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引人入勝的故事是洛夫克拉夫特生平創作中最好的作品之一。故事發生在南極大陸,洛夫克拉夫特從小就痴迷於此,曾對南極考察活動發表過專題文章。洛夫克拉夫特還於1928年至1930年期間跟隨海軍探險隊進入過南極。小說中頻繁提及尼古拉斯‧羅瑞克喜馬拉雅群山的繪畫,可見洛夫克拉夫特在紐約尼古拉斯‧羅瑞克博物館觀看羅瑞克畫作時,受到很大的震撼和啟發。當《詭麗幻譚》雜誌拒絕刊載此文時,洛夫克拉夫特很受打擊。直到1936年洛夫克拉夫特的經紀人將此故事寄給《驚駭科幻小說》(astoundingstories)雜誌後,這部小說才得以在當年的二、三、四月刊上連載。
1936年2月《驚駭科幻小說》中的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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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站出來說明發生過的一切。因為如果沒有正當的反對理由,科學家們是不會聽從我的勸告,從而放棄進入南極大陸、冰蓋鑽探融化作業、搜尋遠古化石標本等一系列計劃已久的周密考察活動的。這些話我本來打算一輩子埋在心裡,更何況我知道,就算說出一切又如何呢?也許什麼也改變不了。對於我所揭露的真相,懷疑是不可避免的;但是這些聽起來誇張荒誕的故事便是事實本身,如果撇開這些不說,我就真的無話可說了。那些尚未公開的照片——經過普通拍攝或航拍——畫面清晰鮮明,都是有力的佐證。但是,照片拍攝時距離太遠,也許還是有人會懷疑照片是巧妙偽造的。也許還有人會說鋼筆素描畫一眼就看出來是假的;儘管藝術方面的專家可能也留意到鋼筆畫奇怪而陌生的技法,並對此大惑不解。
可是到頭來我還是得仰仗科學界那些德高望重的人物。一方面他們不會人云亦云,而會依據那些儘管令人毛骨悚然但是真實無疑的材料證據,或者從那些至今都難以解釋的原始遠古神話傳說中得到啟發,來判斷我所說的是否屬實;另一方面,我也希望依靠他們自身的影響力,去阻止人們對那片瘋狂山脈採取的任何魯莽草率或不知天高地厚的計劃。因為像我和我同事這樣來自不知名大學的小人物,在這些詭異至極或反自然的事件上,顯然沒什麼話語權。
況且,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們還算不上什麼專家。作為米斯卡塔尼克大學探險隊中的一員,我是一名地質學家,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確保在南極大陸不同地點對深層岩石土壤取樣時的作業安全。作業時用到的鑽探裝置是由我們大學工程系教授弗蘭克·h.帕波第設計發明的。我無意在其他領域開創先河,有所建樹,但是我確實也希望藉助這套裝置,沿著前人走過的地方,能採集到他們曾用常規方法無法獲取的樣本。公眾從我們發表的報告中可以知道,帕波第教授發明的這套鑽探裝置,技術上有極大的創新性突破,極其輕巧便攜,將自流井原理和小型鑽巖機鑽探原理完美結合,足以應對任何不同硬度的地質結構。鋼製鑽頭、組合鑽桿、汽油發動機、摺疊式木製井架、爆破裝置、電纜,用於清除岩屑的螺旋鑽,組合起來長達一千英尺、直徑五英寸的套管,及其他相關配件。配有七隻雪橇犬的雪橇,三架就可以全部裝完;這主要是因為裝置大部分材料為鋁合金,節省了不少重量。四架大型多尼爾飛機,特別為此次南極考察定製,可適應南極高原上不同海拔高度的飛行,而且飛機上加裝了帕波第教授設計的燃料保溫裝置和快速啟動裝置,足以將我們整個探險隊從南極冰架邊緣的基地送往內部任何適宜地點,在這些地點上也備有充足的雪橇犬。
我們打算在南極一個暖季期間——如有必要,還會延長——氣候允許的條件下儘可能多地進行考察活動。考察範圍主要集中在山區和羅斯海以南的高原上。沙克爾頓、阿蒙森、斯科特、伯德都曾對這些區域進行過不同程度地考察。飛機能進行長途運輸,極大地方便了我們更換營地地點。我們在擁有不同地質特徵的地點駐紮營地,希望發掘出大量之前未曾發現的地質樣本;特別是前寒武紀時期的標本,迄今為止南極大陸還只出土了極少的一部分。我們也希望能儘可能多地收集地面上層不同種類的化石岩石,因為曾經在這片死寂荒蕪的極寒地帶居住的史前生命,對我們瞭解地球的過去有極為重要的參考價值。眾所周知,南極大陸曾一度處於溫帶甚至熱帶,植被繁茂,動物多樣,如今僅剩地衣、海洋動物、蛛形綱動物和企鵝還存活在南極大陸北部邊緣地帶。我們希望能更準確、更詳細地揭開這裡更多的生物資訊。當鑽出物中有化石成分的跡象時,我們會順著鑽孔繼續爆破,收集滿足條件大小合適的樣本。
根據鑽出的地面上層土壤或岩石跡象,確定鑽探深度,但鑽探都集中在裸露或半裸露的地表——也就是斜坡或山脊區域。再往山下些的地方,結冰厚度能達到一英里甚至兩英里。儘管帕波第提出了一套可行性方案,將銅電極沉入一片鑽孔內,汽油發電機發電,電極通電後可融化一定範圍內冰層,但是我們不能為了融化厚厚的冰層就動用我們的鑽探裝置。這套方案,我們也僅僅是在考察中進行過實驗性嘗試,並未投入真正應用。但是現在,儘管我們從南極返回後就發出過各種警告,斯塔克韋瑟—摩爾科考隊卻不顧這些警告,一意孤行決定採取這一方案。
公眾是看了《阿卡姆廣告報》雜誌和美聯社一系列新聞報道,以及後來帕波第和我發表的文章後才得知我們這支米斯卡塔尼克考察隊。隊伍裡主要有四位成員,均來自米斯卡塔尼克大學——帕波第,生物系的萊克,物理系的埃爾伍德(同時也是位氣象學家),我來自物理系,還是名義上的領隊——除此之外,還有十六個助手,中間七位是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的研究生,九位是技術精湛的工程師。這十六個助手中,十二人會開飛機,十四人會使用無線電報裝置。包括帕波第,埃爾伍德和我,有八個人懂羅盤導航和六分儀導航。另外,還有我們的兩艘船——木製,前身是捕鯨船,改裝加固過,適合冰面航行,有輔助蒸汽——也都配有船員。內森尼爾·德比·匹克曼基金會與一些專項捐款資助了這次考察活動;儘管公眾對此次南極考察關注甚少,但我們已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雪橇犬、雪橇、裝置、紮營裝備和五架飛機上未組裝的零部件,被運往波士頓港後,會在那裡裝船。這次科考裝備齊全,在物資補給、飲食生活、運輸和紮營方面,從之前的那些優秀探險者那裡吸取了不少寶貴經驗。可能也正是這些探險者們威名赫赫的緣故,我們這支探險隊雖然規模挺大,卻未能引起什麼社會關注。
正如新聞報道所說,我們在1930年9月2日從波士頓港起航;沿線南下經過巴拿馬運河,停靠薩摩亞,塔斯馬尼亞島的霍巴特,在霍巴特進行最後一批補給。考察隊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在此之前去過極地地區,因此我們都非常倚重我們的船長——j.b.道葛拉斯,雙桅帆船「阿卡姆號」船長,兼任海上船隊總指揮;喬治·託芬森,三桅帆船「米斯卡塔尼克號」船長——兩人都是南極水域經驗豐富的捕鯨船船員。熟悉的地貌離我們越來越遠,北方天空中的太陽離地平線越來越低,太陽在天空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行至南緯62度,我們第一次看見了冰山——形似巨大桌面,邊緣鋒利垂直——在即將進入南極圈前,冰原冰給這次航行增加了不少阻力,10月20日穿越南極圈時,我們舉行了一場小小的慶祝儀式。在熱帶航行許久後面對極地氣溫的驟降,確實讓人一下子難以適應,但是我儘量調整自己以適應即將到來的更為嚴寒艱苦的環境。很多時候,大氣效應嚴重擾亂著我的視界;那栩栩如生令人震驚的蜃景——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遠方的冰山竟變成異域城堡的一隅。
我們在海中繼續破冰前行,幸好冰塊並不密集也不厚實,終於在南緯67度東經175度的地理位置再次進入開闊水域。10月26日早晨,南方出現清晰的「陸地輪廓」,臨近中午,我們都激動不已,白雪為頂巍峨聳立的群山躍入眼簾。我們終於接近這片神秘未知的空寂之地了。這些山峰顯然是由羅斯發現的阿德英里勒爾蒂山脈,我們需要繞過阿代爾角,沿維多利亞地東岸航行至預期營地,位於南緯77度9分的麥克默多灣旁的埃裡伯斯火山腳下。
最後一段航程風景十分震撼,令人遐想聯翩。西方天際聳立著荒涼神秘的山峰,太陽在正午時分低掛北方天際,或在午夜時分逼近地平線,傾灑大片紅光,映照在泛著幽幽藍光的冰塊和水域,或是照在山坡上偶爾裸露的黑色花崗岩之上。南極的凜冽冷風穿越高聳的山峰,陣陣呼嘯而來;在冷風靜止時,彷彿隱約能聽見一種狂野似笛聲的樂響,音域寬廣,我下意識地感到有些不安,甚至是害怕。此時此景讓我不禁回想起那位亞洲畫家尼古拉斯·羅瑞克,他筆下那些透著古怪勁兒畫作,讓人心煩意亂;更讓人不安的是,我竟然想到那位阿拉伯瘋子阿爾哈茲萊德所寫的《死靈之書》,書中提及的遠古傳說中的那片邪惡冷原。我曾在大學圖書館中看過這本可怕的書籍,後來對此感到非常後悔。
11月17日,我們經過富蘭克林島,西方天際的山脈暫時消失了;第二天看到了羅斯島上的埃裡伯斯山和特羅爾山,以及更遠處的帕裡山。冰架低低的白色邊緣向東延伸;如同魁北克的懸崖峭壁一般樹立,高度達兩百英尺,在此結束向南航行。下午我們駛進麥克默多灣,停靠在冒著濃煙的埃裡伯斯火山背風處,臨近海岸的海面上。埃裡伯斯火山頂上覆蓋著厚厚的火山渣,山峰高達一萬兩千七百英尺,背靠東方天際,像極了日本畫中的神聖富士山;其身後如幽靈般聳立的特羅爾山,海拔一萬零九百英尺,是座死火山。埃裡伯斯火山仍不時噴湧著陣陣濃煙,考察隊中的一個研究生助手——聰明,年輕的丹福思——指著白雪皚皚的山坡上流淌的岩漿,說此火山於1840年被發現,七年後愛倫·坡受此啟發而創作出一首詩歌:
——像火山岩漿在無盡地奔騰,那硫磺的狂潮滾下了耶涅山,在極地那世界盡頭的國度;它一面悲吟,一面滾下了耶涅山,在北極那荒寒的領土。
丹福思讀了很多有關荒誕詭異題材的書籍,經常談論起愛倫·坡。我本身對愛倫·坡也很感興趣,這源於愛倫·坡唯一的一部有關南極的長篇故事——充滿詭異神秘色彩的《亞瑟·戈登·皮姆的自述》。空寂的海岸上,背後巍峨聳立的冰架,無數可笑的企鵝發出刺耳的尖叫聲,撲打著翅膀;海水中可見肥碩的海豹,遊動或往大塊緩慢移動的冰塊山上爬。
藉助小船,最終在短暫午夜過後的9日凌晨時分,我們艱難地在羅斯島成功登陸,從每艘船上各拉一條繩索,準備採取褲形救生圈的方式卸下物資補給。儘管斯科特、沙克爾頓都早在我們之前考察過此地,但第一次踏上南極土壤,我們的心情仍是異常激動而複雜。我們位於火山山坡下冰凍海岸上的營地只是臨時的;大本營仍設在「阿卡姆號」船上。我們卸下所有的鑽探裝置、雪橇犬、雪橇、帳篷、供給、汽油罐、融冰裝置、普通攝像機和航拍攝像機、飛機零部件和其他必要物品,包括三臺攜帶式無線電報裝置(其他的在飛機上),這樣我們就可以在南極大陸任何地點和位於「阿卡姆號」上的大型電報裝置取得通訊。「阿卡姆號」上的電報裝置則將新聞報道稿通過《阿卡姆廣告報》雜誌旗下位於馬薩諸塞州金斯波特角的大功率無線電收發站向外界釋出資訊。我們希望在南極的一個夏季期間完成此次考察任務;但是如果不能完成,我們將在「阿卡姆號」上過冬,在冬季結冰來臨之前「米斯卡塔尼克號」則往北行駛進行補給,等待下個夏季來臨。
我在這裡就不贅述我們前期的準備工作了,這些報紙上早有報道:在羅斯島幾個地點成功鑽探,帕波第的鑽探裝置為我們提速不少,甚至在堅硬的岩石層也毫不費力;小規模嘗試融冰裝置;利用雪橇,帶上物資補給危險攀登冰架;登頂冰架,安營紮寨,組裝好五架飛機。科考隊成員的健康狀況——二十個人和五十五隻阿拉斯加雪橇犬——非常好,雖然說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未碰上什麼令人難以忍受的嚴寒天氣或極端惡劣風暴。大多地區,氣溫計在華氏0度和華氏20度或25度以上區間內波動,在新英格蘭地區的過冬經驗讓我們很好地適應了目前這種惡劣氣候。冰架上的營地是半永久性的,用來貯存汽油、物資、炸藥和其他物資。四架飛機足以運送科考所需的裝置,第五架飛機和一名飛行員以及兩名船員留在這個營地,以防我們在損失四架飛機的情況下,仍能借助第五架飛機安全回到「阿卡姆號」。我們在此物資貯存營地向南六百英里至七百英里南極高原上搭建了一處永久營地,這裡遠處有比爾德莫爾冰川,之後當飛機運送完科考裝置後,我們會用其中一至兩架飛機來往於此物資貯存營地和永久營地。儘管幾乎所有傳聞都提到從高原席捲而下的那些駭人狂風和風暴,我們還是決定不再搭建中轉營地;基於經濟性和效率性的考慮,我們決定冒險試試。
無線電報裡提及的那場四小時連續不間斷的驚心動魄的航行,發生在11月21日,我們飛越西面聳立著巍峨群峰的冰架,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只聽得見發動機的轟鳴聲。大風只是一時影響了飛行,而且無線電羅盤成功帶領我們穿越了一片迷霧。航行至南緯83度和84度之間時,前方出現大片高聳地帶,我們知道這是到了比爾德莫爾冰川,世界上最大的山谷冰川,冰凍的海洋變換成了褶皺冰川和群山地貌。我們終於進入了這片亙古不變的白色終南之地啊,當我們意識到這件事時,注意到東面遙遠的南森山山峰,直插天際,幾乎高達一萬五千英尺。
在南緯86度7分、東經174度23分,冰架上成功搭建一處永久營地,雪橇的靈活性和飛機的短距離飛行,讓我們可以快速移動,在不同地點都完成了高效鑽探爆破作業;11月13日至15日,帕波第帶領兩名研究生——格德尼和卡洛爾——雄心勃勃地試圖向南森山上攀登。我們所在位置大概在海拔八千五百英尺左右,在某些地點,地面冰雪層向下鑽十二英尺,便能觸碰到堅硬的土地,我們在很多地點使用了融冰裝置和沉管爆破裝置,收集到不少礦物標本,這在之前從未有人做到過。前寒武紀花崗岩,比肯砂岩的成分證實了我們的猜想,和西面主體大陸結構一致,卻和東面南美地區有少許差異——我們當時認為這裡由於羅斯海和威德爾海交匯,從而導致一小塊陸地從主體大陸分離,儘管伯德一直對這一假說持否定態度。
鑽探後爆破挖鑿出的某些砂岩中,我們發現有很多值得一提的碎片——大量蕨類,海草類,三葉蟲,海百合和像舌形貝和腹足類等的軟體動物——所有這些生物似乎都在南極遠古歷史中大量存在過。萊克將爆破後鑽出的三枚板岩碎片拼湊在一起後,還發現了一種奇怪的三角形條紋記號,最寬處直徑達一英尺。這些碎片來自靠西近亞歷山德拉皇后山脈;萊克,作為一位生物學家,似乎察覺出這些記號的不同尋常之處,不過在我這個地質學家看來,這不過是普通的沉積岩擴散作用形成的印記。因為板岩也不過是沉積岩擠壓後形成的一種變質構造,而其中原有的某些印記經過擠壓發生變形扭曲也很正常,我看不出對此還有什麼值得進一步研究的意義。
1931年1月6日,萊克、帕波第、丹福思、六名學生、四名工程師和我,乘坐兩架飛機飛過南極點上空,中途遭遇高空強風,幸好最終未演變成風暴,我們迫降一次。正如報紙上所說,這是一次空中飛行觀察;之後的幾次飛行,我們主要是想勘查這些從未有人涉足的地區的地形地貌特徵。但開始這一次飛行可以說是令人大失所望;儘管我們又看到了那些美輪美奐近乎逼真的蜃景,但這在海上航行時就提前經歷過。遠處群山就像被施了魔法的城市,飄浮在空中,午夜低垂的太陽常常將整個白色世界變成金色、銀色和猩紅色交融的國度,宛如鄧薩尼勳爵的夢境。多雲的日子,積雪大地白茫茫一片,和天空幾乎合二為一,地平線彷彿消失不見,飛行時方向都難以分辨。
最後,我們執行原計劃,四架飛機向東飛行五百英里後,在那裡搭建一個新的營地,當時還錯誤地以為,營地是建在那塊分離出來的小塊陸地之上。這樣,在這裡獲取的樣本,將是一個很好的對比材料。我們的健康狀況依然保持良好;酸橙汁緩解了總是吃罐裝醃製食品導致的營養不良,而且氣溫也一直在華氏0度以上,我們不用穿上最厚的皮毛保暖外套。此時正值盛夏,如果我們做得足夠快速仔細,應該在三月以前能完工,這樣就不必再熬一個只有漫長極夜的無聊冬季。從西面刮過幾次大風暴,但在埃爾伍德指揮下,我們用大雪塊給飛機壘起了風障,還加固了營地,人和物都沒什麼損失。
外界也知曉我們向新營地轉移的理智計劃了,可是在轉移之前,萊克仍執拗地堅持向西進發——確切地說,是向西北方向——進行一些考察。似乎他對板岩上出現的三角形條紋圖案已經思考了許久,並決定無論如何還是放手一試;那些圖案的出現明顯和地質年代不符,這極大地激起了萊克的好奇心,他強烈地希望能再向西進行更多的鑽探和爆破,因為那些三角形圖案碎片顯然來自那裡。他不知為何堅信那些圖案是某種未知的龐大生物留下的,這種生物目前無法歸為任何一類,而且高度進化,但是帶有這種圖案的岩石卻異常古老——寒武紀或者更確切地說前寒武紀——那時不用說高度進化的生物,除了單細胞或最多三葉蟲以外其他任何生物都不存在。這些岩石碎片,上面那些奇怪的圖案,肯定有五億到十億年的歷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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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我們還沒提到萊克想要藉此顛覆整個生物界和地質界認知的瘋狂想法;但想必萊克西北勘查計劃的無線電報一定引起了外界的紛紛猜測,畢竟那裡至今還從未有人進入過,甚至都無從想象是怎樣一番景象。1月11日到18日,萊克、帕波第和另外五人乘坐雪橇開始了首次西北鑽探勘查之旅——在穿越其中一條冰壓脊時損失兩條狗——併發掘出更多的太古代板岩樣本;連我也越發感興趣了,那些異常古老的地層之中竟然還蘊藏著數量如此眾多的化石。這些板岩中含有的一些非常原始的生物化石,與現代認知也並無多大矛盾,只不過這些生物似乎本來應該到前寒武紀時期才出現;這次南極考察活動時間如此緊張,我看不出萊克堅持繼續西進勘查的必要性——而且還徵用了四架飛機,帶走了眾多人手和整套裝置。但是最終,我並未否定萊克的計劃;即便萊克強調他非常需要我地質方面的建議,但是我並未同行。他們走後,我、帕波第和另外五個人仍留在原地,開始制定向東轉移的最終計劃。我們需要一架飛機前往麥克默多灣補充足夠的汽油,但是這可以暫時先緩緩。我身邊還留有一架雪橇和九隻雪橇犬,在這死寂無人的地界,任何時候沒有交通工具都是極不明智的。
你們應該還記得,萊克小分隊一直在西進過程中用機上的短波無線裝置傳回電報;我們的南方營地和位於麥克默多灣的「阿卡姆號」上的裝置可以同時捕獲訊號,後者再用五十英里長波裝置將電報發往外界。萊克小分隊於1月22日下午4時發回第一封電報;我們在兩小時後收到,萊克說他們在離我們三百英里的地點降落,進行了一次小規模融冰鑽探。六小時後,我們收到第二封電報,萊克在電報中興奮地說道,他們正忙著鑽孔下沉井筒;收集到的板岩碎片中,也發現了那些讓他大惑不解的奇怪記號。
三小時後,萊克在發回的電報中說,他們冒著刺骨寒冷的大風再次起飛;我發電報告訴他說反對進一步的冒險行動,萊克只是草草回覆說,為了新的樣本發現,任何冒險都是值得的。我眼看他興奮到幾乎發狂卻無能為力,他這是在拿我們整個考察隊去賭;那裡滿眼雪白,神秘莫測,暴風雪頻發,可能一直延伸到瑪麗皇后地和諾克斯地,足足有一千五百英里,而想到他就在那裡,就在那裡往地下越鑽越深,越鑽越深,有怎樣的危險和邪惡在黑暗中默默潛伏著啊,這讓我更加心神不寧。
大約一個半小時後,萊克在飛行中又發回一封電報,字裡行間透出的興奮之情無以復加,這幾乎瞬間將我的不安一掃而光,要是之前和他同行該多好。
「晚上10點5分。飛行中。暴風雪過後,前方出現迄今為止見過的最高山脈。算上高原海拔,應該與喜馬拉雅山高度持平。位置在南緯76度15分、東經113度10分。左右延伸至遠方。可能存在冒著濃煙的火山口。所有山頂呈黑色,無積雪。颶風,無法靠近。」
之後,帕波第、其他人和我都凝神屏息地守在無線電報裝置前。七百英里外的龐然山脈激起了我們心中的探索熱情,大家非常高興,我們考察隊,儘管不是我們本人,正是這最高山脈的發現者!半小時後,萊克再次傳回電報。
「莫爾頓的飛機迫降在山麓高原之上,無人受傷,飛機或可修復。以後如有必要,會轉移至另外三架飛機返回或繼續飛行,現在無需負重飛行。山脈高到無法想象。除去所有輜重,我將搭乘卡羅爾的飛機進一步上山觀測。最高峰肯定超過三萬五千英尺,就連珠穆朗瑪峰也完全沒有可比性。卡羅爾和我操縱飛機升空時,埃爾伍德用經緯儀計算山峰高度。之前對這些山峰的推測可能有誤,地質構造上似乎存在分層現象。可能是前寒武紀地層,同時混有其他時期地層。山峰輪廓古怪——峰頂可見規則立方體輪廓。南極低垂的太陽發出金紅色的耀眼光線,一切看起來盛大壯觀極了,宛如睡夢中的神秘之地或是通往秘境的禁忌之門。此刻真希望你和我在一起。」
儘管都已經到了休息時間,守在無線電報裝置前的聽眾沒有一個想要離開。想必麥克默多灣的物資貯存營地和「阿卡姆號」在收到電報後也是差不多的反應;道葛拉斯船長祝賀大家這一重大發現,物資貯存營地的謝爾曼也發報表示祝賀。當然我們對損失飛機表示遺憾,並希望飛機能順利修復。晚上11點,萊克發回另一封電報。
「和卡羅爾飛越山麓處那些最高山峰。目前天氣下不敢嘗試真正的主山脈最高峰,可能之後有機會再試。在目前海拔高度再向上攀爬十分吃力,但是值得一試。山脈極其高大,擋住視野,看不到山後景象。主峰高度超過喜馬拉雅山,而且十分古怪。山脈似乎是前寒武紀時期板岩,還有不少其他時期的拱起地層。不是火山作用形成的。兩側延伸,視野不能及。兩萬一千英尺以上無積雪。最高山峰的山坡上構造十分奇怪。四面垂直的巨大扁方塊結構,低矮的長方形石塊組成的城牆,仿似羅瑞克畫中懸崖峭壁上依勢而立的古代亞洲城堡,遠看極為震撼。再飛近一些,卡羅爾覺得那些可能是由更小的石塊構成的,但也可能是風化造成的。石塊邊緣大多破損,稜角全無,大概歷經了數百萬年風雪侵蝕氣候變遷才變成今天這般模樣。有些部分,特別是靠上的部分,石塊顏色明顯比裸露的山坡顏色要淺,所以原來可能是透明的。近處飛行時還發現了很多洞口,有些洞口十分規則,呈方形或半圓形。你一定要來實地看一看。我好像在一座山峰的峰頂看到了一段城牆。高度大概在三萬英尺到三萬五千英尺。我們飛行在兩萬一千五百英尺的高空,徹骨的寒冷。風呼嘯而過那些洞口,發出風哨聲和笛聲。目前為止飛行還算安全。」
僅半個小時後,萊克又發回了一連串電報,並表示想要徒步攀登那些高峰。我回復他說,如果他能派回一架飛機,我將立即和他一同前往。帕波第和我還需要重新調整燃油方案——既然這次考察路線出現了變化,那麼相應的燃油補給地點和方式也得調整。很顯然,萊克如果在那些山腳下搭建新的營地,無論是鑽探實驗還是空中觀測飛行都需要大量的燃油;至少在這個夏季再向東飛行是不可能的了。因此我聯絡了道葛拉斯船長,讓他儘可能多地從船上卸下汽油,並乘坐我們早先留在那裡的雪橇,給我們送到冰架上來。從萊克所在位置到麥克默多灣,也需要規劃一條新的最短飛行路線,好穿越那片廣闊的未知區域。
萊克後來回覆說,他決定將營地搭建在莫爾頓山飛機迫降的地方,飛機修復工作也已經著手展開了。冰層很薄,到處可見裸露出的黑色地表,他打算做幾次鑽探爆破後,再乘坐雪橇勘查或攀登探險。他提及所見的整個場面是那麼壯觀,巍峨的群峰,就像在世界盡頭築起的一排排高牆,直插天際,他的心情激烈複雜,難以言表。埃爾伍德的經緯儀測出最高的五座山峰高度從三萬英尺到三萬四千英尺不等。地形上顯露出明顯的風蝕現象,這讓萊克很緊張,因為這說明這裡出現的狂風,比我們以往遇到的任何大風都要猛烈得多。營地離山麓地區較高山峰五英里多一點。我幾乎察覺出他字裡行間隱隱透出的不安和警惕——即使中間隔了七百英里的冰雪荒原——他催促我們加快速度,好和他會合,儘早將那片新發現的奇怪區域勘探完畢。經過一天漫長艱辛的快速勘查,又取得了不小的成果,他現在應該準備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我、萊克和道葛拉斯船長分別在相距甚遠的三個營地,一同開了無線電會議;並決定由萊克派回一架飛機接上帕波第,另外五個人和我帶上儘可能多的燃油,前去和他會合。剩下的燃油問題,再根據我們制定的向東轉移計劃,晚些時候再討論也不遲;萊克那裡已經有足夠的燃料可供近期營地取暖和鑽探工作。南方營地肯定需要再進行燃料補給;但是如果我們推遲向東轉移計劃,要到下個夏季來臨時才用得上。而且萊克還需要派一架飛機勘查好他山下營地和麥克默多灣之間的飛行路線。
帕波第和我打算短時關閉,要是有必要的話,長久關閉我們所在的營地。如果我們真的要在南極過冬的話,那很可能就直接從萊克那裡的營地飛到「阿卡姆號」,不需要再中間返回我們這裡的營地。一些錐形帳篷已經用厚實的雪塊加固過,但是我們決定仿照愛斯基摩村落一樣把帳篷弄得更牢靠些。萊克那裡有充足的帳篷,即使加上我們這撥人也夠用。我發電報告訴萊克,帕波第和我再幹一天後休息一晚就可以向西北進發。
那天下午4點過後,我們就沒怎麼好好幹活了,因為萊克發來了最離奇誇張,當然也是讓他興奮到難以抑制的資訊。剛開始進展並不順利;空中飛行時,在那些近乎裸露在外的岩石中並未發現他想要的太古代原始地層跡象,可明明不遠處那些巍峨聳立的山頂上就出現了大量這類地層結構。空中看到那些岩石顯然是侏羅紀和早白堊紀科曼齊系砂岩或二疊紀和三疊紀的片岩,很多岩石裸露在外的部分可見明顯光澤,應該含有堅硬的板岩煤。這無疑讓萊克十分失望,因為他一直想要發掘出五億年前的化石標本。顯然,他如果想再次發掘出那些帶有奇怪三角形記號的太古代板岩,那必然得乘坐雪橇從他所在的山麓地區前往遠處那些巍峨陡峭的主體山峰。
不管怎樣,他決定在山麓那裡再做些常規鑽探;他安排五個人豎井鑽探,剩餘的人負責搭建營地和修理飛機。附近的一塊質地柔軟的岩石——離營地四分之一英里的一塊砂岩——成為第一個取樣點;鑽探十分順利,幾乎沒用輔助爆破。過了三個小時,在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爆破後,他們聽到鑽探那邊傳來人群的叫喊聲;年輕的格德尼——鑽探那邊的領頭——飛奔回營地,帶回了令人驚喜的訊息。
他們鑽到了一處洞穴。剛開始鑽到的砂岩下方出現了科曼齊系石灰岩脈,中間含有大量化石,有頭足類動物、珊瑚、刺海膽、石燕貝目生物,偶有矽化的海綿和海洋脊椎動物骨骼——可能是硬骨魚、鯊魚、硬鱗魚骨骼。這些發現本身就具有重要意義,這是他們西進以來首次發現的脊椎類動物化石;但是當鑽頭繼續往下鑽穿過石灰岩層後,似乎到達了一個空心地帶,鑽探成員更加期待,更加興奮。一次規模較大的爆破後,揭開了這裡深藏地底的秘密;五尺寬、三尺厚,參差不齊的裂口出現在眼前,中間是石灰岩空心,恐怕大約是在五千萬年前,南極那時仍是熱帶氣候,地下水不斷侵蝕形成的。
空心洞穴只有七八英尺深,但是向各個方向延伸開來,裡面氣流微微流動,說明這裡必然存在一個更為龐大的地下空間。洞穴頂部向下生長的鐘乳石和地面向上生長的石筍密密麻麻,一些鐘乳石和石筍經過長年累月的生長,已經連在一起形成石柱;但是最重要的是,地面上發現大量的貝殼與骨骼,有些地方的通道都幾乎被堵住。高大的蕨類植物和真菌遍佈的中生代叢林,以及蘇鐵、棕櫚和原始被子植物茂盛生長的第三紀森林沖積形成了這裡成堆的遺骸,包括白堊紀和始新世很多代表性的化石和其他時期化石,相信古生物學家們不花個一年半載是難以徹底清點歸類明白的。軟體動物、甲殼類動物、魚類、兩棲動物、爬行動物、鳥類及早期哺乳動物——大的、小的、已知的、未知的。怪不得格德尼大喊著飛奔回營地,也怪不得大家都放下手頭上的工作,冒著刺骨寒風奔向井架,因為那裡正通向地球的內部,一個已經消逝的久遠過去。
萊克在好奇心得到滿足後,在筆記本上匆匆寫下幾句話,讓年輕的莫爾頓跑回營地趕緊發出去。這是我收到的關於此次發現的首次報告。報告裡說能辨認出的有早期貝類、硬鱗魚和盾皮魚骨骼、迷齒亞綱類和槽齒類殘骸、滄龍巨大頭骨碎片、恐龍椎板和骨板、翼手龍翼骨、始祖鳥殘肢、中新世鯊魚牙齒、原始鳥類頭骨以及其他原始哺乳類動物骨骼——如古獸馬、劍齒獸、恐角獸、始祖馬、真嶽齒獸和雷獸。未發現乳齒象、大象、駱駝、鹿、牛科動物之類的近代動物骨骼;萊克得出結論,認為最後一次沖積發生在漸新世時期,中空洞穴內保持這種乾燥、死寂、封閉的狀態至少已經有三千萬年之久。
另一方面,這些古老的原始生物化石數量之多,實在非同尋常。洞穴石灰岩層中化石如杯狀海綿明顯指向白堊紀科曼齊系時期,不會比這更早;但是洞中的化石碎片,包括一直以來被認為比科曼齊系時期早得多的大量生物化石——像原始魚類、軟體動物、珊瑚這些甚至可追溯到志留紀或奧陶紀時期。這說明在這個中空的世界裡從三億年前到三千萬年前,一直連續有生命出現。至於漸新世以後,當洞穴封閉後,生命又延續了多久,則無從推測。不管怎樣,後來在大約五十萬年前,更新世出現了可怕的冰川——和洞穴年紀比起來,不過像是昨天一樣——徹底終結了這所有的原始生命。
萊克可沒僅僅發回這一封,還沒等莫爾頓返回鑽井,又派人穿過雪地帶回了另一條資訊。莫爾頓就坐在一臺飛機裡的無線電報裝置前;將資訊傳送給我——給「阿卡姆號」再給外界——包括後續萊克派人送回的一系列補充說明資訊。那些關注報紙上有關此次科考報道的人可能還有印象,當天下午科學界看到這樣的資訊是怎樣的沸騰和激動啊——這多年後又引發了斯塔克韋瑟—摩爾科考隊的組建,但是我必須要站出來予以勸阻。我想我還是把萊克發回的資訊原封不動地公佈出來為好,我們營地的無線電報員已經將萊克那些鉛筆草稿翻譯好了。
「爆破後福勒在砂岩和石灰岩中發現了至關重要的資訊。岩石中發現了和之前太古代板岩相似的三角形條紋圖案,說明這種生物繁衍生息了六億年,直到白堊紀科曼齊時期,形態大小都無明顯改變。如果說有什麼變化,科曼齊時期的這種生物,反而顯得更加原始或者說有某種程度的退化。請媒體釋出時務必強調此次發現的重要性。對生物界來說,此次發現猶如愛因斯坦之於數學和物理學界的意義。可以提供我之前的勘查結果和補充內容。正如我推測的一樣,在太古代細胞出現以前,地球上已經上演了一輪或者多輪有機生物的興衰史。早在幾十億年前就已經進化和分化。那時地球還年輕,任何生命形式或普通原生質生命結構都還無法生存。那麼,問題是,在這之前,進化又是在何時何地如何進行的呢?
「接上。檢查了大型陸地和海洋爬行動物以及原始哺乳動物殘骸,發現骨骼上有創傷和傷口,並不像是已知的任何時期掠食性動物或食肉性動物造成的。主要有兩類——直線貫穿形成的孔洞和劈砍造成的切口。出現一兩例骨骼被利落切斷的現象。帶傷的樣本不多。已派人回營地取手電。準備從鐘乳石叢中砍出道路,擴大搜尋範圍。
「接上。發現奇怪的皂石碎片,約六英寸寬,一英寸半厚,不同於此地的任何地質構造。呈綠色,無法判別地質時期。出奇的有光澤和規則。形狀似五角星,五個角尖端破損,內角和表面中央有裂痕。中央未開裂部分,有光滑小坑。很好奇它形成的原因和風化過程。可能是奇特的水蝕作用造成的。卡羅爾拿放大鏡觀察,試圖找到其他的地質特徵線索。表面有小點排列而成的規則圖案。我們在觀察這些皂石碎片時,一旁的雪橇犬顯得很煩躁,似乎極度厭惡這種皂石。是否散發特殊氣味,還需後續進一步觀察。等米爾取來手電筒後,我們就開始探查這片地下空間,之後再報告。
「晚上10點15分。重大發現。奧蘭多和沃特金拿著手電筒,於9點45分發現巨大桶狀物化石,完全不知道是什麼;可能是植物,要麼是某種未知的過度發育的海洋輻射動物。礦物鹽顯然良好地儲存了它的生物組織。似皮革般堅硬,但某些部位又異常柔軟。兩端及周圍有破損現象。長六英尺,中間寬三點五英尺,向兩端逐漸縮小至一英寸。桶狀物周圍有五條隆起的脊。脊側面有破損,中間似乎有細莖生長。脊之間溝中結構十分奇怪。類似齒狀梳或翼,可如同扇子般收縮或展開,只有一個尚儲存完好,展開近七英尺長。這讓我想到遠古神話中的某些怪物,特別是《死靈之書》裡提到的傳說中的遠古者。這些翼上有膜,翼骨裡有腺狀管。翼骨末端翼尖上明顯有細孔。主體軀幹兩端已破損萎縮,無法猜測裡面或破損的是什麼。等返回營地需要進一步解剖分析。無法判斷是植物還是動物。很多特徵都極為原始,令人難以置信。已派所有人去砍斷更多的鐘乳石,看能不能發現更多這樣的化石樣本。發現了更多帶傷的骨骼,對這些骨骼的調查可以再等等。雪橇犬有些麻煩。它們對新發現的這具樣本簡直忍無可忍,要不是把它們帶到離樣本足夠遠的地方,估計早就衝上來撕碎樣本了。
「晚上11點30分。德爾、帕波第、道葛拉斯請注意。最最重大發現——我更願意稱其為空前絕後的發現。「阿卡姆號」必須立即通知金斯波特總檯。這種奇怪的桶狀生物生活在太古代時期,在岩石上發現了它留下的痕跡。米爾、佈德羅和福勒在地下距離洞口四十英尺位置發現了十三具或者更多這樣的桶狀生物。它們之間混有異常圓潤的皂石,比之前發現的要小——呈五角形,除了個別地方,幾乎無裂痕。其中八具樣本儲存完好,所有附帶器官都在。所有樣本已運至地面,並把雪橇犬隔開很遠。這些雪橇犬看到樣本就像瘋了似的。稍後會附上更精確的描述。媒體必須準確報道相關內容。
「樣本全長八英尺。桶狀軀幹上有五條脊,長六英尺,中央最寬處有三英尺半,兩端最窄處有一英尺。深灰色,有彈性,極其堅韌。脊之間有相同顏色膜翼,處於合攏狀態,展開長達七英尺。翼骨呈管狀或腺狀,淺灰色,翼尖有小孔。膜翼展開邊緣為鋸齒狀。軀幹中央周圍一圈,垂直生長的五條脊最高點上,各生長一條手臂或觸手,淺灰色,有彈性,緊緊靠攏在軀幹上,展開後長度超過三英尺。類似原始海百合的觸手。觸手根部直徑三英寸,六英寸後分叉成五支,八英寸後又分別分叉成五支,末端逐漸變細,成為細小的觸手或卷鬚,因此每個觸手主幹上總共有二十五個觸手。
「軀幹頂端,頸部鼓脹,呈淺灰色,似乎有鰓。頸以上應該是頭部,淺黃色,類似海星,呈五角星形,長有三英寸纖毛,五彩繽紛。頭部大而鼓,各頂角之間距離約二英寸,各頂角上又分別生長有三英寸長的淡黃色軟管。頭頂正中開口可能是呼吸通道。軟管末端呈球狀,淡黃色薄膜回捲包裹在軟管上,有紅色虹彩晶狀球體,顯然是眼睛。頭部五個頂角之間的夾角中長出稍長些的紅色軟管,末端有相同顏色鼓起的囊狀物,受到擠壓會開啟,呈鐘形,最大直徑為二英寸,內有尖利白色齒狀物。可能為嘴。所有這些軟管、海星狀頭部頂角都緊靠向下;軟管和頂角緊貼頸部和軀幹。驚人的彈性和堅韌性。
「軀幹底部結構和頭部對應,但是功能不同,表現得更為粗糙。淺灰色膨脹偽頸,無腮,偽頸以下有淡綠色似海星狀五角星形肢體。軀體五個頂角上長有肌肉發達結實的腿,四英尺長,直徑從根部七英寸逐漸縮小至末端兩英寸半。腿末端有淡綠色膜狀物,上有五條脈絡,呈三角形,長八英寸,最寬處有六英寸。從十億年前一直到五千萬或六千萬年前,這些腳蹼、鰭或偽足在岩石上留下了那些三角形記號。五角星形肢體的內角上長有兩英寸淡紅色軟管,從根部三英寸逐漸縮小至末端一英寸。末端有小孔。所有部分似皮革般異常堅韌,卻又富有彈性。顯然四英尺長帶有腳蹼的五角星形肢體是用於海底或其他地方移動的。移動時,需要呼叫極其龐大的肌肉群。所有這些部分都緊貼在偽頸和肢體底部,和頂端一樣。
「無法肯定是動物或植物,但目前傾向於動物。可能是高度進化的輻射動物,但尚保留某些原始特徵。區域性特徵上有些出入,總體上看非常像棘皮動物。可能生活在海洋,但膜翼的存在又很難理解,不過也可能是用於水中滑動。結構上的對稱性又與植物類似,有植物特有的上下結構,而不是動物的前後結構。進化開始於極其久遠的時期,甚至比迄今已知的太古代最簡單原生質出現的時間還要早,所有關於起源的猜測都有問題。
「完整的樣本,與遠古神話中的某種生物驚人地相似,它們曾經也生活在南極以外的地方。德爾和帕波第都曾經讀過《死靈之書》,也看過克拉克·阿什頓·史密斯基於此書創作的那些夢魘般的繪畫,所以當然明白我說的遠古者指的是什麼,傳說遠古者曾經或玩笑或錯誤地創造了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學生們總認為對遠古熱帶輻射動物的病態想象催生了神話裡的這些生物。威爾馬斯口中的史前傳說也是如此——如克蘇魯系的信徒等等。
「廣闊的研究領域將被開啟。從樣本上取樣研究發現,大約在晚白堊紀或早始新世時期這些生物就被埋在這裡。它們身體上長滿石筍。我們清理石筍非常用力費勁,但好在它們身體異常堅韌,沒有受到傷害。竟能奇蹟般地儲存完好,這顯然要歸功於石灰岩的石化作用。除此之外,目前尚無其他發現,後續會再展開搜尋。眼下問題是,如何在沒有雪橇犬的協助下將這十四具樣本帶回到地面營地。因為雪橇犬吼叫得異常兇狠狂躁,我們也不敢讓它們隨便靠近樣本。九個人——三個人留下管住雪橇犬——儘管風颳得厲害,但應該能拖動三架雪橇。必須建立與麥克默多灣之間的航線,開始運送物資。在休息前我要著手解剖一具樣本。真希望這裡有個真正的實驗室。德爾最好為阻止我西進勘查的行為道歉。首先是世界最高峰,然後又是這些東西。如果這不是此次考察最大的收穫,我都不知道還能是什麼。我們開拓了新的科學領域。祝賀你,帕波第,是你的鑽頭開啟了洞穴。現在,「阿卡姆號」,請複述我的報告,好嗎?」
帕波第和我在收到這封電報後的激動心情可想而知,其他同伴的興奮之情一點也不亞於我們。電報機嗡嗡作響,不斷傳來電報,我們的電報員麥克泰格,即時翻譯出一些關鍵要點,待萊克那邊發報一結束,就根據自己寫下的關鍵點整合成一份完整的電報。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次發現劃時代的歷史意義。「阿卡姆號」報務員按要求複述電報內容後,我立即向萊克發去賀電;留守在麥克默多灣物資貯存營地的舍爾曼也隨後發去賀電,還有「阿卡姆號」上的道葛拉斯船長。然後,作為此次考察隊的領頭,我又加了幾句評語,隨後「阿卡姆號」就轉發給了外界。我們所有人都異常亢奮,哪還顧得上休息;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儘早趕去萊克的營地。所以當他發來電報說,由於突然颳起的狂風,無法派飛機返回時,我感到非常失落。
但是一個半小時後心情就由失落轉為興奮了。萊克發回了更多資訊,說已經將樣本成功轉移至營地。這些樣本重得讓人難以置信,他們費了好大功夫才拉到地面;但是九個人還是合力搞定了。現在,一部分人在離營地有一定安全距離的地方,用雪塊砌起圍牆,將雪橇犬拉進去,方便餵養。除了萊克打算解剖的一具樣本,其他的都放在營地不遠處凍硬的雪地之上。
解剖比預想的要困難得多;新搭起的充當實驗室的帳篷內,點燃汽油爐後,室內溫度提高,挑的這具樣本因此變得柔軟富有彈性——一具健碩完整的樣本——但依然如皮革般堅韌。萊克十分為難,顯然需要非常暴力才能在這具樣本身上切開一個足夠大的口子,但這種情況下,怎麼才能儘可能地保護內部精細結構不被破壞呢?的確,還有另外七具完好的樣本;但是也不能胡亂地使用樣本吧,除非洞裡還能源源不斷地發現新的樣本。因此,他移走這具完好的樣本,又將另一具破壞嚴重的樣本拖進來,這具樣本儘管主體軀幹兩端的海星狀結構還在,但其中一條脊已經殘缺不全。
萊克很快通過無線電傳回了實驗結果,但實驗結果卻越發讓人不解,這激發了大家更大的興趣。解剖器材非常有限,難以精確地切開樣本奇怪的身體組織,光這點就夠我們驚歎和疑惑的了。現行的生物學恐怕要重新修正,因為這種生物顯然不是任何已知的細胞發育學說所能解釋的。歷經四千萬年歲月,內部組織仍完好無損,幾乎沒有礦物取代現象發生。這種生物組織天生就如同皮革般堅韌、耐腐、難傷分毫;應該是由某種我們無從想象的無脊椎動物進化而來。剛開始萊克發現樣本表面是乾燥的,但隨著室內溫度升高,樣本未受傷的那面開始慢慢變得溼潤,同時散發出刺鼻性氣味。不是血液,而是一種深綠色黏液,但顯然和血液起著相同的作用。解剖進行到這裡時,三十七隻雪橇犬已經被關進了離營地很遠尚未完工的圍牆內;但即使相隔如此之遠,雪橇犬對這種刺鼻性的氣味還是有著激烈的反應,表現得極為不安,並瘋狂地咆哮。
這種奇怪的生物依然很難歸類,解剖後並未發現更多線索,反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所有關於外部器官的推測都是正確的,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其歸為動物;但是內部器官又顯示了很多植物特徵,萊克完全搞不懂了。這種生物擁有消化和迴圈系統,並通過底部海星狀軀體上的淡紅色軟管排洩廢物。粗略看來,呼吸器官吸入的是氧氣而非二氧化碳;有跡象顯示,存在多個儲氣氣室,而且能從外部氣孔呼吸切換為其他至少兩套發育完全的呼吸系統——腮和毛孔。這種生物還具有兩棲動物的特徵,可以在沒有空氣的環境下長時間休眠。發聲器官似乎和主呼吸系統存在某種聯絡,但其表現出的古怪特徵又讓人十分費解。發音清晰,每個音節完整發出,看起來似乎不太可能;但是應該能發出一種有著廣域音調的笛聲。肌肉系統也過度發達。
它們的神經系統高度進化,非常複雜,萊克對此感到十分驚恐不安。儘管它們的某些方面特徵古老而原始,但是體內的一組神經節和神經中樞,充分說明他們在某些方面得到了高度的進化。五葉大腦,驚人的發達;而且還有跡象顯示其存在感覺器官,部分感覺通過頭部堅韌的纖毛感應,完全不同於地球上已知的任何生物。可能它們擁有五種以上的感官,因此它們的習性特徵,也難以從現存的任何相似生物中推斷出來。萊克認為,它們的感覺一定高度靈敏,在遠古世界裡有著精確分工;與今天的螞蟻和蜜蜂非常相似。繁殖後代方式類似孢子植物,特別是蕨類植物;翼尖有孢子囊,顯然是從某種葉狀體或原葉體演變而來。
但是現在給它們命名,顯然是一件極其愚蠢的事情。它們看起來像輻射動物,可是顯然又不僅僅是輻射動物。它們部分表現為植物特徵,四分之三又是動物結構。起初生活在海洋,外形上的對稱性和其他一些特徵明確地證實了這一點;但是無法確定它們後來又發生了怎樣的演變。畢竟,膜翼的存在,說明它們可能一直都具備飛行能力。在一個新生的地球上它們是怎麼完成如此高度複雜的進化的呢?又怎麼能將足跡留在久遠的太古代岩石上的呢?這種種異常讓人摸不到頭緒,萊克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遠古神話中提及的舊日支配者,傳說它們來自於群星之中,降臨在地球上以後,玩笑般或錯誤地創造了地球上的所有生命;也想起某些詭異的傳說,這是米斯卡塔尼克大學英語系的一個研究民俗的同事曾經提起的,說是這些來自外太空的生物或許藏身在一些偏遠荒蕪的群山之中。
萊克自然而然地以為,那些前寒武紀岩石上的記號,是這些樣本尚未高度進化的祖先留下的;但是很快他就不得不自己推翻了這個武斷的推論,因為越是古老的岩石上,進化得反而越完全。而且,歷史晚期留下的輪廓表明,它們沒有更加進化,反而存在某種程度上的退化。它們的偽足變小,整體形態似乎變得更加粗糙更加簡單。此外,檢查神經和器官後發現,它們一度擁有更為複雜的結構。萎縮或退化得十分嚴重。所有這一切疑問都無從解釋。因此萊克只好又回到神話傳說中去,好給這些生物暫定一個的名字——半玩笑地將它們稱作「遠古者」。
大約凌晨兩點半,萊克決定先休息一小會兒再繼續工作,他將被解剖的樣本用防水帆布蓋起來,離開了用作實驗室的帳篷,還饒有興趣地去看了看室外那些完好的樣本。在南極強烈的陽光持續照射之下,它們的身體組織稍微軟化了一些,一兩具樣本的頭部及其上面的軟管有舒展的跡象;但氣溫仍然維持在華氏零度以下,萊克認為短時間內它們應該不會腐爛。話雖如此,他還是將這些未被解剖的樣本全部移在一起,並用一頂閒置的帳篷蓋住它們,遮擋住太陽光的直射。而且,這樣也能防止氣味飄到雪橇犬那裡,雪橇犬儘管已經被隔在老遠開外的圍牆裡,但是一直這樣不停地狂叫也不是個事兒。那裡圍牆上的雪塊越壘越高,近乎四分之一的人手都已經加入了這場壘牆運動。遠處的高山之上似乎正在醞釀著一場聲勢浩大的狂風,為了防止帳篷被大風颳走,萊克又用雪塊將帳篷的邊邊角角壓住。眼看著驟起的狂風即將衝向這裡,在埃爾伍德的監督下,萊克他們用積雪重新加固了帳篷、雪橇犬的圍牆和飛機遮蔽處向山的那一面牆。飛機避風處之前搭建得十分匆忙,只是用雪塊簡單地壘了壘,高度完全不夠;因此萊克只好把其他地方的人手都抽來加固這裡。
4點後,萊克終於準備結束工作了,還建議我們也休息一下,他們等飛機避風處的牆壘得差不多了就去休息了。萊克通過無線電和帕波第又隨便閒聊了一會兒,再次對帕波第誇獎了鑽探裝置的出色效能,不然也不會有如此重大的發現。埃爾伍德也發電表示了問候和讚揚。我也熱情地祝賀了萊克,坦言他堅持西進勘查的計劃是正確的;並決定第二天早上10點通過無線電再聯絡。如果那時狂風已經過去,萊克會派飛機來接留在我這裡的人員。結束聯絡前,我向「阿卡姆號」發了最後一條資訊,讓他們先不要向外界釋出今天的電報內容,因為所有資訊似乎都太過標新立異,在未進一步證實之前,最好不要引起公眾的猜疑。
iii
我猜,那天晚上沒有誰能安安穩穩地一覺睡到天亮;無論是對萊克新發現的激動,還是對越來越大的風勢的擔憂,都攪得人難以入眠。大風猛烈而狂亂,連我們都忍不住想象,萊克營地那裡又將是怎樣一番景象,他們的營地就在那片未知的群山山腳之下,正好位於山上順勢而下的大風風口之上啊。早上10點,麥克泰格醒來後,按照前一晚約定,試圖通過無線電與萊克取得聯絡,但西方刮來的大風乾擾了電波訊號,無線電通訊受阻。不過,我們與「阿卡姆號」取得了聯絡,道葛拉斯告訴我們,他也同樣無法聯絡上萊克。他對颳起的大風一無所知,因為儘管我們這裡已經是狂風肆虐,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跡象,但是麥克默多灣那裡卻只是起了些微風。
一整天我們都焦急地等在無線電機前,每隔一段時間就聯絡萊克那邊一次,但都沒有任何回應。接近正午時分,西面一陣暴風突起,我們不得不先考慮自己營地的安危;但暴風最終還是平息了,只是在下午2點時又起了一陣不小的狂風。3點以後,暴風徹底平息,我們聯絡萊克也更加頻繁了。萊克那裡有四架飛機,每一架飛機上都配有效能良好的短波無線電裝置,我們想象不出什麼樣的災難可以同時損毀所有的無線電裝置。石化般的平靜仍在繼續;但想到萊克那裡曾被如此猛烈的暴風肆虐蹂躪,就忍不住往最差的方向猜測。
6點,我們的恐懼變得更加強烈而肯定,與道葛拉斯和索芬森通過無線電商量過後,決定還是前往萊克那裡調查情況。留在麥克默多灣物資貯存營地的謝爾曼和另外兩名水手,還有一架飛機,可以隨時投入使用;現在似乎正是動用這架飛機的緊急時刻。我通過無線電聯絡上謝爾曼,要求他以最快的速度駕駛這架飛機,和另外兩名水手一道趕來南方營地這裡和我們會合;而且天氣狀況也適宜飛行。我們接著討論了由誰前往調查;最終決定還是全體一同前往,並帶上我們這裡的雪橇和雪橇犬。看起來運載量不小,但對這架巨型飛機來說,因為本身就是特別為應對沉重灌置運輸情況設計的,所以也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一件事情。在這期間,我仍然不時通過無線電試圖與萊克取得聯絡,但都徒勞無功,杳無音訊。
謝爾曼與水手岡那森和拉爾森,於7點30分起飛;飛行中報告了幾次,都說一切順利。午夜時分抵達我們這裡的營地,所有人聚在一起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辦。單單一架飛機想要飛越南極冰原,而且沿線又無其他營地,怎麼說都是極其危險的,但我們似乎也別無選擇,而且沒有人打退堂鼓。凌晨2點,裝機基本完成後,大家稍事休息,凌晨4點又爬起來,完成最後的打包和裝機收尾工作。
1月15日早上7點15分,飛機向西北方向飛行,麥克泰格駕駛,機上還有十個人,七條雪橇犬,一架雪橇、燃料及食物補給、無線電裝置等其他東西。空氣清澈,周圍相當安靜,溫度適中;向萊克提供的營地所在經緯座標順利航行。我們真正擔憂的是航行的終點,在那裡我們將會發現些什麼或者我們什麼都發現不了;因為之前向萊克營地發去的所有呼叫,都只有無聲的回應。
那次四個半小時的航程中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之中,因為它在我的整個生命中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它代表了我的喪失,在我五十四歲時,喪失了永久的安寧和平靜,這本是任何一個平凡的普通人所擁有的,從熟悉的自然和自然法則中所能獲得的。從那時起,我們十個人——特別是學生丹福思和我——面對的世界中將永遠潛伏著無數的恐懼和死亡,時時刻刻,無法抹去分毫,而如果可以,我們永遠都不會再提起這個秘密。報紙刊登了我們飛行中發回去的簡報;裡面記錄了這次連續航行中在高空遭遇的兩場猛烈大風,看見了三天前萊克留下的一座破敗的井架,還有阿蒙森和伯德注意到無際冰凍高原上大量奇怪的鬆軟雪柱在風中翻滾。後來,我們看到的,已經不能用正常語言再向外界傳達清楚;再後來,我們不得不嚴格篩查我們要釋出的內容。
水手拉爾森首先注意到前方出現的尖峰林立的鋸齒狀山脈。他的驚呼聲將飛機上所有人都吸引到窗前。儘管我們向前飛行的速度並不算慢,但前方山脈的高度卻不見明顯增長;因此,我們意識到那些山脈必定在遙遙的遠方之外,正是因為它們那無與倫比的山體高度,才讓我們即便相隔萬里,仍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陰森矗立在西方天際的山脈確實在一點一點升高;我們看見冰雪中裸露的黝黑荒涼的群峰,在泛著紅光的南極陽光照耀之下,山峰背後的天空之上冰晶雲五彩斑斕地閃爍,一幅多麼夢幻奇妙的景象啊!但在這壯觀的景象之中,似乎一直縈繞著一種氣息,似乎某種驚天的秘密正等待著被開啟和揭露。就好像那些噩夢般的荒涼尖峰是通往禁忌之地的邪惡塔門,通往一個時間、空間和維度都極其遙遠而陌生的異世界。我總覺得這裡處處透著邪氣——這片瘋狂山脈的山坡之下、陰影之中隱藏著一條被詛咒的無盡深淵。山脈背後的雲層泛著微光,縹緲不似人間,這裡似乎屬於世外之地,並非地球生靈所能靠近;這同時提醒我們,這片千萬年來從未被打擾、杳無人跡的終南之地,絕對的偏遠、孤立和荒涼,早就在千萬年之前就已死去。
年輕的丹福思將我們的注意力轉移到山峰高處那些奇怪的規則輪廓上——如同一塊塊立方體壘起來的,萊克也曾經提起過,說這讓他聯想到羅瑞克細膩的畫作,在高聳入雲的山峰之上躺著的古老寺廟遺址,這的確所言非虛。這裡神秘莫測,宛在人世之外,和羅瑞克筆下風貌倒真有幾分相似。十月份第一次看見維多利亞時,我就有這種感覺,現在這種感覺又出現了。不安也同樣爬上了心頭,因為這裡與遠古神話中的描述實在太過相像了;與傳說中的邪惡冷原竟也有著危險而驚人的相似。傳說冷原位於中亞地區;但人類——或者說人類祖先們——有些記憶太過久遠而缺失,所以某些傳說很可能最初是起源於亞洲的或者人類未知的更古老的恐怖土地、群山和寺廟。少數神秘主義者甚至大膽推測,殘缺不全的《納克特抄本》起源於更新世以前,還說撒託古亞的信眾如同撒託古亞本身一樣,是與人類完全不同的存在。冷原,無論它存在於何時何地,都不是我願意進入或靠近的地方;我也不喜歡一個滿是萊克提起的龐然怪物的世界。那時,我特別討厭自己曾經讀過《死靈之書》,還曾和大學裡的那位博學的民俗學家威爾馬斯就此討論過多。
當我們靠近那些山脈,開始辨認那些高低起伏的山麓地帶時,漸漸變白的天空上突然出現奇異的蜃景,之前我心中已經混亂不堪,蜃景的出現讓我不安的情緒變得更加強烈。過去數週之內,我已見過幾十次極地蜃景,一些和麵前的幻景一樣看起來神奇而逼真;但是面前出現的蜃景是不同的,總是隱隱地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惡陰沉味道。在翻滾的冰晶雲之間,那些高大的城牆、堡壘、尖塔高低錯落,恍若迷宮,時隱時現,這讓我渾身戰慄不已。
這些建築不是人類所熟悉的,甚至遠超出人類的想象,如黑夜般黝黑的巨石大片綿延開來,幾何上顛倒錯亂,散發著詭異至極、邪惡不詳的氣息。有些圓錐體頂部被截斷,上面又立著許多高大圓柱體,圓柱體上到處都有凸起,頂上常常覆蓋著一層層薄薄的扇形碟狀體;如同桌子般平整的奇怪石臺,似乎是大量長方形石板或圓形碟狀體或五角體堆疊而成的。圓錐體和角錐體有的獨立存在,有的頂端上還有圓柱體或立方體或頂角削去的圓錐體和角錐體,偶爾還有五個一組簇擁在一起的尖塔。所有這些瘋狂的建築,似乎通過管狀天橋一座接一座彼此相連,天橋懸於半空,儘管高度不一,但相同的是,都高得令人發暈,這巨型建築群的龐大規模,任何人都會感到恐懼和壓抑。一般的極地蜃景再奇怪,到底也和北極捕鯨人斯克斯比於1820年看到並畫下的那些蜃景差不多;但是此時此刻,前方直聳天際的未知黑色山頂,記憶中關於古老詭異世界的發現,都讓我們每個人心頭籠罩上一層陰影,多少都能覺察到某些邪惡氣息,兇險而未知,正靜靜地潛伏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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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蜃景在消散的過程中,那些原本噩夢般的尖塔和圓錐體扭曲變形得更加醜陋可怕,令人毛骨悚然,但它有消散的趨勢,這讓我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當所有的蜃景消散在白茫茫翻滾的雲海之中後,我們再次將目光投向地面,發現即將抵達本次航行的終點。前方未知的山脈如同巨人修建的可怖城堡,拔地而起,令人目眩神迷,即使不用望遠鏡,也能一眼分辨出山脈那奇怪的規則輪廓。我們飛過最低的山麓地帶,在雪與冰之間的小塊高原平地之上看到一些黑點,那應該就是萊克營地和鑽探的地方。五六英里外有一片更高的山麓地帶,更遠處的那些可怕群山,高度超過喜馬拉雅山,看起來更加巍峨森然。最後,羅普斯——替換麥克泰格操縱飛機——對準左手方向的黑點開始降落,那裡的規模看起來像是一座營地。此時,麥克泰格發出了考察隊最後一條未經任何刪減的無線電報。
當然,大家看到後續發回的電報,已經變得十分簡短,資訊量明顯不足。降落後幾小時後,我們極其慎重地發了這樣一份電報,萊克的小分隊被前一天或前一天晚上的狂風徹底摧毀。十一人死亡,年輕的格德尼失蹤。人們考慮到我們發現這一悲慘事件時所受到的沉重打擊,所以也並未對這份報告的簡短含糊缺乏細節有什麼不滿,並相信了我們的說辭,因為狂風肆虐破壞了所有人的屍體,所以屍體根本無法運回來。說實在的,我都不得不佩服我自己,即使我們處於那樣的悲痛、無助和令人窒息的恐懼之中,報告中的任何細節都與實際情況完全不同。我們撒了個彌天大謊,因為謊言背後隱藏的是我們不敢也不願提及的東西——如果不是為了警告人們遠離那片無法言語的恐怖世界,我現在都不會說半個字。
狂風的威力確實是巨大的。即使沒有其他事故,萊克小分隊的全體成員能否安然度過這場狂風,也是未知數。風暴,和它挾裹而來的冰粒,其威力一定比我們之前遭遇的都要可怕得多。飛機遮蔽處——殘破不堪——幾乎被徹底粉碎;遠處的井架完全散架。地面上飛機和井架上的金屬部分都被颳得鋥亮,兩頂邊緣被雪塊加固過的小帳篷被完全吹倒,癱倒在地。散落的木質結構上油漆被刮蹭殆盡,上面佈滿密密麻麻的小坑,地面上所有的痕跡都被一掃而盡。我們也沒發現任何可以帶出來的完整太古代生物樣本。不過從一堆散落在地的殘落物中發現了一些礦石樣本,包括幾塊淡綠色皂石碎片,它們奇怪的五角星形狀和上面圓點排列成的模糊圖案引起了我們許多猜測對比;一些化石骨骼上有那種詭異的典型傷口。
雪橇犬沒有一隻倖存,萊克他們匆匆搭建的雪橇犬圍牆幾乎被破壞殆盡。有可能是狂風造成的,但靠近營地那一面圍牆,儘管處於背風面,卻遭到更嚴重的破壞,說明這是某種瘋狂的野獸試圖突破圍牆向外衝撞後留下的。三架雪橇全部失蹤,我們試著這樣解釋,可能是狂風把它們吹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鑽井附近的鑽探和融冰裝置嚴重損壞,無法搶救修復,所以我們就用它們堵住萊克炸開的那個連線著遠古時空的口子。我們也把損壞最嚴重的兩架飛機留在原地了;因為剩下的人中,只有四個人算得上是真正的飛行員——謝爾曼、丹福思、麥克泰格和羅普斯——而丹福思看起來精神嚴重受創,不再適合駕駛。儘管很多東西都不知道被吹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還是帶回了能找到的所有書籍、科研儀器和其他一些零碎物品。備用帳篷和毛皮外套要麼不見了,要麼破得不成樣子。
大約下午4點,大規模搜尋無果後,我們只能判定格德尼沒有活著的可能性了,我們傳送了一封措辭謹慎的電報給「阿卡姆號」,再傳給外界;我認為我們表述得挺好,不動神色又含糊其辭。我們說了很多關於我們帶去的雪橇犬的事,和萊克之前說過的一樣,它們靠近那些生物樣本時變得十分狂躁和不安。我想,我們應該沒有提到,它們靠近那些奇怪的淡綠色皂石和其他一些東西時也是同樣的反應;其他東西諸如科研儀器、飛機、營地和鑽井附近的許多裝置,裝置中的某些部件被狂風吹得鬆動、移動或是破壞,那這場狂風到底是有多好奇,難道想看明白這些裝置是什麼工作原理嗎?
至於那十四具生物樣本,我們表述得含糊也是情有可原的。我們說過我們發現的唯一一具樣本已經破損不堪,但這具樣本也足以讓我們證實萊克的描述是多麼精確可信。報告中極難不摻雜個人情感——所以我們沒有提及發現的樣本數量或發現的具體過程。那時我們就已經暗暗下定決心,報告中絕不流露出這樣的情緒,那就是萊克小分隊的某些人是不是都瘋了。但事情看起來卻足夠瘋狂,六具殘缺不全的樣本被小心地直立著埋進九英尺厚的積雪中,上面還建有五角星形的墳墓,墳墓上裝飾的圓點圖案,和那些中生代或第三紀地層中發現的奇怪淡綠色皂石上的圓點圖案竟然一模一樣。萊克提到的剩下的八具完整生物樣本都不見了。
我們報告時措辭非常小心,儘量不引起公眾恐慌;所以丹福思和我幾乎都避免談論第二天飛越那片山脈的航行經歷。事實上,只有極輕的飛機才有可能飛越那片極高的可怕山脈,也幸好那次航行只有我和丹福思兩個人。凌晨1點返回營地時,丹福思幾近崩潰,不過還是堅持住了嘴巴緊閉不發出聲音。都不用勸他不要給別人看我們畫過的素描和帶回的其他東西,除了我們商量好的報告內容外,我們決定不向外界透露我們看到的任何事,我們把拍攝的膠片也都藏好,僅留作後續研究使用;所以這部分內容,帕波第、麥克泰格、羅普斯、謝爾曼和其他科考隊成員與外界一樣,都是不知道的。事實上——丹福思比我更加守口如瓶;因為他看到的——或者說他認為他看到的——對我甚至都不曾吐露過一個字。
公眾知道的報告中,也描述了那段艱難的攀升過程;證實萊克所言非虛,那些巨峰確實是太古代板岩和其他古老褶皺地層構成的,自白堊紀科曼齊時期起就一直保持不變;對那些立方體和城堡做了些常規描述;一些洞口顯示有石灰岩脈;我們推測某些經驗豐富的登山者也許能通過一些山坡和山隘翻越這些山脈;並表示山脈另一邊可能連著一片和這些山脈一樣神秘古老亙古不變的超級高原——海拔兩萬英尺,高原上怪異的岩石刺破薄薄的冰層突出,高原和這些陡峭的最高山峰之間有著地勢漸漸下降的山麓地帶。
到這裡的報告內容都是真實的,營地上其他人也對此表示滿意。我們離開了十六個小時——比我們所說的飛行、降落、勘探和岩石採集需要花費的時間要長得多——我們解釋說這是由於逆風飛行才減緩了我們的速度;也的確降落在山脈遠些的山麓地帶。幸好到這裡的內容聽起來都非常真實平淡,因此也沒有其他人想要沿著我們的路線再飛一次。如果真有人打算這樣做,我會不惜餘力地去阻止——而且我也不知道丹福思又將會是怎樣的反應。我們離開以後,帕波第、謝爾曼、羅普斯、麥克泰格和威廉森忙著維修那兩架狀態好些的飛機;不知道為什麼作業系統像是被誰動過似的,但好在總算修好了。
我們大家決定第二天一早裝好所有飛機就儘快返回之前的營地。儘管不是直線飛行,但這是抵達麥克默多灣最安全的路線;因為直線飛行會穿越一大片未知的死寂大陸,反而可能帶來更多的危險和不測。鑑於考察隊成員大量罹難,鑽探裝置悉數被毀,再繼續考察下去是不可能的了;而且疑慮擔憂恐懼重重襲來——這些我們未向外界提及——我們那時只想逃離這片死寂瘋狂的終南之地越快越好。
正如外界所知,返程非常順利,並未遭遇更多災難。飛機經過不間斷地快速飛行,於第二天傍晚時分——1月27日——全部安全降落在之前的營地。28日,飛回麥克默多灣,中途短暫停留了一次,是因為經過了南極高原大冰架上空時遭遇大風襲擊,航行方向出現失誤。五日後,「阿卡姆號」和「米斯卡塔尼克號」,搭載剩下的所有人員和儀器裝置,破開逐漸變厚的冰面從羅斯海起航,維多利亞地上西方聳立的群山似在嘲諷,雲海翻滾的南極上空傳來如同廣域笛聲的呼嘯風聲,徹骨的寒意迅速逼近靈魂最深處。不出兩週,我們徹底離開了南極地區,謝天謝地我們終於離開了那片被詛咒的噩夢般的世界,那裡自物質在這個星球尚未冷卻的地殼中翻滾遊蕩之日起,生與死、空間和時間之間就在未知的遠古時代締結下了邪惡瀆神的盟約。
我們返回後,就一直致力於阻止人們進入南極探險,卻將猜測和懷疑深埋心中。年輕的丹福思,即便精神崩潰如此,也從未向他的醫生胡說過什麼——的確,我之前也說過,他覺得只有他自己看到了某種東西,甚至對我都不說的某種東西,儘管我覺得他要是說出來,精神狀態會好很多。這會減輕和放鬆他緊張的精神狀態,因為可能他看到的不過是早先驚嚇之餘產生的幻覺。這是我從他為數不多的精神混亂的時刻得出的結論,他嘴裡喃喃地念著些毫無邏輯的字句——可是一旦他清醒過來,又強烈地否定他說過的一切。
阻止人們南極探險是極為艱難的事情,而我們的極力阻撓可能剛好適得其反,反而引起了人們對此更多的關注。我們應該想到人類的好奇心是從來都不會止步的,我們的發現一旦公開,必然激起人們長久以來對未知的嚮往和探索。萊克那些關於奇怪生物的報告,激起了博物學家和古生物學家前所未有的高漲熱情;儘管我們都還沒有公佈那些從被埋藏的生物上取下的樣本或是發現這些生物時拍下的照片。我們更沒有公開那些帶有奇怪傷口的骨骼化石和淡綠色皂石;丹福思和我小心翼翼地妥善保管著在那片超級高原上拍下的照片和速寫圖,以及我們懷著恐懼心情撫平並裝進口袋帶回來的東西。如今,斯塔克韋瑟—摩爾探險隊正在組建,方方面面準備得都比之前我們的探險隊要周全很多。如果不加以阻止,他們勢必直入南極最深地帶,在那裡融冰鑽探,再次發現我們早已知曉的東西,而那些東西甚至可能終結現有世界的一切。所以現在我決定無所保留地和盤托出——儘管不可避免地要再次提及那片瘋狂山脈背後隱藏的不可言說的終極恐懼。
iv
只要記憶一回到萊克營地,我立刻就會感到非常噁心難受,記起那時真正的發現——記起那些隱藏在可怕山脈背後的其他東西。我一直試圖逃避具體細節,一直沒有說出事情的真相,以及可能得出的結論。我希望我已經說得夠多了,我就快速地帶過餘下的部分吧;餘下沒有說出的是,萊克營地慘劇的真實情況。我已經說過營地遭受的狂風襲擊,殘破的避風處,錯位的裝置,我們帶去的雪橇犬的狂躁反應,消失的雪橇和其他東西,人和狗的死亡,格德尼的失蹤,六具埋葬的生物樣本,儘管它們來自四千萬年前,結構被破壞,但是身體組織卻依然安然無恙。我不記得我是否有提到那些死掉的雪橇犬,我們檢查它們屍體時發現少了一具雪橇犬的。我們當時對此並未多想,直到後來——事實上,也只有丹福思和我還記得。
那些我隱瞞下來的事情關鍵部分就和這些屍體有關,與某些不易察覺的細節有關,那些細節也許可以解釋那些令人毛骨悚然又難以置信看似混亂的景象。那時,我竭力轉移其他人對這些細節的注意;因為那樣會更簡單——更正常——將一切歸咎於萊克小分隊中某些人精神的突然失常。這樣說來的話,那些來自巍峨山脈的邪惡狂風,足以將身處那片神秘荒蕪世界的任何人逼得發瘋。
最不正常的,當然是那些屍體被發現時的狀態——人和狗都一樣。他們曾經一定有過某種激烈的打鬥,然後被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殘忍地撕碎開來。我們判斷,所有受害者都是被勒死或撕裂致死的。顯然是雪橇犬最先挑起了戰爭,我們這樣判斷是因為,那些匆忙搭建的圍牆上的孔洞,是由內向外用力衝破導致的。這些圍牆原本就離營地很遠,就是因為這些雪橇犬表現出對那些古老生物的極度憎恨,但是看起來這樣的預防措施並未起到什麼作用。狂風怒吼的天氣中被獨自留在圍牆之中,圍牆不夠高又不夠結實,雪橇犬一定是衝破圍牆逃出來了——很難說是因為受到狂風的影響,還是受到那些可怕生物樣本散發出來的越來越強烈的氣味的刺激。那些生物樣本,當然,用帳篷防雨布蓋起來了;但是低垂的南極日光仍一直照著防雨布,而在光照帶來的熱量的作用下,萊克也提到過,那些樣本原本結實粗糙的身體漸漸鬆弛和舒展開來。或許是狂風吹跑了蓋在它們身上的防雨布,而擠在一起的樣本儘管年代久遠,散發出的刺鼻氣味仍舊越來越明顯。
但是不管發生了什麼,都驚人地可怕,令人作嘔。我想我還是先壓下這種噁心,繼續說完最令人難受的部分——我必須先申明一點,基於丹福思和我的現場觀察和合理推斷,失蹤的格德尼和這令人作嘔的可怕慘劇並無關係。我說過,屍體被撕扯得非常恐怖。但是,我得補充一點,有些屍體甚至以一種極度詭異、冷血無情、慘無人道的方式被切割破壞。狗和人都一樣。所有較為健壯、肥碩的屍體都被四等分或二等分,彷彿是一個細心的屠夫將最結實的肌肉組織一點一點分離切割開來;屍塊附近奇怪地灑滿鹽粒——應該是從破損的飛機補給物資箱中拿過來的——這勾起了我們最恐怖的聯想。某種東西曾走到飛機遮蔽處,並從那裡拖出了飛機,但是狂風風勢太過猛烈,抹去了這種東西留下的所有痕跡。從屍塊上粗暴撕扯下的衣服碎片散落一地,但看不出什麼線索。被毀的圍牆背風的一角,雪地上還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跡,我們隱隱感覺到些什麼,但這並沒多大用處——因為那些痕跡完全不像是人留下的,痕跡上似乎有一些化石上的那種圖案,萊克過去幾週一直在談論的那種圖案。置身於那片瘋狂山脈,任何人都要控制好自己的想象力。
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發現格德尼和一隻狗不見了。但是我們到遮蔽處後才發現,我們失蹤的是兩個人和兩隻狗;那頂用作解剖室的帳篷竟然奇蹟般地毫髮無損,調查過那些可怕的墳墓後再走進這頂帳篷,真相似乎昭然若揭。帳篷內的佈置與萊克離開時並不一樣,臨時搭起的解剖臺上防水布蓋著的生物樣本已經被移走。事實上,我們已經意識到那被以一種奇怪方式埋葬的六具生物樣本中的一具——散發著明顯的噁心氣味——可能正是萊克解剖過的那具生物的一塊塊身體組織。解剖臺上面和周圍,放滿了其他東西,我們也很快認出了那些東西是什麼,那是一塊塊的屍體,被以認真而笨拙的手法解剖過的,一個人和一隻狗的屍體。為了照顧生者的感受,我在這裡就不提及人名了。萊克的解剖器材都不見了,但是我們發現瞭解剖器材被仔細清洗後留下的痕跡。汽油爐不見了,但是汽油爐位置的周圍奇怪地散落著很多用過的火柴棒。我們將這些散落的人和狗屍體碎塊分別安葬在死去的其他十個人和三十五隻狗旁邊。解剖臺上留下的奇怪汙漬,周圍散落的被胡亂扯散的插圖書籍,我們對此毫無頭緒,無從猜測。
這就是在營地看到的最可怕景象,但是還有一些其他事情同樣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消失的格德尼,一隻狗,八具完好的生物樣本,三架雪橇,一些器材,帶插圖的科技書籍,文具,手電筒和電池,食物和燃油,加熱裝置,備用帳篷,皮毛衣物等等,也都超出了正常的理解範圍;一些紙張上滴灑的墨跡,營地和鑽井附近裝置上留下被玩弄過的奇怪痕跡。我們的雪橇犬也十分厭惡這些被弄得亂七八糟的裝置。櫥櫃被翻亂,裡面的一些食品消失不見,一堆罐頭盒被一種最難以想像的方式在最難以想像的位置上開啟。大量散落在地的火柴,完好的,不完整的,被折斷過的或者使用過的,又構成了另一個小的謎團;我們還看到兩三頂帳篷的帆布以及一些皮毛衣物散落一地,被撕開成奇怪的布塊,似乎笨拙地想要嘗試著做成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人和狗被殘忍地解剖,破損的古老生物樣本被以那種瘋狂的方式掩埋,但這些都不過是這難以想象的瘋狂行為的冰山一角。我們小心地拍下帳篷中大部分瘋狂殘暴的混亂場景;希望這些照片能證實我所說的,籌備中的斯塔克韋瑟—摩爾探險隊能因此放棄他們的南極之行。
在遮蔽處發現那些屍體後,我們的第一反應是拍照留存,然後想要開啟雪地上那一排呈五角星形的墳墓。我們忍不住注意到這些墳墓以及墳墓上面的圓點圖案,都和可憐的萊克提到的那些奇怪淡綠色皂石是多那麼相似;而當我們自己在一堆礦石中發現了那些皂石時,才意識到事實的確如此。必須要說明的是,這些東西的整體形狀讓人不情願又不得不聯想到那些古老生物海星形狀的頭部;我們也認為,這樣簡單的聯想肯定讓原本就高度緊張的萊克一行人變得更加敏感。就連我們第一次親眼看到那些被埋葬的古老生物時,都感到異常恐懼和震驚,帕波第和我甚至不由得聯想起我們看過和讀過的那些驚人的遠古傳說。我們覺得,這些古老的生物樣本,歷經幾十億年而不朽,加之從死寂巍峨山脈刮來令人窒息的永不停歇的狂風,萊克一行人必定是被逼得發瘋了。
說到這裡,可能所有人都會自然而然地將整個事件歸結於某些人——而格德尼作為唯一可能的倖存者——發瘋所致;但是我也不會天真到以為我們所有人都相信這樣的推論,可能我們心中還有著其他一些瘋狂猜想,而一個精神正常的人又怎麼會輕易說出那些瘋狂的想法呢。謝爾曼、帕波第和麥克泰格下午又駕駛飛機仔細搜尋了周邊所有區域,拿望遠鏡觀察目之所及更遠的地方,試圖找尋格德尼和其他下落不明的物體;但是一無所獲。他們報告說高大的山脈向左右無限延伸開來,在高度或是輪廓上並無明顯變化。一些山頂上的規則立方體和城堡構造顯得更加粗獷和簡單;更加像羅瑞克畫中的那些亞洲高山上的遺蹟。黝黑無雪的山頂上的神秘巖洞,似乎和山脈一樣無窮無盡,一直綿延到遠方之外。
儘管我們已經被嚇得夠嗆,但是尚存的科學熱情和冒險精神還是蠢蠢欲動,想去看看這片神秘的群山之上到底還有什麼樣的未知在等待著我們。正如我們那份措辭謹慎的報告中所寫的一樣,經過一整天的恐懼驚嚇和疑惑不安,我們於午夜時分終於安頓下來;我們決定第二天早晨,駕駛減重過的飛機,帶上航拍相機和地質探測裝置,一次或多次飛過那些山峰看看。我們最終決定,由丹福思和我進行第一次飛行,我們在早上7點醒來,打算早點出發;儘管強風——我們在發給外界的電報中也提到過——將我們的起飛時間延遲到近9點。
我前面已經重述了那次飛行經歷,我們含糊地將飛行經過告訴留在營地的其他人——接著又傳給外界——等我們經過十六個小時返回營地的時候,那些出於善良而省略的細節空白,現在卻不得不被殘忍地填補上,告訴你們我們在隱匿的群山之中真正看到的是什麼——我們僅僅瞥見一角,丹福思現在已經精神失常了。我真的希望丹福思能坦白他自認為只有自己看到的東西是什麼——儘管可能只是一種幻覺——就是那一眼徹底擊垮了他自己;但是他強烈反對這樣做。我只能複述他喃喃念著的那些毫不連貫的隻言片語,我們親身經歷了那場近在眼前的真實恐懼,他淒厲地慘叫,然後我們迅速逃離那片狂風肆虐的山脈,在飛機上時丹福思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口中還唸唸有詞。複述的那些隻言片語將留在最後講述。如果我揭露的事實,比如某些古老的恐懼可能尚潛伏於世,都不足以打消人們進入南極深處——或者說打消窺探那片神秘禁忌、荒涼空寂的冰冷高原之下的秘密——那麼如果再將那些不可言說、無法衡量的邪惡再次帶回世間,我也無能為力,因為我已經盡力了。
丹福思和我,研究了帕波第下午飛行時做的記錄,用六分儀測量發現,在營地右手邊不遠正好有處最低的山隘,海拔大概兩萬三千或兩萬四千英尺。確定了這個方向,我們便登上減重過的飛機開始了飛行。我們營地所在的那片高原山麓地帶,本身海拔就有一萬兩千英尺;因此我們實際飛機攀升的高度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麼高。不過,隨著飛機高度上升,我們仍能深刻地感受到,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氣溫也變得越來越低;為了保證下方的能見度,我們飛行時又必須開啟機窗。當然我們穿上了最厚的毛皮衣物。
當我們靠近滿是裂隙的積雪和冰川線以上那些邪惡的黑色禁忌之峰時,我們注意到山坡上越來越多的奇怪規則構造;再次想起尼古拉斯·羅瑞克那些怪異的亞洲繪畫。這些飽受風吹日曬的古老岩石層完全證實了萊克的報告,證明從地球歷史上古老得驚人的時期開始,這些尖峰就一直矗立在這裡——也許已經超過五千萬年了。他們鼎盛時期又曾有多高,完全無從猜測;但是這一區域的所有特徵都表明,這裡的氣候不會對岩石產生太多影響,甚至還會減緩尋常的岩石風化過程。
但是最吸引也最困擾我們的是那些山坡上出現的規則立方體、城堡和巖洞。當丹福思駕駛飛機時,我用望遠鏡對他們進行了觀測,並拍下了照片;有時我也會換下他進行駕駛——儘管我在航行方面也就是個業餘水平——這樣丹福思也會有機會用望遠鏡進行觀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這些奇怪的規則體大多是淡色太古代石英岩,完全不同於山坡上大部分地表岩石結構;這些構造某種程度上實在是規則得近乎詭異——但可憐的萊克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正如他所說,經過漫長歲月的洗禮,在強烈的風化作用下,這些規則體的邊緣已經破損磨圓了;但是它們本身卻是異乎尋常的堅固和結實,並沒有完全毀壞消失。這些規則體,尤其是靠近山坡上的,似乎與周圍山坡表面上的岩石成分一樣。整體排列分佈看起來像安第斯山脈上的馬丘比丘遺蹟,或是1929年牛津—費爾德博物館在基什發掘出的古老基牆;丹福思和我有時會覺得那些是一塊塊單獨的巨人石塊,萊克曾提到他們一行人中的卡羅爾也有這樣的感覺。這些規則體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老實說,我毫無頭緒,這讓作為地質學家的我感到非常自卑。火山口附近常常會形成規則的岩石形態——像愛爾蘭島上著名的巨人堤——儘管萊克懷疑可能有冒煙的火山口,但是我們清楚地看到,這片廣闊區域中並沒有類似火山的地質構造。
靠近洞穴的地方那些奇怪的規則體尤其多,洞口形狀也十分規則,我們也有些猜不透是為什麼。正如萊克報告中所說的一樣,洞口多近似方形或半圓形;彷彿是天然的洞穴經過某雙神奇的手塑造後形成的更加規則對稱的形狀。這些洞穴數量之多,分佈之廣,世所罕見,說明這一區域中的石灰岩層一直在不斷溶蝕,產生無數孔道,形成蜂巢般的複雜結構。空中匆匆一瞥並沒能看到洞穴內部情況,但內部顯然沒有生長鐘乳石和石筍。洞穴外部,靠近洞口的山坡表面,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平整而規則的;丹福思認為,山坡岩石表面風化形成的裂紋和坑窪更像是某種不同尋常的圖案。營地上呈現的恐怖怪誕的種種場景仍在他腦海中盤旋,他甚至隱約感到,這些坑窪和那些淡綠色古老皂石上的奇怪圓點圖案有著某種程度的相似性;而被埋葬的那些古生物的冰雪墳墓上竟然也同樣地複製了那些圓點圖案。
飛機漸漸攀升,飛過較高些的山麓地帶,向事先選好的那處相對較低的山隘飛行。飛機繼續飛著,我們偶爾望向下方的冰雪世界,想象著我們是否僅憑以前那些簡單的登山裝備就敢攀登這些山峰。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困難;雖然也有大的裂隙和其他險要地勢,但是應該難不倒像斯科特、沙克爾頓或阿蒙森那樣的雪橇探險隊。一些冰川似乎一直向上不斷延伸,一直到狂風肆虐的山隘,當我們到達事先選擇的那處山隘時,那裡的冰川情況也毫不例外。
當飛機準備穿過山隘,將要進入那片杳無人跡的世界時,我們內心強烈的期望難以用語言形容,儘管沒什麼道理認為山那邊會和山這邊有什麼本質的不同。這些屏障般的山脈的山頂上,充滿誘惑的乳白色雲海之中,總有那麼一絲不易捕捉和難以說清的邪惡神秘。或者說更像是某種心理象徵和美學聯想——摻雜著異域風情的詩篇和繪畫,以及某些人們一直迴避談論的古老禁忌神話。甚至連狂風都帶著一絲邪惡力量;有那麼一瞬間,狂風在眾多空曠的洞穴中進進出出,似乎帶來了某種有著廣域音調的奇怪哨聲或笛聲。這種喑啞的樂聲讓人十分難受,就如同其他任何相關的陰暗記憶一樣,是那麼複雜又難以捉摸。
上升的過程中,由氣壓計得知,我們現在到了兩萬三千五百七十英尺的高空;已經離積雪的山坡很遠了。此時只能看到裸露的黝黑岩石山坡,稜紋冰川的起點——但是由於那些奇怪的立方體、城堡和迴音不斷的洞穴的存在,眼前的景象便多了一分反常離奇甚至夢幻的感覺。一路沿著那些高峰往上看去,我覺得我能看到萊克提到的那座山峰,那座壁壘聳立在山頂上的山峰。壁壘半隱在極地大霧之中;或許,正是這些霧氣讓萊克剛開始以為看到了火山。山隘浮現在我們眼前;山隘口因為常年飽受風吹,十分光滑,但兩側山崖卻呈鋸齒狀突出,地勢十分險要。後方可見的狹窄天空中水汽翻湧,被低低的北極日光照亮——天空下的那個神秘遙遠世界,人類從未得見其真容。
再過幾英尺,我們就能看見那裡。但是在山隘口爭相撲來的狂風的怒吼聲和飛機引擎的轟鳴聲中,丹福思和我,要想讓對方聽見除了大喊大叫別無他法,只能互相交換著眼神。最終我們又上升了幾英尺,飛越了那條重要的分界線,即將觸控到地球那從未公開過的古老而陌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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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穿過山隘以後,面對著眼前的景象,我想,丹福思和我是不約而同大聲尖叫了的,心中交織著敬畏和驚奇,恐懼和懷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然,我們已有的正常知識理論,在那一刻好歹穩住了自己的心智。或許我們想到了科羅拉多州諸神花園裡風化的怪異岩石,或者亞利桑那州沙漠裡風化形成的奇怪對稱岩石。或許我們還稍微想起了我們看到過的蜃景,比如我們那天早晨飛往這片瘋狂山脈途中看到的那樣。當我們親眼看到這一片無邊無際飽經滄桑的高原,看到那一片似乎無窮無盡的有著幾何結構的巨石迷宮,看到這些巨石迷宮斷裂破敗的頂部露出冰蓋,而巨石迷宮的大部分則被埋在最厚可達四十或五十英尺的冰蓋之下的時候,我們不得不迴歸更為正常的理論依據來做出比較正常的解釋。
這幅宏偉壯觀的景觀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完全顛覆了我們所熟知的任何自然法則。在這裡,在足足兩萬英尺高的平坦高原之上,至少從五十萬年前以來,氣候就開始變得惡劣,並不適宜生物生存,但是這片幾乎望不到邊際的整齊巨石建築結構,恐怕也只有一種絕望的心理自我防禦,才掙扎著不願去承認這樣的巨石結構不是人為有意建造的。我們曾認真分析過得出的結論是,這一區域的立方體和壁壘結構絕不可能僅僅是自然作用的結果。要不然,這裡長久以來處於冰封的酷寒之中,那時人類都尚未從大型類人猿進化出來,這一切又怎麼可能?
但是,現在關於這裡形成原因的其他所有推測,都似乎不可避免地要被推翻,這一片由方形、弧形和有角度的巨大石塊建造的迷宮的出現,將一個再也無法否認的事實推至面前。顯然,之前出現在蜃景裡的那片瀆神之城有著真實存在的原型。那些令人厭惡的蜃景有著切實的源頭——上層空氣中漂浮著層層冰晶雲,而這裡的巨石遺蹟不過是經過再簡單不過的雲層的光反射作用,被投影到山的另一邊。當然,蜃景是扭曲誇張的,有些在真實源頭中是不存在的;但是,當我們看到它的真實源頭,卻感覺比那些投影到遠方的蜃景更加陰森恐怖。
這片廣袤的巨石石塔和壁壘,有著不同於人世的雄偉壯觀,它們屹立至今,大約有幾十萬年——或許幾百萬年——的歷史,不斷地被狂風暴雪所侵蝕。當我們看向下方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般的景象時,「世界之冠……世界屋脊……」所有這些驚歎不斷湧向嘴邊。我又再次想起詭異的遠古神話,自我第一眼看到死寂的南極世界時,腦海之中就不斷徘徊著——可怕的冷原,米·戈或是喜馬拉雅山區可惡的雪人,《納克特抄本》及它上面暗指的在人類出現之前的某種生物,克蘇魯信眾,《死靈之書》,極北傳說裡變化無窮的撒託古亞,以及比撒託古亞更加變幻不定的星之眷族。
這些巨石建築向四面八方綿延開來,似乎沒有盡頭,更不見稀疏;的確,當我們順著高大山脈下左右兩條低矮山峰看去,除了我們才飛過的那個山隘左側一塊地帶以外,巨石建築群並沒有任何減少的趨勢。或許,我們來到的這片區域,也不過是某個無限龐大的世界的一角而已。山麓之上也同樣稀稀落落地分佈著一些奇怪的巨石結構,與山巔上那片建築群相連,成為其前哨地區。山脈這一側和另一側分佈著同樣密集的巨石結構和洞穴。
巨石迷宮的大部分由高大城牆構成,城牆位於冰蓋以上的部分高達一百英尺到一百五十英尺,厚度五英尺到十英尺不等。城牆大部分由黑色原始板岩、花崗岩或砂岩的巨石塊構成——大部分石塊尺寸為四乘六乘八英尺——儘管有些地方像是從凹凸不平的前寒武紀板岩岩床直接開鑿出來的。許多建築大小不一;既有無數蜂巢狀龐大建築,也有單獨的小型建築。這些建築總體趨於圓錐形、尖錐形或形似梯田的階梯形;儘管也有許多完美的立柱體、立方體、立方體群和其他長方形結構,還零星分佈一些帶稜角的建築結構,呈五角形,類似現代防禦要塞。建造者熟練運用了拱形結構,或許這些建築全盛時期還存在許多穹頂結構。
這座城市風化程度相當嚴重,尖塔林立的冰蓋表面散落著許多從高處坍塌下來的石塊和碎石碎片。透過透明的冰層,我們可以看到這片龐大尖塔群的下部結構,注意到下面有許多冰封的石橋,石橋將遠遠近近的尖塔懸空相連。冰蓋上方城牆上的破洞,或許那裡曾經也有著這樣類似的石橋。飛近些我們能看到不計其數的巨大窗戶;有些窗戶是緊閉著的,原本木質結構已經石化,大部分窗戶大大敞開,看著有些不祥和兇險。大部分的建築遺蹟,當然,房頂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高低不平和邊角被磨圓的屋脊;但是仍有一些,比如圓錐形或尖錐形或其他樣式的建築,周圍有更高的建築保護,儘管表面也滿是裂痕和坑窪,但還是保留下了完整的形狀。通過望遠鏡,我們能看到上面似乎有橫幅雕飾——雕飾上也有那些圓點圖案,這樣看來,曾出現在那些古老皂石上的圓點圖案,應該還有著更為重要的意義。
很多地方的建築已經完全坍塌,地面上的冰架也因為各種各樣的地質原因裂開深深的縫隙。一些地方的巨石建築物風化嚴重,只露出冰蓋上一點點遺蹟。之前看到的那片空白地帶,從高原內陸一直到山麓腳下的大裂縫中,也就在我們穿過的那個山隘口左側大約一英里的地方,那裡是完全沒有任何建築的;我們猜測,可能是一條古老的大河河道,也許在第三紀時期——數百萬年前——河水洶湧地穿過城市,灌進高大山脈下的無底深淵。當然,也從未有人深入過那裡,深入到那些洞穴和溝壑之中,自然也從未有人揭開過深藏地底的秘密。
現在回想起來,只記得當這些人類歷史以前的久遠時空中就已存在的恐怖建築遺蹟出現在我們眼前時,我們是多麼目眩神迷,驚訝不已,而當時我們又是怎樣強作鎮定的呢?我們當然也知道哪裡——年代順序、科學理論或者我們的自我意識——一定錯了;但竟然還能保持冷靜,繼續駕駛飛機,細緻快速地觀測,並小心地拍下了一系列照片,這些照片無論是對我們自己還是整個世界都有極其巨大的意義。那時,我想,是我自身堅定不移的科學精神起了作用;儘管我感到完全的迷茫和恐懼,但內心深處仍舊渴望揭開這裡更多的遠古時期的秘密——想弄清楚到底是怎樣的生物曾建造和居住在這片雄偉的城市之中,這些生物如此密集地生活於此,又和當時的世界或者說其他時代存在怎樣的關係。
因為,這裡,絕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在地球未知的某段古老歷史之中,這裡一定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然而這裡早已在地球幾度滄桑變遷中消失了蹤影,很久之後,人類才從類人猿漸漸進化成能直立行走的種群,在某些荒誕的神話中才得以找到關於這裡的些許記錄。
這座第三紀時期的巨大都市,如龐然大物一般橫躺在高原之上,與之相比,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和利莫里亞、康莫尼亞和烏茲洛達隆、洛瑪爾大陸上的奧蘭歐都像是現在——甚至是昨天的事;這座大都市完全可以和人類歷史前出現的神秘瀆神之城相提並論,比如伐魯西亞、拉萊耶、米納爾之地的伊伯,還有阿拉伯半島上的無名之城。當我們飛越一個又一個荒涼巨塔時,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亂想——甚至覺得這座失落之城與營地發生的種種瘋狂恐懼存在某種聯絡。
為了減少飛機載重,飛機油箱並沒有加滿;因此我們飛行時必須規劃好合理的航線。儘管如此,我們還是降低至一定的飛行高度,那裡風勢緩和,觀察了地面上很大一片區域——或者說,空中很大一片區域。山脈似乎沒有盡頭,與山麓相鄰的可怕的巨石之城似乎也是漫無邊際。我們向各個方向分別飛行了五十英里,迷宮般的巨石之城並無多少變化,彷彿死屍一般躺在永久冰凍的冰蓋之上。儘管也發現幾處明顯不同的地方,比如,那條寬闊的河流穿過山麓地區,向山脈和山麓之間的峽谷深處傾瀉而下,峽谷口那裡的那些雕刻圖案。峽谷河水入口處的岬角醒目地雕刻成石柱;石柱上的脊狀拱起,給丹福思和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感覺來得令人厭惡和疑惑。
我們還看到一些星形空地,顯然是公共廣場;還注意到地勢上有所起伏。高聳的山丘,內部常常被掏空,像是某種凌亂的高大建築;但是至少有兩座山丘不是這樣的。其中一座久經風吹日曬後只剩下一小點土丘;另一座上面則仍矗立著一座華美的尖錐紀念碑,是直接從堅固岩石中開鑿出來的,比較像佩特拉城河谷裡那著名的蛇塚。
離開山脈向高原內陸飛行,我們發現,這座沿著山麓建造的城市,儘管長的似乎沒有盡頭,但卻不是無限地寬。飛過大約三十英里後,那些怪異的石頭建築開始變得稀疏,再過十英里多一點,便看到一片無垠荒原,上面沒有任何人為建造的痕跡。不遠處的那條寬闊凹陷的地帶似乎是那條大河的河道;荒原上更加崎嶇不平,地勢似乎在不斷抬高,最終消失在西邊的濃霧之中。
到目前為止,我們並沒有著陸,但是怎麼也不能就眼睜睜地看著這些神秘的巨石建築卻不進去一探究竟,反而轉身離開吧。所以,我們決定在航線附近的山麓平坦地帶降落,再下機進行徒步考察。儘管平緩的山坡上有些地方還散落著許多石頭廢墟,但是降低飛行高度後很快找到了幾處適宜降落的地點。我們選擇離來時穿過的山隘最近的那處平地,因為返回營地時還需要穿過這個隘口,於下午12點30分降落在堅實的雪地之上,這裡沒有其他障礙物,返回時也可快速起飛。
似乎沒有必要用積雪修建防風牆,因為我們畢竟只下去一小會兒,而這裡又沒有強風;因此我們只固定住了飛機的起落架,給一些裝置關鍵部位做了保暖處理。我們脫掉了厚重的飛行皮毛保暖外套,只帶了些小型裝備,包括行動式指南針、手持相機、些許食物、大筆記本和紙張、地質勘探的錘子和鑿子、樣本袋、攀巖繩索、大功率手電筒和備用電池;這些裝備來的時候就被裝進飛機裡了,想著萬一成功著陸,我們可以拍些地面上的相片,畫些草圖或地形圖,從裸露的山坡或山洞裡採集些樣本。幸運的是,我們還有多餘的紙張,所以可以像獵犬追兔遊戲一樣邊走邊留下紙條做標記。這樣萬一我們進入到一些洞穴內部,如果內部氣流比較平穩的話,我們就可以用這樣快速簡便的方法,而不需要在岩石上鑿出記號,從而比較快速行進進行勘查。
我們踩著堅硬的積雪,小心地向下方那座在西方白色霧氣中隱現的巨大迷宮中走去,這時我們的心情,就像四個小時前即將穿過兇險的山隘時一樣,彷彿什麼神奇的事物正等在前方,異常激動和迫切。的確,我們對巍峨群山掩藏著的這個驚人秘密並不是全然陌生;但是,當雙腳跨過這些原始石牆,可能是在數百萬年前——任何已知的人類種群尚未出現的時候——被某種智慧生物建造的,帶著屬於另一個時空的不同尋常色彩,我們心中剩下的只有滿滿的敬畏和絲絲恐懼。儘管在這個海拔高度,空氣稀薄,行走變得遲緩;但是丹福思和我都覺得自己沒問題,能勝任接下來的任何勘查工作。沒走多遠,我們就看到一處幾乎與積雪齊平的破爛廢墟,在一百六十五英尺至二百四十八英尺開外,還有一座已經沒有了房頂的高大壁壘,保留著完整的五角星輪廓,高十到十一英尺。我們朝著那座壁壘走去;當雙手最終觸控在那些風化的巨石之上時,我們覺得自己和某個早已被遺忘的隱秘時空之間建立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甚至近乎瀆神般的聯絡。
這座壁壘,五角星形頂角之間距離約三百英尺,由大小不同的侏羅紀砂岩石塊堆砌而成,石塊表面大小大都在六乘八英尺。牆上有一排拱形孔或者說是窗戶,寬約四英尺,高約五英尺;沿著星形壁壘頂點和內角對稱分佈,距冰凍地面約四英尺。通過這些拱形孔,我們發現牆體足足有五英尺厚,壁壘內部沒有隔牆,內壁上有疑似帶狀雕刻畫或淺浮雕的痕跡;之前當我們低空飛過這些壁壘和其他類似建築時,就有過這樣的懷疑。壁壘往下的牆上可能也有這樣的雕刻,但是現在都被厚厚的冰雪封住了。
我們爬進一扇窗戶,發現內壁上的壁畫雕刻幾乎消失殆盡,無從檢視,但是我們也沒有嘗試開啟冰封的地面。之前的飛行告訴我們,這座城市的很多建築中結冰並沒有這麼厲害,或許我們能找到一些房頂完好的建築,裡面地面可能沒有結冰,正好可以看到地下的建築結構。在離開這座壁壘之前,我們仔細地拍了照片,研究了一下無灰漿粘結的牆體,卻完全搞不明白。多希望帕波第在這裡,他的工程學知識或許能為我們答疑解惑,在遙遠的遠古世界裡,這座城市的居住者是怎樣用那些巨大石塊建立了這座城市及其邊緣一帶的啊。
再往下走半英尺,我們才到達真正的城市中心,背後狂風在直聳天際的山峰間穿梭怒吼,這一路上的點點滴滴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裡。我們眼前的奇異景象,除了在詭異變幻的夢境之中解釋得通外,怕是再難想象。遠處西方天際白色霧氣不斷翻滾,那座石塔林立的陰暗之城就那樣橫在雲霧之前;一路上簡直是一步一景,一步一驚。它是蜃景裡的石頭之城,如果不是留存下來的照片,我都不敢相信它真的存在過。大部分建築和我們之前看到的那座壁壘構造相似;但是這座城市中心的建築外形之奇特誇張,非語言所能描述。
這裡的建築千奇百怪,變化多端,宏偉壯觀,充滿著陌生的異域風情,拍下的照片也難道其一二。一些建築的幾何形狀甚至在歐幾里得幾何體中都難尋蹤跡——各種被截短的不規則圓錐體;各種比例失衡的階梯結構;鼓起來的奇怪圓柱體;破碎的柱群;詭異的五角星結構或五條脊線結構。當我們走進去些,通過冰蓋上某些透明的地方向下看去,這些看似散落無章的建築都通過高低不同的石橋互相連線在一起。城市中似乎並沒有整齊規則的街道,唯一的一條在左側一英里開外,那是遠古河流流經城市後留下的河道。
通過望遠鏡,我們看到許多帶狀雕刻畫和圓點圖案都已被磨掉,我們只能夠勉強想象這座城市曾經的輝煌時期——儘管大部分屋頂和塔頂都沒了蹤跡。整體看來,城市的街道和巷道十分複雜彎曲;都位於峽谷底部,那些懸空的建築或拱形的石橋,可能是它們與隧道唯一的不同之處。當南極北方低垂的太陽散發的紅色光芒透過西方天際翻滾的濃霧灑向冰層時,冰下的一切看起來宛若夢境;偶爾太陽光線被擋住,整個空間又變得昏暗陰鬱,透著些微邪惡的意味,語言難以形容當時的感覺。我們甚至覺得身後山隘之間怒吼的聲音在這一刻也變得更加狂野與險惡。進入城市的最後一段道路變得格外崎嶇陡峭,一塊巨大的岩石伸了出來,坡度讓我們懷疑這裡曾有過一段階梯。在冰層之下,一定有著一級一級的階梯或類似的結構。
當我們攀爬過那些倒塌的建築,甩下那些遍佈裂縫和坑窪的石牆,終於進入這座迷宮般的城市時,巨大的無形壓迫感籠罩在我們身上,我只感到自身是多麼的渺小無助,只能再次感嘆那時我們竟然還能勉強保持住鎮定。丹福思變得神經兮兮起來,開始胡亂猜測,也許這裡和營地裡發生的慘案有關吧——我對此非常不滿,因為我自己忍不住注意到,這些噩夢般詭異的太古代建築遺蹟越發符合他的猜測。這些猜測又進一步誘發了他的其他想象;在一處——某處遍佈碎石的小巷曲折的角落深處——他堅稱自己在地上看到了某種令他不安的痕跡;而在其他地方,他又不時停下腳步細細聆聽,覺得自己聽見了某處傳來的微弱聲音——一種沉悶的笛聲,他說,和風颳過巖洞的聲音非常相似,但又有一些微妙的差別。周圍建築和阿拉伯花紋式樣的壁畫上反覆出現的五角星圖案,彷彿將某種邪惡的事實推至面前;我們下意識裡幾乎可以肯定,某種遠古生物是這座不潔之城的締造者和居住者。
不過,我們心中科學和冒險精神的火焰一息尚存;我們機械地收集著樣本,從各個建築上出現的不同的岩石切下大小合適的小石塊。我們希望儘可能多地採集樣本,來更好地確定這裡的地質年代。所有建築外牆上的石塊似乎都早於侏羅紀和科曼齊時期,而所有的岩石都晚於上新世。那麼可以確定的是,我們正行走在的這座城市已經死去了至少五百萬年或者更長時間。
在高大巨石陰影的迷宮之城之中,我們遇到合適的牆洞就會停下來研究建築內部結構,觀察是否有合適的入口。有些牆洞太高,而有一些裡面的廢墟已經被冰雪吞噬,就像早先山麓上那處沒有屋頂的荒涼壁壘一樣。有一處建築內部很寬敞,看起來不錯,能通向地底深處,但是我們找不到下去的路。碰到一塊窗戶上的木板,已經石化,上面植物圖案依稀可辨,年代十分古老,令人印象深刻。這些植物是來自中生代時期的裸子植物與針葉樹——特別是白堊紀時期的蘇鐵植物——還有些是第三紀時期的扇葉棕櫚和早期被子植物。所有的植物都不晚於上新世。木板——邊緣那裡以前似乎有鉸鏈——後來可能用途發生了改變;有的靠近深深的窗洞外側,有的則靠近內側。所有的木板都是被嵌進去的,原來可能有金屬栓索的位置上還殘留著鏽跡。
不久我們看見了一排窗戶——位於一座高大的尖頂尚存的五稜錐體建築上——建築內部儲存完好,十分寬敞,地面由石板鋪就;但窗戶太高,如果沒有繩索便很難安全降落。我們雖然帶著繩索,但不想為了二十英尺的高度就動用,除非必要——特別是高原上稀薄的空氣原本就給心臟增加了不少負擔。這間巨大的房間可能是大廳或禮堂什麼的,當我們的手電筒往裡照時,發現四壁有橫條寬幅雕刻畫,線條粗獷陌生,令人震驚,中間又穿插著同等寬度的阿拉伯花紋壁畫。我們在這裡仔細地留下了標記,如果找不到更容易的入口,打算就從這裡進去。
最終,我們還是遇到了希望中的那種入口;那是一扇六英尺寬、十英尺高的拱門,門口連著一座懸空石橋,距離現有冰面約五英尺。拱門裡通常都被建築上層地板碎石堆滿,但是這裡還算儲存完好。因此可以通過西面左手邊一段長方形臺階進入這棟建築裡。石橋對面是另一扇拱門,通向一棟破舊的柱形建築,沒有窗戶,拱門上方十英尺有奇怪的凸起。裡面一片漆黑,拱門看起來就像是無底深井上的口子。
成堆的碎石使得進入左手邊的高大建築變得更加容易,但是面對這樣一個渴望已久的機會,我們仍舊躊躇了好一會兒。儘管我們已經身在這樣一片古老神秘的世界,但是真正進入其中一棟尚存完好的建築,卻是另外一回事,因為裡面或許更加古老,或許會有更多邪惡的秘密展現在眼前,這需要的並不是一丁點的勇氣。不過最終我們還是決定進去;我們爬過高高的碎石堆,進入左手邊那扇向內越來越寬的拱門。門後地面由大塊板岩石塊鋪就,似乎是條又長又高的走廊,兩側牆壁上有壁畫裝飾。
走廊上又有無數拱門,通向其他地方,我們意識到這裡內部可能極其錯綜複雜,必須得邊走邊做標記。在這之前,我們行走的時候都是一邊拿著羅盤,一邊回看背後高塔間露出的巍峨山脈的影子,確保我們不會迷失方向;但是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開始認真地做些標記來辨別方向了。於是,我們把多餘的紙張撕成大小合適的紙條,裝進一個袋子,由丹福思隨身攜帶,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本著節約至上的原則使用。這種方法也許能避免我們迷失方向,因為這座古老建築的內部氣流還算平緩。如果有強氣流出現或者我們的紙條用完了,大不了再在岩石上鑿記號,這樣雖然單調緩慢,但也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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