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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瘋狂山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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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進入的這片區域到底有多廣闊,幾乎無從猜測。不同建築物之間的連線頻繁而緊密,除非有坍塌或斷裂,冰層似乎又不曾侵入進這裡,我們很有可能通過冰下的石橋從一棟建築進入另一棟建築。通過冰面透明的地方往下看時發現,所有凍在冰層裡的窗戶都是緊閉的,似乎這裡被遺棄之前窗戶被全部關上了,直到後來冰層漸漸侵蝕建築下層。確實,我們也有種模糊的感覺,這裡並非是由於突發災難或是漸漸衰落成為今天這個樣子的,更像是在某個遠古時期,這裡的居民有意地拋棄了這座城市。難道是這裡的居民預測到冰河時期的到來,然後全部撤離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嗎?至於冰川形成的具體自然地理條件只能等待日後研究。不過,並沒有明顯的冰川遷移現象。可能是長年累月的積雪;或者大河氾濫的洪水,抑或巍峨山脈間古老冰壩破裂,造成了如今我們眼前的景象。這裡的一切似乎都給想象插上了翅膀。

vi

要是一點一點細緻完整地講述在這座幽深死寂的蜂巢般遠古建築物裡的經歷,實在是太過繁瑣累贅;隱藏著無數秘密的深穴裡,經過無數漫長的年代,第一次迴響起了人類的足音。那些不斷出現的壁畫裡面,經研究發現,潛藏著更多可怕的秘密和細節。我們在閃光燈下拍了很多壁畫,這些照片將證明我所說的一切,但可惜的是,我們並沒有攜帶太多的膠捲。所以當膠捲用完後,我們只能在筆記本上簡略地畫下一些壁畫關鍵特徵。

我們進入的這棟建築,內部空間開闊,裝飾精美,在那樣遙遠的遠古時代竟能建造出如此華麗而龐大的建築,這給我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雖然建築內牆並不如外牆那樣厚實,但是牆的下方部分儲存得十分完好。內部結構錯綜複雜,地面高度變化毫無規律;要不是我們一路用紙條做標記,那麼可能從一開始就完全迷失方向了。我們決定先看看更為破敗的建築物上層結構,大概往上爬了一百英尺,到達最高層,房頂已經全部坍塌,房間空對著南極天空,地面滿是積雪和廢墟。我們往上爬的過程中,並沒有遇見樓梯,都是一些陡峭的稜紋石塊的斜坡或斜面結構。房間形狀應有盡有,大小不一,有五角星形、三角形,甚至完美的正方形。大多數房間地板面積約三十乘三十英尺,高度約二十英尺;但是也有些房間面積更大。我們仔細檢查過建築上層和冰層情況之後,開始一層一層往下走,探查埋藏在冰層以下的建築下層,很快我們就發現我們進入的確實是一座迷宮,無數的過道,連線著數不清的房間,可能還不僅僅是這棟建築,可能向外一直延伸到無限廣闊的區域。周圍所有的一切是那麼的厚重巨大,顯露出逼人的氣勢;而無論是建築的外形、尺寸、比例、還是裝飾和結構,都隱約有著與人類社會全然不同的特徵。很快我們從壁畫上的資訊瞭解到,這座可怕的城市已經存在了數百萬年之久。

我們還難以解釋是怎樣的工程學原理保證了這裡建築的怪異平衡狀態,建造者又是怎樣搬動使用那些巨石的,儘管拱形結構在其中顯然起到了一定作用。我們走過的所有房間都是空的,沒有任何東西可拿,我們也更加確信,這座城市是被有意遺棄的。幾乎所有牆壁上都有雕刻;雕刻從地面一直到屋頂,雕畫呈水平帶狀,寬三英尺,中間交替出現同樣寬度的阿拉伯幾何圖案雕花。也有其他排列方式,但是這種相互交替排列還是佔了大多數。不過,經常能看到在一條阿拉伯幾何圖案雕花帶中,會出現一組平整的長方形方框,方框內有圓點圖案排列。

很快我們辨認出,壁畫的雕刻者技法嫻熟,華麗精美,有極高的美學造詣;儘管看起來完全不同於人類的任何一種傳統藝術。其製作之精美,是我見過的任何雕刻都無法媲美的。儘管這些壁畫數量眾多,但在複雜的動植物細節上都刻畫得十分傳神,栩栩如生;其他的圖案也是極盡繁複精美。阿拉伯幾何花紋運用了深奧的數學原理,所有的花紋曲線和角度顯示出複雜的五面對稱性。這些雕刻構圖上有著悠久的傳統,透視法的運用也很特別;但是它們顯示出的高超藝術水準,儘管中間隔了悠久的歲月,依然深深地打動了我們。壁畫上的雕刻圖案是各種物體的剖面二維輪廓圖,顯示出雕刻者具備一定的思考分析能力,這是在任何遠古種族身上所不曾見過的。陳列在博物館的藝術品很難和這些壁畫進行比較。你們在我們拍下的這些壁畫照片中可能會發現,這些壁畫倒像是極端未來主義者提出的某些異常超前荒誕的構想。

未風化牆壁上的阿拉伯式樣花紋線條深入牆體達一到兩英寸。而帶有圓點圖案的長方形邊框圖案——顯然是用某種未知的遠古語言和文字題寫的銘文——深入牆體一英寸半,上面的圓點圖案比整個邊框還要深半英寸多。而雕畫帶則採用下沉式淺浮雕,雕畫底部深入牆體兩英寸。一些地方還有上色過的痕跡,但是在漫長的歲月中大部分顏料早已剝落消失了。我對這些雕刻越研究越感到欽佩。儘管這些圖案在雕刻上嚴格遵循著一定的傳統規則,但是仍能看出創作者細緻入微的觀察能力和高超的繪圖技巧;事實上,那些創作上的傳統規則本身就強調要刻畫出事物的本質或反映出事物與事物之間的差異。同時,除去這些顯而易見的優秀特徵,似乎還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涵義。總有一兩處不時挑動著你的神經,彷彿它們一直在隱隱地強調著什麼,但是這或許需要一種完全不同的精神或文化背景,甚至一種全新的感官,才能明白其傳達出的深切涵義。

這些雕刻顯然反映的是創作者生活的那個遠古年代的生活,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他們過去的歷史。似乎這個遠古種族對自己的歷史極為痴迷——儘管可能是巧合,但卻十分有利於我們的研究——這些雕刻提供了異常豐富的資訊,我們完全顧不上別的,一個勁兒地拍照臨摹。一些房間內的圖案排列會被大面積的地圖、天文圖和其他科學設計圖所打斷——這些圖形簡單直接地證實了我們從牆壁雕畫上得出的結論。在說明證實了什麼結論之前,我只希望,那些相信我言論的人們,你們能保持住應有的理智,不要被好奇心衝昏了頭。如果說我所說的一番話不僅不能起到勸阻的效果,反而激起了你們對那個死亡與恐怖之城的嚮往,這又是多麼可悲啊。

高大的窗戶和十二英尺高的厚實大門會阻斷牆上連續的壁畫雕刻;偶爾也能看見石化的木板——有細緻的雕刻和拋光處理——都是木門或窗戶上的。上面的金屬固定件早就脫落不見蹤跡,但是有一些木門還在,所以當我們在房間之中穿梭時,有時還不得不用力推開這些木門。帶有奇怪的透明玻璃的窗框——大多為橢圓形——各處能看到一些,但是數量不多。常常能看到牆上凹陷的巨大壁龕,一般是空的,但偶爾也有一些奇怪的物件,是那種綠色皂石雕刻的,要麼破損,要麼太不起眼沒被帶走。牆上其他的一些小洞,顯然和機械設施有關——供暖、照明等等——在很多雕畫中也展現過。天花板較平,有時會鑲嵌綠色皂石塊或其他磚塊,大部分已脫落。有的地面上也鑲嵌著這樣的磚塊,但大部分都只是鋪著簡單的石板。

正如我之前所說,所有的傢俱和可攜帶的東西都不見了;但是雕畫上顯示這些響徹著回聲空洞如墳墓一般的房間內,以前一定擺放著某些奇怪的東西。冰蓋以上的樓層,地面上有厚厚的亂七八糟的碎石;但是越往下走,這種現象就越少見。在一些低樓層的房間和走廊裡,只有些沙塵或是積土,有些地方甚至都像是被新近打掃過,異常地整潔乾淨。當然,如果有裂縫或坍塌,也是和上層一樣凌亂不堪。中庭——高空飛行時其他建築裡也有——的存在使得整棟建築物內部並不是完全漆黑一片;所以在上面樓層時,除非研究壁畫時需要,都不太需要手電筒。然而,冰蓋以下的樓層裡,光線變得昏暗;很多地方伸手不見五指。

當我們慢慢深入這座死寂無人迷宮般的建築裡時,種種情緒、記憶和印象不斷閃過腦海,龐雜而混亂,困惑而無望。這裡驚人的古老和噬人的荒涼特質原本就足以摧毀任何一個正常人的心智,又加上營地才發生種種無法解釋的慘劇,以及我們周圍詭異的壁畫剛剛揭示的真相,簡直是雪上加霜。當我們看到那處完好的壁畫那一刻,所有其他模稜兩可的解釋都土崩瓦解,我們面前只剩下那唯一的可怕真相——這個真相丹福思和我並沒有蠢到想都沒想過,只是我們都小心地避免將這種想法傳達給彼此。千百萬年以前,當人類的祖先還僅僅是古老的原始哺乳動物的時候,當恐龍還稱霸歐亞大陸熱帶大草原的時候,是誰締造並居住在這座死亡之城?現在,它們的真實面目將被揭開,再也容不下其他僥倖的猜測。

在此之前,我們一直深信另外一種可能性並緊緊抓住這種想法不放——無論是丹福思還是我——這些隨處可見的五角形圖案不過是遠古時期對自然界某種五角形生物的文化或宗教崇拜;就像克里特文明中裝飾圖案裡的神聖公牛,埃及文明中的聖甲蟲,羅馬文明中的狼與鷹,以及其他野蠻部落中的動物圖騰。但是這種一直以來帶給我們安全感的信念被殘忍地打破,我們被迫面對事實的真相,這足以顛覆我們所有的理性信仰,可能你們很多人早已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即便現在,我將要明確地將這一真相白紙黑字地寫下來,仍不免誠惶誠恐,惴惴不安,也許我的確沒有必要這樣。

恐龍時代就建造和居住在這座恐怖之城的生物確實不是恐龍,但是卻要糟糕得多。恐龍比起它們來說不過是一群新生的愚蠢生物——這座城市的締造者遠比恐龍要有智慧和古老得多,幾乎十億年以前,它們活動的痕跡就留在了岩石上……那時地球上的生命還只是些無固定形態的多細胞原生質……那時都尚未有真正的生命出現。它們才是地球生命的創造者和奴役者,毫無疑問,它們正是那些可怕邪惡的遠古神話的原型,連《納克特抄本》和《死靈之書》中也只敢隱晦提及的存在。它們就是偉大的遠古者,當地球還年輕的時候,它們從群星之中降落——它們的形體進化過程對我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它們的強大力量也絕非這個星球所能孕育。僅僅一天之前,丹福思和我還看到過它們歷經數萬年不腐的化石殘軀……而可憐的萊克他們甚至還親眼看到過它們完整的身體。

但是僅憑這裡我們能分辨出的人類史前歷史的地質特徵,也很難說明白它們的歷史發展程式。我們面對這樣的真相,受到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驚嚇,不得不暫時先停下來恢復鎮定,當我們再次啟程,打算系統性地勘查這裡的時候,都已經過了3點。我們之前看到的壁畫是它們相對較晚時期的作品——大概兩百萬年前——根據地質、生物和天文特徵推測出來;藝術水準要遠遠落後於後來我們發現的壁畫,在我們穿過冰蓋下方石橋後發現的一些更為古老的建築裡。有一棟直接從岩石中開鑿而出的建築,其建造時間似乎可以追溯至四千萬而且很有可能五千萬年前——早始新世或晚白堊紀時期——展示了無與倫比的高超淺浮雕雕刻技藝,比我們之前看到的任何壁畫都要來得震撼。因此,我們一致認為這裡是其中最為古老的建築。

如果不是有這些很快就會公開的照片為證,我一定不會說出我的發現和推理得出的結論,免得人們以為我瘋了。這些明顯是早期風格的壁畫上講述的故事——其他星系中的行星上長著星形頭部的超自然生物——也可以說是它們自己奇妙的神話故事;但是之中混雜的一些圖案非常奇怪,很像人類在數學和天體物理學上最新發現的圖形,這點我也說不準是為什麼。還是讓人們看過我將要公開的照片後自己去思考吧。

自然,我們看到的每組壁畫都只是講述了這一個完整故事中的一個片段;而這些片段也並不是按照時間發展順序出現的。在一些巨大的房間內,壁畫上的故事是可以獨立存在的,但是其他情況下,一個按照年代順序講述的故事可能會佔據一系列的房間和走廊。最美妙的地圖和圖表則雕刻在深淵裡的一處巖壁之上,那裡的地勢甚至比地球最古老的地層還要低——有一個巖洞,大約兩百英尺見方,六十英尺高,無疑是教育中心之類的地方。壁畫中有些主題會反覆出現在不同的房間和建築裡;顯然它們經歷的某些歷史事件或某些歷史時期,相當受當時的雕刻者或者說居住者的歡迎。但是,有時相同的主題又被演繹成不同的故事版本,也許這可能有助於它們解決矛盾爭端與調和分歧。

我還是為當時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我們能推測出如此多的內容感到驚奇。當然,直到現在,我們也並未瞭解多少;而且很多都是後來通過照片和素描圖得出來的。但是可能正是這些後期的研究——模糊記憶復活,加之天性的敏感,以及最後他不願向我袒露的自認為看見的可怕一幕——直接導致了丹福思目前精神崩潰的狀態。但是現在我不得不說出這一切;因為我們如果不公佈整個事件的過程,我們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有效的方法可以警告世人,而向世人發出警告則是我們的首要任務。南極那個未知的世界裡,時空錯亂,自然規律被打破,某種力量仍在暗中蟄伏,這使得我們一定要不惜一切阻止世人對南極的進一步探險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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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事情經過,目前為止已經破解了一部分,很快會公佈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的正式公告裡。這裡我就挑重點,想到哪兒說到哪兒。無論是否是神話傳說,壁畫上講述的正是這些有著星形頭部的生物從宇宙降臨至毫無生機的初生地球的故事——不僅是它們,還有許多其他的外星生物,比如說在某個時機為了開闢新的疆土到達地球。這些生物似乎可以依靠巨大的膜翼在星際之間自由穿行——這竟和很久以前一位古生物研究的同僚向我講述的某些奇詭的山間傳說有著驚人的相似。它們在海底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在海底建造了一座座神奇的城市,而且依靠不知是怎樣的能量定律運轉的複雜機械,與不可名狀的可怕敵人進行過激烈的戰鬥。顯然,它們所掌握的科學技術遠遠超過今天的人類,儘管只是在必要的時候,才會使用這些早已普及的複雜機械。一些壁畫上說,它們曾在別的星球上過著高度機械化的生活,但是發現那樣單調的生活無法滿足其情感上的需要,遂逐漸離開。它們的身體組織異常堅韌,生理需求極其簡單,即使沒有特殊加工的食物,甚至沒有衣物,當然也只是偶爾在抵禦環境威脅時才會需要衣物,也能很好地生存下去。

最開始是用來吃,後來是為了些其他原因,它們在海底第一次創造出了地球生命——根據代代流傳下來的方法,用適宜的物質創造出了生命。殲滅了來侵犯的其他宇宙生物後,它們開始了更為複雜精細的實驗。它們在其他星球上也是如此;不僅創造出了必需的食物,還創造出了某種多細胞原生質塊狀生物,這種塊狀生物在催眠作用下,細胞組織能臨時變化成各種器官,成為理想的奴隸,從事任何繁重的體力勞動。這些黏性塊狀生物毫無疑問正是那本可怕的《死靈之書》作者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在書中不敢明說的生物「修格斯」,甚至作者本人,這個阿拉伯瘋子都未提及修格斯還曾出現在地球上,可能只有當人們在嚼食某種含生物鹼的致幻藥草後,才可能在夢境裡遇見可怕的「修格斯」吧。當這些有著星形頭部的遠古者合成了簡單的可食生物,培育了一大批修格斯之後,就放任其他的一些細胞組織的發展,這才長成各種各樣的動植物;遠古者只是將任何不好管教的生物全部消滅殆盡。

修格斯身體膨脹後能舉起巨大的重物,在它們的幫助下,遠古者本來修建的低矮城市迅速擴張,一座座巨型建築拔地而起,形成壯觀震撼的巨石迷城,後來也同樣在陸地上建造了類似的城市。這些具有高度適應性的遠古者在宇宙中其他星球上時也多生活在陸地,海底的這座城市可能也因此保留了大量的陸地建築風格。我們研究壁畫上那些遠古城市建築的時候,包括空曠走廊上壁畫裡的建築,我們注意到一種奇怪的巧合,這令我們十分震驚,即使在我們自己心中,都沒有嘗試去解釋這種巧合性。我們現在行走的這座城市中的建築,其上方結構大多在很久以前風化,如今只剩下無數的廢墟,但是在那些淺浮雕壁畫中卻可以看到建築物真實的面貌;如針般矗立的尖塔,某些圓錐和尖錐塔頂上的精美飾物,柱狀建築頂端層層疊疊的薄扇形結構。之前當我們快要抵達萊克那悲慘的營地時,一副蜃景曾越過那些瘋狂山脈浮現在我們的眼前,在那副詭異不明的蜃景中可不就真真切切地顯現過這些建築的上方結構嗎?然而這座死亡之城的上方結構實際上不早就在千萬年前已經坍塌毀滅了嗎?

遠古者的生活,無論是在海底,還是後來部分遷移至陸地上,都夠寫好幾卷大部頭的書了。那些生活在淺水區域的遠古者,繼續開發自己頭部五條主要觸手末端眼睛的潛力,進行雕刻和書寫,方式極不尋常——是用一種針狀物體在防水蠟層表面上書寫。而生活在深海中的遠古者,儘管驅使一種奇怪的發光微生物為其照明,仍會使用自己頭部那些有著特殊感官的五彩繽紛的纖毛來補充視力上的不足——這種特殊的感官可以幫助遠古者臨時應對無照明的緊急情況。壁畫上顯示,深海城市中的雕刻和書寫方式發生了奇怪的變化,似乎雕刻表面有化學覆膜處理——可能是用來保護髮光物質——但是無法從淺浮雕畫面中清晰辨別。這些遠古者有時在海里遊動——依靠身側海百合狀手臂——而有時又依靠下方的偽足觸手進行挪動。偶爾會使用一對或多對扇形可摺疊膜翼進行長距離滑行。在陸地上行走主要依靠偽足,但有時也會利用膜翼向高處或遠距離飛行。海百合狀手臂上生長的纖細觸手,在肌肉和神經的雙重控制下,彈性與韌性十足,可以精確操作物體;靈巧的觸手可以保證在所有藝術和手工創作時都能發揮出最高水平。

它們的身體堅韌得驚人。即便在高壓的海底深處似乎也能毫髮無傷。除非受到暴力攻擊,它們極少死亡,葬身墓地也非常少。壁畫上顯示,它們死後被豎直埋葬在上刻銘文的五角星形墳墓,這讓丹福思和我再一次停下了腳步,不得不努力平復心情。這些生物能進行孢子繁殖——和萊克所說的蕨類植物類似——但是它們的身體卻異常堅韌,壽命極長,幾乎沒有繁衍後代的必要,除非有新的殖民地出現,它們也不主張大規模繁殖原葉體。幼體成長速度很快,而且會接受令人難以想象的高素質教育。知識和藝術備受推崇並高度發展,形成了一套傳承不息的風俗和制度,這我會在後文中詳細敘述。這些風俗和制度會根據海洋還是陸地的不同居住環境而發生細微變化,但其基礎和本質卻不會改變。

雖然能像植物一樣從無機物中吸收營養;但是它們卻更喜歡有機物,尤其是動物。它們在海底時會生食海洋生物,但在陸地上會烹飪後再進食。它們會捕獵,也圈養肉食類動物——宰殺時使用尖銳的工具,之前我們考察隊在一些骨骼化石上發現的奇怪傷口就是這些工具造成的。遠古者能承受各種極端氣溫;自然狀態下能在低於冰點的水中生活。當寒冷的更新世來臨——大約一百萬年前——它們陸地上的居民也不得不採取特殊措施禦寒,例如人工供暖;最終致命的嚴寒天氣還是將它們逼回了海里。傳說,它們在宇宙中飛行時,吸收某些化學物質後,幾乎不需要再進食、呼吸或取暖;但是冰河世紀來臨時,這種特技早已失傳。總之,在沒有人工供暖的情況下,它們再也難以獨自活下去。

由於沒有配偶的需要,身體結構又與植物相似,遠古者並不像哺乳動物一樣需要組建家庭;但會選擇群體居住在一起,選擇標準是居住空間的舒適度和——從壁畫上群居者從事的工作和娛樂方式中推測——相同的生活習性。房間佈置上,它們將所有東西放置於巨大房間的正中央,所有牆壁留作裝飾。照明系統,陸地上住房的話,是依靠一種工作原理可能是電化學的裝置來實現的。無論是在陸地上還是海里,它們都使用某種奇怪的桌椅,還有一種類似圓柱框架結構的躺椅——因為它們休息時是直立的,只需要收縮回觸手——另外還有一種架子,上面放有鉸鏈裝訂成冊的東西,表面有圓點圖案,應該是它們的書籍。

他們的政府組織複雜,很可能是社會主義,儘管從我們看到的壁畫上來看,這一點還無法斷言。城市內部之間的貿易往來都十分頻繁;某些小的五星形物體,上有雕刻圖案,充當貨幣流通。之前考察隊發現的那些小的淡綠色皂石就是這種貨幣的碎片。儘管城鎮化程度很高,但是仍保留有一部分農業和大部分的畜牧業。還有采礦業和極小部分的製造業。旅行十分頻繁,但永久性移民情況比較少見,除非種族擴張時的殖民運動需要。個體單獨移動時不需要任何輔助工具;因為無論是在地上、空中還是水裡,遠古者似乎都擁有驚人的移動速度。行李重物有役獸拉動——水中是修格斯,陸地上後期則是各種千奇百怪的原始脊椎動物。

這些脊椎動物,以及各種其他生命形態——植物、海洋生物以及飛禽走獸——遠古者創造了最初的具有生命的細胞,然後任其發展,最後形成了各種各樣的生命形態。而這些細胞之所以能無拘無束地生長發育,不過是還沒有與地球遠古統治者的利益相沖突。那些不聽話的生物會被徹底清剿。最讓我們感興趣的是,遠古者衰落時期的壁畫上出現的一種蹣跚而行的原始哺乳動物——有時會被當作食物吃掉,有時會被當作小丑取樂,但這種原始哺乳動物已經初具類人猿和人類的特徵。在建造陸地上高塔時,巨石塊搬運常被指派給巨大的翼龍——而古生物學家目前甚至對這種翼龍還一無所知。

遠古者在經歷了地球上各種各樣的地殼運動帶來的地質鉅變和災難後,竟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儘管它們建造的第一批城市中大多或者說全部都在太古代以後消失不見,但是它們的文明或者說歷史的傳承卻從未中斷。它們最初是降落在地球上的南冰洋,那時可能月球才剛剛從相鄰的南太平洋中脫離出地球。壁畫上的一幅地圖顯示,當時地球表面完全被海水覆蓋,水下的巨石之城從南極地區不斷向外擴張,數量越來越多。另一幅地圖表明,南極點周圍開始出現了一塊乾燥的新生大陸,儘管主要居住地仍設在最近的海底之中,但還是有一部分遠古者試著在這塊新生大陸上生活居住。隨後的地圖講述了這塊新生陸地發生的分裂和漂移,一些大陸塊向北移動,竟和後來泰勒、魏格納與喬利等人提出的大陸漂移說不謀而合。

隨著南極大陸的升起,一系列劇變隨之而來。一些海底建造的城市被全部破壞,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另一個種族——一個形似章魚的陸生種族,可能正是傳說中人類歷史以前出現的克蘇魯眷族——不久也從無限的宇宙中降臨地球,並向遠古者發動了一系列可怕的戰爭,而且還一度將遠古者全部逼回海里——當時遠古者陸地居住地數量一直在增加,這次戰爭的慘敗對它們來說無疑是一次沉重的打擊。後來雙方達成和解,新生大陸歸克蘇魯眷族,海洋和舊大陸仍歸遠古者所有。陸地上新的城市被建造——而其中最宏偉的一座位於南極,因為這裡是它們最初抵達地球的地方,毋庸置疑有著威嚴而神聖的地位。從這時起,正如從前一樣,南極一直是遠古者文明的中心,那裡曾由克蘇魯眷族建造的城市則被全部推倒重建。後來南太平洋上的陸地一夜之間突然全部沉沒,那座可怕的拉萊耶石城和宇宙章魚種族也隨之全部沉入海底,這樣遠古者又再次統治了整個地球,只不過它們一直都在隱隱畏懼著某種東西,連遠古者自己都不願提及的某種東西。後來又經過一段時期的發展,它們的城市遍佈全球各個大陸和海洋——因此在我即將發表的專題中也提到,推薦一些古生物學家嘗試用帕波第研製的鑽探裝置,在各個不同的區域嘗試系統性的鑽探考察。

隨著時間的推移,遠古者漸漸從海洋遷移到陸地;新生大陸不斷從海底升起,遷移變得更加頻繁,但是海底的城市卻從未被完全廢棄。向陸地遷移的另一個原因是修格斯,海底生活離不開修格斯的幫助,但是遠古者在培育和管理修格斯時卻出現了新的困難。遠古者在壁畫中也傷心地承認,它們如今已經不知道如何從無機物中培育新的生命了;因此只能不斷改造已經存在的生物來為自己所用。陸地上的爬行動物被證明有不錯的可塑性;但是海里的修格斯,不僅能進行分裂繁殖,而且還意外地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智力,這十分危險,將來必成大患。

在遠古者的催眠下,修格斯一直以來將堅韌且無固定形狀的身體臨時變成各種有用的肢體和器官;但是如今修格斯有時會模仿過去催眠作用下的變形經歷,自主地進行變形。它們似乎已經有了一個尚未完全發育的大腦,似乎有了獨立的意識,有時甚至會激烈地反抗遠古者的指示。壁畫中刻畫的修格斯形象,讓我和丹福思感到非常恐懼和厭惡。它們一般就像果凍一樣黏在一起,沒有固定形狀,看起來就像一堆泡泡;變形成球狀時,平均直徑可達15英尺。但是,它們的形狀和大小總處於變化之中;可以自主地或是遵循主人指示,臨時不再發生變化,或者模仿主人的視覺、聽覺和發聲器官進行相應的變化。

進入二疊紀時期,大約兩億五千萬年前,修格斯似乎變得極其難以控制,海底的遠古者動了真格,試圖發動戰爭鎮壓他們。壁畫上顯示,戰爭中的修格斯殺死敵人時,通常會先砍掉敵人的頭顱,再用黏液包裹起來致其死亡,儘管這場戰爭發生在無比遙遠的遠古時期,但是那些戰爭場景看起來仍讓人心驚膽戰。遠古者使用一種奇怪的武器,干擾物質的分子結構,鎮壓反叛的修格斯,並且最終大獲全勝。隨後一段時間,修格斯被武裝的遠古者再次馴服並削弱了實力,就像美國曆史上西部牛仔順服野牛一樣。反叛的修格斯身上顯現出另一種能力,它們可以離開海水生活,但是這種能力並不被遠古者鼓勵使用;因為在陸地上,它們儘管非常有用,但是管理起來卻更加麻煩。

到了侏羅紀時期,外太空中新的物種入侵地球,遠古者再次陷入危機——那是一種半真菌半甲殼類生物,來自最近剛被發現的遙遠的冥王星;正是北方山野傳說中提到的某種生物,喜馬拉雅山間傳說中的米·戈或是叫做可惡的雪人。遠古者定居地球后第一次想要離開地球,打算在外太空與這些入侵者開戰;但是當一切準備妥當後才發現它們已經無法離開地球大氣層了。不管它們曾經掌握著怎樣的星際穿越秘密,如今都已無人知曉了。儘管還不夠能力對付海底的遠古者,但米·戈最終還是把北方大陸上的遠古者全部趕走了。慢慢地,遠古者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南極居住地。

我們注意到,這些壁畫中描述的克蘇魯眷族和米·戈,它們的物質組成似乎完全不同於遠古者。他們可以進行變形和重組,這在它們的敵人遠古者身上絕不可能,因此它們可能起源於更加遙遠的宇宙深處。遠古者,儘管擁有堅韌的身體和獨特的生命形態,但嚴格來說還是物質的,必定起源於一個時空連續體;但是其他生物最初起源於哪裡,只能全憑猜測了。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條件是,這些入侵外敵並非只是神話中的虛構存在,它們真的與地球毫無干係,並且擁有特異的能力。可以想象得到,可能遠古者也會編造出某種宇宙體系,為自己偶爾的戰敗找藉口;因為很明顯,它們有著十分強烈的歷史自豪感,不容其出現任何敗筆。可是奇怪的是,它們的歷史中卻未提及某些先進強大的種族,這些種族也曾輝煌一時,在某些詭異的傳說中都有出現。

壁畫上的地圖和畫面展現了漫長歲月中地球的地質變遷情況。因此,我們現存的科學觀點可能需要重新修訂,而一些科學上的大膽推論也將得到證實。正如我之前所說,泰勒、魏格納與喬利曾提出過一種假說,認為最早的南極超級大陸在離心力作用下破裂成無數小的大陸塊,而後這些小的大陸塊黏著地表進行漂移——像非洲大陸和南美大陸互相吻合的輪廓線,巨大山脈之間相同的擠壓隆起方式等都證實了這一假說——但是壁畫上的內容無疑是這種假說最為有利的證據。

地圖上顯示,一億年或更久以前的石炭紀時期,地球上大陸塊出現縫隙和裂口,最終導致非洲大陸從原本由歐洲(遠古神話中稱作伐魯西亞)、亞洲、美洲和南極洲連在一起的超級大陸中分離出去。其他的一些地圖上——其中最重要的一張說明了五千萬年前我們身處的這座死城的建立——已經很明顯地顯示出各個不同大陸塊了。晚期地圖——大約在上新世時期——已經非常接近今天的地圖,除了當時阿拉斯加還和西伯利亞連著,北美通過格陵蘭和歐洲連著,南美通過格雷厄姆地和南極連著。石炭紀時期的地圖上,所有區域——無論是海底還是陸地上——都標有象徵著遠古者巨石城的符號,但是較晚時期的地圖上,能非常明顯地看到,城市在逐漸向南極地區收縮。而到了上新世時期,除了南極大陸和南美大陸尖端區域,地圖上已經沒有任何陸地城市的標記了,而在南緯五十度以北也再沒有任何海底城市了。此時的遠古者,對地球的北部已經知之甚少,也沒什麼興趣,只是偶爾還會揮動一下巨大的扇形膜翼,偵察一下漫長的海岸線情況。

山脈突然間的隆起,離心力作用下撕扯開來的大陸,陸地或海底爆發的地震以及其他的一些自然災害,造成城市覆滅的記錄屢見不鮮;但奇怪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災後得到重建的城市卻越來越少。而我們身處的這座死寂的大都市似乎是遠古者最後的文明中心;由於當時一場劇烈的地殼運動徹底摧毀了不遠處更早建立的一座更加雄偉的城市,才在白堊紀早期新建了這座城市。似乎這一區域一直都被視為最神聖之地,第一批抵達地球的遠古者就定居此地,當時這裡還是一片汪洋的大海。後期建立的這座新城——壁畫上能看出這座新城的許多特徵,但是其巨大的規模,沿山脈方向各足足延伸一百英尺,已經超出了我們飛行觀測的最遠距離——據說保留了早期建造的那座海底之城的一些神聖石塊,這些石塊幾經地殼變遷,才最終露出海面。

viii

丹福思和我對所到之處看到的任何事物都抱有強烈的興趣和特殊的敬畏之情。到處都有可供研究的豐富歷史資料;關於這座陸地上的城市,我們也幸運地找到了一些相關的壁畫,壁畫位於一棟晚期建築的牆壁上,牆壁上有一道大的裂口,稍微破壞了一些壁畫,可以看出壁畫的雕刻水準已經大打折扣,但是壁畫顯示,遠古者的歷史要延續得更長,比從之前從那幅上新世時期地圖推斷出來的時間還要長。這是我們仔細檢查的最後一處地方,因為一個新發現讓我們迅速地轉移了研究重點。

我們現在位於地球上最詭異、最恐怖的角落。這裡是地球上現存陸地中最古老的一塊;我們越來越堅信,這片恐怖高原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噩夢般的冷原,就是《死靈之書》作者阿拉伯瘋子都不願提及的所在。這條巍峨山脈綿延不絕——起始於威爾海岸路德維希地,差不多跨越了整個南極大陸。山脈真正高聳的部分,從東經60度南緯82度到東經115度南緯70度,在南極高原上有如一道巨大的弧線,凹面正對著我們的營地,一端一直延伸到狹長的冰封海岸之上,威爾克斯與莫森經過南極圈時都曾瞥見那些起伏的山峰。

但是大自然更為鬼斧神工、陰森恐怖的得意之作遠遠不止這些。正如我之前所說,這些山峰的高度遠遠超過喜馬拉雅山,但是壁畫上卻指出這並非地球之最。而真正意義的最高峰,壁畫提及它時,有時支支吾吾,有時又帶著明顯的厭惡和恐懼。似乎存在著一處遠古陸地——月球脫離地球,遠古者自群星之中降落地球后,自大海升起的第一塊陸地——遠古者覺察到那裡存在著一股不可名狀的巨大邪惡力量,都刻意遠離那塊陸地。遠古者降臨之前,那塊遠古陸地上的城市似乎被突然遺棄,而在遠古者降臨之時,那裡的城市早已坍塌毀滅。科曼齊時期,地球上發生第一次劇烈的地殼運動,這一地區發生地質突變,喧囂混亂中一座座凌厲尖峰迅速升起,插向天空——地表之上也因此多了這條巍峨恐怖之極的山脈。

如果壁畫上的比例是正確的,那麼這些可怕的山脈一定超過四萬英尺——比我們之前穿越的那片令人震驚的瘋狂山脈還要高得多。這些可怕的山脈似乎從東經70度南緯77度一直延伸到東經100度南緯70度——離我們所在的這座死城不到三百英里,如果不是被濃霧擋住,我們應該能在西面隱約看見它們森冷的山頂。在瑪麗皇后地那長長的南極圈海岸線上也同樣能看見這條山脈的北端。

一些遠古者,在歷史衰落後期,曾奇怪地對著這條山脈禱告;但仍然不敢靠近或是猜測裡面潛藏著什麼。沒有人見過那些山脈,而當我們感受到壁畫上傳達出的對那些山脈的恐懼之情時,我也祈禱最好沒有人能看見那些山脈。那些山脈下的海岸線上分佈著一群小的山峰——沿著威廉二世地和瑪麗皇后地的海岸線——感謝上帝,還從未有人成功登陸和攀登過那些山峰。如今我不再質疑那些遠古傳說和恐怖的存在了,不再嘲笑那些壁畫雕刻者的想法了,它們認為那些時而閃現在陰森群山之巔的閃電並非只是單純的閃電,某座山峰頂上發出的能持續照徹漫長極夜的光芒,也一定非同尋常。納克特傳說裡,冰冷荒漠之上的卡達斯突然間變得如此真實可怕。

但是我們眼前的景象,即使少了一絲不可名狀的詛咒之意,但也絲毫不減其詭異的氣質。這座城市建立後不久,山脈就成了重要神殿的所在,壁畫上很多地方都顯示,這裡還曾尖塔林立,美輪美奐,直入天際,如今我們卻只能看見滿眼的斷壁殘垣。隨著時間的流逝,這裡的天然洞穴開始逐漸形成,被遠古者改造成神殿的附屬建築。後來地下水不斷侵蝕沖刷這片地區的石灰岩脈,形成各種洞穴和通道,將這座山、山麓地區和山下的平原全部連線起來。許多壁畫都講述了遠古者深入地底探險的經歷;並發現了流淌在地底深處的陰森海洋。

這處巨大的黑暗深淵,無疑是由遠古大河沖刷形成的,這條大河發源於西面那些不可言說的恐怖山脈,在遠古者所在的山脈處轉彎,最終匯於巴德地和託滕地之間威爾克斯海岸線上的印度洋。漸漸地,河水一點點侵蝕掉彎道處山脈的石灰岩層,向下不斷靠近由地下水形成的巖洞,和地下水一道,沖蝕出一處巨大的深淵。最終,所有河水全部灌進被掏空的群山,只剩下向印度洋流淌的乾涸河床。我們發現遠古者把很多後期的城市都建立在這條河床之上。河水在山麓伸出的陸岬處向下流淌,向深淵無邊的黑暗之中傾瀉,遠古者清楚這裡發生的過往後,憑藉一貫高超敏銳的藝術修養,在這塊陸岬地上雕刻了華美的尖塔。

這條遠古大河,河上曾橫跨著不計其數壯觀的石橋,而在之前的空中飛行觀測時發現,如今只剩下早已乾涸的河床。在這一地區漫長悠久的歷史的各個階段,都能看到這條大河的身影,因此它在壁畫上的位置也很好地幫助定位;我們也才得以快速而仔細地繪製好地圖,並標示出一些突出特徵——如廣場和重要建築——好幫助我們走完剩下的路程。我們在心中很快勾畫出這裡一百萬年、一千萬年甚至五千萬年以前的風貌,那些壁畫中清晰地刻畫了當時的建築、山脈、廣場、郊區、自然風光和第三紀繁茂的植被。想必那一定一番奇妙神秘的美景,我久久地沉浸在想象中,幾乎忘記了心頭的那一抹壓抑,黏滯的、不祥的、混合著透過冰層的微光,在這死寂遙遠的遠古巨城,變得更加稠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而一些壁畫上也能感受到時刻籠罩在這裡居民心頭上的那種窒息的恐懼;一些陰森的場景反覆出現,畫面中遠古者似乎非常害怕,瑟縮後退,當面對某種東西的時候——而壁畫上從未敢刻畫出那種東西的面貌——只能看出那種東西會出現在大河之中,暗示它們是從西面那座恐怖的山脈中而來,之後順著大河經過藤蔓搖曳多姿的蘇鐵森林,最終出現在遠古者的城市之中。

在這棟建築晚期雕刻的壁畫上,我們就大致推測出遠古者最終選擇棄城而逃的原因。即便晚期時局動盪,人心惶惶,已經沒有太多精力和熱情投入藝術創作,但想必其他地方也存在著許多同一時期的壁畫;而後來,也確實有證據表明,有更多的壁畫存在。但是,這是我們進入這座城市後第一次看見的唯一大型完整壁畫。我們本來打算再多看看其他地方的壁畫;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說,情況急劇變化,我們不得不改變了勘查目的。壁畫並非無窮無盡——當遠古者發現它們長居此地的願望變得不再現實的時候,所有的壁畫雕刻工作就會全部中止。而最終導致它們希望破滅的便是冰河期的到來,地球上大部分地區受到影響,而兩極自此以後終年積雪不化——同樣也終結了傳說中北極洛瑪爾大陸和北方淨土文明。

難以確定南極地區究竟是在哪一年開始變冷的。現如今,認為冰河期大概開始於五十萬年前,但兩極地區的酷寒天氣應該比這還要早。所有的定量分析都有猜測的成分在內;但是這些晚期拙劣的壁畫一定不超過一百萬年的歷史,而城市被遺棄的時間一定遠遠早於更新世開端時期——五十萬年前——從整個地球地質年代劃分上來看。

在晚期拙劣的壁畫上,也能瞥見一些端倪,地表所有地方的植被都開始變得稀疏,遠古者的鄉下休閒生活也不像以前那麼豐富多彩了。房間內開始出現供暖裝置,冬季出行時,開始裹上厚厚的皮毛外套。一系列裝飾有邊框圖案的壁畫(這些晚期的帶有邊框的壁畫常常出現中斷現象)描繪了它們開始陸續向更溫暖地帶遷移的場景——一些逃往近海處的海底城市,一些通過山麓地下錯綜複雜的石灰岩洞穴網,躲進了相鄰的黑暗深淵中。

最後,似乎大多數的遠古者都遷移到了相鄰的這處深淵之中。當然部分原因在於,這片區域一直是遠古者心中的聖地;但更多的是因為,遠古者希望繼續前往參拜山上修建的似蜂巢般密密麻麻的神殿廟宇,陸地上的城市既能作為夏日行宮居住,又能充當地下交通的中轉地。為了便於兩地之間往來,遠古者們又重新修繕了沿途通道,包括打通老城與深淵之間地下的直接通道——我們反覆推敲,在之前那份導航地圖上仔細標記出通道進出口的位置,經過觀察分析,我們發現至少有兩條通道在我們探索範圍之內;它們都在這座城市靠近山麓一帶,一條朝向遠古河道,距離我們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一條在相反方向,比前一條距離我們要遠上一倍。

似乎深淵兩邊也有一些乾燥地帶;但是遠古者仍然選擇將新的城市建在水下——明顯是因為水下溫度相對穩定,溫暖舒適。這裡的海水深入地底,地底傳出的熱量可以保證遠古者一直安全地生活在這裡。而遠古者剛開始只能短暫地——最終發展到全天候——生活在水下;因為它們的鰓從未完全退化消失。許多壁畫上還顯示,這些水下居民常常前往水底其他城市走親訪友,又常常在遠古大河水下游戲沐浴。對於一個已經習慣了漫長極夜的種族來說,水下的黑暗環境也完全不成問題。

儘管這些晚期壁畫不如以前精美,但上面描述的海底新城建立的過程,仍然如同史詩般有著恢弘壯麗的旋律,十分震撼人心。遠古者計劃得非常科學;從滿是洞穴如蜂巢般的山脈中開採不會溶解的堅硬岩石,從海底近鄰城市請來嫻熟的工匠,根據完美的設計圖建造了海底新城。這些工匠帶齊了所需的一切工具——修格斯組織細胞,可以培育出舉起和搬運巨石的生物,還有一些原生質,可以變成發光體用來照明。

最終,黑暗的海底形成一座規模龐大的巨大城市;建築風格與地面城市相仿,建造時運用了精確的數學理論,建造工藝幾乎能與地面城市相媲美。新培育的修格斯能變化出巨大的體形,同時擁有驚人的智力,能快速反應和執行主人的指令。這些修格斯似乎可以模仿遠古者發聲,並進行會話交談——如果萊克解剖時的推斷是正確的話,應該是一種類似廣域音調的笛聲——而且這些修格斯更多地按照口頭指令,而不是像過去那樣通過催眠行動。然而,它們仍然還在遠古者的掌控之中。發光體的照明作用也十分有效,遠古者在海底並不能像在地面上一樣,可以看到熟悉的美麗極光,這些發光體幾乎彌補了遠古者的這種失落感。

儘管技法上存在不同程度的退步,但藝術創作與裝飾工作仍備受重視。遠古者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這種藝術水準的下降;很多地方,它們也和那位羅馬的君士坦丁大帝的做法一樣,將地面城市裡那些精美的壁畫轉移到海底新的城市,那位羅馬大帝,在其文明衰落之際,也曾搶奪希臘和亞洲最好的藝術品,將拜占庭首都修建得輝煌無比,遠遠超過自己民族所能達到的藝術高度。但是遠古者這些壁畫雕刻的轉移量並不是很大,很顯然它們一開始並未想完全遺棄地面上的城市。到後來完全遺棄的時候——一定是發生在兩極進入更新世後不久——遠古者已經對現狀得過且過——或者說也不想管那些古代雕刻有什麼藝術價值了。但不管怎樣,我們身處的這座荒寂的城市,裡面的壁畫還未遭到大規模的剝落遷移;儘管連同其他可攜帶物體,最好的獨立存在的雕像都被帶走了。

正如我前面所說,我們在有限的時間裡從牆上的壁畫推測出了一部分故事內容。壁畫上描述了遠古者來往於兩座城市的場景,夏季在地面城市,冬季在海底城市,有時會與南極以外的海底城市進行貿易往來。這時,遠古者可能已經意識到地面城市逃不過終將覆滅的厄運,因為壁畫上很多地方都表明寒冰正在侵蝕城市的跡象。植被開始減少,冬季積雪即使到盛夏都不能完全融化。爬行動物的家畜幾乎全部死亡,哺乳動物生存得也異常艱難。為了維持地面城市的運轉,遠古者不得不培育一種耐寒的無固定形狀的修格斯;在以前遠古者是不願意這樣做的。遠古大河不再奔流,海洋上層區域的生物,除了海豹和鯨魚,幾乎全部銷聲匿跡。鳥類全部飛走了。只剩下醜陋的大企鵝。

這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就只能全憑猜測了。新的海底城市又存在了多久?它還如死屍般躺在永恆的黑暗裡嗎?海水最終全部冰凍了嗎?南極以外的海底城市又是怎樣的命運?是否有遠古者順著不斷生長的冰蓋往北遷移了呢?現存的地質學中並未提及它們的存在。可怕的米·戈是否還威脅著南極以外的大陸?即使到了今天,在人類無法到達的那一片黑暗無光的深淵之中,是否有人能說清可能還有什麼在其中徘徊嗎?那些生物似乎能承受任何程度的水壓——居住在海邊的人們有時能釣出奇怪的東西。上一代探險家博克格爾文克看到的南極海豹身上出現的那種神秘殘暴的傷口,就真的是殺人鯨造成的嗎?

萊克發現的那些生物樣本已經超出我們推測的時間範圍了,因為其周圍的地質環境說明它們肯定生活在地上城市歷史上最早的時期。根據發現位置上的地質情況來看,它們至少有三千萬年的歷史了;我們推測在它們生活的年代,海底的新城,甚至那些洞穴本身,都尚未出現。他們記得的是更久遠的歲月,那時遍地生長著茂盛的第三紀植物,地面的年輕城市剛剛煥發生機,城中藝術氛圍濃厚,一條壯闊的大河從巍峨山脈中流淌下來,一路向北奔騰進遠方的熱帶海洋。

我們仍不斷想起這些生物樣本——特別是從萊克那慘遭蹂躪的營地裡憑空消失的八具完好樣本。這一切總有某些地方不太對勁——我們將這些古怪歸結於某個成員的發瘋——那些可怕的墳墓——那些一起不見了的東西——格德尼——這些生物樣本異常堅韌的身體,壁畫中描述的種種奇怪行為……丹福思和我在短短幾小時裡看到了太多東西,都要相信這些關於遠古世界的描述了,我們決定對這些聳人聽聞的可怕秘密保持沉默。

ix

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看過那些衰落時期的壁畫後,立即改變了我們的行動目標。這當然與我們新發現的通道有關,通道可以直接通向地底深處,那裡我們之前都還一無所知,可是現在我們迫切地想要找到並進入這些通道。我們根據壁畫上的資訊推斷,順著我們附近任何一條通道,再往下直走大約一英里,就能到達深淵那黑暗無光的懸崖邊緣;再順著遠古者修整過的道路,繼續向下就能抵達隱藏在黑暗中的海洋沿岸。一旦我們知道事情的真相,那處深淵彷彿一下子充滿了無窮的誘惑,我們根本無法抗拒這種誘惑——但是我們同時也意識到,如果我們想去一探究竟,就應該立即採取行動。

當時是晚上8點,我們已經沒有足夠的備用電池能讓我們可以奢侈地一直亮著手電。我們之前在冰層下的建築裡研究和臨摹壁畫時,手電幾乎連續亮了至少五個小時;而剩下的乾電池只能支撐四個多小時——除了特別有趣或是難走的地方,如果一般只使用一隻手電的話,我們也許能支撐更長時間。在這些地底巨大的洞穴中,如果沒有照明,簡直寸步難行,因此我們放棄了破譯去往深淵沿途遇到的壁畫。當然,我們心中也有打算,日後再次造訪這座城市,進行為期數週的詳細調查研究和拍攝工作——好奇心早就戰勝了恐懼——但是當下,我們必須得加快步伐。用來做記號的紙條遠遠不夠,我們又不願意浪費備用的筆記本或是素描本;但最後我們還是用了一大本筆記本。如果真的到了最糟糕的地步,我們就只好在岩石上鑿記號了——即使我們真的迷失了方向,我們也能靠這種方法在每條通道中試一下,最終找到正確的道路回到地面。我們急切地向最近的那條通道出發了。

我們根據壁畫繪製的地圖顯示,最近的通道入口距我們不到四分之一英里;這之間的一座座建築仍在冰層以下,但似乎可以從中穿過。入口位於地下室——靠近山麓一帶——是一座五角星形建築的地下室,這座建築顯示是一處公共場所,可能用來舉行某些儀式,我們試圖回想之前空中飛行觀測過程,來確定這座建築的位置。但是並未想起曾看到過這種建築,因此我們推測,這座建築上面已經嚴重坍塌毀壞,或者坍塌後倒進之前我們注意到的那些冰川裂縫之中。如果是後一種情況,那麼通道很可能被堵死了,我們只能向另一條較近的通道——位於北面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古河道阻止了我們嘗試更南的那條通道;事實上,如果較近的兩條通道都堵住了,不知道剩餘的電池還能不能支撐我們嘗試背面的另一條通道——距離北面較近的那一條通道還要遠一英里。

依靠地圖和羅盤,我們在這座昏暗的迷宮中穿行——穿過完整或殘破的房間和走廊,爬上斜坡,穿過建築上面樓層和之間連線的石橋,又爬下來,遇到堵死的過道和成堆的碎石,沿著異常整潔的完好道路快步前行,走錯路又原路折返(這種情況下我們會同時帶走作標記的紙條),有時會經過一些天井,日光傾瀉而下——沿途牆上的壁畫不斷吸引著我們的注意力。一些壁畫上一定講述了非常重要的歷史事件,我們想著日後還會再來研究,這才讓我們經過它們時目不斜視,沒有停下腳步。偶爾我們也會放慢腳步,開啟第二隻手電筒,快速掃一眼這些壁畫。如果我們手上還有多餘的膠捲,一定停下來拍下某些淺浮雕壁畫,但是臨摹耗時耗力,當時是絕對不可能的。

現在我猶豫要不要繼續講下去,或者說要不要就這麼直截了當地講下去。但是,我必須坦白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打消世人繼續前往南極探險的念頭。我們幾經輾轉終於到達了離通道入口很近的地方——先是穿過一座二樓的石橋,到達一堵尖牆的頂端,又從那裡往下走至一條破舊的過道,牆上雕刻著眾多衰落時期繁複的儀式場景——大約晚上8點半,年輕的丹福思那敏銳的嗅覺首先感受到了某些異樣的氣味。如果我們帶著狗的話,可能狗會更早覺察到這種氣味,併發出警告。一開始,我們也說不清原本純淨的空氣到底哪裡不對勁,但是幾秒鐘過後,記憶迅速識別出這種氣味。讓我勇敢地講出來吧。有一種氣味——這種氣味很淡很弱,但卻和我們之前在營地開啟的那座墳墓聞到的氣味一模一樣,那座可怕的墳墓中埋葬的是萊克解剖過的生物,散發出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當然,那時我們並沒有迅速得出現在我告訴你們的這個結論。我們想到了幾種可能性,小聲地討論了好一會兒。最重要的是,我們並沒有退縮,反而打算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都已經走了這麼遠,因為前方某種可能出現的危險就後退,這並非我們所願。不管怎樣,我們的猜測結果都太過瘋狂,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正常世界裡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非理性的直覺告訴我們,要將手電筒調暗——再也顧不上瞧牆上的晚期壁畫,而此時這些壁畫似乎也在陰惻惻地睥睨著我們兩個——我們踮起腳尖小心地走過雜亂的地板,爬過成堆的碎石。

事實證明丹福思的眼睛和鼻子都比我強得多,當我們從那些幾乎被堵住的拱道向下層房間和過道走的時候,同樣是丹福思最先注意到碎石堆上的異樣。這些碎石堆千萬年後按說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當我們小心地調亮手電後,發現碎石上似乎有某種東西經過後留下的長條痕跡。高低不平的雜亂碎石上顯然看不出什麼異樣,但是在一些稍微平整的地方,顯示曾經有被重物拖拽經過的跡象。甚至我們覺得那看起來好像平行的痕跡,就像跑道一樣。我們在這裡再次停了下來。

也就是在這次停歇期間,我們聞到——幾乎同時——前方傳來的另一種氣味。矛盾的是,這是一種不那麼讓人恐懼卻又非常讓人恐懼的氣味——這種氣味本身並不可怕,可是在此時此地卻顯得異常驚悚……當然,除非,格德尼……因為那是一種再熟悉不過的汽油氣味——日常生活中的汽油。

在這之後我們怎麼還能堅持繼續往前走,這隻能留給心理學家去解釋了。我們現在已經知道,營地慘劇的肇事者一定已經爬進了這座冰下漆黑的古城,因為再也不可否認的是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眼下或者說不久以前——正等在前方。然而最終我們不屈的好奇心——或者說是焦慮——或者說是自我催眠——或者說出於對格德尼的一種責任——或者說是其他什麼——促使我們繼續向前。丹福思再次唸叨著他認為自己在上面小巷轉角看到的那些痕跡;隱約聽到的笛聲——儘管這種笛聲更像是狂風在無數洞穴間穿行而過時發出的聲音,但是萊克的報告說明可能事實並非如此簡單——丹福思當時覺得這種笛聲像是從地底深處傳出來的。我呢,則唸叨起我們在營地看到的可怕景象,不見了的東西,唯一的倖存者到底是有多瘋狂,又是怎樣翻越巨大的山脈,進入這座未知的遠古石城的呢。

但是我們並不能向對方,甚至向我們自己說清楚這些。我們停下來時,關閉了所有的手電,注意到黑暗中有一束光線從上方照進來。我們機械地前行,有時會開啟手電探路。一路上不斷有碎石擋路,而汽油的氣味也越來越濃。碎石越來越多,非常難走,然後我們發現前方已經無路可走。之前空中飛行時看到的大裂縫,我們悲觀的猜測是完全正確的,我們從這裡甚至到不了那間可以通向深淵的地下室。

我們站在堵死的走道里,開啟手電,光線照過刻有怪異圖案的牆壁,發現還有幾處拱門,裡面也不同程度地被堵住了;從其中一扇散發著汽油味的拱門——蓋過任何其他氣味——顯得與眾不同。再仔細往裡看,很明顯裡面的碎石最近才被清走。不管前方到底潛伏著怎樣的恐懼,無疑這是通往它的最直接的一條路徑。我想你們能理解,我們在踏出這下一步之前,又停了很久很久。

我們最後還是硬著頭皮進了這扇拱門,但是裡面卻令人大失所望。地面滿是碎石,但看得出是一間雕刻過的地下室——標準的正方體空間,邊長大約二十英尺——裡面並沒有什麼一眼就能注意到的東西;我們本能地想看看這裡還有沒有其他的出口,卻一無所獲。但是,丹福思眼光犀利,發現地面的一處碎石上有被動過的痕跡;我們將手電調到最亮。儘管光照下我們確實看到某些零碎的東西,我卻非常不願意提起它們,因為它們暗示著某些可怕的事情。那是一堆被弄平的碎石,上面隨意散落著一些東西,一角曾經被潑過大量汽油,不然在海拔如此之高的高原之上,也不會散發出如此濃烈的氣味。換句話說,曾有人在這裡紮營——可能是和我們一樣的探險者,發現通向深淵的路被堵死,就臨時在這裡搭建了營地。

我還是說得更清楚些吧。我們發現的散落在碎石上的東西都來自萊克的營地;一些罐頭盒,和之前在營地看到的一樣,都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被剖開,很多用過的火柴棒,三本帶有插圖的書,都多多少少被弄髒了,一個空的墨水瓶,裝在一個有圖和使用說明的紙盒裡,一支斷了的鋼筆,一些被剪成奇形怪狀碎片的皮毛衣物和帳篷帆布,一節包著說明書的用過的電池,一個摺疊匣子,裡面有暖爐,還有揉成一團的紙張。光看到這些就夠糟糕的了,但當我們展開那些紙團,看到紙上的東西,我們感到不能再糟糕了。之前在營地裡,我們曾在紙上看到過那些令人費解的圓點圖案,但是在這座遠古石城黑暗的地下,竟然再次看到那些圓點,驚慌的情緒幾乎瞬間吞沒了我們。

也許是瘋了的格德尼,模仿那些淡綠色皂石上的圓點圖案,正如他在那些詭異的五角星墳墓上留下的圓點圖案一樣,同樣在紙上也畫下了那些圓點圖案;很可能他也早早地草草畫下這裡的地圖——有些地方準確有些地方不太準確——勾出了這座城市附近的大致輪廓,從一個偏離我們路線的用圓圈標記的地方出發——那裡在壁畫上顯示曾經有一座圓柱形高塔,高空飛行時看到的那一處巨大的圓形深坑——一直走到這座五角星形建築,之後進到這些通道。我想再次說明的是,他或許早就準備好了這些地圖,因為和我們自己手上的地圖一樣,都是從冰下的這座迷宮中那些衰落時期壁畫上臨摹下來的,但並不是我們臨摹的同一壁畫。一個藝術白痴是絕對畫不出這樣的草圖的,儘管畫得匆忙粗糙,但是利落怪異的畫法,遠遠超過晚期壁畫所運用的技巧——也只有這座死城全盛時期的那些遠古者才具備那樣的繪畫特徵和高超技巧。

一定有人覺得這之後我們竟然還不逃命,絕對是瘋了;因為目前得出的結論——儘管聽起來極其瘋狂——卻是肯定的,我甚至都不敢向已經讀到這裡的讀者坦白這個結論。或許我們真的是瘋了——我不是也說過那些可怕的山峰就是瘋狂山脈嗎?但是一直有某種精神在支撐著我們——或許不是那麼的極端強烈——就像在非洲叢林中亡命追蹤危險野獸,就為了拍到一張照片或是研究其習性的人們一樣。我們幾乎被嚇得半死,手腳不能動彈,但是最終心中燃起的探索熱情和好奇心還是佔了上風。

當然,我們也沒打算直接面對那種——或者說那些東西——我們知道它們來過這裡,但覺得它們現在已經走遠了。它們現在一定發現了另一條相鄰的通道,到達了深淵,而某種黑暗正在深淵中等待著它們——那是它們從未見過的深淵。或者如果另一條通道入口也被堵死,它們或許會往北走,繼續尋找其他入口。我們記得,它們在幾乎無光的環境下也可移動。

回想起那個時刻,我都說不清當時我們心中又翻湧起怎樣的情緒——眼前的狀況轉變得如此之快,我們的期望顯得更加醒目。我們當然不想直接碰上那些可怕的東西——但是不可否認,潛意識裡我們也希望,能隱蔽在一個安全地點觀察那些東西。或許,我們仍然極度渴望親眼看一看那處深淵,儘管在這之前我們有了另外一個目標,要去看看那張被揉皺的地圖上那個圓圈代表的地方。我們立即認出在早期壁畫中顯示,那裡曾有一座巨大的圓柱形高塔,但是我們在空中飛行時卻只看到一個巨大的圓圈。儘管草圖畫得倉促,但是畫中的這座巨塔仍讓人震驚,巨塔冰下的建築也一定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或許它代表著一種我們從未遇到過的建築奇蹟。根據壁畫上的描述來看,這座巨塔年代十分久遠——是這座城市第一批建造的建築之一。巨塔內部的壁畫如果還在,其存在的意義毋庸置疑。而且,這座巨塔可能是連線上方世界的一個樞紐——比我們小心翼翼走過的那條路線要近得多,可能它們自己也是通過那裡進入冰下的。

不管怎樣,我們仔細研究了這張草圖——與我們猜想的一樣——然後沿著上面的路線向圓圈代表的地方折返;這條路線上之前已經有人往返過一次了。另外一條通往深淵的入口也在前方。這一路上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和我們之前走到死衚衕碰到的情況差不多;除了我們越來越靠近地面,儘管是往下走向巨塔地下室方向。我們時不時發現腳下碎石上有動過的痕跡;後來我們遠離汽油味籠罩的區域後,再次隱約聞到一陣一陣更加討人厭惡的持久不散的氣味。當我們離開原先走過那段路後,我們有時會用單支手電照看牆上幾乎無處不在的壁畫,那幾乎是遠古者最主要的藝術表現方式。

大約晚上9點30分,我們穿過一條有著拱頂的過道的時候,地面上的結冰現象越來越多,似乎這裡離上方冰層也不遠了,拱頂越來越低,前方光線變得越來越明亮,我們關掉了手電。似乎我們到達了圓圈代表的位置,而且離冰層上方也確實不太遠了。走道盡頭的拱門,在這座巨城裡竟然出奇得低矮,但儘管如此,我們看到門外的景象竟雄偉壯觀得驚人。門外有一片巨大的圓形區域——直徑足有兩百英尺——裡面散落著無數的碎石廢墟,分佈著許多和我們所在的拱門一樣但都被堵死的拱門。牆壁上——無處不在——全都被雕刻上巨大的螺旋帶狀結構;儘管惡劣的氣候不斷侵蝕著這裡,但其展現出來的雄偉壯觀仍遠遠超過我們平生所見。碎石殘渣的地面早已被冰川侵蝕,而這裡的冰層之下到底還埋有多深啊。

而這裡最顯眼的還是那條巨大的石頭坡道,坡道入口為了避開其他拱門,猛轉了個彎後,沿著圓柱形高塔內牆盤旋上升,與一些巨塔外部附屬結構或是古代巴比倫建築塔廟相似。我們之前在空中匆匆飛過,被牆上的怪異雕刻所吸引,以致沒注意到這條坡道,所以才有了後來尋找另外一條通向冰下通道的打算。帕波第也許能解釋這裡的工程力學原理,但是丹福思和我就只能歎為觀止了。到處掉落著巨大的房梁和石柱,但是看不出它們是起什麼作用的。這條坡道一直上升到這座巨塔現存的頂端——如此暴露在空氣當中,還能這樣?已經非常難得了——也正是由於坡道的遮擋,才儲存下來了牆上巨大詭異的雕刻畫。

當我們從拱門中走進這座巨塔有些昏暗的塔底——五千五百萬年的歷史,無疑是我們見過的最古老的建築——坡道在那一面牆上一直上升到足足六十英尺高,抬頭往上看,只覺目眩神迷。我們記起飛行時看到這裡結冰厚度達四十英尺;因此也只看到上方大約二十英尺高的斷壁殘垣,而原形牆體的四分之三幸運地被旁邊一排更高的廢墟擋住,得以存留下來。根據壁畫上的描述,這座巨塔原來位於巨大的圓形廣場的正中央;大約有五百或六百英尺高,靠近頂端有一層層的圓形結構,邊緣有一排細針狀尖塔。巨塔牆體大多向外而不是向內倒塌——非常幸運,要不然,內壁上坡道也不能倖免於難,裡面也會被堵死。事實上,坡道也確實受到了重創;然而裡面被堵住的拱門似乎最近被清理過。

不消片刻,我們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其他人一定是從這裡下去的,儘管我們在其他地方用紙條也做了標記,但是按理說從這裡同樣也可以上到外面。巨塔頂部廢墟離山麓飛機停靠地和我們原先進入的那棟階梯狀建築的距離都差不多,所以可以以此為中心,在冰下展開勘查。奇怪的是,我們這時竟然還在想著接下來要怎麼勘查——即使在看過各式詭異離奇的畫面,猜想過種種不可思議的景象之後。當我們小心地穿過地面上亂七八糟的碎石後,眼前的景象讓我們呆若木雞。

一直被擋住沒看到的是,在坡道低低地向外急轉的地方,整齊地放著三架雪橇。它們——萊克營地上不見了的三架雪橇——被粗暴地使用過,應該是被拖著在無雪的碎石地上走了很久,也在一些無法拖動的地方,被反覆搬起過。上面的東西被有條理地仔細打包捆綁,而被打包的東西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汽油爐、燃料罐、工具包、食物罐頭、防水帆布包著的一堆書,還有一些包著的未知物品——它們都是從萊克營地帶過來的。在地下室看到那些散落在地的東西后,其實我們心裡早就預感到會看到眼前這一幕。但是當我們靠近雪橇,開啟那個特別讓人不安的帆布包裹後,真正令人震驚的一幕才出現在眼前。似乎和萊克一樣,這些東西也熱衷於收集樣本;因為包裹裡就有兩個樣本,都被凍得發硬、完好地儲存,脖子處的傷口還塗著黏合劑,被小心地包著。它們是年輕的格德尼和失蹤的那條雪橇犬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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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很多人會說我們真夠無情、真夠瘋狂的,在親眼目睹了這樣的殘忍後,竟然還想著什麼往北的通道和深淵。但是我想說的是,我們並非立即就起了這樣的想法,而是因為一件特別的事情引起了我們的注意,而這也完全顛覆了我們之前的所有推測。我們給可憐的格德尼蓋上帆布,站在原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直到一種聲音再次將我們拉回現實——我們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還是在穿越山岬往下降落的時候,那時身後萬里高空之上狂風在高山之間呼嘯而過,隱約聽到過這種聲音。聲音單調而熟悉,但是在眼下在這遠古死寂的空城之中再次聽到,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讓人恐懼,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們一直堅信的宇宙萬物的生長規律將再次被擊打得粉碎。

萊克報告中提到的這種有著廣域音調的奇怪笛聲,總讓我們想著會不會再次聽到——而自從目睹萊克營地發生的慘劇之後,我們聽到每一次風聲,也確實忍不住想入非非——或許它原本就屬於我們所在的這座死寂空城。另一個時代的聲音就埋葬在另一個時代的墓地吧。然而事實上,這種聲音徹底打碎了我們心中一直以來根深蒂固的觀念——我們預設南極內陸是一片不毛之地,和月球一樣,任何正常的生命形態都不可能在這裡生存。我們聽見的聲音卻並不是那些深埋地下不腐不爛近乎瀆神般存在的遠古生物,在永不落的南極太陽照耀下甦醒後發出的笛聲。相反,這是再普通不過、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是我們在離開維多利亞地還在海上航行時,在麥克默多灣就一直聽到過的這種聲音,但是我們卻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聽見,本不該在這裡的啊。簡單來說——那不過是一隻企鵝發出的沙啞叫聲。

聲音是從我們過來時那條通道的相反方向的地下深處悶悶地傳來的——而另一條通往深淵的通道也在那個方向。那個方向地下還有一隻活著的水鳥——這片陸地地表早就了無生機可言——這可能是唯一的解釋;我們的第一反應就是想看看這種聲音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的。這種聲音不斷響起;有時似乎還不止一隻在叫。為了找到聲源,我們從一扇碎石差不多被清理乾淨的拱門進去;並用紙條標記走過的地方——我們忍著噁心從雪橇上的帆布包裹中又扯出來一些紙——再次走進黑暗之中。

地上的結冰越來越少,我們注意到地面碎石上留有被拖拽的痕跡;丹福思發現一處腳印,我就不用過多解釋那是什麼腳印了吧。企鵝叫聲傳來的方向正是地圖和羅盤計算出來通往深淵的那條北邊通道,我們高興地發現地面正好有一條通道,不用過橋,而且通往地下室的道路似乎也是通暢的。地圖上顯示,通向深淵的通道起點正是這處地下室,地下室所在的金字塔形建築我們在空中飛行時曾看到,好像儲存得還算完好。一路上,就著一支手電的亮光,我們照例看到無數的壁畫雕刻,但是並未作片刻停留。

突然,一團白色影子出現在道路前方,我們趕忙開啟第二支手電。奇怪的是,我們在這次行進的過程中,卻沒有了早先的那種對於隱藏著的未知的恐懼。

那些東西將補給留在那座原型巨塔裡,一定是打算到了或者深入深淵之後再折返的;但是,我們已經沒了最初的警戒,就像它們在這個地方從未存在過一樣。這個搖搖晃晃行走的白色東西,高六英尺,但是我們立即意識到它並非它們中的一員。那些東西長得更大也更黑,而且根據壁畫的描述,且不說它們下體生長著的奇怪海生觸角,它們在陸地上行走的速度也非常快。但是要說這個白色東西沒嚇到我們,那也是假話。我們確實一瞬間被一種原始的恐懼緊緊扼住咽喉,這種恐懼要比我們對那些東西的理性想象帶來的恐懼要尖銳得多。但恐懼又轉瞬即逝,因為那白白的一團很快就向我們左側拱門搖搖擺擺地走去,那裡還有另外兩隻同伴在沙啞地叫著,正在不斷催促召喚它。它不過是一隻企鵝——但卻是一種未知品種的巨型企鵝,比任何已知的帝企鵝體形都要大,更可怕的是,它通體雪白,連眼睛都沒長。

當我們跟著這隻企鵝進入拱門,將兩隻手電都開啟照向那三隻企鵝時,它們一點也沒有驚慌的跡象,我們發現其他兩隻也是同樣通體雪白,沒有眼睛的未知巨型企鵝品種。它們巨大的體形讓我們想起遠古者壁畫中雕刻的企鵝形象,很快推斷出這些企鵝的祖先正是遠古企鵝——它們在冰川時期到來之前,撤退到地底更溫暖的地方,而長久的黑暗使得它們皮膚上色素退化,雙眼也萎縮退化,僅留下兩條細縫。它們現在的棲息地一定是我們正在尋找的深淵,一定是這樣;這也證明深淵裡面一直處於恆溫狀態,並且適宜生物生存,這瞬間將我們的好奇心推至頂點,同時我們也開始各種胡思亂想。

我們同樣疑惑的還有,這三隻企鵝為什麼離開了他們一貫棲息的地方。這座空城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去,它們不可能季節性地遷徙至此,而且對於我們的經過,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如果只有那些東西經過時才能驚嚇到它們,也太奇怪了。難道是那些東西會攻擊或者捕食這些企鵝?我們懷疑這些企鵝是否和雪橇犬一樣,也同樣極其厭惡那些東西散發的刺鼻氣味;因為它們的祖先顯然和遠古者相處得十分友好——只要深淵中還存活著遠古者,這種和睦友好的關係就一定還保持著。非常遺憾的是——追求科學的熱情重新在身體內燃起——我們沒能拍下這些異常的生物,我們很快超過它們,任由它們在身後嘶啞地叫著,繼續向深淵前行,前方一定就能找到深淵,路上偶爾出現的企鵝腳印讓我們更加確信。

不久,我們走過一段又長又矮、下降得很厲害的無門過道後,我們確信離這條通道的出口越來越近了。我們又經過兩隻企鵝,也聽到前方還有其他企鵝在叫。終於走到過道盡頭,眼前的巨大空洞,讓我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一個向上張開的完美半球,深入地底;足足一百英尺寬五十英尺深,裡面一圈上有許多低矮的拱門,只有一處例外,打破了這裡的對稱平衡,那裡距半球頂點有十五英尺,是一個漆黑的拱形洞穴,便是深淵的入口。

在這個巨大的半球裡,凹面上有類似遠古天空的雕刻,儘管不是很精美,但是還是令人震驚,幾隻白色大企鵝搖搖晃晃——這顯得十分怪異,反應冷淡呆滯。洞穴入口往裡還有一段陡峭向下的路,入口處鑿有奇怪的門楣和門框。站在這神秘的洞口,我們似乎能感受到一股溫暖的氣流,或許還帶著一些溼潤的水汽;我們猜測著除了企鵝之外,還有怎樣的生物生活在這無際的深淵、蜂窩狀的高原以及巍峨山脈之中。我們還猜測,萊克最先在山頂看見的霧氣,和我們自己在城牆盤踞的山頂看見的薄霧,是不是就是這無人到達的地底深處的水汽,沿著無數曲曲折折的通道蒸騰昇到高空形成的呢?

進入洞口後,我們看到通道——最起碼一開始的時候——寬度和高度都差不多十五英尺;兩側牆壁、地面、拱頂都鋪著巨石塊。兩側牆壁上稀稀疏疏地刻有一些衰落時期風格的方框圖案雕刻;裡面整體結構和壁畫竟然都奇蹟般地完好無損。地面很乾淨,只除了一些風化的石屑,上面留有企鵝向外走和那些東西向裡走的痕跡。越往裡走,溫度越高;很快我們就脫掉了身上厚重的外套。我們一直在想這裡會不會有岩漿活動的跡象,或者那不見天日的地下海水會不會是熱的。走了一會兒,發現通道大小也沒多大變化,但人工鋪就的石塊就看不見了,只剩下裸露的被修正過的堅硬岩石地面。有時通道坡度會發生變化,變得非常陡峭,這時地面上就會出現鑿刻的一條條溝。我們好幾次都注意到通道兩邊還連著一些小的通道,這些小的通道在地圖上並未有記錄;但是這些通道都很窄,不足以干擾我們的回程路線,而且萬一我們從深淵返回時碰到什麼危險,還可以逃進這些通道臨時避一避。那種獨特的無可名狀的氣味變得極其明顯。明知道前方有危險在等著我們,還偏要冒險進入通道,這無疑是一種自殺式的愚蠢行為,但是要知道,總是有些人,對未知的渴求總是比疑慮擔憂來得強烈得多——事實上,也正是這種渴求讓我們來到了這片無人的極地荒原。我們繼續往前走,又看到了幾隻企鵝,我們猜測還要走多久才能到達深淵。壁畫顯示,我們再往下走大約一英里就能到達深淵,但是之前在洞中行進的實際經歷告訴我們,壁畫的比例並不可靠。

大約又走了三分之一英里,那種無可名狀的氣味變得極其刺鼻,我們在通道兩側出現的洞口上仔細地留下標記。洞口並沒有太多水汽,明顯是因為缺乏冷空氣對流。溫度在急速升高,而當看到地上那一堆亂七八糟再熟悉不過的東西時,我們沒有一點驚訝。裡面有從萊克營地拿來的皮毛衣物和帳篷帆布,但是我們並沒有多作停留,去仔細研究那些被詭異地扯成奇形怪狀的布片。再往前不遠,兩側出現更多更大的洞口,我們推測這裡大概是到了山麓地帶地下的那些蜂巢狀的洞穴。這裡那種無可名狀的氣味中,竟然混有另外一種同樣刺鼻的氣味——我們猜不出那到底是什麼,儘管我們想過這也許是某些腐爛的生物,或者某種未知的地下真菌散發的氣味。再之後,通道變得驚人的寬敞,這是壁畫上未曾出現過的地方——地面抬高,形成一個巨大的橢圓形天然洞穴;大約七十五英尺長五十英尺寬,洞穴周圍又連著無數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雖然遠看這個洞穴像是天然形成的,但當我們開啟兩支手電,就著燈光自己觀察時卻發現,幾處和蜂巢狀區域相鄰的石牆都是被人為打通的;這些石牆很粗糙,高高的拱頂上長滿了鐘乳石;但是岩石地板卻被打磨得異常光滑,而且幾乎沒有碎石和石屑什麼的,就連灰塵都很少見。除了我們來時的那條通道,這裡周圍出現的洞口是最多的,這讓我們百思不得其解。而另外一種刺鼻氣味在這裡變得尤其強烈;幾乎掩蓋住了其他所有氣味。這裡透著的那股怪異,包括那被打磨得幾乎發光的地板,都讓我們感到非常費解和恐懼,這遠遠超過我們之前遇到的任何可怕的事情。

我們正前方的通道最為規整,而且相對來說,那裡的企鵝糞便也最多,這讓我們在這諸多幾乎一模一樣的洞口中分辨出正確的路線。但不管怎樣,如果再次出現這樣複雜的情況,我們決定還是在身後留下紙條作標記;因為再根據地麵灰塵中留下的痕跡前行,很明顯是不可能的了。當我們進入正前方的洞口後,開啟手電掃過牆壁——這裡的壁畫出現根本性的變化,這讓我們驚訝著停下了腳步。我們當然知道,這一時期的遠古者,在雕刻這些通道內的壁畫時,技藝已大不如前;而我們之前走過的通道內的阿拉伯花紋雕刻壁畫也證實了這一點。但是,現在,在這更深處的通道里,出現的這些雕刻卻令人難以理解——雕刻的整體質量和區域性特徵,都出現了災難性的下降,這種驚人的倒退在之前的壁畫上從未出現。

這裡的壁畫雕刻得十分拙劣粗糙,缺乏細節表現。雕刻畫分佈在橫條石板上,往石板裡下沉,和那些早些時候見到的方形邊框圖案保持在一條橫線上,但是上面淺浮雕表面的高度卻比邊框圖案還要低。丹福思推測這是因為淺浮雕被二次雕刻過——是一種將原有雕刻清除,再在上面重新雕刻的手法。這些雕刻畫完全是一種裝飾,沒有任何意義,極其普通;由一些簡單的螺旋線條和折線組成,大致還是遵循遠古者的五分法的數學原理,但是與其說是對這種傳統的繼承,倒不如說是一種滑稽的模仿。但是一直久久徘徊在腦海中的是,隱藏在技巧之後的那種細微但極其陌生的審美傾向——這種陌生的差異,丹福思猜測,可能是二次雕刻耗時持久,所以逐漸偏離了傳統。很像遠古者的藝術,但是某種程度上又非常不像;這總讓我想起帕米拉帝國文明中那些和羅馬風格似像似不像的粗陋雕刻。那些東西經過這裡時,也曾在這些橫幅雕刻前停留,因為在一塊特點最顯著的雕刻畫下方的地板上還躺著一節用過的電池。

因為我們並沒有太多時間來仔細研究這些壁畫,我們匆匆掃過這些壁畫後又趕忙重新啟程;儘管我們也不斷用手電照射牆壁,確認還有沒有風格上的其他變化。再沒發現其他變化,儘管壁畫開始集中出現在一些地方,而非分散開來,這是因為牆上出現越來越多的洞口,洞內地面十分平整。我們能看見和聽見的企鵝變少了,但我們總覺得似乎從遙遠的地底某處傳來了一群企鵝的叫聲。那種新的令人費解的氣味異常刺鼻難聞,我們幾乎都聞不到另外那種無可名狀的氣味了。前方出現一股股水汽,表明溫度反差在加大,而我們應該離深淵那不見天日的懸崖也越來越近了。但是,沒有想到的是,我們竟然在前方光滑的地板上看到了某個龐然大物——顯然不是企鵝——我們再三確認它是不動的以後,才開啟了第二支手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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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這裡我不得不再次停下來。事到如今,我本不該還如此激動;但是有些經歷和印象太過刻骨銘心,心中的傷口無法癒合,當記憶被重新開啟時,只會令當初的痛苦和恐懼更加深刻。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在前方光滑的地板上看到了某些龐然大物;但是我想補充的是,一股怪異的濃烈氣味直衝鼻孔,還混合著那些東西不久前留下的那種不可名狀的臭味。在兩隻手電筒的亮光照射下,我們終於看清了這些龐然大物的真面目,我們膽敢靠近,僅僅是因為我們看見,老遠就看見,這些龐然大物早就失去了攻擊性,和可憐的萊克營地裡那些可怕的五角星墳墓中挖出的六具標本一樣。

事實上,它們也確實和營地裡發現的那些樣本一樣,身軀已經變得殘缺不全——儘管它們身下還有一灘深綠色的黏稠液體,說明它們才死去不久。這裡躺著的僅有四隻,但是根據萊克的報告,至少有八隻在我們之前進入了這裡。我們完全沒有想到遇到它們的場景會是這樣的,那麼在這黑暗之中到底發生過怎樣慘烈的爭鬥啊!

企鵝,會發起集體進攻,會用尖銳的喙猛烈攻擊敵人;我們聽到遠處很多企鵝的叫聲,肯定這附近有一處企鵝的棲息地。難道那些東西闖入了企鵝的棲息地,從而招致企鵝的瘋狂追趕和攻擊嗎?但是當我們靠近後發現,地上屍體的傷口說明事實並非如此,因為企鵝的喙根本都不可能刺穿它們堅韌的身體組織。而且我們見到的巨大的瞎企鵝看起來都是那麼溫順。

難道,它們之間曾經發生過內鬥,逃跑的那四隻殺死了地上的這些?如果是這樣,它們又逃到哪裡去了?它們難道就在附近,隨時可能攻擊我們?我們緩慢地向前挪動腳步,不時向兩旁的通道里張望。但不管是怎樣的爭鬥,企鵝們顯然受到了不小的驚嚇,才跑到了慣常活動區域以外的地方。而這場衝突一定發生在遠處的深淵之中,離企鵝棲息地不遠,因為這附近看不到任何企鵝居住的跡象。我們想,或許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追擊,弱勢的一方試圖返回存放雪橇的地方,但不幸的是,它們被追上,並被殺死在這裡。我們似乎都能想見那幅情景,兩撥恐怖到不可名狀的生物互相追趕著衝出黑暗深淵,受到驚嚇的企鵝則發出淒厲的慘叫,拼命搖擺著身體試圖逃跑。

我說過,我們極不情願地慢慢靠近地上那一攤支離破碎的屍體。天哪,真希望我們從未靠近過它們,只是轉頭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那地面光滑的邪惡通道,遠離那些被刮掉又重新模仿雕刻的拙劣壁畫——在我們目睹那些東西之前,在我們被那些東西折磨得從此不再輕鬆自如地呼吸之前,我們應該什麼都不顧轉頭就逃跑的。

當手電筒的光同時照向地上的那攤東西時,我們很快明白了它們為何變得如此支離破碎。地上的那些屍體曾被殘忍地撕咬、碾壓、扭扯、割裂,但是斬首無疑給了它們最致命的一擊。帶有觸角形似海星的頭顱全都無一倖免;再靠近些,我們才看到那些頭顱是被怎樣恐怖地撕裂開來的,那是來自一種近乎地獄般的可怕力量。傷口流出的暗綠色膿液在地上流了一大片,散發著陣陣腐臭氣味;但是一種新的更為陌生的惡臭卻幾乎掩蓋住了原先的這種腐臭氣味,這種氣味比我們一路走來經過的任何地方聞到的都要強烈和刺鼻。當我們離那攤屍體非常近的時候,馬上明白了那種陌生的難以名狀的惡臭氣味來自哪裡——丹福思記起了他剛剛看到的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刻,那些講述了一億五千萬年前白堊紀時期遠古者歷史的雕刻。他終於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大聲尖叫起來,尖叫聲在雕刻著可怖畫面的拱頂長廊裡久久迴盪。

我緊跟著也尖叫起來;因為我也曾見過那些古老的壁畫,畫面中的遠古者也是斷肢殘軀,癱倒在地,全身都被可怕的黏液緊緊包裹,當時看到那些畫面時我就心裡直髮怵——在那場可怕的修格斯反叛戰爭中,修格斯殘忍地屠戮遠古者,將遠古者的頭顱全部吞噬。即使在那麼久遠的遠古時代,修格斯都已經如此臭名昭著,如噩夢般可怕。修格斯的模樣和所作所為,不應該被任何人看見,或是被任何生物描述。寫下《死靈之書》的阿拉伯瘋子都神經兮兮地保證地球上不存在修格斯,也只有那些嗑藥後的人才會在半真半假的幻覺中看見它們的模樣。無定形的原生質能模仿任何形態、任何器官、任何生長過程——一團鼓囊囊的黏稠細胞泡——大小十五英尺的扁球體,富有彈力,可無限延展——聽話的奴隸,城市的建造者——變得越來越暴戾,越來越聰明,越來越適應水陸兩棲生活,模仿能力也越來越高超——天哪!那些近乎瀆神的遠古者是有多瘋狂,才敢使用這些惡魔,才敢雕刻出這些惡魔的模樣?

現在,當丹福思和我看見那些才留下不久的泛著光澤的黑色黏液,正厚厚地包裹著無頭死屍,散發著一股新的臭得難以想象的濃烈氣味時——在二次雕刻的牆上一塊較為平整的地方,這些黏液畫下的一組組圓點圖案——我們這才知道真正的恐懼是什麼,真正的恐懼有多深,又有多滿。並不是對於那四隻不見的遠古者的恐懼——因為我們知道它們不會再傷害我們了。可憐的怪物!畢竟,它們本身並不邪惡。他們也不過是另一個時空另一種生物體系中的另一種意義上的人罷了。大自然和它們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如果任何人仍自作聰明打算一意孤行前往那片死寂或者說沉睡的南極荒原,悲劇將再一次降臨。

遠古者甚至都不野蠻——說到底,它們做了什麼呢?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寒冷地方驚醒後發現,周圍早已改朝換代面目全非——或許一群帶毛的四足動物還在朝著自己瘋了一樣吼叫,自己只能盲目抵抗,還有一群身著怪異的白色猿猴拿著冰冷的器械死死地對著自己……可憐的萊克,可憐的格德尼……可憐的遠古者啊!到死都想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在它們那種處境之下,難道我們就會和它們的反應不一樣嗎?天哪,多麼智慧啊,多麼執著啊!他們驚醒後都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和壁畫中自己先祖和同類生活的環境竟會如此不同!是輻射動物或是植物也好,是怪物或是從群星降臨的也罷——不管它們是什麼,毫無疑問它們就是人!

它們翻越冰雪覆蓋的山峰,過去這裡的山坡上還修建著一座座廟宇神殿,它們還曾到此參拜過諸神,山間還長著鬱鬱蔥蔥高大如巨木的蕨類植物。它們發現地面上修建的巨城早就荒廢多時,被冰川侵蝕,再無人煙,它們和我們一樣,仔細觀察著牆上殘留的壁畫,希望從中獲得一些線索。它們發現可能還有同類活著,這些從未謀面的同類可能還生活在黑暗的深淵之中,它們於是試圖前往深淵打探情況——然後發現了什麼?當丹福思和我看到那些被黏液包裹著的無頭死屍,死屍旁邊牆上被颳去重新雕刻的壁畫,還有壁畫上黏液剛剛畫成的一組組圓點圖案時,所有這一切全部瞬間閃過腦海——我們似乎這才明白,最終是哪一方取得了勝利,躲進了周圍還有企鵝棲息的黑暗深淵,在那座海底之城存活至今,而那從深淵升起的一股股不斷翻滾掙扎的慘淡霧氣,似乎在無聲地回應著丹福思的尖叫聲。

當我們意識到是誰留下這些可怕的黏液和無頭死屍時,極度震驚之下,我們有如雕像般石化,一動不動,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後來我們交流看法時,才知道在那一刻,丹福思和我的想法竟然驚人的一致。似乎我們就那樣站了幾千萬年,但實際上也不過短短十秒或十五秒。那些可怕的慘白霧氣向前翻湧,倒似乎真的像是被深處的龐然大物攪起來的——接著傳來一種聲音,讓我們立即改變了之前的所有計劃,而僵硬的我們也似乎瞬間被解除了魔咒一般,拼命地向地面上的空城飛奔,跑過那些茫然無措呱呱亂叫的企鵝,沿著冰下的巨石過道回到巨大的圓形遺蹟,再沿著古老的螺旋形坡道向上衝出地面,回到日光之下,回到理智之中。

正如我之前所說,這種聲音打亂了我們之前的所有計劃;因為這種聲音正是可憐的萊克解剖報告中提到的,是我們本以為已經死去的東西發出的聲音。丹福思後來還告訴我,這正是他在冰上建築物之間的小巷轉角處聽到的那種沉悶聲音;和高山上大風穿梭於洞穴之間形成的笛聲驚人的相似。似乎這很愚蠢,但是我還是想多說一點;即便只有丹福思和我想法一致。儘管丹福思也有過一些提示,但我們都讀過某些書籍,讓我們共同得出了一個結論:一個世紀以前,愛倫·坡在寫作《亞瑟·戈登·皮姆的自述》期間,可能意外地知曉了某些禁忌背後的真相。還記得在故事中出現過的那個與南極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未知而可怕的詞語嗎?還記得那個在這危險的大陸深處,一群巨大如幽靈般出沒的雪白大鳥不停尖叫的詞語嗎?「tekeli-li!tekeli-li!」不錯,我們認為我們聽見的正是這種聲音,不斷向前翻滾的白色大霧背後突然傳來這種聲音——一種有著廣域音調的笛聲。

在完整聽到三個音調或者說音節之前,我們就已經飛速往回逃了,儘管我們知道如果遠古者願意,以它們的速度,能殺死任何它們想殺死的人,絕不留下任何活口,我們也絕無生還的可能。但是我們還懷著微弱的希望,因為它們本身並不好鬥,或許它們會放過我們,轉而俘虜我們,展示給其他同伴看;如果是出於科學研究的好奇心就好了。畢竟,沒什麼是它們害怕的,所以也就沒必要非要傷害我們。此刻我們已經無處可躲,我們邊往回跑,邊開啟手電轉頭看,大霧正在漸漸散去。我們能看見一個活生生的完整遠古者嗎?此時再次傳來那種陰鬱的笛聲——「tekeli-li!tekeli-li!」

然而,追擊者實際上並沒有追上來,或許是受傷了。但是我們不敢冒險,因為很明顯它們是被丹福思的尖叫聲引過來的,而不是為了躲避其他敵人的追擊。時間緊迫,刻不容緩。至於那些更加難以想象、更少被提及的噩夢般存在的下落——那些如同山丘般高大的原生質,噴吐著惡臭黏液,佔領了深淵,又派出小分隊在山中探索各條通道,並颳去原先遠古者留下的壁畫重新雕刻——我們再也無暇顧及;一想到奄奄一息的遠古者——可能是唯一的倖存者——可能會被再次抓捕,再次面對未知的命運,突然讓我們感到非常痛苦。

感謝上天,還好我們的速度沒有降下來。那些翻滾的霧氣又開始變濃,向前推進的速度也越來越快;而我們身後迷路的企鵝這次似乎異常驚慌,嘎嘎亂叫,爭先恐後地逃竄,與之前我們經過它們時的冷漠反應完全不同,這讓我們非常驚訝。有著廣域音調的笛聲再次響起——「tekeli—li!tekeli—li!」我們都錯了。那東西並沒有受傷,不過是在看到地上死去的同伴和旁邊牆上一組組黏液圓點圖案後,短暫地停留了一下。那些圓點圖案傳達著怎樣可怕的資訊——但是萊克營地出現的墓地告訴我們,它們對死者懷有最深的敬意。我們胡亂地照著手電,發現前面正是我們之前經過的那個巨大洞穴,洞穴中還連著許多通道,我們很是慶幸,終於遠離那些被颳去重新雕刻的詭異壁畫了——我們幾乎看不到那些壁畫時,就已經舒了好大一口氣。

在這個複雜的洞穴之中,或許我們能擺脫後面的追擊。洞穴中有幾隻雪白的瞎眼企鵝,它們對即將到來的東西顯然恐懼到了難以理喻的地步。我們將燈光調暗,僅夠我們看清道路就好,就這樣一直筆直地向前走,那些大霧中被驚嚇過度的企鵝,大聲地嘎嘎亂叫,或許能掩蓋我們的腳步聲,擋住我們逃跑的通道入口,讓追擊者迷失方向。當翻滾的大霧填滿這個巨大的洞穴時,在許多異常光滑整潔的通道之間分辨出那條堆滿碎石的崎嶇主通道,也絕非易事;而且,根據我們的推測,在緊急情況下,遠古者雖然可以啟動某種特殊感官,從而在黑暗中自主活動,但這種感官並非絕對完美可靠。事實上,我們自己也非常緊張,生怕慌張之下走錯了路。當然,我們認定要筆直地往前走,這樣才能回到地面上的空城;因為萬一在這些山中地底如蜂巢般的通道中迷路,後果是難以想象的。

而最終我們活著從地下爬出地面,也證明那東西確實走錯了路,而我們機緣巧合之下卻撞進了正確的通道。光憑企鵝也不可能,但是再加上大霧,就幫我們迷惑了後面的追擊者。那一刻,幸運之神眷顧了我們,翻滾的水汽恰好瀰漫開來,要知道這些水汽一直在變化,隨時有可能消失。事實上,有一瞬間水汽的確消散不見,就在我們將要離開那些有著噁心的二次雕刻壁畫的通道,到達巨大洞穴的時候;所以在我們打算調暗燈光,混入企鵝群中,好逃脫追擊之前,儘管那時我們極度絕望和恐懼,還是第一次回頭偷瞥了一眼那東西。如果說我們千鈞一髮之際成功躲開追擊是命運的仁慈,那麼回頭這一眼絕對談不上任何仁慈;因為那匆匆的一瞥,恐懼就從此伴隨了我們的一生。

我們之所以回頭,或許只是一種想要看清獵殺者是誰、還有多遠的獵物本能;或許只是潛意識裡想要弄明白自己的某種奇怪感受。逃跑過程中,我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逃跑上,不可能再去觀察和分析具體的細節;但是即便如此,大腦還是對鼻子聞到的氣味表現出了好奇。後來我們意識到——我們離那些黏液包裹著的無頭死屍越來越遠,那裡散發的臭味本來應該越來越淡的,卻隨著追趕我們的東西的靠近,變得越來越濃烈。無頭死屍癱倒的地方,瀰漫著一股新留下的臭味;按理說這時我們聞到的應該是遠古者身上散發的那種無可名狀的臭味。但是事實卻並非如此——相反,我們聞到的卻是那種新留下的令人窒息的刺鼻氣味,隨著追擊者每次的吼叫,這種氣味也變得越來越濃烈。

所以我們回頭看了一眼——我們似乎是同時回頭的;但是,我們肯定是看到同伴回頭後下意識地跟著回頭了。我們回過頭,將手電調到最亮,燈光穿透暫時變薄的大霧;我們這樣做,不知道是出於想看清追擊者真面目的本能,還是潛意識裡想要晃暈追擊者,好再調暗燈光混入前方混亂的企鵝群中。多麼愚蠢的行為啊!這遠遠超過了俄爾普斯或是羅得的妻子往後偷看的那一眼付出的代價。有著廣域音調的笛聲再次傳來——「tekeli-li!tekeli-li!」

我還是要講明——儘管這樣的敘述讓我幾乎難以承受——我們到底看見了什麼;儘管當時我們甚至都不敢告訴身旁唯一的同伴,自己雙眼看到的一切。我的語言難以表達那幅恐怖景象的千萬分之一。當時意識已經變得模糊,我甚至想那一刻究竟哪裡來的理智,還能讓我們按照計劃調暗燈光跑進那條正確的通道,回到地面上的空城。我想這一切都是在本能的促使下完成的;理智顯然已經失去作用;但不管是什麼拯救了我們,我們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理智在我們身上已經所剩無幾。丹福思完全崩潰了,後來我恢復意識後,只記得丹福思神志恍惚地反覆瘋狂地念著一些詞語,詞語之間完全沒有邏輯可言。丹福思一路歇斯底里地念唸叨叨,穿過嘎嘎亂叫的企鵝群,進入前方的拱形通道,然後——感謝老天——終於穿過了這條拱形通道。他一開始肯定不是這麼歇斯底里的——否則我們也不可能還活著,還能埋頭往回跑。我忍不住這樣想,如果當時但凡有一秒鐘,丹福思沒控制住自己發出了聲音,結局又會有多可怕。

「南站下——華盛頓下——公園街下——肯德爾——中央站——哈佛……」可憐的丹福思一直反覆唸叨的是一段我們都相當熟悉的地鐵站名,那是遠在千里之外的新英格蘭,從波士頓到劍橋之間的一段地鐵站名。而這反覆唸叨的熟悉站名,前後毫無聯絡,難以讓我放鬆。我感到的只有深深的恐懼,因為它暗示著一種極其醜惡的東西。我們回頭時,本以為如果大霧消散些,我們能看到一具快速移動的龐然大物;至少我們清楚那具龐然大物是什麼。我們看見的——大霧就像算計好的一般確實變得很稀薄——卻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想象,遠比想象的還要醜惡不堪。那實實在在就是科幻小說家筆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最形象的比喻可能是,站在月臺之上看見一輛巨大的地鐵向你急速駛來——從遠方賓士而來的火車頭陰森可怕,還閃著奇異的各色光芒,就像活塞填滿氣缸,瞬間塞滿了隧道。

但是我們不是站在月臺上。我們在往回逃,後面緊追著像柱子一般卻極富彈性的怪物,它那惡臭的五彩斑斕的黝黑頭部似乎近在咫尺,瞬間塞滿了十五英尺的通道;移動速度驚人,來自深淵的慘白水汽被它推動著,不斷地變厚,不停地翻湧。這駭人醜惡的怪物,比任何地鐵都要巨大得多——一堆原生質腫泡的無定形聚合體,微微泛著光,前方泛著綠光的眼睛,不斷地形成又分解,就這樣直直地向我們衝來,碾過企鵝群,迅速劃過早已被它們清理得乾淨光滑的地面。那怪異嘲諷般的叫喊聲再次響起——「tekeli-li!tekeli-li!」我們終於記起來了,記起來這就是魔鬼般的修格斯——被遠古者賦予了生命、思想、可塑性極強的身體,沒有語言,只能通過一組組圓點圖案表達自己的想法——同樣也不會說話,只能模仿以前的主人發出聲音。

xii

丹福思和我記得我們到了那個刻滿壁畫的半球形洞穴;沿著之前留下的紙條標記,走過這座死城中的許多房間和過道;但這些彷彿是夢醒後殘留的零星片段,我們當時渾渾噩噩,理智耗盡,不記得一路上的細節,也不記得是怎樣走過來的。我們似乎飄浮在一個混沌的世界或者空間之中,沒有時間,沒有起止,也沒有方向。當我們到達巨大的圓形遺蹟時,灰濛濛的光線讓我們清醒了一些;但是我們沒有再靠近角落裡的雪橇,或者再看一眼可憐的格德尼和那條雪橇犬。它們葬身在這座陌生而巨大的陵墓之中,我希望直到地球終結的那一天,他們都不再受到任何打擾。

我們在原形遺蹟那巨大的螺旋形斜坡向上攀爬時,第一次感到極度的疲憊,這種疲憊感讓我們幾乎喘不過氣,這是在高原稀薄的空氣中瘋狂奔跑後所導致的結果;但我們要回到外界正常的陽光和天空之中,所以即便前方道路仍有倒塌的危險,我們也絕不會停下腳步。從這處斜坡離開這座死去的城市,我們隱隱覺得我們的選擇是對的;因為當我們氣喘吁吁爬上六十英尺高的螺旋形斜坡時,我們看了一眼身旁那死去一族早期留下的一長列史詩般精美的壁畫——那是五千萬年前,遠古者寫下的告別。

最終,我們爬了出來,我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堆倒塌的巨石堆之間;西面還殘留著一段更高的弧形石牆,目光越過東面坍塌凌亂的建築,看見更遠處巍峨山脈那一座座陰森的山峰。南面地平線上,極地午夜低垂的太陽散發的紅色光線,正透過廢墟間的裂縫照向我們。在極地這相對熟悉的景象對比之下,這座噩夢般的空城,顯得格外滄桑和死寂。頭頂天空上乳白色冰塵雲翻滾變幻,寒意在此刻迅速逼近心臟。我們疲憊地放下背包——之前拼命逃跑時只是一味本能地死死抓住背包不放——穿上厚重的外套,費力地爬下巨石堆,跌跌撞撞地穿過古老的巨石迷宮,向山麓地帶飛機停靠的地方走去。關於逼著我們瘋狂逃離地底黑暗的秘密和古老的深淵,我們都隻字未提。

不到一刻鐘,我們就找到了通往山麓地帶的那一段陡峭斜坡——可能以前這裡是有階梯的——我們之前就是從這裡下到冰下的,站在這裡,能看到前方高高的山坡上稀疏的廢墟之間飛機那黑色的身影。我們沿著這處高坡爬了一半,停下來喘口氣,回頭看向下方古老而神秘的巨石之城——看向它向西延伸的神秘輪廓。此時,遠方的天空上清晨的薄霧剛剛消散;冰塵不斷地翻滾騰空變幻,彷彿在嘲笑著我們,某個瞬間似乎要變化成某種詭異的圖案,卻又不敢太過清晰直接地顯示出來。

奇怪的空城背後出現一條漫長的白色地平線,隱約可見一排藍紫色山峰的輪廓,那針尖般的尖峰彷彿飄浮在西方玫瑰色的半空之中。寬闊的古河道從發光的天際在高原上蜿蜒而下,猶如一條不規則的暗影綢帶。好一會兒,這絕美不似人世的景象讓我們驚歎不已,但很快隱隱的恐懼又開始爬上心頭。因為那條藍紫色輪廓代表的正是地球上的禁忌之地——那是地球上最高的群山,也是地球上邪惡的聚集地;藏著無數無可名狀的恐懼和太古時期的秘密;它們是遠古者壁畫上都不敢明言的禁地,遠古者有意迴避著山脈,也只是敢對著山脈祈禱;地球上從未有活著的生物踏進那裡,不祥的閃電常常在此出現,發出耀眼的光芒,照亮極夜下的整個高原——這無疑是邪惡冷原之上可怕的古城卡達斯的所在,是就連最古老的傳說也只敢隱晦地提及的所在。我們是第一個親眼看到這裡的人——我希望,天啊,我們也是最後一個看到的人。

如果這座史前古城壁畫上的地圖和圖畫講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麼那些藍紫色的群山離我們其實不到三百英里遠;然而遙遠的雪線以上群山尖銳的山峰輪廓,就像一顆即將升入陌生天際的巨大外星上鋸齒狀的邊緣。它們的高度,肯定是任何已知山峰所無法超越的——直直地插進稀薄的大氣層,氣態精靈的住所,就算有魯莽的飛行員飛行時經過,之後莫名的墜機,可能也很難有機會活著去講述看到過的景象。看著遠方的一座座藍紫色山峰,我緊張地想起壁畫上的某些場景,上面暗示正是從眼前的這些群山的山坡間某些東西順著流淌的遠古大河順流而下進入城市——我在想遠古者這樣隱晦地刻畫那些東西,它們如此懼怕這些群山,是明智的還僅僅是因為愚蠢呢?我想起來遠方的群山一定向北一直延伸到瑪麗皇后地海岸;道葛拉斯·莫森的探險隊曾經離這條山脈不到一千英里遠;我希望道葛拉斯他們沒有越過海岸邊的小山恰巧看見背後的這條可怕山脈。我當時心中思緒萬千,極度緊張——丹福思看起來更糟。

我們還沒走過那座五角星形建築遺蹟,到達我們的飛機時,心中的恐懼就已減輕了不少,但是再次飛越高山顯然仍是一項艱鉅的任務。向東望去,山勢陡然上升,深黑荒涼的山坡上建築廢墟密密麻麻,讓我們再次想起尼古拉斯·羅瑞克畫中亞洲的景象;而群山之中還遍佈如蜂巢般錯綜複雜的洞穴,洞穴中可怕的無定形生物蠕動著骯髒惡臭的身軀,甚至可能到達山頂,我們想到還要再次飛越群山,再次看到那些一點都不普通的朝向天空的洞穴,聽到洞穴間狂風呼嘯而過帶來的有著廣域音調的笛聲,不禁再次恐慌起來。更糟糕的是,我們清晰地看見幾座山峰的山頂之上瀰漫起大霧——可憐的萊克還曾錯誤地以為那是火山作用——想起不久前逃離的那片大霧,我們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顫抖起來;還有形成大霧的水汽的誕生之地,那充滿恐懼近乎瀆神般存在的地底深淵。

飛機狀態一切良好,我們費勁地穿上厚重的飛行外套。丹福思成功啟動飛機引擎,順利起飛,離開這座噩夢般的城市。在我們下方,和我們初次相見時一樣,巨石建築群似乎無邊無際——不寬,卻極長,異常古老——我們開始上升,轉向,測試穿過山隘的風向。高空肯定有強氣流,因為山頂上空的冰晶雲瞬息萬變;但是,我們需要穿過的山隘,兩萬四千英尺的高度上,實際飛行並沒受影響。當我們靠近山隘口時,兩側的山峰再次發出響亮的奇怪笛聲,我注意到丹福思操縱桿上的雙手在顫抖。儘管我的駕駛水平有限,但是那時,駕駛飛機穿過兩山之間的山隘,我也許比丹福思做得更好;當我示意他換我駕駛時,丹福思並沒有反對。我努力保持鎮定,發揮出自己最好的水平,死死地盯住山隘口後方的那一角淡紅色天空——極力制止自己看向山隘兩側山頂上蒸騰的水汽,多希望自己能像經過塞壬居住的大海時的奧德修斯他們一樣,用蠟封住自己的耳朵,這樣就聽不見風帶來的討厭笛聲了。

但是丹福思,雖然不再駕駛飛機,他原本緊張的神經繃得更緊,再也保持不了鎮定。我感到身邊的丹福思時而看向後方逐漸遠去的可怕城市,時而看向前方洞穴密佈立方體林立的山頂,時而看向兩側廢墟零落的荒涼積雪的山麓地帶,時而又看向頭頂風雲變幻的天空,在座位上躁動不安,扭來扭去。當我正聚精會神地穿越山隘時,丹福思瘋狂的尖叫聲嚇得我差點失去了控制,我一陣手忙腳亂,趕緊扭動操縱桿。但很快,我恢復了鎮定,安全地穿過山隘——可是丹福思恐怕再也恢復不過來了。

我說過,丹福思從不願說出,那時他到底是因為看到了怎樣的恐懼,才不受控制地瘋狂尖叫起來——我非常肯定,就是那一眼導致了丹福思精神的全面崩潰。當我們穿過山隘,到達山的另一側,慢慢下降往營地方向飛行時,在怒吼的風聲和轟鳴的引擎聲中,我們曾互相大聲叫喊著交談過幾句,但是內容大多和我們離開那座噩夢般的城市時說的內容一樣,我們發誓保守住這裡的秘密。有些事情,我們一致認為,一絲一毫都不應該被世人知曉和討論——如果不是為了阻止斯塔克韋瑟—摩爾考察隊或其他人的莽撞行為,我們也絕對不會再次提起這些事情。為了人類的和平與安寧,地球上某些黑暗死寂的角落,某些尚未涉足的地底深處,就不要去打擾吧;免得沉睡的怪物再次甦醒,近乎瀆神般的存在從寄居的洞穴之中出發,征服更多更大的領地。

丹福思一直說自己那一眼看到的不過是幻象。他堅持,他看到的景象和那條笛聲迴盪、大霧繚繞、內部如蜂巢般錯綜複雜的山脈上的立方體巨石和洞穴,沒有任何關係;不過是看到了西面那座連遠古者都只敢遠遠祈禱的藍紫色山頂,山頂翻騰的雲霧之間某些極其詭異邪惡的景象。丹福思看到的很可能是巨大壓力之下造成的幻象,很可能是前一天在萊克營地看到的那一場蜃景所致;但是那景象是如此逼真,丹福思直到今日仍難以擺脫。

極少數的情況下,丹福思會喃喃自語,話語之間毫無關聯,意義不明,像「黑暗深坑」「雕刻的邊緣」「原始修格斯」「沒有窗戶的五稜體」「無可名狀的圓柱體」「遠古燈塔」「猶格·索托斯」「原始白色膠狀體」「外太空色彩」「翼族」「黑暗中的眼睛」「月亮階梯」「原始、永恆、不朽」以及其他一些奇怪的概念;但是當他恢復意識後,會否認自己說過的一切,說這都怪自己早年讀過的那些離奇詭異的書籍。丹福思,的確,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一,膽敢從頭到尾閱讀鎖在我們大學圖書館那本蟲蛀的《死靈之書》副本。

當我們飛越山脈時,天空上方肯定已經是水汽瀰漫,變幻莫測;儘管我沒有看向山頂,但能想象得出那裡的冰塵形狀會變得多麼怪異。偶爾經過無數翻滾雲層的反射、折射、放大,遠處的景象又會變得多麼逼真,想象力這時完全補全了整個畫面——當然,丹福思當時並未反應過來,恐怖的存在具體是什麼,他當時還未能調出曾經的閱讀記憶。他不可能一瞬間就看到那麼多東西。

當時,他只是不斷地尖叫著重複,瘋狂地重複叫喊著那個我們再熟悉不過的詞語:

「tekeli-li!tekeli-li!」

(令有時譯)

出自《聖經》中的故事,上帝打算毀滅罪惡之城所多瑪,毀城之前上帝派天使帶領羅得一家離開所多瑪,並告誡他們不能回頭看,但羅得的妻子回頭看了一眼,變成了鹽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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