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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 印斯茅斯的陰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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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先生,就在那個時候,奧貝德的生意又重新發達起來了。鎮上的居民們都看到他的三個女兒戴著金子一樣的東西,她們以前從來沒有戴過。煙也再次從精煉廠的煙囪裡冒出來,廠子又活過來了。其他人也跟著奧貝德富起來了,魚群也開始大量湧進港口,而且都是非常適合捕撈的品種,你都不知道我們需要多大的貨箱才能裝得下那麼多的魚,我們把這些魚賣到紐伯裡波特、阿卡姆和波士頓去。也就是那個時候,奧貝德把鐵路支線引入了印斯茅斯鎮。有些金斯波特的漁民聽說這裡魚多得捕不完,就駕著單桅帆船過來捕撈,可是竟然都失蹤了,沒有人再見過他們。那個時候,印斯茅斯鎮的居民們開始組織成立了大袞秘教,並且從髑髏地騎士團的手裡買下了共濟會大廳作為主會場……嘿、嘿、嘿,馬特·埃利奧特是共濟會的信徒,曾經反對共濟會出賣他們的大廳給大袞秘教,但那時候他已經被排擠出局,沒人搭理他了。」

「你要記著一點,我從沒說過奧貝德的目的僅限於維持他在卡納克島上的交易。我不認為他從一開始沒想過要和那些怪物混種。他肯定心想著只要把年輕人扔進水裡變成魚,就能獲得永生。他願意付出沉重的代價去換取那些金子一樣的東西,而且我猜只要大家短期之內獲得了金子就會樂此不疲,毫不在意付出了多少代價……」

「不過後來,到1846年的時候,鎮子上終於有人開始為自己考慮了。因為已經有太多居民陸續失蹤,數量多得驚人。星期天的時候,教會里充滿了內容瘋狂的傳教和密談,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在談論那座魔鬼礁。這其中應該也有我的一份功勞,因為我告訴了行政委員莫里我在家裡樓頂用望遠鏡看到的事情。後來有一天晚上,奧貝德帶領一些印斯茅斯鎮的居民,駕駛著幾艘平底小漁船出海,去那座礁石上聚會,後來我就聽到船與船之間傳來了槍聲。第二天,奧貝德和另外三十二個人一起進了監獄,鎮上的每個人都在猜測那天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他們會被定下什麼罪名。我的天吶,就在大家都拭目以待的時候……也就是幾個星期的時間吧,奧貝德他們被關在監獄裡,所以這麼長的時間裡都沒有人能往海里扔什麼東西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老扎多克顯得害怕又疲憊,於是我就讓他自己默默待了一會兒,不打擾他,然而其實我一直在焦急地看手錶,因為離我趕車的時間越來越近了。潮水這會兒已經由退潮變為漲潮了,波濤拍案的聲音似乎將他喚醒了。我對漲潮感到很高興,因為漲了潮水就能蓋過那令人作嘔的魚腥味。這時他又開始喃喃細語,我趕緊湊上前凝神細聽。

「就在那個可怕的晚上……我看見了它們……從我家的圓屋頂上……那些東西成群結隊……蜂擁而來……爬上整個魔鬼礁,游到印斯茅斯鎮的港口,沿著馬努賽特河逆流而上……我的天吶,那天晚上在印斯茅斯鎮的街上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情啊,它們摩挲著我家的房門,但是我的父親沒有開門……後來,父親拿上他的步槍從廚房的窗戶裡爬出去,試圖去找市政委員莫里,看看他能做什麼……外面屍橫遍野,不時聽到將死之人的呻吟……槍聲、尖叫聲……老廣場、鎮廣場和新格林教堂一片哀嚎……監獄的門被開啟……公告……叛國罪……那恐怖的一夜過去之後,居民們出來發現幾乎有一半的人口都失蹤了,官方宣告失蹤人口死於瘟疫……活下來的居民們要麼加入奧貝德和那些東西的陣營,要麼就只能保持沉默,沒有其他選擇……我再也沒有得到任何父親的訊息……」

老扎多克氣喘吁吁,汗如雨下,放在我肩上的手也愈發用力了。

「等到天亮,街道就被打掃乾淨了,但是難免留下一些痕跡……奧貝德控制了局面,聲稱形勢發生了變化……大家都要在聚會時跟他們一起拜神,還要騰出一些房子供客人享樂……那些生物想跟印斯茅斯鎮上的居民混種,就像它們對卡納克人做的那樣,而奧貝德覺得沒有必要阻止它們這麼做。奧貝德已經迷失很遠了……對這件事就像著了魔一樣。他說既然那些生物給我們帶來了魚和財富,那麼它們就應該得到渴求的東西……

「在外人看來,我們鎮上沒有發生什麼明顯的變化,如果我們還識趣,就應該避免跟陌生人發生關係。我們倖存下來的所有人都必須立下大袞之誓,隨後其中一部分人還要立下第二條和第三條誓言。那些願意提供特殊幫助的人,就可以獲得特別的獎賞,比如金子之類的東西。但是記住,不要妄想跟那些東西有商量的餘地,因為在下面還有幾百萬個那樣的東西存在。它們寧願待在下面,而不是選擇爬上來消滅人類,但是,萬一他們真的無處可去,被逼上岸,就絕不是省油的燈。我們沒有跟南海上的人一樣的符咒,能靠著符咒殺死那些東西,另一方面,卡納克人也永遠無法把自己的秘密告訴我們了。

「只要它們需要,我們就必須祭獻給它們足夠多的祭品,一些原始的裝飾品,還有鎮上專門為它們準備的充足的落腳處,得到了這些滿足,它們就不會找我們的麻煩。它們還禁止印斯茅斯鎮上的人跟外面的人接觸,以防這裡的秘密洩露出去,如果外人來這裡打聽也不準說。所有印斯茅斯鎮的居民都要忠實地遵從大袞秘教的命令,信教的孩童將獲得永生,前提是要回到母神許德拉和父神大袞的身邊,因為那是我們物種的發源地……在拉萊耶的宅邸中,克蘇魯等待入夢……」

很快,老扎多克就陷入了徹底的地胡言亂語狀態,我能做的只有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可憐的老人啊,酒精到底讓他陷入了多麼深重的幻想之中呢?再加上他對周圍破敗怪異又病態的環境的憎惡,他那充滿想象力的大腦裡現在已經只剩下幻象了,實在是可悲啊!然後,他開始低聲抱怨,兩行淚水劃過了他那滿是皺紋的臉頰,流進了他那濃密的鬍鬚裡。

「老天啊,自打十五歲開始,我都看到了些什麼啊,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那些失蹤的印斯茅斯人,和那些自殺了的印斯茅斯人——還有那些把實情告訴阿卡姆、伊普斯威奇及其他地方的印斯茅斯人,外人聽說了印斯茅斯鎮的事情之後都覺得是印斯茅斯人瘋了。就像現在這樣,你聽了我告訴你的故事也覺得我是個瘋子。但是,蒼天啊,我所見過的事情——他們在很久之前就想殺死我了,因為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於是我第一個接受了奧貝德提供的第二條大袞之誓,除非他們的評委能證明我有傾向向他們說明我知道的事,否則我可以免除一死……但我不會立下第三條大袞之誓,我寧願死,也不會立……

「到了內戰的時候,印斯茅斯鎮的情況更加惡化。那些在1846年之後出生的人慢慢長大了,然後就變成了那些東西。我很害怕,在那個可怕的夜晚之後,我再也沒有打聽過相關的訊息,在我的生活中也再也沒見過它們,沒有純血的。之後我去參軍,只要我有一點膽量,還長點腦子,我就不應該回來,而是逃得遠遠的,住到離印斯茅斯鎮很遠的地方。但是後來鎮上的人寫信跟我說,家鄉的情況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可怕了。我推測,這種轉變應該得益於1863年的時候,政府派徵兵官駐紮在了印斯茅斯鎮。但是戰爭結束之後,印斯茅斯鎮沒有了軍隊的庇護,情況就又開始惡化了。印斯茅斯人開始變得頹廢墮落——工廠和商店也都關門了,港口停滯、船隻停運、鐵路廢棄——但是它們……從未停止過在那塊被詛咒的魔鬼礁遊進游出。鎮上有越來越多閣樓的窗戶用木板釘上了,從本應該沒有人住的房子裡聽到奇怪聲音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外地人對我們這兒也有他們自己的傳言。從你剛才問我的問題能推斷,你已經從那些外地人嘴裡聽說了不少關於印斯茅斯鎮的傳說了吧。我知道,他們會說,他們偶爾能親眼看到一些在這裡發生的怪事,或者說說那些奇怪的珠寶,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從什麼樣的地方流入印斯茅斯鎮,看上去很粗糙,沒有經過好好熔煉。其實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原因。沒有人會相信印斯茅斯鎮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異常的事情。他們說那些像金子一樣的飾品是海盜掠奪到的財寶,還說印斯茅斯鎮上的人允許自己與外國人通婚,身體上有什麼殘疾或其他的病;也有傳言說印斯茅斯鎮的當地人會盡可能地把外地人從鎮上趕走,還會警告偶爾到訪的外地人不要亂打聽,尤其是夜裡的時候不要亂跑。拉車的牲畜停滯不前,馬還不如騾子——但是自從印斯茅斯人有了汽車,一切又都回歸正常了。

「1846年的時候,奧貝德船長娶了第二個老婆,但是鎮上壓根兒沒有人見過這個女人——有些居民說奧貝德本人其實並不想娶她為妻,是那些東西強迫他那麼做的。結婚之後,奧貝德跟那個女人一共生了三個孩子,其中有兩個孩子在年紀還很小的時候就失蹤了,只剩下一個女兒,從外貌上看,跟我們這些正常人沒什麼區別,從小就在歐洲留學。在這個女兒長大成人回國之後,奧貝德就把她嫁給了一個對印斯茅斯鎮完全不知情的阿卡姆男人。現在,別的地方的人已經不願意和印斯茅斯人打交道了。巴納巴斯·馬什現在接管了老奧貝德的精煉廠,他是奧貝德娶的第一個老婆的孫子,也就是大兒子阿尼色弗的兒子,但這個阿尼色弗的老婆跟奧貝德的二老婆是同類,從不出門。

「因此,巴納巴斯是人類跟那些生物生下的混種,現在也差不多快要接近外形變化的階段了。他現在再也閉不上自己的眼睛了,整個人的外形開始變得跟人類差別很大。鎮上的人都說,他現在還穿著人的衣服,但是很快就會到水裡生活。也許他已經嘗試著體驗過水中的環境了——有時候混種會在自己足夠熟悉水裡的生活環境之前,先去水下找出一些小符咒帶在自己身上。鎮上的居民們已經有九年時間沒見過他了,不知道他那可憐的老婆會作何感想——她從伊普斯威奇來,五十多年前,巴納巴斯向她求婚的時候,差點被鎮上的人處以死刑。1878年,老奧貝德去世,他的後輩全部從鎮上消失了——第一個老婆的孩子都死了,其他的後輩們……鬼才知道都去哪兒了……」

漲潮的聲音這會兒已經越來越近了,漸漸地,老頭兒的情緒也隨之變化,從之前的傷感悲憫,變成恐懼戒備。他很緊張,時不時地扭頭向自己身後看,或是瞟一眼海面上的礁石。雖然他告訴我的故事荒誕又瘋狂,但他舉止中若有似無的焦慮不安卻也影響到了我,讓我不禁產生了相同的不安。老扎多克哆嗦得更厲害了,講話聲音也抬高了一些,似乎是想給自己壯壯膽。

「嘿,你、你怎麼什麼也不說?如果讓你住在這個鎮上,你會有什麼感覺?這個鎮上的所有東西都在衰敗和死去,被木柵欄關起來的那些怪物在黑暗的地窖和閣樓裡不停地爬來爬去、驚聲尖叫。嗯?換做是你,在這裡的每一個夜晚都能聽到從大袞秘教的教堂大廳裡傳出嚎叫聲,你會作何感想?你知道那些東西為什麼嚎叫嗎?你想親耳聽聽在每年的五朔節和萬聖節從魔鬼礁上傳來的恐怖聲音嗎?嗯?你肯定覺得我這個老頭子瘋了吧?呵呵,先生,讓我告訴你吧,這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說到這裡,老扎多克說話的聲音幾乎變成了尖叫。他癲狂躁動的聲音讓我焦慮不已,坐立不安。

「詛咒你,別那樣盯著我!你的眼神跟它們一模一樣!我敢說,奧貝德·馬什現在肯定下了地獄,而且永世無法翻身!呵呵……在地獄裡,我敢說!你抓不到我,因為我沒有做過任何事,也沒跟任何人說過任何事……

「哦,你啊,你這個年輕人?啊,就算之前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任何事,現在我也要準備說了!你就在這兒坐好了聽我說啊,孩子,這事兒我以前沒跟任何人說起過……我跟你說過自從那天晚上之後我就再沒打聽過任何事,但其實我還是發現了一些其他的情況!

「你想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恐怖嗎,嗯?啊,真正的恐怖就是——那些魚一樣的魔鬼之前做過的事情不是最可怕的,它們將來要做的事情才是最可怕的!它們不斷地從自己的發源地攜帶一些東西到印斯茅斯鎮,這件事已經持續好幾年了,不過後來行動的頻率慢慢降低了。河的北邊,沃特街和中心大街中間那片地的房子裡,全是那些東西,它們和它們帶來的魔鬼——等它們做好了準備……我說,等到那個時候……你聽說過修格斯嗎?

「嘿,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我跟你說我知道他們帶來的東西是什麼——有一天晚上我親眼看見了……呃……啊……啊!啊……!!!」

老頭兒突然發出了可怕又野蠻的尖叫聲,簡直差點把我給嚇得暈過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身後的那一片泛著魚腥味的大海,臉上滿是恐懼,彷彿希臘悲劇中戴的面具。他瘦骨嶙峋的手緊緊地抓著我的肩膀不放,我轉過頭去想看看他到底在死死地盯著什麼看,但他依舊沒有鬆手。

轉過頭去之後,我什麼也沒看見。只有不停湧上來的海水和泛起的層層漣漪,比遠方掀起的大浪更近一些。老扎多克突然用力地搖我,於是我轉過頭去,看著他恐懼到僵硬的面龐逐漸陷入混亂和慌張,他的眼角不停抽搐,牙齒打顫,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終於我聽清了他的聲音——幾乎是顫抖的耳語:

「快離開這裡!它們看見我們了——這輩子都遠離這裡!別再傻等了——它們已經發現了——快逃啊——快啊——逃離印斯茅斯鎮……」

又有一道大浪撞擊在過去碼頭留下的鬆散石質建築上,隨即老扎多克的低語突然間又變成了驚聲尖叫,那尖叫聲毫無人性,令人毛骨悚然。

「咿——啊……啊!……」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他已經鬆手放開了我的肩膀,然後瘋狂地衝向鎮上的街道,一路踉踉蹌蹌地沿著那堵已經損毀的倉庫高牆向北邊跑去。

我扭頭看了一眼海面,卻什麼也沒看見,就起身沿著老扎多克瘋跑的方向走去。等我走到沃特街,繼續向北看,老扎多克·艾倫卻已不知去向。

iv

我幾乎無法形容這段小插曲帶給我的感受,那是一種沮喪與瘋狂、怪誕與恐怖混雜在一起的情緒。儘管雜貨店男孩的話已經為我做好了鋪墊,但現實仍讓我感到困惑和不安。雖然這個故事充滿了幼稚和荒唐,但老扎多克的那種幾近瘋狂的認真和恐懼,與我先前就形成的對這個城市的厭惡,還有那種似有似無的陰影籠罩著這裡的感覺交織在一起,讓我的不安之感愈加強烈。

以後我可能會對他所講的故事進行研究和篩選,然後提煉出一些因素組成歷史寓言故事。但現在,我只想暫時把它從我的記憶中刪除。我的手錶告訴我現在已經7點15分了,而去往阿卡姆的大巴將在8點駛離城市廣場。時間已經不早了,於是我快步穿過荒蕪的街道,走過那些搖搖欲墜的房屋,走向我登記的旅館,去取回我寄存的行李,並搭乘前往阿卡姆的大巴。同時我儘可能地控制我的思想,試圖不去想那些離奇和偏激的故事。

那些古老的屋頂和破舊的煙囪在夕陽的餘暉中被賦予了神秘的美麗和祥和,我忍不住時不常地回頭瞟一眼。雖然我很樂意離開印斯茅斯,離開這個令人厭惡和恐懼的地方,並且希望搭乘著不是由那個醜陋的薩金特駕駛的大巴。但我卻並不著急,因為經過我的計算,再有半個小時我就可以到達乘車的廣場,所以我還有時間去觀賞那些待在安靜角落裡的建築物,去細細品味上面的細節。

我試圖從雜貨店男孩提供的地圖上找出一條沒有走過的路,最終我選擇放棄斯臺特街轉而穿過馬什街,從而去往城鎮廣場。從福爾街的轉角處,我看到開始有零散的人,在鬼鬼祟祟地竊竊私語,而當我最終到達城鎮廣場的時候,發現幾乎所有閒逛的人都聚集在吉爾曼旅館的門口。當我到旅館大廳提取寄存的行李時,他們那些水汪汪的凸出的眼睛都在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而我此刻所想的,只是希望在這群讓人不愉快的生物中,沒有一個會是我接下來旅途的同行者。

大巴早於預定時間到達,在不到8點的時候就載著三名乘客停靠在了路邊。人行道上一個長相邪惡的人在司機耳邊嘟囔著說了幾個模糊不清的詞。隨後,薩金特在扔下了一個郵包還有一些報紙後走進了旅館。我曾在到達紐伯裡波特的那天早上和車上的幾位乘客有過一面之緣,他們蹣跚地走到人行道上與一個流浪漢用一種微弱的喉音模糊地交談,我可以發誓,那絕不是英語。我上了空無一人的大巴,並且坐在與我來時相同的座位上。才剛剛坐下,薩金特就走了過來,用一種獨特的令人厭惡的嗓音,那種從喉嚨中發出的古怪的聲音對我嘟囔。

我的運氣糟透了。大巴的發動機出了問題,儘管從紐伯裡波特出發的時候還是好好的,但現在卻不能堅持到阿卡姆了。他還告訴我,發動機今天晚上也不能修理好,而且這裡也沒有其他交通工具可以載我離開印斯茅斯,不管是去阿卡姆還是別的任何地方,薩金特對此深感抱歉。我今晚只能寄宿在吉爾曼旅館了,也許店員會給我打個折,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這一突如其來的噩耗讓我感到頭暈目眩,一想到要在這個衰敗又昏暗的城鎮過夜,我就感到異常恐懼。下了車,我再度走進旅館大廳。前臺一位長相奇怪的夜班招待員告訴我,我可以用一美元的房費享用位於頂層的428房間,那裡非常寬敞,但是沒有自來水供應。

儘管我已經在紐伯裡波特聽了很多這家旅館的傳聞,但我還是不得不住下來。登記付款以後,那個孤僻又有些酸臭的店員拿著我的行李走在前面,而我則跟著他,爬了三層吱呀作響的樓梯,穿過落滿灰塵的毫無生氣的走廊。428是一個陰暗的背街房間,有兩扇窗戶,房間裡有一些光禿禿的廉價傢俱。窗外是一個有著低矮磚砌圍牆的昏暗院子,放眼望去,遠方是向西伸展的破舊的房屋屋頂以及鄉間溼地。在走廊的盡頭是一間盥洗室,那裡就像是一處令人沮喪的古代遺蹟。古老的大理石面盆,錫制的浴缸,昏暗的電燈,以及在所有的管道裝置周圍都裝有的發黴的木鑲板。

天色尚早,我走出房間,下樓來到廣場上,打量著四周,企圖找到一個吃晚餐的地方。當注意到我這樣做的時候,那些病態的流浪漢們向我投來了奇怪的目光。由於雜貨店關門了,所以我只能把目光聚集到我以前避開的那家餐廳上。那裡有一個有些佝僂的男人,他狹長的腦袋上一雙從不眨動的雙眼瞪得渾圓。與他同在櫃檯後面的還有一個鼻子扁平、雙手笨拙又十分厚實的鄉下女人。當看到這裡大部分食物都是罐頭和包裝食品的時候,我不由得鬆了口氣。對於我來說一碗蔬菜湯和一些鹹餅乾就已經足夠了,因此,很快我就離開了那裡,並且返回我在吉爾曼旅館那索然無味的房間。走進旅館前廳,那個面相邪惡的店員正搖搖晃晃地站在服務檯旁邊,路過那裡時,我順手拿了晚報和一本油漬斑斑的雜誌,來消遣晚上的時光。

隨著暮色漸深,我開啟那臺光線微弱的電燈,轉到那張廉價的鐵架床上,開始盡我所能繼續讀那本我已經開始讀的書。我覺得讓自己的頭腦保持健康的忙碌狀態是非常明智的做法,因為這樣可以讓依舊身處印斯茅斯的我不去鬱悶地沉思這座古老並且反常的城鎮的詭異之處。從醉酒的老漢那裡聽來的瘋狂的故事,並不能保證我做一個愉快的好夢,而且我感覺我必須儘可能把他那雙狂野的、水汪汪的眼睛從我腦海裡驅逐出去。

而且,我也不能老是回味那個工廠檢查員對紐伯裡波特售票員講述的關於吉爾曼旅館的異樣,以及那裡房客在夜間傳出奇怪的聲音的事情。同樣也不應該總是在腦海中閃現那個帶給我無法解釋的恐懼的黑暗教堂門口三重冕下面的面孔。但這太難了,我想如果這個房間不是如此陰暗發黴的話,讓我的思緒遠離那些令人不安的事情可能還會容易一些。事實是,這裡令人窒息的黴臭混合著城鎮中普遍瀰漫的魚臭味,讓人不由自主把注意力集中在與死亡和腐爛有關的事情上。

另一件讓我感到不安的事情是我房間的門上沒有門閂。而門上依舊還留有清晰的印記表明那裡曾經有一個門閂,並且是最近才被拆下的。毫無疑問,這一情況就像這個破舊旅社裡的其他情況一樣,顯得並不正常。於是在緊張情緒的驅使下,我開始四處翻看,並在衣櫥的門上發現了門閂,而且跟門上留下的痕跡比對看來,大小似乎正合適。為了從這種緊張的氛圍中尋求一點安慰,我開始用鑰匙環上一直帶著的三合一工具中的螺絲刀把這個門閂轉移到房門上。這個門閂非常合適,當我確定了它在我睡著後可以牢固鎖好房門的時候,我才真正鬆了一口氣。其實可能並沒有威脅讓我真正可以用到它,但在這種環境下,任何形式的安全措施都讓人倍感安慰。我還發現,在連通房的兩個側門上也有門閂,於是我把它們也都插上了。

儘管我沒有脫衣服,但還是決定讀書直到睏倦了以後再脫掉外套和鞋子,然後解開衣領躺下。我從旅行袋中取出一支行動式手電筒放進褲兜裡,以便當我在黑暗中醒來時可以看清手錶。然而,睡意卻沒有如期而至。當我終於停下分析我的想法時,我無意中聽到了一些聲音,一些不知道是什麼,但卻讓我感到恐懼的聲音。我開始緊起來,並再一次嘗試去讀書,但事與願違。

過了一段時間,我彷彿聽到樓梯和走廊裡時不時嘎吱作響,好像是有人正在走動,我以為是其他房間也開始有客人入住了。但除此之外,我沒有聽到任何別的聲音。同時我感覺到,這些嘎吱嘎吱的聲音似乎是在極力隱藏未果後發出的聲音。我不喜歡這種感覺,並且開始糾結自己是否應該繼續嘗試入睡。這個鎮上有很多奇怪的人,毫無疑問還有幾起失蹤事件,難道他們是因為錢財而被人在旅社中殺死了嗎?不,應該不是的。因為可以肯定的是我看起來並不是個有錢人。又或者鎮上的居民真的如此痛恨好奇的參觀者?難道是我這個好奇的參觀者如此明顯的觀光,頻繁地拿著地圖詢問,引起了土著們的關注與敵意?緊接著我意識到,我正處在一種極度緊張的狀態中,以至於一些胡亂的聲響就能讓我幾乎失去理智,浮想聯翩。但無論如何,我還是為了自己沒有帶任何武器而感到後悔。

直到最後,我已經疲憊不堪,但卻依舊沒有絲毫睡意。於是我起身確認了我新安裝門閂的房門已經鎖好,並且關上房燈,重新系好衣領,穿上外套和鞋子,然後把自己扔到了既硬又凹凸不平的床上。在黑暗中,夜裡非常模糊的噪音也會被放大,同時那些不愉快的念頭又重新湧上我的心頭。我有些後悔自己把燈關上了,但又累到不想再起身去開啟它。然後,經過一段漫長又沉悶的時間,又有新的嘎吱聲從樓梯和走廊傳來,這陣柔和又明顯的聲音似乎使我所有憂慮的念頭得到了證實。真是該死!緊接著,我清晰地聽到,自己房門上的鎖被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用鑰匙轉動著——有人在嘗試開啟我的房門!

之前的恐懼讓我立刻意識到,這並不是什麼騷擾,危險確實來臨了。我雖然不知道危險的由來,但我本能地警惕起來,並且盤算著,不管事態如何發展,我都需要在即將到來的危機中佔得先機。然而,當模糊的線索帶來的危機感突然變成實實在在的險境時,那種巨大的衝擊化作一種近乎實質的力量,幾乎要把我壓垮。我沒有一絲僥倖心理,認為這種試探是會一場誤會。我所能想到的對方的目的全都是邪惡的,我保持著絕對的安靜,等待著入侵者的下一步行動。

過了一會兒,那小心的試探停了下來,我聽到北面的房間被人用萬能鑰匙開啟了。隨後,我聽到有人在輕輕地嘗試著開啟我房間連通房的門鎖。當然,那裡的門閂擋住了他,然後我聽到了闖入者離開時踩著地板發出的嘎吱聲響。過了一會兒,又有一陣輕柔的開啟門鎖的聲音傳來,我知道,那是有人入侵了我南面的房間。而那闖入者在又一次嘗試開啟連通房房門未果後,踩著嘎吱嘎吱的腳步聲離開了。這一次,腳步聲順著走廊一直走到了樓下,我想小偷已經意識到,我房間所有的門閂都插好了,並且暫時放棄了他的企圖。

我開始迅速考慮下一步的行動方案,並且發現自己的潛意識其實早就已經開始害怕一些威脅了,因為我已經事先花了很久的時間準備可能的逃生路徑。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那個笨手笨腳的在我門後摸索的闖入者是一個我無法正面對抗的威脅,我只能出其不意地從這裡逃走。我知道,我必須儘快從這家旅社逃出去,而且必須要尋找通往前廳的樓梯和走廊以外的通道。

我緩慢地站起身來,慢慢地開啟手電,企圖開啟房燈,以便挑選我需要的東西裝進口袋,然後扔下行李箱逃跑。但是當我按壓開關後,卻什麼也沒有發生,燈沒有亮。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電被切斷了。很顯然,一場有預謀的神秘的邪惡行動正在大規模進行著,只不過我還不知道具體情況。當我站在那裡,手停留在那個已經不起作用的電燈開關上思考著的時候,我聽到嘎吱聲再次傳來,同時還有一些模糊得幾乎無法分辨的聲音在交談著。聽了一會兒以後,我不確定那更低沉的聲音是什麼,因為其中嘶啞的吼叫聲和音節鬆散的叫聲幾乎和人類的語言沒有任何共同之處。這時我對那個工廠檢驗員提到的、曾在這個衰敗的令人厭惡的建築中所聽到的聲音有了全新的認識。

在手電的幫助下,我往口袋裡裝滿了東西。之後我戴上帽子,踮起腳尖走到窗邊,試圖找到下去的方法。儘管國家已經有了明確的安全規定,但這旅館的外牆上依舊沒有消防梯,而從我的窗戶到外面鋪有鵝卵石的院子足有三層樓高。緊挨著旅館的左右兩邊,有一些古老的磚砌商用建築,那些傾斜的屋頂與旅館四樓的高度和距離比較合適,完全可以跳過去。通過觀察我發現,無論想要跳到那些屋頂中的哪一個,我都需要去往與我有著兩牆之隔的房間。現在我需要選擇往南,或是往北。於是我的大腦開始飛速地計算我選擇不同方向轉移的成功機率。

我決定,絕不能冒險從走廊過去。因為走那裡,我的腳步聲肯定會被聽到,而且從那裡進入房間將會無比艱難。我計劃從房間側面的連通門過去,那裡相對薄弱,如果我用暴力朝門猛撞的話,有很大的機率可以衝開插著門閂的連通門。考慮到這家旅館的建築材質和衰敗的程度,我想這是有可能實現的。但我知道,我絕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完成這一舉動,必須依靠絕對的速度,在任何一個敵人用鑰匙開啟房門抓住我之前到達視窗。於是,我開始了行動。為了儘量減小聲響,我一點一點地把桌子推到門前,抵住自己的房門。

我知道自己成功逃出的機會非常渺茫,並且做好了迎接一切不幸的準備。因為即使我逃到了對面的房頂,也並不意味著渡過了危機,接下來我還需要到達地面,然後逃出城鎮。但也有一些對我有利的因素,臨近房屋那荒廢和半坍塌的情況就是一個,那敞開著的眾多黑洞洞的天窗就是我的逃生之路。

根據雜貨店男孩給我的地圖,我認為逃出城鎮最好的路線在南邊,因此我第一次將目光鎖定在了房間南面的連通門上。通過觀察我發現這扇門是朝裡開的,而當拉開門閂的時候,我發現門的另一邊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因此我不得不放棄這條路線。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床架挪到門前抵住,以此來阻擋可能從隔壁房間發動的攻擊。北面的門是向外開的,我試著開了一下但是失敗了,它應該是鎖著的或者是從另一側插上的。因此這邊可以作為我的逃生路線。如果我能順利到達佩因街的房屋屋頂,並且成功下到地面的話,我或許可以快速穿過庭院以及相鄰或者對面的房屋,逃到華盛頓街或者貝茨街上。或者在佩因街的邊緣向南轉,逃到華盛頓街上。不管路徑如何,我都計劃轉到華盛頓街上,然後快速地離開城鎮廣場的範圍。而且不論如何,我都會避開佩因街,因為那裡的消防站可能是晝夜開放的。

我心裡盤算著這些,目光遠眺越過面前破敗的屋頂,看向那片在皎潔月光籠罩下的不潔的大海。漆黑的河谷就像一道刀口,劈開了我右側的整幅畫面,廢棄的工廠和火車站像藤壺一樣頑強地屹立在懸崖邊上。在它後面,鏽跡斑斑的鐵路和羅利路穿過一片平坦的沼澤,長著低矮灌木的高地如島嶼般星星點點的點綴在上面。在我左邊,小溪穿過的鄉野則要更近一些,一條通往伊普斯威奇的狹長小路在月光下散發著白色的微光。但從我現在的位置看不到旅館南側那條通往阿卡姆的路,同時也是我選擇的逃生之路。

正當我為了何時從北門開始行動而猶豫不決,以及如何儘量減小撞擊的聲音來降低被人聽到的可能而遲疑的時候,腳下那些模糊聲音的主人,正伴隨著樓梯更大的嘎吱聲向上走來。一束亮光從門縫一閃而過,走廊上的木板也因不堪重負而開始發出呻吟聲。那可能是說話聲的源頭到達了我的門外,並開始急促有力地敲擊我的房門。

在那一瞬,我屏住了呼吸不安地等待著。那段時間短暫又彷彿是永恆,隨後周圍空氣中令人作嘔的魚腥味突然急劇攀升。接著敲門聲又響起了,持續不斷而且愈發用力。我知道是時候採取行動了,於是我拉開北面連通門的門閂,努力使自己振作起來,準備撞開它。敲門聲越來越大了,這正合我意,希望這可以掩蓋住我撞門的聲音。終於我開始行動了,我一次又一次用左肩撞擊木門,完全無視反震力和疼痛感。儘管這該死的門比我預期的要結實得多,但我沒有放棄。與此同時,房門外傳來的噪音也越來越大了。

幾番努力之後,我最終突破了連通門的阻礙,但同時我也意識到,門外的人一定也聽到了。緊接著,房門外的敲擊變成了猛烈的砸門,同時從我兩側的房間都傳來了鑰匙開門的不祥之音。我慌忙地穿過新打通的通道,並且搶在北面的房門被開啟之前成功地插好了門閂。儘管如此,我還是聽到了第三間房的方向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而那裡的窗戶,正是我跳到對面屋頂的唯一希望。

那一瞬間,我萬念俱灰。因為我被困在一個沒有任何窗戶可以作為出口的房間裡了。而更糟的是,當我在手電晃過的一瞬間無意瞥見先前闖入者試圖開門時在地板灰塵上留下的痕跡時,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懼感席捲了全身。儘管萬分絕望,但我的潛意識仍驅使著我的身體,渾渾噩噩地撞向下一個連通門。彷彿那是我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期盼著神能幫助我開啟這道門閂,讓我能衝到下個大廳,在房門被開啟前將它插上。

絕對是出於幸運,我暫時得到了救贖。因為我面前的這扇連通門不但沒有鎖,更是半開著的。我瞬間衝了過去,用右膝蓋和肩膀抵住了已經微微開啟的房門。很顯然我的行動出乎開門者的意料,房門毫無阻力地關上了,然後我輕車熟路地插好了門閂。正當我得空喘息的時候,我聽到另外兩扇房門的敲擊聲減弱了,隨後我用床架擋住的連通門處傳來了嘈雜的聲響。很顯然,大部分攻擊者已經闖進了南面房間,並正在從側方發動攻擊。而就在同時,北方的房門傳來了鑰匙的聲音,我知道更近的威脅一觸即發。

房間北面的連通門敞開著,但我目前無暇顧及已經插進鑰匙的北面房門了。我能做的只是關上並且插好兩側的連通門,然後將床架拖過去抵住一個,再挪動衣櫃堵住另一個,最後搬來盥洗盆擋住通向走廊的房門。我知道自己必須相信這些權宜之計可以為我爭取足夠的時間,讓我可以爬出窗戶然後跳到佩恩街的屋頂上。但即使是在這危機的時刻,我最直接的恐懼卻並不是源於薄弱的防禦措施。我不停地顫抖著,因為儘管我可以不時地聽到這些追蹤者發出可怕的喘息聲、咕噥聲以及一些間隔奇怪的低沉吠叫,但我從未聽他們之中任何一個發出過清晰或者我能聽懂的聲音。

在我移動傢俱並衝向窗戶的時候,我聽到一陣沿著走廊跑向我北面房間的急促的腳步聲,同時我察覺到南面房間的擊打聲已經停止了。很顯然,我的大多數對手已經將他們的精力集中在進攻直通向我的脆弱的連通門。窗外,月光照亮了下方的屋頂,我這才看清即將跳向的地方,那裡非常陡峭。我也這才意識到,這一跳將是九死一生。

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我選擇兩扇窗戶中靠南的那個,並且計劃降落在屋頂的緩坡上,然後藉助最近的天窗逃到地面。一旦我得以進入一座破舊的磚結構建築,我就需要開始準備應付接下來的追捕。但我希望可以在到達地面後躲進陰暗的庭院,然後藉助陰影跑出敞開的大門。然後跑到華盛頓街上,並最終從南方逃出城鎮。

北面連通門已經搖搖欲墜了,我看到那裡的門板已經出現了裂紋。很顯然,圍攻我的人開始使用一些重物作為破門錘了。但床架還能夠堅持一會兒,為我多爭取一點時間,讓我可以逃出去。開啟窗戶的時候我注意到,窗的兩側都有結實的絲絨帷帳,用黃銅圈掛在一根杆子上,而且在百葉窗的外面還有一個大的凸起。我猛地一拉簾子,將杆子和帷帳一起拽了下來,迅速將黃銅圈套在凸起上,然後將帷帳丟擲窗外。帷幔完全開啟了,垂到毗連的屋頂上,而黃銅環和凸起也足夠承受我的重量。於是我爬出窗戶,沿著臨時的繩梯趴下,將病態和恐怖的吉爾曼旅館永遠留在了身後。

我降落在陡峭屋頂的鬆動石盤上,然後安全地抵達漆黑的天窗。我抬頭看了一眼我逃出的視窗,那裡仍然是漆黑一片,我還可以看到在大片破敗煙囪的另一邊,大袞教堂、浸禮會教堂和公會的燈火不祥地跳動著。從我這裡看去,樓下的院子裡似乎沒有人,我希望我可以在大多數敵人們都發覺之前就逃離這裡。我用袖珍手電照了照天窗,看到那裡並沒有向下的臺階。但我所在的位置距離地板並不算太高,於是我扒著邊緣爬進天窗,然後跳了下去,落在了散落著老舊箱子和木桶的灰突突的地面上。

這個地方陰森得讓人害怕,但我已經無暇注意這些。藉助手電筒的光亮,我開始四處尋找樓梯,同時也瞥了一眼手錶——凌晨2點了。我試探著踩了踩樓梯,它吱吱呀呀地叫著,但似乎還可以支援我通過。於是我飛快地跑下樓梯,經過穀倉似的第二層,一直到達地面,我的腳步聲在這個完全廢棄的建築中清晰可聞。我來到了一層的大廳,在那裡的盡頭我看到一個泛著微光的矩形物體——通往佩恩街的大門。而在大門的另一個方向,我發現在還有一個敞開著的後門,於是我跑過去,跳下五級石頭臺階,跑進一個鋪著鵝卵石的雜草叢生的院落。

儘管月光沒有照射到這裡,不使用手電筒我還是可以分辨出逃跑的路線。吉爾曼旅館的一些窗戶微光搖曳,我甚至能聽到裡面入侵者到處尋找我的混亂聲響。我悄沒聲兒地走到華盛頓街那側,並且看到了幾扇敞開的大門,於是我選擇了最近的跑了進去。裡面的大廳漆黑一片,而當我最終來到大廳的另一端時,才發現原來這裡的後門緊緊關閉著,根本無法開啟。我決定試試別的建築,看看能否穿過去。於是我摸索著回到了院子裡,但在靠近大門的地方我猛地停住了。

吉爾曼旅館的一扇側門開啟了,一大群可疑的怪人從中魚貫而出。他們手中昏黃的燈籠在黑暗中搖曳,他們用一種低沉尖銳的噪音交流著。而我唯一可以確認的就是,那絕對不是英語。這些身影像無頭蒼蠅般四下搜尋著,這讓我感到欣慰,因為這表明他們並不知道我逃到了哪裡。但儘管如此,他們的身影還是讓我一陣戰慄。他們面容模糊,無法辨認,但他們佝僂的身子和蹣跚的步態卻足夠讓人心生厭惡。最糟糕的是,我注意到其中有一個人穿著奇怪的長袍,並且頭戴著一頂我頗為熟悉的三重冕。隨著他們分散開穿過整個院落,我的恐懼感也在逐漸增強,因為我不禁去想,如果我不能在街這邊的房屋中找到出口將會怎樣。魚腥味也愈發濃重了起來,我甚至懷疑自己會在其中暈倒。我再次摸索著來到大街上,推開了門廳的大門來到另一個空曠的房間中,窗戶都是沒有窗框的百葉窗。藉助著手電的光亮我笨拙地摸索著,並發現我可以開啟一扇百葉窗。於是我馬上順著窗戶爬到外面,然後小心地把窗子關上,並恢復成原樣。

現在,我已經到達了華盛頓街,此時街道上空曠至極,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也沒有除月光外的任何光亮。然而,在遠處的幾個不同方向,我能聽到一些沙啞的聲音、腳步聲,還有一種聽起來不像是腳步聲的奇怪的拍打聲。顯然,我依舊不能鬆懈。我很慶幸這裡像很多落後的農村地區一樣,習慣在月光明媚的夜晚關上所有街燈,而且月光也足以讓我辨別羅盤上的方向。儘管有一些聲音是從南邊傳來的,但我將仍然堅持自己從那個方向逃跑的計劃。因為我知道,在那個方向的沿途有足夠多的廢棄房屋,可以作為我躲避追捕者的掩體。

我悄悄地沿著毀壞的房屋快步前行。由於在之前艱難地攀爬中我丟掉了帽子,頭髮也因為逃命而弄得蓬亂不堪,因此我在這個城鎮中看上去不算顯眼了。即使一頭撞見幾個流浪漢,也完全有可能不引起絲毫注意地走過去。在貝茨街上,我為了躲避兩個步態蹣跚的身影而躲進了一個前門開啟的門廳,而後我又回到了路上,走向南面華盛頓街和斜著穿過的艾略特街交匯處的十字路口。雖然我從沒來過這個地方,但從雜貨店男孩給我的地圖上,我不難看出這裡很危險,因為月光肆無忌憚地傾瀉於此,驅散了每一寸陰影。同時我又不能繞開這裡,因為回頭和繞路就更有可能被發現,也意味著要推遲逃離這裡的時間。留給我唯一的選擇就是明目張膽地穿過這裡。於是我儘可能地模仿著印斯茅斯人經典的蹣跚步態,並且告訴自己,沒有人或者至少沒有一個追捕者會在這裡。

很明顯,這群追捕者是有組織的,但我至今仍無法想明白他們追捕我的原因是什麼。我可以感覺到,在這座城鎮裡有什麼不尋常的活動正在開展,但觀其程度,我可以確定,我從吉爾曼旅館逃走的訊息還沒有擴散開來。同時我也知道,我在逃離那些老建築的時候留下了灰塵的痕跡,而那群從旅館追出來的人勢必會跟著痕跡追到這裡來,因此我必須儘快從華盛頓街轉移到南面別的街上去。

正如我所預料到的一樣,開闊的地上月光明亮,我甚至都能看到中央像公園一樣留有綠色鐵質欄杆的遺址。我可以聽見在城鎮廣場方向,有一種奇怪的嗡嗡聲或者是咆哮聲正逐漸增強。但幸運的是,這附近靜悄悄的,空無一人。南街微微傾斜的下坡路直接通向海濱區,而且因為下坡路非常寬闊,視線可以毫無阻礙地望向大海。我希望自己在明亮的月光下穿行的時候,沒有人從遠方抬眼瞥向這邊。

我前進的腳步暢通無阻,而且也沒有什麼新的噪音預示著我被發現了。我抬頭看了一眼大海的方向,腳步卻不經意慢了下來。在街道的盡頭,海水在月光的籠罩下熠熠生輝。在防浪堤的更遠處有一個模糊的黑色輪廓,那是魔鬼礁。而當我看到它時,我不禁想起了在過去三十四個小時內聽到的可怕傳說。這些傳說中,魔鬼礁被說成是一條通向充滿難以理解的恐怖和不可思議的畸形人聚集地的通道。

隨後,我看到遠處礁石上毫無預兆地泛起斷斷續續的閃光。那亮光非常明顯,絕對不會看錯,而這在我心中激起了難以言明的盲目的恐懼。我的肌肉在恐懼中緊繃起來,但某種神秘的力量將我處於一種半催眠的狀態,毫無意識地留在原地。更糟的是,在我身後東北方向的吉爾曼旅館那高聳的圓頂上,突然出現了一陣間隔和持續時間都長短不一的亮光,那毫無疑問是某種應答的訊號。

我意識到自己的身影在這裡是多麼突兀,易於辨認,於是我重新控制自己的肌肉,繼續著自己輕快的、假裝蹣跚的步子;與此同時,南街開闊的街道讓我可以一直盯著那塊可怕的不吉利的礁石。我無法想象那訊號在傳達著什麼訊息,可能是某種與魔鬼礁有關的儀式,又或者是有什麼人乘船到達了那個險惡的地方。現在我轉向左邊,繞過枯萎的綠植,依舊凝視著在夏夜幽幽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還有那無法識別的神秘訊號。

也就是那時,一個可怕的景象觸動了所有壓抑已久的恐懼,終於徹底摧毀了我最後一絲理智,讓我穿過那如同張著大嘴要將我吞噬的漆黑門洞,那如死魚眼般凝視著我的窗戶,那荒涼的如同夢魘般的街道,發瘋般地向南跑去。因為當我終於看到近處,魔鬼礁與岸邊之間那片月光照耀下的海域中,並不是空著的。那是一大群奇形怪狀的生物爭先恐後地向著城鎮游來,並且儘管我身處甚遠,只有一瞥工夫,我也可以非常確定地看到,那些在水中翻騰的腦袋和手臂變異成了難以言表,甚至是無法想象的畸形模樣。

在穿過一個街區之前我停下了瘋狂的奔跑,因為在我的左邊開始有似乎是組織追捕的喊叫聲傳來。同時還有腳步聲,與旅館中一樣的喉音交流的聲音,還有一輛隆隆作響的汽車沿著費德勒爾街呼哧呼哧地向南行駛。在那一瞬間,我所有的計劃全都改變了。因為如果我面前南方的高速公路被封鎖了的話,那我就必須找到逃離印斯茅斯的另一個出口。我停了下來,並且鑽進一個空著的門廳躲了起來,感嘆自己能在追捕者們沿著平行的路追上來之前就離開月光照耀的空曠之地有多麼幸運。

但接下來思考的問題就沒有那麼令人欣慰了。既然追捕者已經來到了平行的另一條街上,很顯然他們並沒有直接跟蹤我。他們並沒有發現我,只是根據計劃簡單地推測並試圖阻斷我的逃跑路線。也正是因為他們不能確定我會從哪條路離開,那麼所有能夠離開印斯茅斯的道路都會有類似的巡查。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就只能從遠離任何道路的鄉野逃離這裡,但我如何才能從環繞這裡的沼澤和迷宮般交錯的河流谷底離開這裡呢?一時間我的大腦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僅因為逃跑的希望渺茫,也因為無處不在的魚腥味突然快速變得濃重起來。

然後我想到了那條通往羅利的廢棄鐵路,它從河流峽谷邊緣的廢舊火車站開始,穿過雜草叢生的鄉野一直延伸向內陸。鎮上的人應該不會想到那裡,因為它荊棘叢生,幾乎不可能通行。相較於所有大路,那裡幾乎是逃亡者最不可能選擇的道路。我曾在旅館的窗戶外看到過那條鐵路,並且清楚地知道它的位置與走向。但有一個隱患,就是鐵路的前半段是可以從羅利路看到的,而且城鎮裡的大部分也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我也許可以從灌木叢中緩緩地爬過去。無論如何,這將是我唯一的逃脫路徑,除了嘗試,沒有別的辦法。

我再一次拿出了雜貨店男孩提供的地圖,藉助著手電筒的燈光,開始在我藏身的荒廢大廳中規劃起逃生的路線。第一個問題是,我如何才能到達那條古老的鐵路,就現在看來,最安全的路徑應該是穿過巴布森街,然後向西轉到拉法葉街。這期間我可以一直沿著邊緣前行,不會經過同之前一樣的開闊地帶。然後向北再向西,沿「之」字形先後穿過拉法葉街、貝茨街、亞當斯街和班克街,中途會繞過河流峽谷,最終到達我從旅社窗戶中看到的廢棄車站。而我之所以選擇走巴布森街,是因為我既不想回頭再次經過那個開闊地帶,也不想向西沿著一條同南街一樣寬闊的大街前行。

再次啟程,我穿過街道,來到右手邊,緩緩地側著身行走,儘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走過巴布森街。費德勒爾街上的嘈雜聲仍在繼續,我向身後瞥了一眼,看到在我剛剛藏身的屋子邊上出現了一點亮光。這讓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華盛頓大街,於是我開始安靜地小跑起來,相信運氣不會讓我被任何追捕者發現。在巴布森街的拐角處,我警覺地發現有一棟房子竟然還有人居住,窗上掛的窗簾就是最好的證明。但窗裡沒有任何亮光,於是我有驚無險地溜了過去。

我的行蹤最有可能會在巴布森街和費德勒爾街的交匯處暴露,因此我儘可能沿著那些搖搖欲墜的、因坍塌而高低不平的建築物邊緣前進,兩度在身後噪音增加的時候躲進門廳裡。前面又有一塊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異常明顯的開闊地,但遵照我的路線我並不用穿過它。在我第二次停頓的時候,我察覺到那些模糊不清的聲音有了新的分佈。當我小心翼翼地從掩體中探頭張望的時候,正好看到一輛汽車飛快地穿過開闊地帶,沿著艾略特街向外駛去,那條路與巴布森街和拉法葉街都有交集。

因為突如其來的加重的魚腥味,我暫停了觀察,並且在味道減輕後再次探出頭來,我看到一群笨拙佝僂的身影蹣跚著向同一個方向走去,我知道這一定是在伊普斯威奇公路巡邏的人群,因為那條公路是艾略特街的延伸。我還瞥見兩個穿著長袍的人,其中一個還帶著尖頂的冕冠,在月光下閃耀著白色的光輝。那人的步態異常奇怪,讓我感到一陣惡寒,因為他看起來是在跳躍著前進。

當最後一群人消失在視野中的時候,我又開始了行動。飛奔到拉法葉街的拐角處,非常匆忙地穿過艾略特街,生怕被前面隊伍的掉隊者沿著那條大道追上來時撞見。雖然我聽到遠方城鎮廣場處傳來一些喧鬧的說話聲,但還是安然無恙地走完了這段路。我現在最害怕重新走過那條在月光照耀下的南街——從那裡可以看到海上的風景——我不得不鼓起勇氣去面對這一嚴峻的挑戰。我的身影很容易就會被人看到,而那些遊蕩中搜尋我的人可以很容易從遠處看到我。最後我決定,我還是應該放慢步伐,像之前一樣模仿印斯茅斯人普遍的蹣跚步態穿過這條街。

當水面再次出現在我視線內的時候——這一次是在我的右邊——我決定還是不去看它了。但我無法抗拒那種誘惑,於是在我模仿著蹣跚的步態走向前面的陰影時,還是忍不住用餘光瞄了一眼。儘管我或多或少期盼能有船隻,但水面上卻看不到一條船。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艘停泊在廢棄海港的划艇,上面裝載著用帆布遮蓋著的體積很大的物體。而上面的划槳者,儘管在這麼遠的距離只能模糊辨別,也依舊可以看出有著令人厭惡的醜陋面容。水中依舊可以看到一些游泳者,而在遠方的黑色礁石上,我可以看到有微弱持續的亮光,雖然不像之前那樣閃爍發著訊號,但它奇異的顏色是我無法準確定義的。吉爾曼旅館高大的圓頂在前面傾斜屋頂上方的右側孤零零地冒出,此時完全籠罩在黑暗中。魚腥味被一陣仁慈的微風吹散了一瞬,但又緊接著來得更猛烈了,讓人幾乎發狂。

我還沒穿過馬路,就聽到了一群人低聲嘟囔著從北面沿著華盛頓街走來。當他們走到距離我只有一個街區的開闊地帶時,也就是我在第一次瞥見那月光下令人不安的景象的地方,我終於清楚地看到了他們,他們像狗一般佝僂的身體和野獸一些樣畸形的面孔讓我感到萬分驚悚。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一個人用類似人猿的方式移動著;他用自己長長的手臂頻頻支撐地面。還有一個穿著長袍帶著冕冠的身影幾乎是蹦跳著前進的。我判斷這夥人就是我在吉爾曼旅館的庭院中看到的那群,也是一度緊緊追蹤在我身後的那夥人。當其中一些身影轉頭看向我的方向時,我幾乎嚇得不能控制自己了,但僅存的一絲勇氣和理智讓我勉強保持著蹣跚的步態,並且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他們是否發現了我。但即使他們發現了我,我偽裝的策略也成功地騙過了他們,因為那群人並沒有改變前進的路線,說著那種我根本聽不懂的可憎語言嘰嘰喳喳地穿過了月光下的開闊地帶。

當我再一次進入陰影中,我又恢復了之前那種彎著腰小跑的姿勢,沿著傾斜的房屋繼續逃亡,不斷將這些茫然注視著黑夜的殘破建築甩在身後。我沿著大街西側的人行道,從最近的轉角拐到貝茨街上,然後沿著南側的建築繼續前進。接下來我又路過了兩棟仍有人居住的房屋,其中一棟樓上的窗戶中還能看到微弱的燈光,但也就僅僅如此,並沒有遇到什麼障礙。當我到達亞當斯街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安全多了,但當一個身影突然從我面前黑漆漆的門洞中闖出來的時候,我感到驚悚萬分。最後結果證明,他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根本構不成威脅,就這樣我有驚無險地到達了位於班克街的倉庫廢墟。

這條河谷邊的街道上死氣沉沉,沒有人活動的痕跡,瀑布的咆哮完全掩蓋了我的腳步聲。我還需要彎著腰小跑很長一段路才能到達那個廢棄的車站,而不知為何,沿途這些磚頭堆砌起來的高聳的倉庫牆看起來比前面經過的私人住宅更讓人毛骨悚然。最後,我終於看到了那座古老車站的拱形大廳,或者說是它剩下的部分。並徑直走向了鐵路的方向。

鐵軌已經鏽跡斑斑,但大部分儲存得比較完整。腐爛的枕木還未到達一半之數。在這樣的路面上行走或者是奔跑都非常困難,雖然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也花費了不少時間。有一些路段的鐵軌沿著河谷峭壁的邊緣,延伸到橫跨峽谷的廊橋部分,懸空的高度令人目眩。我的下一步行動將根據面前這座橋的狀況決定,如果它能夠撐得住我的重量,那我將從這裡過去;否則,我就得冒著更多被發現的危險,選擇走最近的那座儲存完整的公路大橋。

這座古老的宏偉大橋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幽靈似的光芒,我可以看到,至少在可視的幾步範圍之內的鐵軌儲存得相當完全好。進入廊橋,我開始用手電筒照亮,也許是我驚動了這裡的住民,我幾乎被從身邊飛過的蝙蝠群撞倒在地。在路程的後半段,一個危險的缺口幾乎擋住了我的去路。幾番猶豫之後,我最終選擇了孤注一擲,而幸運的是,我成功地跳了過去。

當我從那可怕的隧道中走出來的時候,闊別已久的月光讓我倍感欣喜。老舊的軌道在水平穿過裡弗街後,轉向了一片越來越像是鄉村的地區,而隨著我越來越遠離印斯茅斯,那種腥臭味也漸漸變淡了。從這裡開始,雜草和密佈的荊棘成為了我的阻礙,它們殘酷地撕扯著我的衣服,但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很慶幸,因為它們給我提供了掩體,防止我被遠處的人看到。因為我知道,接下來的很長一段路都會暴露在羅利路的可視範圍內。

很快我就到達了沼澤區,這裡只有一條小路能夠通行,它位於長滿雜草的堤岸上,而這裡的雜草也相對稀疏一些。接下來就到了有點類似島嶼的高地,鐵路從這裡的一個露天坑道中穿過,而其中早已長滿了灌木和荊棘。其實我很高興在路線的這部分能有這些障礙物做掩體,因為從我旅店的窗戶可以清晰地看到,這段路距離羅利路其實非常近,近到讓人坐立不安。在這之後,羅利路將會穿過鐵路,而在之後路段上都會與我保持相對安全的距離。但我還是需要加倍小心。不過到目前為止,鐵路上還沒有巡邏隊伍,這讓我感到自己十分幸運。

在進入坑道之前,我回頭瞥了一眼,沒有看到任何追捕者。衰敗的印斯茅斯的那些古老尖頂和屋頂,在彷彿具有魔力的黃色月光下閃爍著縹緲的微光,我不禁想象著在陰影降臨在印斯茅斯之前,這裡昔日的繁榮會是怎樣的一副光景。接著,在我收回望向城鎮的目光,看向內陸的時候,某些躁動的物體引起了我的注意,讓我呆立在原地。

我看見或者說我想象著自己看見了,在南方很遠的地方有一些東西令人不安的上下起伏著。通過細微的跡象我斷定,那一定是從城鎮中沿著平坦的伊普斯威奇路湧出的一大群人正在前進。現在他們離我距離還很遠,無法看清細節,但我一點也不喜歡那支隊伍前進的模樣。他們起伏湧動得太厲害了,在西邊的月光下閃耀著過於明亮的光芒。儘管逆著風聲,我還是可以聽到一些細微的聲音。那是一種野獸才能發出的刮擦聲和嘶吼聲,甚至比我最近聽到的那群追捕我的人發出的聲音還要可怕。

各種不愉快的猜想閃過我的腦海。我想到了那些藏身於水濱附近、歷史悠久的殘破窩棚中長相極端醜陋的印斯茅斯人,我還想到了我曾見到的那些無名的游泳者。如果算上我看到的那些人群,再加上那些推測中覆蓋了其他道路的追捕者,這次參與追捕的人數,對於像印斯茅斯這樣一個人口稀少的城鎮來說,實在是多得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我面前這樣一群人員如此密集的追捕者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難道那些古老的、未經探測的窩棚裡真的擠滿了扭曲的、沒有登記在冊的未知生命?或者有一艘我沒看到的船,載著一大群外來者抵達了地獄般的魔鬼礁?它們是誰?它們為什麼在這兒?如果說這樣一個龐大隊伍在伊普斯威奇路上掃蕩著,那麼其他道路上的巡邏隊伍也會增員嗎?

我現在已經進入了灌木荊棘叢生的露天坑道,而當我正在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掙扎著前行時,那該死的腥臭味又一次籠罩了我。難道是風向突然轉變成東風,從海上吹向城鎮了嗎?我的結論是,一定是的。而現在我聽到從那個直到剛才為止都非常安靜的方向,開始傳來可怕的喉音和低語,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聲音,一種類似拍打或者是腳步的聲音。而且不知為何,這種聲音喚醒了我腦海中對於某個最令人厭惡的形象的記憶,讓我完全有理由懷疑就是這種東西正在遠處的伊普斯威奇路上起伏地前進著。

接著惡臭和聲音都變得更強烈了,這讓我渾身戰慄,停了下來,並且非常慶幸自己能有這個露天坑道作為掩體。我想起來了,羅利路就是從這裡開始變得非常接近老鐵路的,然後折向西邊再分岔。我能感到有些東西正沿著羅利路向我這邊移動,看來必須緊貼地面躺下,直到它們走過並且消失在黑夜中。感謝上帝,這些東西並沒有帶著狗來追蹤我,當然可能在如此濃重的腥臭味中狗也不會有太大的作用。儘管我知道,這些搜尋者將會從我前方不足一百碼遠的地方沿著道路穿過鐵軌,但蜷縮在這片沙地的灌木中,還是讓我感到非常安全。我可以看見它們,但它們絕不可能發現我,除非有什麼倒霉的奇蹟發生。

看著它們從我眼前經過,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我看到在月光下,它們將會湧過的空地,並且沒來由地覺得那個地方一定會被他們徹底汙染。它們可能在所有印斯茅斯人中算是最醜的那類了,醜到人們想從記憶中抹除。

正想著這些,腥臭味就撲面而來了。野獸般的叫聲和嘶啞的吠叫聲喧鬧得彷彿要衝破天際,而這些聲音沒有一點人類語言的痕跡。這些是我的追捕者發出的聲音嗎?它們真的沒帶狗嗎?不過直到目前為止,我還真的沒有在印斯茅斯境內看到一頭低等動物。那些拍打聲和腳步聲真的非常可怕,我一點也不想看到發出這種聲音的墮落生物。我想我會一直閉著眼睛,直到這些聲音從西方徹底消失。這群人已經離得很近了,它們對著空氣聲音嘶啞地吼叫著,地面也幾乎隨著它們節奏奇怪的腳步顫抖。我的呼吸幾乎停止了,並且集中我所有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睜開眼睛。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實在太恐怖了,我至今仍不願提起。我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恐怖的現實,還是一場噩夢。也許在經過我近乎瘋狂的呼籲後,政府做出的舉動證實了那的確是現實。但那些荒蕪的、被詛咒的、散發惡臭的街道搖搖欲墜的尖頂以及腐敗的屋頂在荒唐瘋狂的傳說籠罩之下會在這個地區內產生一種奇怪的力量。所以誰能保證那不是我在經歷了這座陰影籠罩的鬧鬼古老城鎮所有的一切後,被這種神秘的魔力催眠而產生的幻覺呢?又或者說,真的有一種切實存在的、會導致瘋狂的細菌,潛藏在印斯茅斯的陰霾深處?誰能在聽了老扎多克·艾倫講述的傳說後還能分清現實與幻境呢?政府的人後來再也沒有找到過可憐的扎多克,也無從推斷他到底去了哪裡。瘋狂從何而來,現實又是從何而來?有沒有哪怕一點兒可能,近來我所有的恐懼都是錯覺呢?

但我必須試著說出那天晚上我在嘲弄的月光下看到的一切。我蜷縮在廢棄鐵道所經過的露天坑道中,蜷縮在荒野的灌木叢中,看見它們簇擁著從我面前沿著羅利路跳躍著路過。顯而易見,我想要保持眼睛閉著的決定失敗了。那是註定要失敗的,畢竟有誰能在一群呱呱叫著的來歷不明的物體就在自己身前一百碼走過的時候,還能閉著眼睛蜷縮在灌木中?

我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現在想起來,我真的應該在考慮了我之前經歷過的一切後再做一次預估。所有追捕我的人都猶如惡魔一般畸形,所以我不是本應該已經做好了準備,才去看看那些完全不正常的東西,或者說是去看看更加畸形的東西了嗎?直到那些刺耳的喧鬧宣告顯地從正前面方傳來的時候我才睜開眼睛。然後我就意識到,當它們走到與鐵軌交叉的坑道截面時,將有很長一段路程清晰地暴露在我的視線內,而我也無法再剋制那種想要一探究竟的衝動,決心無論當黃色月光揭開它們神秘面紗時將呈現怎樣恐怖的景象,我都要看一看。

這是生命的終點,無論我在地球表面上的生命還有多少時間,這都是生命的終點。終結了我所有精神上的平靜,也終結了我對於自然科學和人類智慧的信任。這是我永遠無法想象的事情,永遠。即使我把包括老扎多克瘋狂故事中所有內容在內能收集到的資訊彙總在一起,再做出猜想,也不能與我所見到的——或者我認為我看到的——惡魔般的,褻瀆神明的現實相提並論。為了推遲直接明確地寫下那是什麼,我已經儘量用暗示性的形容作為鋪墊。這個星球真的能孕育出這樣的東西?難道人類的肉眼真的能看到這樣活生生的物體?這不是迄今為止,只有在高燒的幻覺和離奇的傳說中才能出現的東西嗎?

我看到它們彷彿無止境地湧過,跳著、蹦著、嘶吼著、吠叫著,以非人類的姿態通過幽靈般的月光照籠罩著的空地,就像跳著在最怪誕的噩夢中才能出現的荒誕而邪惡的薩拉邦德舞。它們中有一些戴著高高的三重冕,上面裝飾著散發著白色金光的金屬飾品;還有一些穿著奇怪的長袍;而它們的領頭者穿著條紋褲子,佝僂的身體在黑色的外套中恐怖地向後隆起,在那個暫且算是腦袋的沒有形狀的東西上,扣著一頂男士氈帽。

它們身體表面的大部分皮膚都是灰綠色的,只有肚皮是白色的;皮膚光亮又光滑,但後背的脊柱上卻長滿了鱗片;外貌隱約透露出類人猿的特徵,頭部卻很像魚類;眼睛巨大而腫脹,無法閉合;脖頸的兩側長著魚鰓,不斷開合;爪子很長,覆蓋著蹼膜。它們毫無規律地跳動著,有時用兩條腿跳,有時用四條腿跳。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有些慶幸它們只長了四條腿,而沒有長更多。由於面部僵硬又呆滯,它們之間的交流靠的是一種類似蛙聲和犬吠的語言,用來傳遞它們那模糊又陰暗的情感。

不過,儘管它們個個長得如此怪異,我對它們的長相卻並不感到陌生。我太瞭解它們是什麼東西了,因為我在紐伯裡波特看見的那隻邪惡的頭冠上面的圖案還鮮活地印在我的腦海中啊!它們正是那頂頭冠上雕刻著的不知源起的圖案啊,褻瀆神明,半魚半蛙,鮮活又恐怖!就在我看到它們的時候,我想起了那個我在黑暗的教堂地下室裡見到的戴著頭冠的駝背祭司,心裡不禁感到恐慌。這些生物的數量之多超出了我的想象,在我看來,它們的數量無窮無盡,而我短暫的一瞥看到的數量也只能算是它們中的極小一部分。就在下一秒,我突然間第一次陷入了暈厥的狀態,彷彿是神善意地將我與這裡的一切隔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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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下著濛濛細雨,我從昏迷中醒過來,發現自己還趴在長滿野草的鐵路上。我掙扎著爬起來往前走,前面的路上魚腥味已散去,散發著雨後新鮮泥土的味道,沒有人走過。印斯茅斯破舊的屋頂和搖搖欲墜的尖塔像是陰森森的暗影,在東南邊若隱若現。周圍荒涼的鹽沼澤地裡看不見任何活的東西。我的表還在走,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對於昨晚發生的事情,我還有很多地方沒想通,但我隱約覺得背後隱藏的什麼更讓人毛骨悚然。我必須離開這裡,離開邪雲密佈的印斯茅斯,我的手腳已經累到痙攣,我試著活動了一下,儘管累到虛脫,餓得不行,心裡還惴惴不安,但休息了好一會兒後,我發現自己能走了。我慢慢地往羅利走,一路泥濘。天黑之前,我走到了一個村落,在那兒蹭了頓飯,借到了幾件能穿的衣服。然後我連夜搭車去了阿卡姆,第二天就急切地去見了當地的政府官員,談了很久,後來又找了波士頓的官員。現在,對於這幾次會談的後續進展,大家都很熟悉了,為了將來能正常生活,我不想再多說什麼了。然而,也許我是突然瘋了,也許會有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也許還會出現更驚奇的事。

出於人之常情,我取消了原定行程中後續大部分的行程,放棄了觀光、參觀建築,連之前一直很想去的探親尋根之旅都沒去成。我沒敢再去參觀那件奇異珠寶,據說還儲存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學博物館裡。但是,在阿卡姆的那段時間裡,我倒是得到了一些家族族譜的資料,我一直對這些資訊念念不忘。收集資料的時候太倉促,如果有時間再編輯一下,肯定會很有收穫。拉帕姆·皮博迪先生是當地歷史學會的館長,他很客氣地幫助了我,我跟他說起我外祖母叫伊麗莎·奧恩,1867年在阿卡姆出生,十七歲時嫁給了來自俄亥俄州的詹姆斯·威廉遜,他對這一點的興趣非同一般。

我的一個舅舅多年前好像也來過這裡,跟我一樣,尋根訪祖,而當地人閒談時總會提到我外祖母的家族。皮博迪先生告訴我,我外祖母的父親本傑明·奧恩內戰結束後不久就娶妻了,因為新娘的家世很奇怪,過去大家對這段婚姻一直津津樂道。聽說新娘是新罕布什爾州馬什家族的孤兒,跟埃塞克斯郡的馬什家族是堂親,但她一直在法國唸書,對自己的身世也不是很瞭解。當地有一位監護人一直往波士頓銀行給她匯錢,同時還支付她法國家庭女教師的工資,但當地人都不知道那位監護人叫什麼。後來那名監護人無緣無故地失蹤了,於是法庭判決那位家庭女教師變成了監護人。這位法國女士已經離世,不過她生前沉默寡言,其實本可以通過她知道更多內情的。

但最讓人想不通的是,在新罕布什爾州有名望的家族中找不到這名年輕女子登記的雙親——伊諾克與莉迪婭·(梅澤夫)馬什。大多數人都認為,她可能是馬什家族某個大人物的私生女,從她那雙眼睛就可以斷定,她一定遺傳了馬什家族的血統。很多謎團都隨著她的早逝深埋地底。我祖母出生時她不幸去世,只有我祖母一個孩子。我對馬什這個名字沒什麼好印象,而這個名字竟然也曾出現在自己的族譜上,真是讓人厭惡,而皮博迪又說我也有著一雙馬什家的眼睛時,我心裡更煩悶。不過,這些材料肯定有用,能收集到,我還是很高興。另外,奧恩家族史有詳細記錄,我還做了詳實的筆記,列了一個書單,上面都是一些相關的書。

我從波士頓直接回到了托萊多市的家中,之後在莫米市休養了一個月。九月,我開學回到奧伯林學院,繼續唸完最後一個學年,我一直忙於學業,積極參加活動,直到第二年六月,偶爾只有政府官員來找我,談論起我之前的請求,談起已逐漸開始的清理行動,我才會想起那段已經過去很久的恐怖經歷。七月中旬,我逃出印斯茅斯正好一年,我去了克利夫蘭市,和先母的家族成員住了一個星期,我看了一直儲存在這裡的各種記錄和一些家傳資料,並對比了我新蒐集到的族譜資料,想看看畫出的族譜上面的親屬關係到底是什麼樣。

我並不喜歡做這些,威廉森家族病懨懨的,總是讓我覺得壓抑。小時候,母親從不讓我去看外祖父和外祖母,但是外祖父從托萊多市來看我們的時候,她還是很歡迎的。外祖母出生在阿卡姆,她總是怪怪的,有時我甚至會怕她。因此,人們發現她莫名其妙不見蹤影的時候,我都不難過。聽說在我八歲的時候,她的長子自殺了,她悲傷過度,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我舅舅道葛拉斯去了一趟新英格蘭後便開槍自殺了,也是因為這趟旅行,阿卡姆的歷史協會才會有他相關的記錄。

道葛拉斯舅舅很像外祖母,我一直都不太喜歡他。他倆都目光呆滯,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眨一下,因此我總會沒有理由地感到緊張不安。不過我母親和沃特舅舅長得不像外祖母,更像我外祖父,但沃特舅舅的兒子,可憐的表弟勞倫斯過去簡直與外祖母長得一模一樣。他身體不好,被送到了坎頓市的一家療養院,常住在那裡。我已經有四年沒見過他了,沃特舅舅之前說他的狀況很糟糕,身體不好,精神狀況也很差,兩年前他母親去世應該也是因為這個。

我外祖父和沃特舅舅現在住在克利夫蘭市的祖宅裡,在這兒總是能想起過去的事,我很不喜歡,想趕緊完成。我外祖父給了我很多威廉森家族的記錄,還跟我說了很多傳統,奧恩家族的資料都在沃特舅舅那兒,有筆記、信件、報紙、遺物、照片、圖畫,他把所有東西都給了我。

看到外祖母奧恩的書信和照片,我對家族祖先們開始感到害怕。我一直都不喜歡外祖母和道葛拉斯舅舅,他們已過世多年,但現在看著他們的照片,那種厭惡感和抗拒感越來越強烈。一開始,我並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慢慢地,我會下意識地把他們和某些東西做比較,我之前一直拒絕對比,甚至想都不想往那邊想。從他們臉上典型的神情中,我發現了之前沒關注過的資訊,細想下去會嚇死人的資訊。

最可怕的一刻發生了,舅舅帶我看了外祖母奧恩的首飾,現在存放在市中心的保險金庫裡。有些首飾製作很精巧,很吸引人,其中一個盒子裡裝著奇奇怪怪的老物件,是從神秘的外曾祖母那裡傳下來的,舅舅不太想讓我看。理由是,首飾上面的圖案很奇怪,甚至會讓人覺得討厭,據他所知,沒人在公開場合戴過這些首飾,只是外祖母過去常著迷地盯著它們看。一些模糊的傳言說這些東西會帶來噩運,而我外曾祖母的法國家庭教師也說過,外曾祖母只有在歐洲才可以佩戴這些首飾,但是在新英格蘭,絕對不行。

舅舅極不情願,叮囑我不要被那些奇怪嚇人的圖案嚇到,慢慢地拿出了那些東西。藝術家和考古學家看過了這些東西,都讚歎它們精美,充滿了異域風情,但沒人能鑑定出它們的材質,也沒人能確定它們屬於哪個藝術派系。箱子裡有兩隻臂環,一頂飾冠,一枚胸針,飾冠上的圖案用了浮雕的手法,刻得很誇張,常人難以接受。

聽舅舅講這些事,我一直試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我越來越害怕,臉上也繃不住了。舅舅停下來,關切地看著我,我讓他繼續,他顯然又很不情願。他拿出那頂冠飾,像是在期待我的反應,但我懷疑他根本不知道事實的真相。事情的真相遠超乎我的想象,我以為自己能夠面對那件首飾了,但我仍悄無聲息地暈倒在地,就像一年前在雜草叢生的鐵道上一樣。

從此以後,我的生活在了陰鬱可怕的噩夢中,我不知道真相中有多少是讓人毛骨悚然的事實,有多少我癲狂的幻想。我的外曾祖母來自馬什家族,雖然身世並不清楚,她嫁給了阿卡姆的男子,而老扎克之前不也說過,奧貝德·馬什和他妻子有一個女兒,他使了些陰招,把女兒嫁給了一個生活在阿卡姆的男人嗎?那個老酒鬼不也曾唸叨過我的眼睛長得很像奧貝德船長嗎?阿卡姆歷史協會館長也曾說我的眼睛遺傳自馬什家族。難道奧貝德·馬什是我的外曾曾祖父?那麼誰是我的外曾曾祖母呢?也許這只是我的胡言亂語。可是我外曾祖母的父親,不管他是不是奧貝德·馬什,竟能輕易地從印斯茅斯水手那裡買到這些像是黃金的首飾。我外祖母和自殺的道葛拉斯舅舅目光呆滯的神情也許只是我臆想出來的,肯定是我臆想出來的,印斯茅斯的邪雲影響了我的思維,讓我產生了這些瘋狂的臆想。但是,道葛拉斯舅舅為什麼會在去了新英格蘭尋根後開槍自殺呢?

後來兩年多的時間裡,我一直抗拒著這些瘋狂的想法,但是很難做到。我父親為我在一家保險公司謀了份差事,我儘量讓自己關注枯燥無味的工作。但從1930年到1931年的冬天,我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一開始只是偶爾做,夢的內容也很模糊,但幾個星期後,開始頻繁做夢,夢境也越來越清楚。夢裡有一片寬闊的水域,水底有長滿水草的巨石堆成的巨大的廊橋和房屋,我像是在其中游走,旁邊有怪異的魚一起遊。慢慢地,一些影像越來越清晰,我總是驚恐地醒來。但在夢裡,我並不害怕看到它們,因為我穿著它們那不同於人類的衣服,跟它們一起沿著水底遊走,在邪惡的海底神殿中和它們一起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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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還有很多事我想不起來了,每天早上醒來時只能記得零星一些,如果我敢把零星的碎片寫下來,別人絕對會認為我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天才。我感覺到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拉扯我,想把我從目前正常健康的生活拖向未知的黑暗深淵。這股力量一直在發揮著作用,我的身體開始變得不好,容貌開始變醜,最後我不得不辭了職,像病人一樣生活,時間漫長,與世隔絕。某種神經系統的怪病在折磨著我,有時我幾乎無法閤眼。

我開始在鏡子中觀察自己的容貌,警惕一丁點的變化,我的容貌被怪病一點點摧毀,我有時甚至不忍心細看。但是我覺得,這背後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更讓人想不通的事。而我的父親似乎也注意到了我樣貌的變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奇怪,甚至是有些害怕。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難道我正在慢慢變得跟外祖母和道葛拉斯舅舅一樣?

一天夜裡,我做了個可怕的夢,夢裡我在海底見到了外祖母,她住的宮殿有一層層臺階,散發著磷光,裡面的花園裡長滿了奇怪的珊瑚,交叉簇擁在一起。她熱情地接待了我,但是感覺她的熱情中帶著嘲諷。她已經蛻變了,就像那些進入水中的人一樣。她告訴我,她並沒死,而是去了一個她死去的兒子知道的地方,那裡也是她兒子命中註定的歸宿,但是他唾棄那裡,開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那個地方註定也是我的歸宿,永遠無法逃脫。我會一直活下去,和這裡的同伴一起,它們早在人類還未出現在地球上時就已居住在這裡,而且永遠也不會死去。

我還見到了她的外祖母。八萬年來,普斯亞莉一直都住在伊哈—恩斯雷,奧貝德·馬什死後,她又回到了這裡。地上的人類向海底發射死亡魚雷,並沒有摧毀伊哈—恩斯雷,只是受到一些打擊,並沒有被徹底摧毀。深潛者永遠不會被摧毀,被遺忘的上古者所使用的遠古魔法也只是會影響到它們。它們現在只是稍作休整,有一天,只要它們還記得,它們會按偉大的克蘇魯所期望的再度崛起。到那時,它們建立的城市會比印斯茅斯還偉大。它們計劃帶上對它們有用的東西擴張,但現在,它們必須再一次等待。地上的人類因為我而死,為此我必須懺悔,但這種感覺並不強烈。就在這個夢中,我第一次看到了修格斯,我尖叫著醒了過來。早晨起床照鏡子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徹底變成了「印斯茅斯人」。

直到現在,我還想像道葛拉斯舅舅那樣開槍自殺。我隨身帶著一把自動手槍,差點就要開槍,但一些夢阻止了我。我心中的恐懼感在慢慢消失,我覺得我被慢慢引至未知的海底深處,不再感到恐懼。在睡夢中我會聽到奇怪的聲音,有一些奇怪的行為,但醒來時更多的是興奮,而非恐懼。我覺得我不需要像大多數人那樣等到完全蛻變,真到那時,我的父親或許會把我關到療養院,就像我可憐的表弟一樣。我很快就能去海底追尋那了不起的、前所未聞的榮耀了。噢—拉萊耶!克蘇魯—弗達根!噢!噢!不,我不能自殺,我生來不是為了殺死自己的!

我要制定一個計劃,幫表弟逃出坎頓市的瘋人院,然後我們一起回充滿奇蹟的印斯茅斯。我們會遊向海中陰鬱而黑暗的礁石,潛進黑色的深淵,游到伊哈—恩斯雷,那裡有巨石建築和無數圓柱體。我們將在深潛者的巢穴中,在奇蹟和榮耀中永遠生活下去。

(戰櫻譯)

「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出自《聖經·舊約·但以理書》5:25,意為「你時日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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