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小說寫於1931年11月至12月,當時洛夫克拉夫特想要嘗試不同的寫作方法,並驗證哪種方法最好,之前的版本只有一些片段(見《〈印斯茅斯的陰霾〉的棄稿》)。洛夫克拉夫特第一次提到印斯茅斯鎮是在《塞勒菲斯》中,主要原型是紐伯裡波特——一個美國馬塞諸塞州的海邊小鎮,他在此篇小說中重現了當時整個小鎮的隱隱衰敗。故事的一些細節與歐文·科布的《魚頭》和阿爾傑農·布萊克伍德的《古代巫術》有相似之處。這篇小說曾經被《詭麗幻譚》拒稿兩次,直到1936年,才由威廉·克勞福德遠見出版公司首次出版,而且只是出版在裝訂粗糙的小冊子上。
《印斯茅斯的陰霾》的打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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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到1928年的那個冬天,聯邦政府的官員們開展了一項奇怪又神秘的調查,專門調查了出現在馬薩諸塞州的海港古鎮印斯茅斯的某些情況。民眾們最早在二月聽說了這方面的訊息,因為當時發生了一系列的大規模突襲事件,很多人被逮捕,驚擾了各方。當局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進行了一些適當的預防措施,然後就開始有計劃地焚燒或者炸燬了一大批位於荒涼的濱水區的房屋。那些房屋大都斑駁破裂、滿是蛀蟲,恐怕早已無人居住。那些不好到處打聽小道訊息的人對此事並不在意,因為當時美國頒佈了禁酒令,對酒精宣戰,由此引發了一系列間歇性爆發的大規模暴亂,大家都以為這只是諸多暴亂的其中一次罷了。
然而,那些熱衷於打探小道訊息的人們則對此事件大感興趣,是因為逮捕人數之多令人稱奇,動用的警力之多也異乎尋常,對罪犯們的秘密處置更是戒備森嚴。更奇怪的是,罪犯逮捕之後沒有進行任何的開庭審判,也沒有報道任何對他們明確的指控,他們也沒有被關押進全國任何一所普通的監獄裡。有些報道里含糊地提到了傳染病和集中營,後續又有報道猜測罪犯們被分散關押在各個海軍和陸軍的監獄裡,但也都是些捕風捉影的言論,沒有得到證實。漸漸地,印斯茅斯鎮的人口不斷減少,幾近廢棄,直到最近才逐漸出現了一些復甦的跡象。
很多自由組織對此事的處理十分不滿,怨聲載道,但迎接他們的卻是官方對他們長時間的秘密談話。他們中的一些代表還被帶去參觀了某些集中營和監獄。結果,回來之後他們就變得不再關心此事,統統保持緘默,轉變之快令人咋舌。雖然新聞記者們看上去更難對付,但最後其中的大部分人還是向政府妥協了。只有一家小報逃過了政府的追擊,因為這份報紙風格狂野又荒唐,平日裡根本無人問津。正是這家小報曾在報道里提到了一艘水下深潛的潛艇朝魔鬼礁外的海底深淵發射了幾枚魚雷。這條新聞是偶然在一些水兵經常去的地方收集到的,聽上去似乎真的有些牽強附會,因為畢竟那處低矮的黑色魔鬼礁離印斯茅斯港還隔著一英里半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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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人和居住在附近鎮上的人們私下裡經常議論紛紛,但對外界卻三緘其口。人們一直談論著日薄西山、幾近荒廢的印斯茅斯鎮,竊竊交談著發生在那裡的瘋狂又可怕的故事,談論了上百年,以至於從很多年之前就已經沒有什麼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新內容可談了。許多事情教會了他們守口如瓶,因此現在也沒有必要再額外地施加給他們任何壓力。況且,他們知道的事情實際上也微乎其微,因為印斯茅斯鎮其實覆蓋著大範圍的鹽鹼灘,貧瘠荒涼、荒無人煙,居住在周邊內陸地區的人們很少會真正涉足那裡。
但是,最終我還是下定決心要去挑戰一下這一禁忌許久的話題。不過我內心很清楚,這一事件的結果官方已經調查得很徹底了,因此,即便我暗示說那些被嚇壞的搜查人員在印斯茅斯找到了什麼東西,也不會給公眾帶來任何額外的損害,最多不過是讓他們感到又震驚又厭煩罷了。況且,搜查過程中發現的物證也能用多種方法來解釋。我甚至都不知道,整個故事裡他們到底告訴了我多少,我也有許多理由希望不要繼續深挖下去,因為我和這一事件的聯絡不比任何一個局外人更加密切,但我的腦海裡常常浮現出關於那裡的可怕畫面,必須極力剋制住自己不要因此做出什麼極端的事情來。
終於,在1927年7月16日的清晨時分,我發瘋般地逃離印斯茅斯鎮,然後驚魂未定地向政府申請展開調查並採取行動,整個事件才得以公之於眾。在事情仍熱度未退,懸而未決時,我願意保持沉默;而現在時過境遷,它已經成了一個過時的話題,公眾對它也已經提不起感興趣了,我心中卻產生了一種古怪而強烈的慾望,想要告訴你們我在那個謠言四起、邪雲密佈、充滿了死亡氣息、不敬任何神靈的海港中度過的驚心動魄的幾個小時。只是簡單的講述就能幫助我恢復自信,寬慰自己,因為我並不是第一個向某種極具傳染性、猶如夢魘般可怖的幻覺屈服的人。同樣,這也能幫助我在今後面臨可怕的選擇時能下定決心。
過去我從未聽說過印斯茅斯鎮,就在我第一次,也是到目前為止最後一次親眼見到印斯茅斯的前一天,我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存在。當時我為了慶祝自己即將成年而進行了一場新英格蘭地區的旅行,想在那裡觀光遊覽,進行古文物研究,同時尋根問祖。一開始,我計劃直接從古老的紐伯裡波特一路玩到阿卡姆,因為那裡是我母親家族的故鄉。我沒有車,所以路上只能坐火車、電車和大巴車,一路上都在尋找最便宜、最省錢的路線。紐伯裡波特的居民跟我說,想去阿卡姆只能坐火車。我到了車站售票處卻因為車費昂貴而一直猶豫不決,就在這時,我第一次從一名售票員口中聽說了印斯茅斯。那名售票員一臉精明、身材強壯,從說話的口音能聽出他不是本地人,他似乎可以體諒我努力省錢的心思,便告訴了我一個其他人從未告訴過我的辦法。
「我覺得你可以搭乘那輛舊舊的大巴車,」我能聽出他的話裡有些猶豫,「不過,這裡的人一般都不願意坐那輛車,因為那輛車開往印斯茅斯,你可能聽說過那個地方吧,大家都不願意選擇這條線路。一個名叫喬·薩金特的印斯茅斯人在經營這條線路,但我猜,他在這裡或是阿卡姆從來都沒攬到過生意。我甚至都感到奇怪這條路線怎麼還能運營得下去,票價已經非常便宜了,但是車上從來沒見超過兩三個人,只有印斯茅斯的本地人會坐,別的地方的人根本不會坐這趟車。車從廣場出發,就在哈蒙德藥店前面,如果時刻表沒變的話,每天早上10點和晚上7點發車。那車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堆廢銅爛鐵,反正我是從來沒坐過。」
這就是我第一次聽說那座被可怕的陰霾籠罩的印斯茅斯鎮。任何一座像印斯茅斯這樣從未出現在普通地圖上,或是列入新近旅遊指南上的小鎮,都會激起我極大的探訪興趣,而售票員的閃爍其詞更是激發了我想去那裡一探究竟的好奇心。當時我就覺得,印斯茅斯鎮肯定有著某些不同尋常的地方,才會讓周邊地區的人都不願意接近,而這就更值得外人關注了。如果去阿卡姆的路上能經過那裡,我倒是很願意在那裡停留一下,所以,我拜託售票員再多告訴我一些關於印斯茅斯的資訊。對此,他表現得十分謹慎,而且語氣有些飄忽不定,感覺有些誇大其詞。
「你是說印斯茅斯鎮嗎?唉,那是個很古怪的小鎮,就在馬努賽特河的河口附近,過去差不多是座像樣的城市,在1812年戰爭之前是個很不錯的港口城市,但一百多年過去了,這裡早已沒落。現在那裡已經沒有火車經過了,波緬線也根本不經過那裡,從羅利延伸過去的支線也早在幾年前就停運了。
「我猜啊,那裡的空房子甚至比在那兒生活的人還多,除了能搞些捕魚的行當,別的也沒有能值得一提的生意可做。大家都在這裡、阿卡姆或者伊普斯威奇做生意。過去那裡還經營著好多家工廠,但現在都關門了,只有一家黃金精煉廠還在勉強維持運營。
「不過,說起那家精煉廠,以前的時候倒是做得挺大,廠長是老馬什,應該比克羅伊斯還有錢。老馬什是個古怪的老傢伙,像是在家裡生了根,從來沒見他出來過。聽說,他晚年得了一種皮膚病,要麼就是身上的哪個部位殘疾了,反正不願意出門見人。最開始建立這家工廠的人是奧貝德·馬什船長,是老馬什的祖父。老馬什的母親可能是外國人,因為有人說她來自南部海洋的某個小島。五十年前,一部分當地人聽說馬什家要娶一個來自伊普斯威奇的女人為妻時,發動了一場騷亂。他們總是這麼對待印斯茅斯人,這兒和周圍一帶的人總是想竭力掩飾自己身上的印斯茅斯血統。不過在我看來,馬什的兒子和孫子長得跟別人也沒什麼兩樣,我曾經還讓別人把他們指給我看,不過說到這兒,我最近一段時間確實沒怎麼見過老馬什和他的大兒子了。
「為什麼所有人都討厭印斯茅斯?不過,年輕人,你也不要太把這裡人說的話當回事兒。他們是很難對像你這樣的外人開啟話匣子的,但是一旦開了口,就不會停下來。我猜,在過去那麼長的時間裡,他們一直都在談論印斯茅斯的事情——雖然大部分都只敢在私下裡悄悄地說——而且,我覺得其實他們心裡怕得要死。如果你聽了他們談論的故事,其中有一些甚至會讓你覺得可笑,比方說,他們說馬什老船長和魔鬼做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交易,從地獄帶出了許多惡魔,並讓這些惡魔在印斯茅斯鎮生活;還有人說,在1845年前後,碼頭附近有人發現了某種魔鬼的祭拜儀式和可怕的祭祀儀式。不過,我可是從佛蒙特州的潘頓來的,對這種謠傳根本不屑一顧。
「不過,你倒是可以跟一些年長者打聽一下發生在海邊那塊黑色礁石上的故事,老人們都管它叫魔鬼礁。平日裡的大多數時候,它都會露出水面一大截,即使水面上漲也從不會沒過它很深,這就讓人很難斷定它到底算不算是一個島嶼。傳說中有的時候會有很多的魔鬼出現在魔鬼礁上,它們會待在礁石頂部的某些洞穴附近,有時懶散地坐在洞口,有時在洞口竄來竄去。魔鬼礁的表面高低起伏,很不平整,高出海面的時候能有一英里多寬。在過去還有船隻往來經過那個港口的時候,水手們為了避開它,寧願繞遠路,也不想靠近。
「就是因為這個,水手們從不會從印斯茅斯鎮的海港駕船出海。但是馬什船長卻會偶爾在晚上退潮的時候登上魔鬼礁。因此引得那些水手們對船長極度厭惡。我猜想馬什船長可能真的去過魔鬼礁,因為我敢說那塊礁石的構造很是不同尋常,或許引起了他的興趣,也有可能他只是試圖登上礁石尋找海盜們留下的贓物,找沒找到也說不定;還有傳言說他是去跟惡魔們打交道。不過事實上,我猜那塊礁石的壞名聲全都是從馬什船長自己口中傳出來的。
「不過這些故事都是發生在1846年大瘟疫之前的事兒。在那場瘟疫過後,印斯茅斯鎮上的居民數量銳減,少了將近一大半。瘟疫爆發的原因一直沒能調查清楚,有可能是從中國或者其他地方駛回的船隻帶來的傳染病。當時的情況簡直是糟透了,印斯茅斯鎮到處都發生著暴亂和各種各樣恐怖的事情,我相信還有很多訊息沒有傳到鎮外,瘟疫結束之後,印斯茅斯鎮也被徹底毀了,再也沒緩過來,現在印斯茅斯鎮的人口數量應該連三四百人都不到吧。
「但是吧,當地人這種想法背後的真正原因其實純粹就是種族歧視——我並不是說我在指責那些抱有種族歧視觀念的人,因為連我自己也十分討厭印斯茅斯鎮的人,並且從未想過要去那裡一趟。從你說話的口音我能聽得出你是個來自西部的人,所以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新英格蘭地區的船隻過去曾到過非洲、亞洲、南太平洋以及其他各個地方的奇奇怪怪的港口,那些船隻偶爾也會帶回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你可能也聽說過,有個塞勒姆人竟然帶回了一箇中國老婆,在科德角到現在還住著一群從斐濟群島來的人。
「其實,印斯茅斯人自己也同樣不簡單。鹽沼和溪流將印斯茅斯鎮同其他地方分隔開來,我們也不能斷定都有些什麼東西在那裡進進出出,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在二三十年代,馬什船長將自己仍在運營的三艘船召回時,船上肯定裝載了某些奇怪的標本。現在的印斯茅斯人的長相也都帶有某些很奇怪的特徵,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描述那些特徵,但就是讓你看了會感到毛骨悚然。你如果搭乘薩金特開的車,就能看出一些我難以描述的特徵。他們中的有些人額頭很奇怪,窄窄的,鼻子扁平,眼球凸出,他們會直直地盯著你,就好像他們的眼睛永遠也不會閉上一樣。他們的皮膚也不太對勁,粗糙得像是結了一層痂,脖子兩邊也全是乾癟的褶皺,層層疊疊地堆著。他們年紀輕輕時就開始謝頂,到了老年就更糟糕了。不過說實話,我就沒見過他們那邊有年長一些的人。我猜他們在照鏡子的時候都能把自己給嚇死!連動物都討厭他們,在有汽車以前,他們的馬也老是不聽話。
「不管是這一帶的人,還是來自阿卡姆和伊普斯威奇的人,都不願意和他們扯上任何關係。他們來我們鎮上的時候表現得十分冷漠,要是有人想去他們的地盤上捕魚,他們也會表現出一副很疏遠的樣子。但是奇怪的是,印斯茅斯港裡的魚竟然出奇得多,對比之下,周圍其他地區卻什麼魚都沒有。如果你想要單獨一個人去他們的地盤上捕魚,你就能知道他們會怎麼趕你走了!印斯茅斯鎮上的人以前都坐支線的火車來鎮上,支線取消後,他們需要先走一段路到羅利,之後再坐火車,不過他們現在都搭乘那輛大巴車了。
「印斯茅斯鎮上有家旅館,名字叫吉爾曼旅館,但我覺得肯定不怎麼樣,所以不建議你去那兒住。你最好在這兒住一晚,然後搭乘明天早上10點的車,這樣你就能趕上晚上8點去阿卡姆的夜車。幾年前,有一名工廠的巡視員在吉爾曼旅館待過一段時間,結果遇到了不少糟心事兒。據他描述,旅館裡好像住了一群奇怪的人,因為他能聽見其他房間裡有說話的聲音,然而大多數客房都是空的,因此那些聲音簡直把他嚇得直哆嗦。他說自己聽到的說話聲像是一種外來語言,但最可怕的還是那個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正常,就像是什麼東西噴濺出來了一樣,嚇得他根本不敢脫衣服睡覺。最後他只能苦等了整整一夜,天一亮就退房逃走。他回憶說那個說話的聲音幾乎一夜都沒停。
「那個名工廠的巡視員名叫凱西,他從印斯茅斯鎮逃回來之後說了很多在那裡的見聞,比如印斯茅斯人是如何死死地盯著他看,就像在監視他一樣;他還發現馬什家的精煉廠是個十分古怪的地方,就開在馬努賽特河下游瀑布邊的一座舊磨坊裡。他說的內容跟我之前聽到的傳聞基本吻合,比如賬冊殘破缺頁,任何一筆交易連個清楚像樣的賬都沒記,等等。你也聽說過,從來都沒有人知道馬什家族到底是從哪兒搞來那麼多金子用於精煉的,因為他們似乎就沒怎麼在自家航線上採購過原材料,可是就在幾年前,他們竟然裝運出了一大批金錠,重量驚人。
「以前也有傳聞說,一些印斯茅斯港的水手和精煉廠裡的工人偶爾會偷偷地售賣一些樣式奇特的外國首飾,也有那麼一兩次,路人看到馬什家的女人們身上也佩戴了一些類似樣式的首飾。因此人們便開始猜測,老船長奧貝德在一些異教徒控制的港口進行交易,買來了那些飾品;尤其人們還發現,他總會訂購一些玻璃珠子和小飾品,例如一些以前出海遠航的海員和異國土著們交易得來的玩意兒。還有相當一部分人過去和現在一直堅信,老船長在魔鬼礁上找到了海盜的藏寶室。這就說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在老船長去世之後的六十多年間,以及內戰結束之後,印斯茅斯港就再也沒有一艘真正的大船出過海,可是馬什家族這麼多年來竟然還在購買那些用來跟土著們交易的玩意兒,主要是玻璃和橡膠之類的便宜貨。可能印斯茅斯人天生就是喜歡戴那些飾品引得別人關注吧,天知道,他們已經和南海上的食人族以及幾內亞的野蠻人一樣糟糕了。
「1846年發生的那場大瘟疫幾乎奪走了印斯茅斯鎮上所有上等血統人的生命。可是現在,那些上等人的數量竟然可疑地增多了,馬什家族和其他富人還是跟以前一樣,都壞透了。我之前跟你說過,印斯茅斯鎮上的人總說他們那裡有四百多人,但其實整個鎮上並沒有那麼多人。我猜,他們就是南方人嘴裡說的那種‘白人垃圾’,目無法紀,狡猾奸詐,淨幹些見不得人的秘密勾當。他們總能捕到大量的魚類和龍蝦,然後用卡車運出去售賣。真是邪了門,你說為什麼所有的魚都單單聚集在印斯茅斯鎮的港口,從來不往別的地方去呢?
「根本沒人能瞭解印斯茅斯人的行蹤,這就給公立學校的教員和人口普查員帶來了很大困擾。你應該能想象到,喜歡四處打聽訊息的陌生人在印斯茅斯鎮會有多不受歡迎。我不止一次親耳聽到有商人或者政府的官員在印斯茅斯鎮失蹤了,還有傳言說有人在印斯茅斯鎮上發了瘋,現在被送到了丹弗斯。他們肯定是對他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以至於把他給嚇瘋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如果我是你的話,我肯定不會在印斯茅斯鎮過夜。我以前從來沒去過那兒,以後也不想去。我們這裡的人肯定也都建議你不要去那裡,不過我覺得如果你在大白天去那裡待上一會兒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如果你單純就是為了旅遊,看看那些古舊的東西,印斯茅斯倒還真值得一去。」
於是當天晚上,我就在紐伯裡波特的公立圖書館用了很長時間查詢與印斯茅斯鎮相關的資料。我本想從當地的商店、餐廳、汽車修理廠或者消防站之類的地方找人打聽一下關於印斯茅斯鎮的訊息,卻發現他們的嘴閉得比售票員料想的還要嚴實,或許這裡的人就是天生沉默寡言吧,不過我也沒有更多的時間去跟他們軟磨硬泡。我感覺他們對我總是隱隱約約懷著一種猜疑的態度,這讓我很是困惑,好像只要是對印斯茅斯鎮感興趣的人在他們眼裡就不是正常人一樣。後來我在基督教青年會住了下來,會里的人也同樣勸我不要去那樣一個荒涼沉默、頹廢衰敗的地方,我在圖書館裡打聽的人給我的回應也差不多是這個態度。顯然,印斯茅斯鎮在那些受過教育的人眼裡,只是一個城市沒落衰敗的例子,傳說和故事只不過是將那裡的情況過分誇大了而已。
我從圖書館書裡找到一本《埃塞克斯郡史》,裡面對印斯茅斯鎮的記載也微乎其微,只是提到印斯茅斯鎮始建於1643年,在獨立戰爭爆發之前,一直以造船業聞名於世;後來到了19世紀初期,那裡的海運業已經十分發達,仰仗馬努賽特河的優勢,還發展成了一個小型的製造業中心,但是裡面幾乎沒有提到爆發於1846年的那場大瘟疫和暴亂,彷彿那是一段埃塞克斯郡的恥辱史。
我一直認為歷史記錄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沒有料到對印斯茅斯鎮的衰敗史竟然記錄如此之少。自打美國內戰結束之後,印斯茅斯鎮上的工業生產廠家就幾乎只剩下馬什家族的精煉公司一家獨大了,除了傳統的漁業之外,金錠貿易成了唯一得以倖存的大型產業。由於商品價格下跌,大型公司出現,導致競爭加劇,因此捕魚業的收入也變得越來越差,不過印斯茅斯港附近的魚群數量卻從未減少過。外地人幾乎從不在這裡定居,似乎曾有一批波蘭人和葡萄牙人試圖在這裡定居,卻被當地人用很古怪又極端的方式趕走了,這些歷史證據都被小心地掩飾起來,至今無跡可尋。
不過我感覺書中最有意思的部分是裡面隱約提到的與印斯茅斯鎮有關的奇怪珠寶。很顯然,這些珠寶曾經給那裡的人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並被保留了下來,其中有幾件樣品被分別收藏在阿卡姆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學博物館和紐伯裡波特歷史學會的陳列室裡。有關這些珠寶的描述不多,看上去單調乏味又平淡無奇,而對我來說卻隱約潛藏著一股奇怪的感覺,揮之不去。似乎有種古怪的東西在暗中吸引著我,讓我不得不去想它。所以,儘管當時時間已晚,我還是決定去親眼看一看那件儲存在當地的展品,聽說是一件體型很大、設計比例很奇怪的東西,應該是一件女式冕狀頭飾,當然前提是有人能安排我進展廳。
圖書管理員給了我一份介紹函,讓我轉交給歷史學會的館長安娜·蒂爾頓小姐,她就住在附近。見到她之後,我向她簡單解釋了拜訪的緣由,然後這位很有教養的女士就把我領到了已經閉館的學會展覽館。還好當時的時間也沒有太晚,我提出參觀的要求便不會顯得太過無禮。進入展館開始參觀之後,我不得不說裡面的確有不少有價值的收藏品,但基於我來到這裡的初衷以及當時的心境,我的眼睛很快便注意到了角落櫥櫃裡的那件奇異的展品,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它靜靜地躺在紫色天鵝絨的墊子上,尊貴又奇異,超凡脫俗,雖然古怪陌生,卻異常華美,並不需要對美學有多高的敏感度,便能體會到它的美,美到讓人不禁屏住呼吸。直到現在,我仍然很難用語言去描繪它的樣子,不過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那樣,它應該是某種頭冠。這頂頭冠的前部很高,輪廓很寬,不太規則,看上去有些古怪,造型設計就像是專門為一個橢圓形的頭部定製的。它的材質應該是以黃金為主,但透出的光澤又比黃金再淺一些,這樣的光澤可能暗示了製作者在材料中加入了一部分同樣光彩的金屬,並將它們熔煉成了某種奇特的合金,但具體是哪一種合金我們無從知曉。這件頭冠飾品儲存的狀況十分完好,能清晰地看出是手藝高超的手工匠人以高浮雕的手法雕刻,頭冠的表面刻有不同尋常的圖案,部分圖案只是簡單的幾何形狀,還有一些圖案看上去應該和海洋有關。這件作品魅力無窮,即使花上好幾個鐘頭去細細地研究也是值得的。
我盯著它看的時間越久,就越為它感到著迷,然而這種著迷的感覺同時又讓我感到思緒不安,很難去界定或描述。一開始,我以為讓我感到不安的是頭冠表現出的那種古怪的異域風格,因為我過去見過的藝術品要麼屬於某些已知國家和種族的風格,要不然就是熱衷於現代派藝術的人為了去刻意地挑戰大眾的認知而創造出的作品,然而,這頂頭冠則完全不同,它表現出的創作技巧已經非常成熟,並且接近完美,然而這種創作技巧我卻聞所未聞,它與我所瞭解過的東方和西方文化、古代和現代文化中的風格也都存在很大的差別,彷彿是從另外一個星球造出的藝術品。
然而,很快我便意識到,我的不安感覺可能還有另外一個同樣重要的潛在原因,就是那些通過圖形與數學方式表達出的奇怪意象。所有的圖形都暗示著,在時空之中存在著遙遠的奧秘和無法想象的深淵。浮雕上單調的水生動物影像也幾乎變得陰險起來。浮雕上的其他圖案還包括許多傳說中的怪物,半魚半蛙,詭誕兇惡,醜陋無比,令人厭惡,這種感覺縈繞在我心頭,久久不能消散,彷彿來自我的記憶深處。這些影像好像喚起了某些在人類的軀體深處那些記憶功能非常接近祖先的某些細胞和組織。我甚至會忍不住想象,這些對神明不敬的魚蛙怪物體內,充溢著未知的終極奧義和非人的邪惡。
不過,與這頂華麗的頭冠形成詭異反差的,是它簡短而單調的歷史來源。蒂爾頓小姐告訴我,時間要追溯到1873年的一天,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印斯茅斯人將它抵押給了斯臺特街上的一家當鋪,價格離譜得可笑,然而不久之後這個醉漢便在一次口角引發的打鬥中被殺。然後歷史學會的人就直接從當鋪老闆手裡得到了這頂頭冠,並立刻安排了一場與其價值相當的高檔展出,展出的標籤上註明其可能的發源地為東印度群島或印度支那地區,不過坦白講這種說法只是個假設。
關於這頂頭冠的真實發源地到底為何方,以及它為何現在會存放在新英格蘭地區,蒂爾頓小姐在對比了所有可能的假說之後,傾向於認為它原本是某些外國海盜掠奪到的部分寶藏,而老船長奧貝德·馬什恰巧發現了海盜的藏寶地,應該也見過這頂頭冠。因此,馬什家族在一聽到這頂頭冠的存在後,就立即不停地出高價想要將其從歷史學會的人手裡買回,這也從側面印證了蒂爾頓小姐這一猜想是正確的。直到現在,馬什家族裡的人還是反覆要求購買這頂頭冠,但是歷史學會的人一直堅持拒絕將其出售給他們。
就在蒂爾頓小姐在帶我離開展館的時候,她明確地告訴我,在這一帶,馬什家族的財富是從海盜的寶藏裡得來的觀點在有教養的人們心中根深蒂固。雖然她本人從未真正去過印斯茅斯鎮,但她對待陰霾籠罩下的印斯茅斯鎮的態度跟那些厭惡那裡的人一樣,他們都厭惡從文明社會墮落到如此地步的印斯茅斯鎮。此外,她還向我保證那些關於崇拜魔鬼的謠言經證實是確實存在的,一夥特殊的秘教崇拜者已經在印斯茅斯鎮逐漸發展壯大,勢頭很旺,已經對正教會形成了壓倒趨勢。
她告訴我,據傳那個秘密組織被稱為「大袞秘教」,聽起來毫無疑問是一個從東方傳來的低階異教,傳入時間在一個世紀之前。當時印斯茅斯鎮的漁業已經面臨衰落。但是秘教傳入之後,漁場中魚的數量便開始慢慢回升了,而且後來一直沒有減少,因此那些頭腦簡單的平民們便開始信奉該秘教,其發展便顯得順其自然了。後來該秘教就不斷發展壯大,如今已是印斯茅斯鎮上最有影響力的教會,甚至一併取代了共濟會,將總部設在了新格林教堂的共濟會大廳裡。
說到這裡,我便明白了為什麼虔誠的蒂爾頓小姐一直有意避開這座破舊衰敗的古鎮,這對她來說無疑是絕佳的理由。但對於我來說,印斯茅斯鎮帶來的卻是全新的刺激。除了之前我一直期待著從那裡瞭解到讓我感興趣的建築和歷史知識外,現在我還開始對那裡的人類學產生了強烈的興趣。我待在基督教青年會的小房間裡,整整一夜都興奮得無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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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快到10點的時候,我便已經提著一隻小旅行袋來到了老集市廣場上的漢莫頓藥房前,等待著開往印斯茅斯的大巴。隨著大巴抵達時間的臨近,我注意到街上其他地方的人都在閒逛,又或者走進了廣場另一邊的「理想午餐」。很顯然,那位售票員並沒有誇大這裡的人們對於印斯茅斯以及其住民的厭惡之情。過了一會兒,一輛通體灰色的破舊長途小公共汽車沿著斯臺特街緩緩駛來,拐了個彎,停在我身旁的路邊。直覺立刻告訴我,這就是我等的車,而我的猜測立刻就得到了證實。車的前擋上有張字跡模糊不清的牌子「阿卡姆——印斯茅斯——紐伯裡波特」。
車上只有三名乘客,他們皮膚黝黑,衣冠不整,面色陰沉,而且看上去還很年輕。當車停穩後他們笨拙地踉蹌著走下車,開始沉默地,甚至幾乎有些鬼鬼祟祟地走向斯臺特街。隨後司機也走了下來,我注視著他走進藥店買了些東西。我想他就是售票員口中的喬·薩金特。然而就在我注意到更多細節之前,一種不知為何,也不知從何而來的厭惡感油然而生,並且不可抑制的擴散開來。這讓我突然間意識到,當地人不願意乘坐由他駕駛,甚至是有他乘坐的大巴,去往此人及其同族居住的地方,著實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當司機走出藥店的時候,我依然注視著他,更仔細地觀察著,並試圖確定我那種令自己都感到邪惡的感覺的來源。他是一個身材消瘦並且有些佝僂的男人,身高接近六英尺,穿著破舊的藍色便服,戴著一頂磨損的灰色高爾夫球帽。他的年紀應該在三十五歲左右,但是,當一個人沒有看到他那木訥又毫無表情的臉,而僅僅看到在他脖子兩側那些奇怪的、深深的褶皺時,很容易高估他的年紀。他長著一個狹窄的腦袋,突出的、水汪汪的、似乎從來沒有眨過眼的藍色眼睛,鼻子扁塌,前額和下巴都向後縮,耳朵似乎沒有發育完全。他長著又長又厚的嘴唇,粗糙灰白的臉頰毛孔粗大可見,而且幾乎沒有鬍子,除了一些稀疏的黃色毛塊不規則地捲曲著。而且臉上的一些地方,形狀顯得有些奇怪,就像是因為某種皮膚病脫皮造成的。他青筋暴露的雙手顯得很大,並且呈現出不同尋常的青灰色。手指與手掌相比短得有些不成比例,而且似乎半握著拳。當他走向公共汽車時,我注意到他那特別古怪的蹣跚步態,而且也注意到他的雙腳巨大得超乎尋常。我越是注意他的雙腳就是奇怪,這樣一雙腳是如何買到適合的鞋子的。
這個傢伙的油膩感更讓我覺得討厭。而且我敢肯定,他在碼頭工作或者經常在那周圍閒逛,因為他身上帶著許多那些地方特有的氣味。或許他身上還流淌著某種我無法推測的外國血統。他的怪異跟亞洲人、波利尼西亞人、黎凡特人甚至黑人都不相似,但我可以明確看出為什麼人們會覺得他怪異。我自己則更傾向於認為那是某種生物上的退化,而並非什麼外國血統。
當我意識到車上除我之外再沒有其他乘客的時候,我感到有些遺憾。我不喜歡與這位司機單獨上路。但當發車時間明顯的接近時,我克服了自己的不安,並且跟著他上了車,遞給他一張鈔票,並且惜字如金地喃喃道「印斯茅斯」。他一言不發地找給了我四十美分,並且好奇地打量了我片刻。我找了一個離他最遠,並且與其同側的後排座位坐下,因為我想在行車途中觀看海濱的風景。
終於,那輛破舊的汽車在一陣顛簸後開動了,在排氣管噴出的一團廢氣中,隆隆地駛過斯臺特街兩旁的老舊磚房。看著單路兩旁的行人,我發現他們都避免注視公共汽車——或者至少是避免看起來在看它。而後,我們就左轉進入了主幹道,道路變得更加平穩順暢了。開過在早期的共和國時期建造的莊嚴老宅子和更加古老的殖民時期的農莊,穿過格林低地與帕克河,最後駛入了一段漫長而單調的鄉村海濱旅途。
那天溫暖又充滿陽光,但是在我們前進的過程中,沙、草和矮小灌木的景觀變得越來越稀少荒涼。透過窗戶,我可以看到湛藍的海水與普拉姆島的沙灘,當我們突然轉下從羅伊和伊普斯威奇的主幹道沿著的狹長小路繼續前行時,還沿著靠近海濱沙灘的公路開了一段。一路上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的範圍內沒有房屋,而且根據路上的交通情況推斷,這附近幾乎無人問津。那飽經風霜的矮小電線杆上僅僅架著兩條線路。偶爾,我們會穿過橫跨潮溝的粗糙木橋,橋下潮水沖刷而出的溝壑蜿蜒地切入內陸深處,進一步造成了該地區的隔離與孤立。
偶爾,我會留意到一些已經乾枯死去的樹樁與矗立在流沙上搖搖欲墜的基牆,他們會令我回憶起過去在某本歷史書籍上讀到的古老故事,回憶起這裡曾是一片肥沃而且移民密集的鄉野。據書上記載,當地的一切於1846年因印斯茅斯的瘟疫爆發而變得面目全非,那些頭腦簡單的當地人則認為這一切都與一股邪惡的力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而事實上,這是由於當地人肆意砍伐近海樹木,破壞森林造成的,這一舉動毀壞了土壤最佳的天然保護,造成了水土流失,也為潛藏在風中的砂石開啟了大門。
不久後,普拉姆島就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而留下了我們左側遼闊空曠的大西洋。我們狹長的道路開始陡然攀升,而當我看到前方車轍交錯的道路沿著高高聳立的荒涼山峰直至天際時,不由得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安。就好像我所在的大巴會一直向上攀爬,完全背離這裡正常的世界,並且最終與神秘的天空以及其中未知的奧秘融為一體。海水的氣味中似乎夾帶著不祥的味道,而那駕駛者佝僂僵硬的背影和他狹窄的腦袋也開始變得愈發可憎。當我看著他的時候,我發現他的後腦勺也和他的面部一樣,除了一些小塊的黃色毛髮分散在粗糙的灰色頭皮上外,幾乎沒有什麼毛髮。
然後,我們抵達了山頂,也看到了其後伸展而開的河谷,陡峭而綿長的山壁一直延伸到金斯波特角,陡然轉向了安海角,而馬努賽特河則在其北方的不遠處緩緩注入海洋。目光穿過前方朦朧的迷霧,我能夠看到遠方地平線處隱約可見的海角輪廓,並依稀辨別出上面那座有很多古怪傳說的古宅。但此時此刻,我所有的注意力卻被近在眼前的圖景俘獲了。我這才意識到,我已經置身於被諸多謠言所籠罩的印斯茅斯鎮了。
那是一個佔地廣闊、建築密集的小鎮,但卻因看不見一點活物而顯得死氣沉沉,全無一點生氣。似老樹根般盤結繁複的煙囪林中也僅僅有幾縷單薄的青煙升騰,三座沒有刷漆的塔尖在大海方向的地平線上若隱若現。其中一座已經明顯坍塌損毀,其他兩座同這座一樣,塔頂上的鐘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個黑洞洞的深淵。大片緊湊的搖搖欲墜的藤條屋頂和尖頂的山牆擁擠在一起,無不清晰散發著令人不快的腐朽殘破氣息。而當大巴終於開始沿著現在的道路向下行駛時,我能夠清楚地看見很多屋頂已經完全坍塌了。那裡也有一些巨大的喬治亞式房屋,有著斜脊屋頂,圓形的頂閣以及帶欄杆的「望夫臺」。這些建築大多遠離水濱,而且儲存尚算完整。一條長滿雜草、鏽跡斑斑的鐵軌從這些房屋中延伸出去,並一直伸向內陸,兩側切斜的電線杆上已不見電線的蹤影。還有一些通向羅利以及伊普斯威奇的老舊運輸軌道也已經變得模糊不清,難以辨別。
靠近海濱的區域腐敗得最為嚴重,儘管我在最中央的地帶看到了一座儲存相當完好的磚石結構的白色鐘樓,那裡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型的工廠。海港長期被沙子填滿,而外圍則是古老的石質堤壩。在那裡我依稀辨別出了幾個坐著的漁夫,而在那堤壩的盡頭好像有一座過去的燈塔遺留下來的基座。這道屏障的內側形成了一條沙嘴,在上面我看到了有幾座破舊的小屋,幾艘停泊靠岸的平底漁船,以及散亂的捕蝦籠。河流翻滾著經過帶有鐘樓的建築物,然後轉頭奔向南方,在防浪堤壩的末端匯入大海,而這裡似乎就是海港裡唯一的深水區域了。
碼頭上殘留的遺蹟隨處可見,它自海岸上延伸而出,一直刺入海中,末端已經坍塌成為了廢墟,而其南端最遠處的部分腐爛得最為嚴重。儘管正值漲潮期間,我還是可以在遙遠的海面上分辨出一條稍稍高於海平面的黑色長線,那裡似乎潛藏著一種奇怪的險惡氣息。而我知道那裡就是魔鬼礁。在我觀察它的時候,一種微妙而神奇的被召喚感似乎疊加在了厭惡與排斥之上,在心中散開。而更為古怪的是,我發現這種暗示似乎比那厭惡的第一感覺更加讓人心煩意亂。
在路上沒有遇到任何行人,不久之後,我們就開始在那些被不同程度損毀的荒蕪農場間穿行。隨後,我注意到一些有人居住的房屋,這些屋子有著用破布修補的窗戶,院子裡四處散落著死魚以及貝殼一類的垃圾。有那麼一兩次,我看到了面容枯槁的人們在貧瘠的田地裡無精打采地耕作,或者是在充滿腐魚臭味的沙灘上挖蛤蜊,還看見幾群滿身泥垢、長相如同猴子般的小孩子在長滿雜草的門階附近玩耍。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人似乎比那些看起來陰森的建築物更讓人不安,幾乎每個人都有著某種古怪的面孔或者行為,讓我本能地感到厭惡,卻又無法確定為什麼,也不能理解這種感覺。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他們這種典型的體型特徵讓我聯想起了某些以前在書中或者在某個特別恐怖或憂傷陰鬱的氛圍裡看到過的影像,但是這種類似回憶的感覺轉瞬而逝。
當大巴行駛到地勢更低的地方時,我開始可以在這種詭異的死寂中捕捉到遠處傳來的持續的瀑布水聲。那些未上塗料的傾斜著的房屋變得更加密集了,排列在道路兩邊,這一系列的變化都顯露出了比我剛剛經過的地方更加都市化的趨勢。前方的全景收縮成了一片街景,在某些地方我可以看到一些痕跡,證明這裡曾經存在過的鵝卵石街道和磚砌成的人行道。而現在所有的房屋顯然都已經荒廢了,可那些偶爾出現的裂縫,搖搖欲墜的煙囪和地窖的牆壁,彷彿還在訴說著這些建築群曾經的光景。現在這裡的一切都瀰漫著那種久久不散的令人作嘔的魚腥味。
很快,十字路口與岔路口開始出現在我的視線中,左側的道路通向沒有鋪設柏油和磚石的海濱區,那裡衰敗落魄、髒亂不堪。而右邊道路上的景象卻依舊顯露著以往的繁華與莊嚴。直到目前為止,我所在的地方才顯露出一些有人居住的樣子。我陸續看到了一些掛有窗簾的屋子,以及偶爾可見的停放在路邊的破舊汽車。雖然大多數的房子還是19世紀早期的木石結構,十分古老,但路面和人行道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了。這些房子明顯經過適當的修復和完善,依舊適於居住。作為一個業餘的古文物研究者,置身於這樣一個儲存完整又豐富的遺蹟之中,幾乎讓我忘記了嗅覺上的厭惡,還有各種反感的情緒。
但是在我抵達目的地之前,對一處地方產生了強烈的厭惡之情。大巴到達了一處開闊的廣場,或者是一個道路向四周輻射的中心,那裡的道路兩旁各有一座教堂,中心有個荒廢的環形綠地,此時我正看著右邊岔路的路口處那座巨大的柱狀教堂。建築物上粉刷的白色塗料已經變成了灰色,並且在不斷脫落。山牆上黑金兩色的牌匾也已經字跡難辨,我僅能模糊地看出「大袞秘教」,這裡就是被異教腐化的前共濟會大廳。就在我費力地破譯著刻在上面的銘文時,我的注意力被街道對面教堂傳來的沙啞刺耳的鐘聲所吸引,於是我飛快地轉向我這一側的窗戶,向窗外望去。
那聲音來自於一座由斜塔組成的石頭教堂。一眼看去就可以發現,它建成的時間明顯比大多數的房子都要晚,是以一種笨拙的哥特式風格建造,並有高得不成比例的基座以及裝有百葉窗的窗戶。儘管我看到的這一側鐘錶面盤上的指標已經不知去向,但那一聲聲沙啞側耳的鐘聲依舊告訴我,現在已經是十一點了。緊接著,我所有關於時間的念頭都被一幅來勢洶洶的影像抹殺得一乾二淨,那影像是那麼尖銳、強烈,充滿無法理解的恐怖,而在我弄明白那是什麼之前,就已經被牢牢地攝住了心神。教堂地下室的門敞開著,向我展示著裡面長方形的黑色深淵。而當我望向那邊的時候,有什麼東西穿過了,看起來穿過了那個長方形的黑洞,浸入我的腦海中,烙下了一個短暫卻如同夢魘般的印象。這更加令人發狂,因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無法通過分析來驅散我內心的恐懼。
那是個活物,是我進入整個城鎮後,除了司機外看到的第一個活物。如果當時我的情緒更穩定一些的話,我會發現在那東西身上其實沒有什麼可怕的。隨後我意識到,那顯然是一位牧師,穿著某種非常特殊的教服,那多半是大袞教修改了當地教堂儀式禮制後引進的服飾。而在我一瞥後就抓住我的潛意識,並讓我莫名恐懼的東西應該是他頭戴的高高的三重冕,那東西與前一天晚上蒂爾頓小姐給我看的東西一模一樣。這激發了我的想象力,他那模糊不清的臉和穿著長袍、步履蹣跚的樣子更是給了我一種難以名狀的不祥之感。我很快就斷定,沒有什麼理由讓我覺得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偽記憶。一個當地的神秘教團讓其成員穿戴一種由於某些奇怪的原因——或許與埋藏於地下的寶藏有關——而被社群居民所熟知的獨特頭飾,難道不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嗎?
街道上零星出現了一些長相令人討厭的年輕人,他們有的單獨行走,有的兩三個一起,但都保持著沉默。隨著大巴咯咯作響地向前行駛,我看到在搖搖欲墜的房屋底層偶爾會開有商鋪,上面掛著骯髒簡陋的招牌,還有一兩輛停在馬路邊上的卡車。瀑布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明顯了,過了一會兒,我看到前面有一條相當深的河峽谷,上面橫跨著一條寬闊的帶有鐵欄杆的公路橋,而橋的另一端則是一個巨大的廣場。當大巴車叮叮噹噹地駛過橋的時候,我透過車窗向兩側望去,注意到在兩側都有一些修建在長滿雜草的斷崖邊緣以及向下一些的位置上的工廠。峽谷中的河流的水量相當充盈,在我右側的上游我看到了兩個水汽升騰的瀑布,而在位於我左側的下游則至少還有一個。在這裡,水聲已經大到震耳欲聾了。隨後,我們穿過河流來到巨大的半圓形廣場,在右手邊一個有著圓形屋頂的高大建築的前面停了下來。這座建築的表面依舊有著黃色的塗料殘留,掛著一個有一半被抹去的招牌,以此來告訴來客,這裡是「吉爾曼旅館」。
我終於能離開這輛大巴車了,並對此深感欣慰,便拎起行李袋走進了破舊的旅館大廳,立即準備登記入住。在這裡我只能看到一個人——一個沒有我所說的「印斯茅斯外貌」的中老年男人——不過,我並不打算向他詢問任何困擾著我的問題,包括關於那些曾經發生在旅館裡的離奇事件。我走出了旅館,在外面的廣場上閒逛。我來時乘坐的大巴早已離去,於是我開始仔細地觀察起了周圍的景象。
一條筆直的河流在鵝卵石鋪就的空地一側緩緩流淌,另一側是一座有著大約一千八百年曆史的半圓形斜屋頂磚結構的建築,從那裡開始,有幾條街道分別向東南部、南部和西南部輻射而去。街道上清一色的低功率白熾燈微小而昏暗,儘管我知道夜裡的月亮會很明亮,但還是很慶幸自己選擇了在天黑前出發。這裡建築物的儲存情況尚佳,其中有幾家正在營業的商店,其中還有一家是第一國民旗下的連鎖店。除此之外,還有陰鬱淒涼的餐館、一家藥店、一家魚類批發經銷商店,以及城鎮中唯一一家產業——馬什煉油公司的辦公室。目之所及的範圍內大約有十個人,四五輛汽車及數輛貨運卡車分散在路旁。不必說,這裡就是印斯茅斯的城鎮中心了。向東望去,我可以看到蔚藍色的海港,以及在其襯托下的三座美麗的喬治亞風格的尖塔遺蹟。而在海濱方向,河岸的另一邊我看到了一座白色的鐘樓,而在那下方應該就是馬什煉油公司的工廠。
出於某些原因,我決定先去連鎖雜貨店打聽些訊息,那裡的工作人員應該不太可能是這裡的土著。雜貨店只由一個十七歲左右的男孩負責,他的友善和開朗讓我感到欣喜,因為他可以提供更可靠而且令人愉快的資訊。他似乎非常渴望交談,而從交談中我很快就發現,他並不喜歡這裡,不管是空氣中瀰漫的魚腥味,還是這裡鬼鬼祟祟的住民。任何外來人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對於他來說都是一種解脫。他來自阿卡姆,寄宿在一個來自伊普斯威奇的家庭裡,並且一有休息時間就跑回家鄉去。他家裡的人並不贊成他在印斯茅斯工作,但是公司調他到這裡任職,同時他也不想放棄這份工作,所以就來到了這裡。
他說,在印斯茅斯沒有公共圖書館,也沒有商會,但我可以在周圍逛一逛。我來時經過的路就是費德勒爾街。在那條街道的西側是儲存完好的老式居住區,布羅德街、華盛頓街、拉法葉街以及亞當斯街,而在東側則是靠近海濱的貧民區。就在這貧民區的主幹路上我可以找到喬治亞風格的教堂,但那裡已經廢棄多時了。他提醒我,我在那個區域中走動的時候最好不要讓自己太過顯眼,尤其是在河流北岸的區域,因為那裡的人們陰鬱易怒,並且充滿敵意。曾經就有外地人在那裡失蹤了。
對於外人來說,那裡幾乎成為了禁區,因為他們曾經付出過相當慘痛的代價。例如,外人最好不要在馬什煉油廠周圍徘徊,也不能在還在使用中的教堂附近閒逛,更不能在新格林教堂中的大袞教大廳附近逗留。那些教堂非常奇怪,在其他地方他們各自的教派都會極力否認他們,這裡的牧師會穿著奇怪的服飾,舉行詭異的儀式。他們的信條既屬異端又異常神秘,甚至包括暗示他們的信奉者可以通過絕妙的轉化令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肉體獲得一定程度上的永生。阿卡姆衛理公會亞斯立教堂年輕的主事牧師華萊士博士曾經非常嚴肅地叮囑他不要加入印斯茅斯的任何教派。
至於印斯茅斯的住民們,那個年輕人幾乎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相處。他們幾乎像穴居動物一樣神出鬼沒,而且很難想象他們在那些斷斷續續的釣魚時光之餘是如何打發時間的。但根據他們消耗的酒水數量來看,或許在白天大部分時間裡,他們都在酒精作用下神情恍惚地癱倒在床。他們似乎在某種友誼或者共識的驅動下陰鬱地聚集在一起,蔑視眼前的這個世界,就好像他們已經集體進入了另一個更加美好的領域一樣。他們的外貌,尤其是那些從不見眨眼甚至是閉上的瞪大的雙眼,委實讓人瞠目結舌;他們說話時發出的聲音也令人作嘔。當他們在教堂中吟誦經文的聲音在夜間迴盪的時候,那絕對是一段可怕的經歷,在每年的4月30日和10月31日這樣的重大節日時,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非常喜歡游泳,並且經常在河裡或者海港中游泳。比賽游到魔鬼礁是非常常見的,並且似乎所有人都對這項辛苦的運動樂此不疲。回想起來,在公眾場合一般只能看到比較年輕的人,而在這之中年紀最大的也往往都是最醜陋的。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比如像旅館裡的老員工,他們的長相就沒有什麼異樣。人們很好奇,這裡大部分土著老去以後都是什麼樣子,也有人說這種「印斯茅斯外貌」是一種隱性的疾病,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越發嚴重。
當然,在已知的疾病中只有非常少見的幾種才會使成年個體的生理結構產生巨大且強烈的變化,甚至涉及到像頭骨這樣的骨骼變形。但相比之下,還沒有一種會導致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上整體的面部畸變。年輕人們隱晦地指出,人們很難了解到這件事情的真相,因為不管一個外人在這裡住了多久,從未有可以與印斯茅斯土著相結識的先例。
年輕人還很篤定,一定還有比能夠見到的更加恐怖的怪人被鎖在某處,人們有時會聽到奇怪的聲響。據說水濱區河流北岸那些搖搖欲墜的茅舍和錯綜複雜的地下暗道連線,那裡才是那些畸形者真正的聚集之地。如果這種人真的有任何一種外國血統的話,那也是不可能有跡可循的。當政府人員或者其他外界的人來到這裡時,他們會把那些特別讓人難以接受的畸形者藏起來。
我的線人說,向印斯茅斯的任何土著詢問當地的情況都沒有用。唯一一個可能開口的是一位年紀很大的老者,他長相正常,住在城鎮背部邊緣的一處救濟院中,總是在消防站周圍閒逛。這位老者名叫扎多克·艾倫,已經九十六歲高齡,頭腦有些不清楚了,是鎮上有名的醉鬼。他很奇怪,總是鬼鬼祟祟的,還經常回頭向後看,好像是害怕什麼東西。但當他清醒的時候,沒人能勸說他向陌生人開口。然而,他從來無法拒絕任何人向他提供一瓶最愛的酒,而一旦他喝醉了,就會開始模糊不清地向人吐露那些令人震驚的記憶。
儘管如此,從他那兒也不會得到什麼有用的資訊,因為,他所有的故事全都瘋狂荒誕,破碎的片段暗示著不可能發生的奇蹟或者恐怖的事情,而這些事情的唯一來源也只能是他的想象和幻覺。從來沒有人相信他,但土著仍不喜歡他酒後向陌生人胡言亂語。而且,如果被別人看到同他攀談也會不安全。那些最瘋狂和荒謬的謠言很有可能就是出自於他之口。
有一些不是土著的常駐居民不時反映,他們瞥見了一些可怕的東西,但生活在老扎多克的故事和醜陋的土著之間,這種幻覺的流行似乎也不奇怪。從來沒有非土著的居民在夜間外出,人們普遍認為這樣做是不明智的。而且,這裡的街道昏暗得令人髮指。
至於營生方面,印斯茅斯的魚產量多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但是因為產量豐厚,價格下降,競爭也愈發激烈,導致當地人從中獲得的利潤越來越少。當然,城鎮中真正的生意還要數煉油。他們的辦公室也在這個廣場上,離咱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僅有幾牆之隔。老馬什從來沒露過面,但是據傳他有時會坐在窗簾緊閉的汽車上到工廠裡去。
關於馬什到底長成什麼模樣,城鎮裡早已流言四起。他曾經是個名聲在外的花花公子,直到現在人們還說他會穿著愛德華七世時代的華麗禮服,而且這衣服能巧妙地掩飾他的缺陷。他的兒子們原來在廣場的辦公室負責管理,不過也有一陣子沒有見到他們了,可能是因為沒有重要的買賣,所以轉而把主要事情交給年輕人打理了吧。他的兒女們看起來長相都很奇怪,據傳言他們的健康狀態每況愈下。
馬什的其中一個女兒,是令人討厭的、長相醜陋的女人。她穿戴一大堆奇怪的珠寶,這些珠寶與三重冕散發著同樣的異國氣息。我的線人告訴我,他曾多次聽到她談及某個屬於海盜或者惡魔的秘密寶藏。牧師或者是神父——不管他們現在叫什麼——也戴著這種風格的頭飾,但平時很少有人會注意到他們。那個年輕人並沒有親眼看到其他的首飾,但是據傳在印斯茅斯還有很多類似的珠寶。
馬什家族和鎮上的其他三個聲名顯赫的家族一樣都深居簡出,其他三個家族分別是韋特家族、吉爾曼家族以及埃利奧特家族。他們都居住在華盛頓街的豪宅裡,而且據說有幾個因為長相的原因而被禁止外出的親戚,他們秘密地藏匿在宅子裡,並且對外宣稱都已經故去了,甚至都在有關部門完成了備案和登記。
那個年輕人還告訴我,很多街道的標誌已經不見了,因此他給我畫了一張粗糙但是詳細的手繪地圖,並且清楚地標註出了城鎮裡的標誌性建築。我感覺這會對我很有幫助,於是我在端詳了一會兒以後便把它裝進了口袋,並且再三感謝年輕人的幫助。鑑於我所看到唯一一家餐館的環境極度惡劣,因此我在雜貨店裡買了充足的乳酪餅乾和薑片作為接下來的午餐。我決定,我的計劃將是沿著主要的街道參觀,並且同我能遇到的非土著攀談,而後坐8點的大巴前往阿卡姆。我發現這個城鎮的現狀就像是衰退後的社會的一個誇張又有著象徵意義的縮影。但考慮到自己並不是一位社會學家,我又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建築物上。
儘管在印斯茅斯狹窄昏暗的道路上我倍感迷惘,我還是開始了系統性地參觀。穿過橋,轉向轟鳴著的瀑布,我近距離經過了馬什煉油廠,那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工廠該有的噪音,確實非常奇怪。這座工廠坐落於陡峭的河岸上,一側緊鄰一座橋,而另一側則靠近街道交匯的廣場,我想這裡應該是最早的城鎮中心,在獨立戰爭後才被現在的城鎮廣場取代。
重新穿過中心大街的大橋,橫跨河谷,我走進了一個完全廢棄的街區,這裡讓我感到毛骨悚然。坍塌陷落的復折式屋頂連在一起,形成一條參差不齊的奇妙的天際線,而在那之上升起了一個身首異處的古老教堂的塔尖,令人感到不寒而慄。中心大街上的一些房屋還有人居住,但大多數已經用木板緊緊地封死了門窗。沿著沒有鋪砌石磚的小巷,我看到了很多荒廢的小屋都敞開著漆黑的窗洞,這些小屋很多都因地基下沉而呈現出危險甚至是不可思議的傾斜角度。這些窗戶看起來就像是幽靈般可怕,我鼓起勇氣才能繼續走下去,轉向東方,走向海濱區。當一棟棟廢棄的房屋連成片,聚成整個荒廢城市的時候,那種恐怖的氣息是呈幾何倍數爆炸性增長的。看著那種充斥著無數空洞的視窗和死亡氣息的無盡街道,再聯想到其陰暗表面下更黑暗的空間已經被蜘蛛網、蠕蟲和怨念佔領,就會讓人生出一種任何信念都無法驅散的恐懼和厭惡。
費什街與中心大街一樣因被遺棄而荒蕪,但不同的是,這裡還剩下一些磚石結構的庫房尚能保留健全。而沃特街除去曾經是碼頭的那些面向大海的缺口外,幾乎是費什街的複製品。一路走來,除去遠方防浪壩上星星點點的漁夫的影子,我沒有看到任何活物,除去海港中潮汐翻覆時海浪的脆響以及馬努賽特河瀑布的轟鳴聲外,我沒有聽見任何聲音。這座城鎮讓我的神經越來越緊張,當我從沃特街大橋上步履蹣跚地往回走的時候,經常偷偷回頭張望。而根據年輕人給我的草圖,費什街已經成為了廢墟。
在這條河的北岸,沃特街上正在營業的魚罐頭作坊、冒著炊煙的煙囪、打著補丁的屋頂、不知來源的偶爾的聲響、淒涼的街道和未鋪砌的小巷中蹣跚步行的聲音,無一不顯露著生命存在的痕跡。但我似乎感覺這裡要比廢棄的南面區域更讓我感到壓抑。首先,這裡的人們比城鎮中心區域的人更加醜陋和不正常,因此我好幾次邪惡地想起某件極其荒誕的事情,又都不知是因何而生。毫無疑問,印斯茅斯人展現出來的異國特徵要比內陸人明顯。如果這種「印斯茅斯外貌」確實是一種疾病,而非血緣因素引起的話,那麼這裡也許還隱藏著更加嚴重的病例。
有一個讓我感到不安的細節就是那些我聽到的模糊聲音的來源。正常來說,應該是在那些看起來還有人居住的房屋中傳來的。可實際上,在那些木板緊緊封死的房屋中,傳出來的聲音卻更加明顯。我聽到了木頭吱吱呀呀的聲音,匆忙的腳步聲以及模糊沙啞的噪音,這讓我想起了雜貨店裡那個男孩提到的隱藏於地下的通道。突然間,我發現自己非常好奇這裡居民說話的聲音到底是什麼樣的。但是在這個區域,到目前為止我還從未聽到過一句話。
在中心大街和洽奇街上稍作停留,匆匆欣賞兩座古老教堂的殘缺之美后,我便加速離開了這片位於水濱區的骯髒的貧民區。原本我的下一個目的地是新格林教堂,但不知為何,我就是不想再經過那個曾經瞥見其地下室內令我產生無名恐懼的牧師或者神父所戴冕冠的教堂。而且,那個雜貨店的年輕人告誡過我,那個教堂,也就是大袞秘教的大廳周圍的居民對陌生人十分警惕。
因此,我繼續沿著中央大街向北面的馬丁街走去,隨後轉向內陸,安全地穿過了新格林教堂北面的費德勒爾街,然後走進了北面衰退的貴族街區布羅德街、華盛頓街、拉法葉街以及亞當斯街。
儘管這些莊嚴古老的大道都是汙跡斑斑的,但他們的高貴在榆樹蔭的遮蔽下並沒有消失。一座座宅邸吸引著我的視線,其中的大多數都用木板圈圍住了疏於照料的園地,但每條大街上都有那麼一座或者兩座宅邸展露出有人居住的樣子。在華盛頓街,四五座修復完善的宅邸連在一起,那裡的草坪和花園無不顯示出主人的精心照料。其中最奢華的一個,有著寬闊的階梯花圃,一直延伸到拉法葉街上。根據我的猜測,這裡就是老馬什的家,那個煉油廠的所有者。
在這些大街上,同樣看不到任何活物,我甚至發現印斯茅斯從未出現過一隻貓和一條狗。而且即使是在儲存最完好的宅邸,裡面三層的窗戶以及屋頂通風窗都是緊閉著的,這是另一個讓我疑惑不解的謎團。整座籠罩在緘默和死亡氣息的城市中,鬼鬼祟祟和藏匿似乎再正常不過,而我也從未擺脫那種被別人監視的感覺。似乎那些詭秘的,永不眨眼的眼睛一直都在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當我左邊鐘樓的鐘聲突然響起的時候,我忍不住激靈了一下。我依然非常清晰地記得那座傳出鐘聲的低矮教堂。沿著華盛頓街,我來到了河邊,在我面前的是一片新的區域——以前的工廠和商會。我注意到前面有一個工廠的廢墟,也看到了其他更多的建築。有一箇舊火車站的遺蹟,以及我右邊橫渡峽谷的鐵路橋。
我來到一座標有警告標誌的不知名的橋,但我冒險走過去,再度來到了南岸,生命活動的痕跡又出現了。那些鬼鬼祟祟、蹣跚的古怪之人盯著我看,而那些正常一些的面孔則冷漠又好奇地看著我。印斯茅斯變得越來越讓我難以忍受,我走過佩因街,走向廣場,渴望著能在沒有到達車站之前,或者在發車時間以前,就隨便搭上一輛邪惡的大巴,去往阿卡姆。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在我左邊搖搖欲墜的消防站前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衣著普通、面色通紅、鬍鬚茂密、眼睛水汪汪的老人,正與兩個衣衫襤褸的長相併不怪異的消防員攀談。這個人一定就是扎多克·艾倫,那個講述著印斯茅斯可怕又離奇的古老傳說的半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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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自己身邊肯定有鬼,在暗處隱匿著一股神秘又惡毒的力量,不停吸引著我,促使我改變了主意。從很久之前我就下定決心專注於建築學領域的研究而不關心其他,因此我當時幾乎是飛奔著衝向了廣場,想要趕緊跳上一輛能儘快離開這座城市的汽車,遠離這個瀰漫著衰敗和死亡的氣味並不斷潰爛的地方。可是,這些想法卻在我一看到扎多克·艾倫的時候發生了改變,我的腦子裡很快產生了新的想法,動搖了之前的決定,讓腳步不禁慢了下來。
那個年輕人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證說,這個老頭兒無非就是會對我神神叨叨、語無倫次地說些荒誕離奇的故事,除此之外也沒別的了。不過他還警告我,如果被當地人發現我和他說話,可能會給我帶來危險。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放棄這個跟他接觸的大好時機,只要我一想到這位老人見證了印斯茅斯鎮的衰落歷史,過去的歲月還印在他的腦海裡,他仍然記得那時興旺發達的海運業,船隻的頻繁出入往來,興旺的工廠高速運轉,我就沒有理由直接走人。畢竟,那些最荒誕離奇的傳說可能也是由基於事實的現實事物衍生而來的,更何況,老扎多克親眼見證了印斯茅斯鎮九十年來的風風雨雨。強烈的好奇心戰勝了我的理智和謹慎,年輕的自我主義充斥著我的頭腦,我已經開始幻想著能跟他好好喝上一頓廉價的威士忌,藉著酒精的作用跟他套出一些誇張的胡言亂語,進而挖出一段真實的印斯茅斯鎮歷史。
我知道此時此地都不適合同他攀談,因為這毫無疑問會引起那些消防員的注意,進而阻止我跟他接觸。我首先需要做的是設法搞到一點威士忌(禁酒令實行的時候,買賣酒是違法的),正好雜貨店裡的小夥子告訴過我有個地方的酒水十分充足。做好這些準備之後,我就可以裝作一副非常隨意的樣子在消防站周圍溜達,等待老扎多克習慣性地出來散步的時候,製造一場與他的偶遇。年輕人跟我說扎多克經常感到不安,平日裡幾乎不會在消防站附近徘徊超過一兩個小時。
想搞到一夸脫的威士忌對我來說還是挺容易的,不過讓我破費不少。賣酒的地方就在艾略特街上靠近中心廣場的地方。店鋪裡賣酒的夥計看起來髒得很,眼睛圓瞪,有典型的印斯茅斯人長相,不過行為舉止倒是挺有教養的,也許是已經習慣了像我這樣偶爾來這裡找樂子的陌生人吧,當然,除我之外肯定還有一些卡車司機或者黃金買主之類的人來過。
買完酒之後,我拖著步子走過佩因街,繞過吉爾曼旅館,再次回到了中心廣場上。就在這時,我終於無比幸運地看到了扎多克·艾倫,他依舊高大瘦削,衣衫不整地待在那裡。於是我馬上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向他那邊揚了揚手裡的酒瓶子,讓他注意到我,隨後我便拐進韋特街,向著我能想到的最偏僻的角落走去,我用餘光看到他慢悠悠地跟在我身後,充滿了對酒的渴望。
我照著雜貨店裡的年輕人給我準備好的地圖繼續往南走,目的地就是我之前曾到過的,如今早已完全廢棄的海濱區。目之所及的範圍內只能看到站在遠處防波堤上的漁夫們,只要再往前走幾個街區,他們就完全看不到我了。到時候我隨便在廢棄的碼頭上找個地方坐下,就能放心地跟老扎多克聊天了。快走到中心大街之前,我聽見老扎多克在身後喘著粗氣小聲地叫我:「嘿,先生!」我便放慢腳步等他趕上來,同時又搖晃了幾下酒瓶子引誘他。
走到沃特街的時候,我試圖向他打聽一些事情來探探他的口風,卻發現這個老頭兒的嘴巴閉得比我想的要緊得多。我們南面是大片的荒蕪之地,遍佈著殘垣斷壁和東倒西歪的廢墟。就在這些搖搖欲墜的磚牆之間,面向大海的地方,我找到了一處野草叢生的缺口,水邊石堆上有一層苔蘚,勉強可以坐下,北邊還有一座廢棄的倉庫,外人看不到這邊,正是可以坐下來悄悄地進行秘密談話的好地方。於是我帶著老扎多克穿過廢墟,隨意坐在了在長滿苔蘚的石頭上。周圍死寂又荒涼,氛圍陰森可怕,魚腥味濃烈撲鼻,令人作嘔,但我決心排除周圍的一切干擾專心跟他談話。
如果我乘坐八點發車的大巴去阿卡姆,從現在開始還可以跟他聊四個小時,於是我一邊給這個老酒鬼多灌一些酒,一邊開始吃自己的廉價午餐。我謹慎地給他倒酒,一邊期待能借著酒精的作用從他嘴裡多套出些胡言亂語,一邊又不希望他醉得不省人事。大約喝了一小時,老扎多克那咬緊的牙關終於開始鬆動了,但令我失望的是,他說的盡是些不相關的話題,完全不提及任何與印斯茅斯鎮有關的事,更別提那被邪雲遮蔽的印斯茅斯歷史了。他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新聞,擺出一副對新聞報道頗為熟知的模樣,站在哲學的高度,用一種土氣的、說教式的語氣來分析那些新聞。
眼看著兩個小時過去了,一夸脫的威士忌就快要見底兒了,我還是沒能從老扎多克口中得到足夠多的資訊。於是我琢磨著要不要先把他留在這裡,隻身一人再去買一點酒回來跟他繼續聊。結果就在這個時候,情況出現了轉機,老頭喘著粗氣,突然轉移了之前那些散漫的話題。我趕緊把身子傾向他,警覺地傾聽他說的每一個字。此刻我背對著瀰漫著魚腥味的大海,而他則面對著那裡,不知是什麼東西吸引住了他,讓他之前游離的眼神緊緊盯住了遠處那座低矮的魔鬼礁。那處聳立於水面上的暗礁此刻被陽光照射著,看上去有些迷人。可是這樣一幅景象似乎並沒有讓他感到愉悅,因為他開始小聲地嘟噥著各種詛咒的話,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聽得到。同時,他的眼睛還是一直狡猾地斜睨著那片暗礁。隨後他突然彎下腰,一把抓住了我的外套領子,用沙啞的聲音說出了一些我絕不會聽錯的話:
「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那個地方開始的,那裡被詛咒了,一切邪惡都彙集在那裡,深水從那裡湧出。地獄之門——深埋在一個觸不可及的海底。老船長奧貝德犯下大錯,從南太平洋上的小島找到了一些對他有用的東西。
「那時候,所有人的日子都過得很不好。生意不景氣,磨坊裡也沒有客人光顧,即便是新磨坊也是如此。1812年戰爭期間,我們鎮上所有的好人都被一艘海盜船上的海盜給殺光了,不過那些人也有可能在‘伊利茲號’和‘遊俠雪號’雙桅橫帆船上,然後隨著船一併失蹤了,而這兩艘船都是吉爾曼家的。奧貝德·馬什家還有三艘船——‘哥倫比亞號’雙桅帆船,‘海蒂號’雙桅橫帆船,以及‘蘇門答臘女王號’三桅帆船。他是唯一一個還繼續做東印度和太平洋貿易的人,不過在1828年的時候,埃斯德拉斯·馬丁的‘馬來之傲號’三桅船也出過海。
「沒有比奧貝德船長更壞的傢伙了,那個撒但的老走狗!呸,呸!我還能記得他說過,在很遙遠的地方,說那些順從地接受苦難的基督徒都是蠢貨。說他們應該像印度人一樣,去拜一些更好的神,神會回報人們的獻祭,會給信徒帶來魚群,會真正回應人們的禱告。
「馬特·埃利奧特先生是他的朋友,也愛嘮叨這些話,不過他反對人們做任何異教徒的舉動。他提到過一個大溪地東面的島嶼,那兒有許多古老的石頭遺蹟,沒人知道關於這些遺蹟的事情,有些像是波納佩島和加羅林群島上的東西,刻在上面的面孔,像是復活節島上的巨大雕像。那附近還有一個小火山島,島上也有很多遺蹟,不過遺蹟上的雕刻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樣,到處都刻著很多恐怖的怪物,不過這些遺蹟都已經被侵蝕了,看上去彷彿曾經在海水裡泡過很久。
「唉,馬特先生說那兒的本地人總能得到他們想要的魚,身上戴著許多用某種奇怪的金子做的亮閃閃的手鐲、臂環和頭環,上面有著各種各樣的怪物,例如像魚一樣的青蛙,或是青蛙一樣的魚,姿態各異,簡直就像是人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弄到這些首飾的,而且就連當地人也不知道為什麼即使在附近的島嶼都打不到魚的時候,他們還是會有抓不完的魚。馬特和奧貝德船長也都覺得這事兒很奇怪。此外,奧貝德還發現,每年都會有一些當地的帥氣小夥和漂亮姑娘失蹤,而且那裡也看不到任何老年人。還有,他覺得有些當地人的長相即便是以卡納克人的標準來衡量也非常奇怪。
「最後是奧貝德弄清楚了那些異教徒的秘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得知那些秘密的,不過最先肯定是從跟土著們換取金子飾品開始的,然後他再伺機詢問他們如何得到的這些飾品,能不能再幫他多弄一些之類的,最後終於跟他們打聽到了老酋長瓦拉基亞的故事。除了奧貝德自己之外,沒人會相信那個長著黃色皮膚的老魔鬼說的話。但是奧貝德船長能讀懂別人的想法,就像讀書一樣簡單。哈哈!我每回這麼跟別人說的時候,大家都不相信,所以,我也不指望你能相信我說的話,年輕人。但是,看看你自己吧,你長了一雙跟奧貝德一樣的眼睛,目光同樣銳利,同樣能夠讀懂人的想法!」
老扎多克的嘟噥聲越來越小,我聽出了他真實的話語中透露出的兇險,儘管我知道這些誇張的故事只是他神志不清的酒後之言,但是仍然感到不寒而慄。
「先生,我想說,奧貝德也明白,這個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普通老百姓聞所未聞的,而且就算是他們親耳聽說了也會覺得難以置信。卡納克人好像一直在用他們那裡大量的年輕人和處女祭獻給某些生活在海底的類似神的東西,然後作為回報,那些神靈賜予他們恩惠。他們就是從那個佈滿廢墟的小島上跟那些神靈會面的,那些神靈看上去似乎是些半蛙半魚的怪物,就跟我剛才和你提到的那些圖案似乎是一回事,或許就是這些東西吞噬了那些被祭祀的處女們,從而產生了那些傳說故事。這些神靈還在海底建造了各式各樣的城市,那座島嶼就是從那裡形成的。每當海面下降,島嶼突然出現冒出水面的時候,就能看到還有一些活的東西生活在那些石頭建築裡。卡納克人就是這麼知道它們生活在那裡的,然後立即同它們進行了接觸,不久之後就達成了交易。
「這些東西喜歡活人祭品。很多年前就是這樣,不過後來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他們和水面上的世界斷了聯絡。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如何處置祭獻給它們的活人祭品的,估計奧貝德本人肯定也無心去打聽這事兒。不過這些對於異教徒來說都無所謂,因為有一段時間他們過得很艱難,幾近絕望地渴望任何東西。他們會每年兩次固定——分別在五朔節和萬聖節前夕的時候,送的時間儘量保持規律——給那些海里的東西送一批年輕人過去,有時候也會附送一些他們雕刻的小飾品。而那些海里的東西許諾給他們的回報是足量的魚——它們能把魚從海里的四面八方召集過來,或者是一些像黃金一樣的東西。
「對了,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那樣,當地人會帶著祭品,划著獨木舟,去那座小火山島上跟那些東西會面,回來的時候就能帶著像黃金一樣的首飾了。一開始,水裡的那些東西不會去大的島,但是後來它們就隨心所欲地去它們想去的島嶼了。而且它們似乎很喜歡和人類混在一起,還喜歡在五朔節和萬聖節這樣重要的節日裡,跟人類一起參加祭祀活動。你看,它們能夠在水裡和陸地上都自如地生活,那我猜想,它們應該就是所謂的兩棲動物了吧。卡納克人警告它們說,如果其他島上的人類看到它們,就會想方設法地將它們驅逐回海里。但是它們回答說它們對此毫不擔心,因為只要它們不嫌麻煩,就能夠一舉消滅所有的人類,不管是誰都難逃此劫,方法就是畫出某種特定的符號,也就是消失的舊日支配者們曾畫出過的那種符號。不過它們還是嫌麻煩,所以如果有人類登上它們居住的小島,它們就深潛到水下去。
「卡納克人最開始跟那些長得像青蛙一樣的魚相處時,還會覺得有些反感,但是最終他們學會了用新的眼光來看待它們。人類跟水裡的那些怪物們似乎存在著某種聯絡,因為畢竟所有的生物都是從水中衍生出來的,只要自身發生一點改變,就可以再次回到水裡生活。那些東西還告訴卡納克人說,如果人類跟自己混種繁衍,生出的東西一開始會長得像人,但後來就會慢慢長得越來越像它們,最後就會回到水中生活,變成海底那些東西中的一員。年輕人,我這會兒說的話非常重要,那些跟人混種後的東西變成魚人之後,會回到海里生活,並且永遠都不會死。除非是用非常暴力的手段殺死,否則它們永遠都死不了。
「對了先生,自打奧貝德知道這個秘密起,那些島上的人類居民就都帶有那些深海怪物的血統了。隨著那些居民的年紀變大,這一血統會變得愈發明顯,因此他們便把自己藏起來,直到有一天,他們覺得自己可以離開陸地,進入水中生活,他們就會離開自己居住的地方。不過也有例外,有些居民會變得很不正常,還有一些居民永遠也無法完成進化進入水中生活。不過大多數居民還是能夠像它們說的那樣完全進化。有些混種生物一出生就跟那些東西長得相似,這樣他們的進化過程就會比其他混種開始得早,還有一些混種生物一直在島上待到七十歲也不能徹底進入水中生活,不過在那之前,他們通常都會進入水裡開始嘗試性的旅行。那些已經去過水裡的混種生物可以經常回到陸地上,因此那裡的人甚至能跟自己的曾曾曾祖父聊聊天,因為他們的曾曾曾祖父在好幾百年,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從陸地到水陸兩棲的進化了。
「那些混種生物對死亡的概念一無所知,只有在以下情形它們才會感到害怕:在乘獨木舟去跟其他海島的島民打仗,並在戰爭中死掉的時候;被當作祭祀品獻給住在海底的神靈的時候;被蛇咬傷的時候;得了瘟疫或是什麼急性病的時候。在它們能進化到進入水裡生活的狀態之前,這些情形帶來的改變都讓它們擔驚受怕。它們懂得有得必有失的道理,認為將來得到的配得上它們為此失去的。我覺得奧貝德在細細地回味了老酋長瓦拉基亞的故事之後,一定也認同這個道理。老酋長瓦拉基亞是為數不多的幾個沒有海底生物血統的人,因為他出生於上流貴族家庭,只能與其他海島上同樣高貴的家族通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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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酋長瓦拉基亞給奧貝德看了很多關於海底生物的儀式和咒語,還帶他去見了一些已經開始變種的居民,它們已經開始進化得跟人類的模樣相去甚遠了。不過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並沒有帶奧貝德去見剛從水裡回到陸地的混種生物。快要分別的時候,老酋長瓦拉基亞給了奧貝德一個十分有趣的東西,看上去像是用鉛塊或者其他材質做成的,並告訴他,只要用這個東西,就可以在水裡的任何地方把那些居住在海底的混種生物吸引到海面。方法就是將它扔進水裡,同時做出正確的禱告。瓦拉基亞希望這種能吸引混種生物的東西可以分散到各地,這樣任何想要尋找它們的人都能找到它們隱居的巢穴,如果它們願意的話,還能幫它們回到陸地上生活。
「馬特很討厭這件事,想讓奧貝德離那個島遠一點,但奧貝德一心想要發大財,尤其是在他發現能從混種生物那裡得到黃金一樣的東西,熔煉成一些很有特色的物品時,這種慾望就變得更加強烈了。就這麼過了幾年,奧貝德攢了足夠多的像黃金一樣的東西,買下韋特街的那間瀕臨倒閉的磨坊廠,然後自己開了一家精煉廠。然而他並不敢把那些東西按照他得到時的原樣賣出,因為人們見到之後就會產生疑問,不停地問他。不過他家的船員們倒是能夠時不時地從他手裡得到一兩件,拿的時候每個人都承諾會閉口不提並且好好儲存,但轉手就偷偷倒賣掉了。奧貝德也會從中挑選出一些跟人類的首飾模樣儘量接近的,讓家裡的女眷們佩戴。
「後來到了1838年,當時我才只有七歲,有一天奧貝德驚訝地發現,島上的那些居民竟然在他出海的時候被殺光了。殺戮的動機應該是其他島上的居民聽說了那裡的秘密,然後到達那裡把金子一樣的東西全部掠奪走了。我猜,那些掠奪者們手上肯定有那些古老的魔法符號,也就是那些海底生物們唯一害怕的東西。在大洪水氾濫的時候,海底會丟擲一些小島到海面上來,那些島上有很多遺蹟,卡納克人就會秘密地到那些島上去。那些虔誠的海底生物們在臨死前儘可能地銷燬了無論是主島還是那些小火山島上的所有東西,除了一些太大的它們無法推倒的東西之外。偶爾在一些地方還能找到一些小石塊,很像是護身符之類的東西,上面刻著跟萬字元很相像的符號,或許那就是舊日支配者們留下的印記。島上的原住民都被殺光了,像黃金一樣的東西也沒了蹤跡,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周圍島上的卡納克人提起此事,他們甚至都不承認那個島上曾經有居民生活過。
「很顯然,這一事件對奧貝德造成了很大的衝擊,尤其是他唾手可得的生意從此斷了財路。而且這一事件對整個印斯茅斯鎮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因為在漁船出海的日子裡,只要船長獲利,船員們也能跟著分一杯羹。印斯茅斯鎮上的大多數居民在艱難的時期會表現得如同綿羊一般軟弱又逆來順受,不過情況真的已經到了十分糟糕的地步了,因為能夠捕到的魚越來越少,磨坊裡的生意也十分慘淡。
「那段時間奧貝德開始咒罵印斯茅斯鎮上的居民,說他們跟愚蠢又軟弱的綿羊沒兩樣,遇到困難只會對著上帝禱告,卻什麼用也沒有。然後他告訴鎮上的人們,他認識的一些人拜的神會回應禱告,並且還會給予一些他們真正需要的東西。如果有人願意支援他,站在他這一邊,只要人數足夠多,或許他就能從那些神靈那裡獲得一定的權力,並且帶回足量的魚和用不完的金子。那些在‘蘇門答臘女王號’上工作過的船員們見過那個島上的生物,他們當然都知道奧貝德說這話的意思,因此都急切地想要跟隨奧貝德去接近那些海里的神靈,不過他們並不知道奧貝德所說的權力是指什麼,所以大家就開始問他,他們該做什麼才能信仰它們,並且帶給自己好處。」
說到這裡,老扎多克的身體開始顫抖,嘴裡的話也開始含糊,情緒慢慢低落下來,陷入了一種憂慮不安的緘默中。突然他緊張地扭頭向自己身後望了一眼,然後轉回頭又死死地盯著遠處那塊黑色的礁石。我再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就不回答我了,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我意會了他的想法,讓他自己安靜地喝完剩下的酒。我對剛剛聽到的這段荒誕離奇的故事很是著迷,我想這其中一定蘊含著一種原始又簡單的寓言,而這個寓言正是基於印斯茅斯鎮上的種種怪現象,然後經過想象力的精心加工,就立刻變得天馬行空,還零星帶著異域傳說的色彩。我從未想過這樣離奇的故事會有什麼現實的來源,但是老扎多克的敘述裡確實也透出了一種真實的恐怖感。我想我的恐懼感來源於之前在紐伯裡波特看到的那頂奇異的頭冠,跟他說出的那些奇怪的首飾頗為相似。或許那些裝飾品真的來自於某個奇怪的島上,也有可能那些荒誕不經的故事統統是奧貝德自己編造出的騙局,因為我並不認為這個糊塗的老酒鬼能想出這樣離奇的故事來哄我。
我把酒瓶子遞給老扎多克,他直接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我真沒想到他喝下這麼多威士忌之後身體竟然還扛得住,連他那高亢又略帶喘息的嗓音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聽不出絲毫的含混。他用舌尖舔了舔瓶口,把空酒瓶子塞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低下頭開始打盹兒,同時伴隨著輕聲的自言自語。我趕緊彎下身子把頭湊過去,不想漏聽他說出的任何一個詞,我隱約看到他亂糟糟髒兮兮的鬍鬚下,帶著一絲譏笑。是的,他的確是在說話,但我能聽得出的只有一些隻言片語:
「馬特很可憐……他一直堅持反對……他曾嘗試拉攏人們站到他這邊來……和那些傳教士們進行過多次長時間的談話……無濟於事……他們把公會的牧師從印斯茅斯鎮給趕走了,衛理公會派的信徒們也離開了……浸禮會意志堅定的牧師巴布科克也再也沒有出現過。上帝耶和華之怒,我那時健壯如牛,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大袞和阿什脫雷思,彼列和別西卜,金牛和迦南人與非利士人的偶像,巴比倫的惡煞,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
他又停了下來。我看著他那迷濛的水藍色眼睛,擔心他已經醉得神情恍惚了。於是我就輕輕地晃了晃他的肩膀,想讓他清醒一下,結果他突然把頭轉向我,帶著令人驚訝的警覺,然後快速說出了一些更加晦澀難懂的句子:
「你不相信我?嗯?哼哼哼——那你說,年輕人,為什麼奧貝德船長和其他二十個奇怪的人總是在死寂的黑夜裡划船去魔鬼礁,嘴裡還大聲唱著什麼聖歌,他們唱的聲音那麼大,如果順風,整個印斯茅斯鎮的人都能聽得見。你倒是告訴我原因?還有,告訴我為什麼奧貝德總是從魔鬼礁另一邊的峭壁上,就那個直直扎進海底的峭壁上,扔一些很大很重的東西到海里?告訴我他拿著瓦拉基亞給他的那個用鉛做的新奇玩意兒在幹什麼?嗯?年輕人?他們在五朔節都慶祝些什麼?到了萬聖節又慶祝什麼?為什麼那些過去做過水手,現在在新教堂裡做牧師的傢伙,穿著奇怪的袍子,身上戴著奧貝德帶回來的金子樣的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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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兒,他那雙水藍色的眼睛露出兇光,狂躁不安,髒兮兮的白鬍子像觸電似的立了起來,他邪惡地呵呵笑了起來,看到這一幕的我簡直嚇壞了,顫抖著往後退步。
「嗨、嗨、嗨、嗨!你開始明白了吧,嗯?或許你也想像我一樣。在過去,到了晚上的時候,我還能從我家的房頂看見海面上的東西。哦,我告訴你,小孩子能聽懂的話很多,我能一字不落地聽到跟奧貝德船長有關的所有傳言,還有那些到過魔鬼礁上的居民的傳言等等。嗨、嗨、嗨!我曾經爬到自己家的圓頂閣樓上,架起我父親做海員用的望遠鏡,從那裡面就能看到魔鬼礁,上面爬著一大堆不知道是什麼的生物。但是隻要月亮一升起來,那些生物就消失了。我看見奧貝德和其他船員坐在一艘平底小漁船裡,但是他們縱身跳入深水裡去,就在遠離魔鬼礁的另一端,再也沒有回來……你想做個小孩子,一個人悄悄在圓頂閣樓裡偷看那些不是人形的東西?……嗯?嗨、嗨、嗨、嗨……」
老扎多克開始變得歇斯底,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不安,不禁開始顫抖起來。他把粗糙的大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覺到他的手也在顫抖,但肯定不是出於高興的原因。
「假設有一天晚上,你看見奧貝德把他的船劃到了魔鬼礁旁,向水裡扔了一些又大又重的東西,隨後第二天鎮上的一個年輕人就突然從家裡失蹤了,換做是你的話你會怎麼想?有人再次看到過海勒姆·吉爾曼嗎?連他的一根毛兒都沒見著!有人嗎?還有尼克·皮爾斯、露利·韋特、阿多尼拉姆·肖斯維克、亨利·加里森,他們都去哪兒了?啊?嗨、嗨、嗨、嗨……那些東西比劃著手語溝通……它們真的長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