者,那可怕的氣味,那振顫的聲音!它是巫師,是間諜,是叛徒,是外來者……那可怕的、刻意壓低的嗡嗡聲……一直放在架子上的那個嶄新的、閃著金屬光澤的圓缸裡的東西……可憐的人啊……那種「令人歎為觀止的外科手術技術、生物學技術、化學技術以及機械技術……」

那些放在安樂椅上的東西,自始至終都完美得天衣無縫,即使每個最微小的細節都驚人地相似,它的身份,就是亨利·溫特沃思·埃克利的面孔與雙手!

(戰櫻譯)

此處可能是指kallikantzaros,一種在安納托利亞神話故事中出現的惡毒小妖精,生活在地下,僅在聖誕節之後的十二天才會到地面活動。

拉丁語,意為不可提及的偉大存在。

科摩利奧姆(commoriom),由克拉克·阿什頓·史密斯創作,虛構的史前內容系列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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