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小說是以阿卡姆作為主要地點的少數故事之一。小說寫於1932年1月到2月28日,洛夫克拉夫特不願意在任何地方發表這個故事,但是他的朋友卻把它交給了《詭麗幻譚》,並在1933年7月刊中發表。小說中略顯誇張的散文風格和某些傳統的元素(例如,用十字架來嚇女巫)似乎表明,在《瘋狂山脈》被拒稿之後,洛夫克拉夫特正在經歷著自我懷疑。然而,他對第四維度的設想是驚人的。
1933年7月《詭麗幻譚》中的插畫。
沃爾特·吉爾曼不知道,究竟是那些夢導致了發燒,還是發燒導致了那些夢。這座古老的鎮子裡,陰氣沉沉、潰爛生膿的恐怖氛圍縈繞著一切,在發黴的、不潔的閣樓裡——沒躺倒在簡陋的鐵架床上睡覺時,他就在這裡寫作、研究,同數字與公式搏鬥。他的雙耳愈發敏感,到了超乎尋常、無法承受的地步,所以他很早之前就關掉了壁爐架上的廉價時鐘,因為它的嘀嗒聲在他聽來如炮火般震耳。到了夜晚,外面黑暗城市的微弱紛擾聲、遍佈蛀蟲的隔牆中老鼠小步疾行的陰惻惻的聲響、百年老宅隱蔽處的木料發出的嘎吱聲,對他而言都如同刺耳的喧囂。黑暗中似乎總是充滿了無法解釋的聲響,但有的時候,他更害怕現在能聽見的這些聲音變弱,以至於讓自己聽見某種別的聲音——潛伏在那些聲響之後的更微弱的聲響,這令他不寒而慄。
他正身在一成不變、縈繞著種種傳說的阿卡姆城,這裡有密集的復斜式屋頂,有的搖搖欲墜、有的業已凹陷,在該地區黑暗的舊時光裡,女巫們曾在這些屋頂底下的閣樓裡躲避國王的衛兵。他目前棲身的閣樓房間更是充滿了可怖的記憶,城中沒有哪個地方可以與其相提並論,因為老女巫凱齊婭·梅森就曾居住在這棟屋宅的這個房間裡——此人最終是如何從塞勒姆監獄逃脫的,至今無人能解釋。那是在1692年,獄卒發了瘋,胡言亂語說看見一個小小的、長著白色獠牙、渾身是毛的東西從凱齊婭的牢房裡竄了出來,而就連科頓·馬瑟也無法解釋,為何牢房的牆上會用某種黏稠的紅色液體畫滿了曲線與角。
也許吉爾曼不該如此用功研究的。非歐幾何與量子物理學已經夠令人頭昏腦漲了,如果再把它們和民間傳說結合起來,試圖追尋在陰森恐怖的哥特故事以及人們圍爐夜談時瘋狂的流言的背後,可能存在著何種古怪的多重現實,你就很難擺脫精神上的緊張了。吉爾曼來自馬薩諸塞州北部的黑弗里爾,但直到來阿卡姆上大學後,他才開始將數學與舊時候的奇異傳說聯想到一起。這座陳舊城鎮裡的某些事物隱約地激發了他的想象力。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的教授們曾敦促他放鬆些,還主動替他減免了一些課程。除此之外,他們還阻止他繼續從大學圖書館裡那間上了鎖的密室借閱可疑的古書。可這些預防措施都來得太晚了,吉爾曼仍然從令人畏懼的書籍——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所著的《死靈之書》、《伊波恩之書》的殘本,以及被禁的馮·容茲所著的《無名祭祀書》中找到了一些可怕的暗示,和他那些關於空間的性質,以及已知與未知維度之間如何相連的抽象公式聯絡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的房間就位於古老的女巫之宅中——其實,那正是他選擇在此居住的原因。關於凱齊婭·梅森的審判,埃克塞斯縣擁有大量的記錄,而她迫於壓力向法庭交代的內容最令吉爾曼痴迷不已。她告訴霍索恩法官,畫出某種直線與曲線就能為人們指出方向,穿越空間之壁,抵達這個空間之外的其他空間。她還暗示,在草甸山之外的黑暗的白石山谷裡、在河中的無人島上,會舉辦某種午夜集會,集會上常常用到這些直線與曲線。她還提到了「黑色男子」,提到了自己的誓約,以及她新獲得的秘密名號「奈哈布」。然後,她就在牢房的牆壁上畫下那些線條,從此消失了。
吉爾曼相信關於凱齊婭的種種奇異事蹟,得知她的住所在兩百三十五年之後的今天仍然屹立未倒的時候,他感到一陣古怪的興奮。他聽見阿卡姆坊間悄悄流傳著一些話:凱齊婭始終存在於那座老宅與狹窄的街道中;老宅及其他房屋裡的某些住客睡醒後,曾發現身上留下了不平整的人類齒痕;臨近五朔節和萬聖節時,人們能聽到宛如孩童的哭號聲;那些可怖的時節剛剛過去之後,老宅的閣樓裡時常散發出惡臭;還有,那個渾身是毛、尖牙利齒的小東西總是出沒於這座日漸腐壞的老宅與城鎮中,古怪的是,它還在黎明前的黑暗時分裡用臉鼻去蹭人。聽到這些傳言後,他便決心不惜一切代價要在這裡住下了。在這兒找間房並不難——因為這棟老宅不受歡迎、難以出租,早就被用作廉價的寄宿場所了。吉爾曼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想在這裡找到什麼,但他知道,一個17世紀的普通老嫗突然產生了數學方面的高深見解,甚至可能超越了當今最前沿的普朗克、海森堡、愛因斯坦與德西特的研究,而這棟老宅的環境多多少少是她獲得靈感的原因。
他把這棟宅子裡所有牆紙已剝落、能夠看到底下的木材與灰泥牆壁的地方研究了個遍,尋找神秘圖案的蹤跡。不到一個星期,他就搜尋到了東邊閣樓的房間,此處即是凱齊婭曾經施展咒語的地方。這間房從一開始就是空的——從來沒有誰願意在此長時間逗留——但波蘭籍房東唯恐租出這間房。但直到吉爾曼開始發燒的那幾天為止,什麼怪事也沒發生。不見鬼氣森森的凱齊婭在昏暗的走廊與臥室裡竄來竄去,沒有渾身是毛的小東西爬進他陰沉沉的高閣來用口鼻蹭他,也沒找到女巫施咒的痕跡來獎勵他不懈的追尋。有時他會在那些陰影籠罩、錯綜複雜的巷道里散步,這些小巷沒鋪地磚、散發著黴味,兩旁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棕黑房屋。這些房屋不知年月幾何,已經東倒西歪、搖搖欲墜,通過那些狹小的窗格發出嘲諷的睨視。他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古怪的事件,也隱隱約約察覺到,在平靜的表面之下,該地可怖歷史裡存在過的一切也許都並沒有消失——至少在這些黑暗、狹窄、最為盤曲複雜的巷道里是如此。他還曾兩次划船前往河裡那座名聲不佳的島,給矗立在此的一排排長滿苔蘚的灰色岩石畫了幅素描:這些古老的石頭被擺成了種種奇異的角度,其來歷無人知曉。
吉爾曼的房間頗為寬敞,但呈古怪的不規則形狀:北面的牆壁從遠端到近端顯然在向內逐漸傾斜,低矮的天花板也朝著同一個方向微微下沉。傾斜的內牆與房屋北側筆直的外牆之間必然存在一個空間,但除了一個明顯的耗子洞,以及另外幾個被堵住的耗子洞之外,沒有任何通道——也沒有任何曾經存在的通道的痕跡——能通往那裡。不過,從外面看來,那裡曾經有扇窗戶,但在很久以前就被木板封住了。天花板上方的頂樓——那地方的地板一定是傾斜的——同樣無路可通。當吉爾曼爬上木梯,來到比閣樓其他部分都高、與上方的頂樓平齊的佈滿蛛網的空間時,發現這裡曾經有道孔隙,但被年代久遠的厚木板層層疊疊地封嚴實了,上面還釘著常見於殖民時代木工活兒中的粗壯木樁。然而,不論他費多少口舌,房東就是無動於衷,不肯讓他去調查這兩處封閉空間中的任何一處。
光陰流逝,他對自己房間那不規則的牆壁與天花板的興趣與日俱增。他開始在這些奇怪的角度中讀出了數學方面的涵義,為破解它們的用途提供了一些模糊的線索。他琢磨著,老凱齊婭之所以要住在這麼個奇形怪狀的房間裡,必然是有適當的原因,她不是還聲稱,自己正是通過某種特殊的角度,跨越我們已知的世界邊界,去了外面麼?他的興趣逐漸從傾斜牆面以外的未經探索的空間,轉移到了他已經踏足的這個空間之上,因為現在看來,牆面之所以傾斜,似乎關乎後者的用途。
他是從二月初開始發燒,並且做起了那些夢的。大約是從那時起,吉爾曼的房間中那些古怪的角度就在他身上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幾乎令人迷醉的效果。隨著陰冷的冬季漸深,他開始盯著下沉的天花板與朝內傾斜的牆壁的交匯處,越來越聚精會神。這段日子裡,他為自己無法專注於正式的學業而深感憂慮,年終考試給他帶來的焦躁也十分強烈。但異常靈敏的聽覺給他造成的煩擾幾乎不比這少。生命變成了一片沒完沒了、簡直不堪忍受的嘈雜聲,而且還有另一些聲音——也許來自生命以外的領域——在聽力範圍的邊緣顫動著,給予他一種持續不斷的恐怖感。在切實存在的那些噪音當中,最可惡的當屬老鼠在古老的隔牆中發出的動靜了。它們抓撓牆壁的聲響有時聽來不像偷偷摸摸,倒像是故意的。當這種聲音從傾斜的北牆中傳來時,會混雜著一股乾巴巴的咯咯聲——當它從傾斜的天花板上方那密封了百年的頂樓中傳來時,吉爾曼總是繃緊神經,彷彿某個可怕的怪物即將降臨,它只是在等待時機,好最終完全吞噬他。
那些夢完全超出了理性的範圍,而吉爾曼覺得,它們一定也是他研究數學和民間傳說的結果。他的公式告訴他,在我們已知的三維空間之外,必然還存在某些不明的領域,而且老凱齊婭·梅森很可能——在某種不可揣度的力量的指導下——當真找到了去往那些領域的大門,對此他一直念念不忘。泛黃的縣誌中記載著她的供詞,還有當初指控她的人的證言,都可怖地透露著一些超乎人類經驗的東西——裡面還描述到了她那躥得飛快、渾身長毛的小小的使魔,儘管充滿了叫人難以置信的細節,感覺卻真實得嚇人。
那個東西——比大老鼠大不了多少,被小城居民們古怪地叫作「布朗·詹金」——似乎是一群共感強烈之人出現大規模集體幻覺的產物,因為在1692年,至少有十一個人作證表示見過它。近年也有傳言說它仍在出沒,還有不少附和的聲音,著實令人困惑又不安。目擊者稱,它有長長的毛,體形像老鼠卻有一口尖牙,長著鬍鬚的臉龐邪門地頗似人類,爪子也像小小的人手。它在老凱齊婭與惡魔之間傳遞資訊,且靠吸食女巫之血維生——就像吸血鬼那樣。它的聲音像是一種令人憎惡的竊笑,而且它會說任何一種語言。在吉爾曼夢到的所有匪夷所思的可怖怪物中,沒有哪一個比這隻褻瀆神靈的人鼠混合體更令他恐懼與反胃的了。比起他在清醒時因古老的記錄和當下的傳言而產生的聯想,這個東西在他的幻覺中躥來躥去的形象要可恨一千倍。
大多數時候,吉爾曼都夢見自己在下墜,墜入一連串沒有盡頭的深淵,裡面充溢著無法解釋的五顏六色的昏暗光芒,以及混亂得令人迷茫的聲音。至於這些深淵由什麼物質構成、在引力方面擁有怎樣的特性,跟他本人又有什麼關係,他都毫無頭緒、無從解釋。他既非在走也非在爬,既非在飛也非在遊,既非在匍匐也非在蠕動,可始終維持著某種運動的狀態,這種運動半是自發的、半是不由自主。他無法判斷自身的狀況,因為放眼望去,自己的胳膊、雙腿、軀幹彷彿都被某種古怪而混亂的透視法給切割開了;可他感覺自己的肉體和官能也發生了奇異的變化,彷彿在斜面上產生了投影——卻又與他平時的身材比例和特點保持著古怪的對應關係。
深淵並非空蕩蕩的,而是擠滿了一團團色彩古怪、形狀難以描述的物質,有些看似是有機體,有些看似是無機體。有幾個像是有機體的東西幾乎激起了他腦海深處某些模糊的記憶,但他並沒有清晰地意識到它們與什麼東西擁有可笑的相似之處,或是會令他聯想到什麼。在後來的夢境中,他漸漸看出這些有機體好像可以分成各種類別,每一種似乎都擁有極其不同的行為模式和基本動機。這些東西當中,只有一類在他看來似乎稍稍比其他種類在行動上更有邏輯、更有意義一些。
所有的這些物體——不論有機體,還是無機體——都全然無法用言語描述,甚至超出了理解的範疇。吉爾曼有時會把這些無機體比作稜柱、迷宮、成堆的立方體和平面,還有巨石建築;那些有機體則讓他聯想起各種各樣的泡沫、章魚和蜈蚣,活生生的印度教偶像,以及像蛇一般舞動的繁複的阿拉伯式花飾。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透著不可言說的危險與可怖;每當哪個有機體露出似乎注意到他了的動作,他都會感到一陣冰冷可憎的恐懼,往往被嚇醒。至於那些有機體是如何動起來的,他所知道的不比自己是如何動起來的更多。後來,他還觀察到了一種神秘的現象:某些物體會突然憑空出現,有些又會同樣突兀地消失。深淵中瀰漫著一種既像尖叫又像咆哮的聲音,其音調、音色和韻律都無從分析,但似乎與所有那些變幻不定的物體在視覺上的模糊變化保持著同步。吉爾曼始終懷有一絲恐懼,怕這股難以捉摸、不斷波動的聲音會飆升到難以承受的強度。
但他並不是在這些充斥著異界物體的漩渦中看見布朗·詹金的。那個令人驚懼的小東西只出沒在某些更淺、更尖銳的夢境裡,這種夢會在他陷入完全的深眠之前糾纏他。當他躺在黑暗中、掙扎著保持清醒時,這間百年老屋裡會亮起一道輕輕搖曳的微光,而一直佔據著他腦海的傾斜牆面交界處會騰起一團紫霧。那個怪物會從牆角的老鼠洞中躥出來,隔著凹陷的寬木板地面對著他喋喋不休,它那長著鬍鬚的小小人臉上透著邪惡的期盼——不過所幸的是,每次在它靠近到足以用臉蹭他之前,這個夢就消散了。它有一口陰森可怖、長而尖銳的犬齒。吉爾曼試過每天都堵上那個老鼠洞,但一到夜晚,那些隔牆中真正的住戶總是會啃爛堵住洞口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材料。有一次,他還讓房東釘了塊錫皮封住洞口,可第二天夜裡,老鼠便在上面咬出了一個新的洞——打洞的過程中,它們還推出或者拖出了一小塊古怪的骨頭。
吉爾曼沒有告訴醫生他在發燒,因為他知道醫生會吩咐自己去校醫院檢查,而如果他還想通過考試,就得把每分每秒都花在臨時抱佛腳上頭。他的微積分d和高階心理學已經不及格了,但在期末之前努力一把的話,也並非沒有補救的希望。三月間,深眠前的淺夢中出現了新的元素。一團模糊的影子開始伴隨著布朗·詹金那可怕的身影出現,並且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傴僂的老婦。他也說不清,為什麼這個新出現的形象格外令他不安,最終卻想起,這是因為在廢棄的碼頭附近錯綜複雜的黑暗小巷中,他曾有兩次遇見過一個與之相似的醜陋老婦。兩次相遇時,那個老醜婦都看似無緣無故地朝他投來了邪惡而輕蔑的瞪視,幾乎令他不寒而慄——尤其是第一次,一隻大得過分的老鼠剛好從陰影籠罩的隔壁巷口躥過,令他不理智地想起了布朗·詹金。現在他琢磨著,那些混亂無序的夢只是反映了令他緊張害怕的東西。
他無法否認的是,這棟老宅子對自己的影響也並不健康,但出於早先那種病態的興趣,他仍然固守在此。他堅持認為,夜間那些幻想僅僅是發燒造成的,只要燒退去,他就能擺脫可怖的幻象。不過,那些幻象生動、逼真得令人憎惡,而且每次醒來之後,他都依稀覺得自己所經歷的比記得的更多。令他驚駭的是,他很肯定在那些無法回憶起的夢境中,自己曾與布朗·詹金以及那個老婦對話過,而且他們一直在慫恿他一起去某個地方,去見某個擁有更強大力量的第三方。
臨近三月底時,他在數學領域取得了進展,儘管其他科目越發地令他頭痛了。他在解決黎曼猜想的方面獲得了一種直覺般的技能,對四維空間和其他那些難倒全班同學的問題的見解令厄珀姆教授嘖嘖稱奇。一天下午,他們討論到了空間可能存在反常的曲度,談到了我們所在的宇宙與其他各種遙遠的區域——最遠的恆星、乃至跨越星系的深淵所在的區域,抑或是那些遠到近乎幻想、超出了愛因斯坦的時空連續體、我們只能試探性地揣測的宇宙區域——之間理論上存在互相接近甚至是接觸的點。吉爾曼在這方面的見地令在場者無不拍案叫絕,儘管他畫出的一些假想圖讓素來針對他神經兮兮、離群索居的怪僻的謠言更加甚囂塵上了。他還嚴肅地提出,一個人——如果擁有了超出人類研究能力的數學知識——可以有目的性地從地球到達任何一個天體,只要它在宇宙模型的無限個點中的任何一個之上,這個理論令同學們搖頭不已。
他說,要做到這一點,只需要兩個步驟:第一,找到通道,離開我們已知的三維空間;第二,找到通道返回三維空間上的另一個點,這個點也許距出發地點無限遙遠。可以想見,在很多情況下,這件事都能在不丟掉性命的前提下完成。任何一個人從三維空間裡的任何一個點出發之後,都很可能在四維空間中存活下來;至於它能不能活過第二個步驟,取決於它選擇回到三維空間中的哪一個異星區域了。某些星球上的居民也許能在特定的外星之上生存——儘管這些外星屬於其他星系,或是屬於其他時空連續體中的近似維度——不過,宇宙中必然也有大量的居民互換後不能生存的星體或片區,儘管它們在數學上是相鄰的。
此外,居住在某個維度的生物能夠活著進入未知的、不可理解的更高維的空間,甚至是無限高維度的空間——不論它們位於這個時空連續體之內,還是之外——反之亦然。在這方面人們只能猜想,不過可以相當肯定的是,從某個維度的空間進入更高維的空間時,生物體發生的變異不會導致肉體的損傷。對於最後一點推測,吉爾曼給不出清晰的依據,不過比起他在其他複雜問題上的條理分明,在這一點上的含糊其辭瑕不掩瑜。厄珀姆教授尤其喜歡他關於高等數學與某些魔法理論之間存在親近關係的陳述,那些魔法理論是由難以言說的古代生物——也許是人類,也許是人類之前的某種存在——流傳下來的,它們對宇宙及宇宙規律的認識遠比我們高深。
四月初,吉爾曼開始深感擔憂,因為他的低燒一直未退。同樣令他焦慮的是,一些室友指出他會夢遊。據說他似乎常常離開床鋪,而且住他樓下的男人注意到,夜間的某幾個鐘頭裡他房間的地板會嘎吱作響。這人還說,曾在夜裡聽見鞋跟踩踏地面的聲響;可吉爾曼很確信那人聽錯了,因為每天早晨他的鞋子和其他衣物都好好地擺在原處。在這座怪異的老宅子裡,人們可能產生各種各樣的幻聽——畢竟就連吉爾曼本人,甚至在白天,不都開始切切實實地聽見傾斜的牆面之後、下沉的天花板之上的黑暗空間中,傳出了老鼠抓撓以外的聲響了嗎?他那雙敏感得近乎病態的耳朵開始聽見不知密封了多久的頂樓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有時這種幻覺還真實得令人髮指。然而,他知道自己真的變成了一個夢遊者;因為有兩次,別人在夜裡發現他不在房間,儘管他的衣服都原封未動。這是弗蘭克·埃爾伍德告訴他的。埃爾伍德是他的同窗,因貧窮被迫住在這座不受歡迎的骯髒老宅中。他在凌晨學習時,上樓找吉爾曼請教一個微分方程的問題,結果卻發現後者不在屋裡:他敲門後不見回應,但因為急於求教,也知道吉爾曼不會怪罪他把自己輕輕戳醒,於是明知十分冒昧卻還是推開了未上鎖的房門。然而,他兩次找上門時,吉爾曼都不在床上——被告知這一點後,吉爾曼好奇自己究竟能光著腳、僅穿著睡衣晃悠到哪兒去。他決定,如果再有人發現他夢遊,他便要徹查此事,並且打算給走廊地板撒上面粉,這樣就能看出自己的腳印通往哪裡了。房門是唯一可能的出入口,因為窄小的窗戶外面沒有任何落腳點。
四月間,吉爾曼因發燒而變得敏銳的雙耳開始備受一個迷信的織機修理工禱告聲的折磨,他名叫喬·馬蘇勒維齊,就住在一樓。關於老凱齊婭的鬼魂以及那隻渾身是毛、一口尖牙、到處蹭人的東西,馬蘇勒維齊沒完沒了地說過許多漫長的故事。他還說過,自己曾被它們糾纏得一塌糊塗,只有他的銀製十字架——是聖斯坦尼斯勞斯教堂的伊萬尼基神父贈給他驅邪用的——才能帶給他安寧。現在他開始祈禱,是因為女巫的夜半集會日越來越近了。五朔節前夕正是魔女之夜,屆時地獄最黑暗的惡魔將席捲大地,撒但的所有奴隸將聚集起來,在無名的儀式上行不可名狀之事。這一天在阿卡姆總是個非常糟糕的日子,儘管住在米斯卡塔尼克大道和索頓斯托爾街的上流人士們都假裝對此一無所知。城裡會出些壞事——還很可能有一兩個小孩會失蹤。喬知道這些,是因為他住在老舊鄉下的祖母曾從她的祖母那裡聽過這些傳說。每到這個季節,還是數著念珠祈禱比較明智。凱齊婭和布朗·詹金已經有三個月沒有靠近過喬的房間,或是保羅·喬伊斯基的房間,或是別的什麼地方了——當它們像這樣暫時不現身時,多半沒有好事。它們一定是在忙活什麼。
4月16日的那天,吉爾曼去看了一趟醫生,然後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體溫並沒有他擔心的那麼高。醫生嚴厲地審問了他一番,然後建議他去看神經科的專家。他事後一想,很慶幸自己沒去看更加喜歡提問的大學校醫。老沃爾德倫過去就限制過他的行動,這次肯定也會讓他休息一陣的——然而他不可能這麼做,畢竟他已經快要在他的方程式上取得重大的成果了。他毫無疑問已經接近已知宇宙與四維空間的邊界了,誰說得清他能走到多遠呢?
不過,當這些念頭在腦海中浮現時,他也不禁好奇自己這股古怪的信心從何而來。這種透著危險的迫近感,全都來自他日復一日塗寫在紙張上的公式嗎?密封的頂樓上傳來的輕輕的、悄悄的、想象般的腳步聲一直令他心神緊張。而現在,還有一種日益強烈的感覺在滋長:某人正不斷地慫恿他去做某種他絕不能做的可怕之事。他的夢遊症又是怎麼回事?他在夜間去了哪裡?那股隱隱約約的聲音,即使在光天化日的清醒時分也會偶爾穿透那些令人發瘋的可辨識的噪音,騷動他的耳膜,它又是什麼東西?它的韻律與地球上的任何東西都不相符,例外的可能只是某一兩種不可提及的巫術吟誦,有時他也擔憂,這聲音和他在那些全然陌生的夢中深淵裡聽到的縹緲的尖叫或咆哮聲有相似之處。
與此同時,他的夢境愈發險惡起來。在深眠前的淺夢中,那個惡毒老婦的形象已經清晰可辨到令人膽寒了。吉爾曼也知道,她正是之前在那些陋巷中嚇唬他的人。他不會認錯那傴僂的背、長長的鼻子與乾癟的下巴,她那破得不成形狀的棕色外衣也與他記憶中的如出一轍。她的表情中透著駭人的歹毒與興高采烈,而他醒來時,總能回想起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對他威逼利誘。他必須去見黑色男子,然後和他們所有人一起前往終極混沌的中央,覲見阿撒託斯的王座。她是那麼說的。他獨立的探索既已進展到了如今的程度,就必須以自身之血在阿撒託斯之書上簽名,並取得新的秘密名號。而他之所以沒有跟隨她、布朗·詹金及另外一人前往回蕩著矇昧的尖細笛聲的混沌朝見王座,只是因為他曾在《死靈之書》中讀到過「阿撒託斯」這個名字,知道它代表著一個恐怖到不可言表的原初邪物。
老婦總是憑空出現在牆角,那個下沉的天花板與內傾的牆壁的交界處。比起地面,她出現的位置更靠近天花板,而且身體幾近透明。每一晚當淺夢轉變為深夢時,她都比前一晚更加接近他,形象也更加清晰。同樣,布朗·詹金也一晚比一晚湊得更近,在怪異的紫色磷光中,它那口發黃的白色尖牙閃爍著駭人的微光。它那可憎又刺耳的竊笑聲在吉爾曼的腦子裡迴盪,越來越揮之不去。早晨醒來時,他還能回想起它是如何吐出「阿撒託斯」與「死靈之書」這兩個詞的。
在深眠之中,一切也同樣愈發清晰起來。吉爾曼察覺到,他周圍這些昏暗的深淵應該屬於四維空間。那些一舉一動看似最不算漫無目的、莫名其妙的有機體,很可能就是我們地球上的生命體的投影,包括人類。其他的那些則屬於它們自己的維度,甚至是他連想都不敢去想的地方。有兩個看似沒那麼莫名其妙的活動物體——那是一大團色彩斑斕的橢圓形球體氣泡構成的聚合體,以及一個擁有他從未見過的顏色並且表面的角度在迅速變幻的非常小的多面體——似乎注意到了他,跟著他走了一陣,當他在一堆巨大的稜柱、迷宮、立方體及平面體的聚合物、類似建築一樣的東西當中改變了方向時,它們繼續朝前飄去。與此同時,那股縹緲的尖叫與咆哮聲越來越嘹亮,似乎即將達到令人徹底無法承受的可怖高潮。
在4月19日與20日相交的那天夜裡,事情發生了新的變化。吉爾曼在昏暗的深淵中半是自主地移動著,前面飄著那團氣泡聚合體以及那個小型多面體,這時他注意到,在身邊某一團巨大稜柱構成的聚合體的邊緣,出現了一些規則的角。下一秒鐘,他便脫離深淵,戰慄著站在了一片崎嶇的山坡上,沐浴在一片瀰漫開來的強烈綠光中。他光著腳,穿著睡衣,剛想走動,卻發現自己幾乎抬不動腿。繚繞的蒸氣遮擋了一切,他只看得見自己緊臨著的斜坡。蒸氣中傳來一陣聲響,由此產生的聯想令他心生畏懼。
接著他便看見,兩個身影正艱難緩慢地走向他——那個老婦,以及那個渾身長毛的小東西。老婦竭力爬著坡,並勉力把雙臂交叉,擺出了一個古怪的姿勢,與此同時,布朗·詹金明顯很費勁兒地抬起它那人手般的可怖前臂,指往了某個方向。一陣並非他自主產生的衝動席捲而來,吉爾曼被拖動似的朝前行了幾步——這方向是老婦手臂的角度以及布朗·詹金前臂指的方向所決定的。而他還未來得及走出三步,便又倏忽回到了昏暗的深淵中。幾何形的影子在他周圍翻騰,令他感到頭暈目眩、度秒如年。最後,他在陰森老宅中擁有怪異角度的閣樓房間裡醒了過來。
那天早上,他什麼都做不了,一節課也沒去上。一股未知的力量吸引著他,總將他的目光牽扯向某個莫名其妙的方向,因為他不禁老是盯著地板上的一處空白。白日流逝,他那茫然的視線改變著方向,到正午時分,他已經克服了盯著空地的衝動。下午兩點,他外出用餐,穿過城中狹窄的巷道時,卻發現自己總在朝著西南方向行走。他費了番勁兒,才在教堂街的一家餐館停住了腳步。吃完飯後,他感覺那股拉扯自己的未知力量變得更加強勁了。看來他終究得找個神經科專家瞧瞧——也許,他的夢遊與此有關——但同時,他可以至少先試試以自己的力量打破這個古怪的咒語。毫無疑問,他仍然能夠抗拒那股牽引力,走向相反方向;所以,他拿出巨大的毅力,與它逆向而行,強迫自己刻意沿著加里森街往北走。當他走到橫跨米斯卡塔尼克河的橋上之時,已經出了一身冷汗。他緊抓著鐵欄杆,朝河的上游望去,彼處就坐落著那座惡名遠揚的島,島上那些古老的石頭構成規則的線條,陰鬱地矗立在午後的陽光下。
然後,他便嚇了一跳。因為那座荒涼的島上出現了一個清晰可辨的人影,他只看了兩眼,便意識到它正是那名古怪的老婦,她那惡毒的面貌已經災難般地印刻在了他的夢境中。她周圍那片高高的草叢也在抖動,彷彿還有什麼活物正貼著地面爬行。當老婦轉身面向他時,他連忙從橋上逃走,躲進了水畔那些迷宮般的巷道中去。儘管隔著很遠的距離,他仍感到從那名披著棕衣的佝僂老婦的輕蔑目光中,朝他湧來一股恐怖而不可戰勝的邪惡。
那股力量仍然想將他拉向東南方,吉爾曼使上了十分的毅力,才強迫自己走回老宅子,爬上了搖搖晃晃的樓梯。有好幾個鐘頭,他一言不發、漫無目的地坐在那裡,目光漸漸挪向了西邊。六點左右,他靈敏的耳朵捕捉到了喬·馬蘇勒維齊在兩層樓之下哼哼唧唧做禱告的聲音。絕望之中,他一把抓起帽子,走進了金色餘暉籠罩的街道,任由那股已經變成朝南拉扯的牽引力拉著他往前走。一個小時後,在一片黑暗裡,他來到了絞架溪對岸的開闊原野中。前方閃爍著幾顆春天的星星。此刻,大步向前走的衝動變成了一步跳進太空的神秘衝動,而突然之間,他意識到那股牽引力的源頭在何處了。
它來自天空。群星之中某個特定的點盯上了他,並且在召喚他。那個點似乎位於長蛇座與南船座之間,他還知道,自己從黎明時分醒來起,就開始被扯向那一點了。清晨時,它在他的腳下;午後,它升到了西南方;而現在,它大致位於南方,但正緩緩挪向西方。這個新跡象說明了什麼?是他快瘋了嗎?這會持續多久?吉爾曼再次聚集起全部的毅力,逼自己轉身走回那座邪惡的老宅。
馬蘇勒維齊正在門口等他,然後,他似乎既焦慮又不情不願地悄聲講了一些新的迷信事件,是關於魔女之光的。前一天晚上,喬伊出門慶祝出去了——因為那天是馬薩諸塞州的愛國者日——回來時已是後半夜。他從外面抬頭望向宅子,第一眼看去,吉爾曼的窗戶是黑的;可隨後,他便瞧見裡面亮起了一股微弱的紫光。他想提醒吉爾曼這件事,因為在阿卡姆人人都知道,凱齊婭的魔女之光總是伴隨布朗·詹金以及那老婦本人的鬼魂出現,而那紫光正是魔女之光。他之前沒有提起過這個,但現在他覺得必須告訴吉爾曼此事,因為它意味著凱齊婭和她那一口長牙的使魔正在糾纏這位年輕的紳士。有時候,他和保羅·喬伊斯基還有房東東布羅夫斯基覺得自己看到了,那股紫光從吉爾曼房間上頭密封的頂樓中透過裂縫洩露出來。可他們一致認為該對此保持沉默。不過,事到如今,吉爾曼最好換一間房,並且從像伊萬尼基神父那樣的優秀教士那裡要個十字架來。
聽這人絮絮叨叨的同時,吉爾曼感到一股無名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喉嚨。他知道,喬伊頭一夜從外面回來的時候一定是半醉半醒的,但他提到閣樓裡出現了紫光,這一點具有可怕的重大意義。在他那些比較清晰的淺夢中,正是這種輕輕搖曳的紫光始終環繞在老婦和那隻渾身是毛的小東西周圍。那些淺夢總是在他陷入未知的深淵之前出現,而若要說人清醒時也能看見這種夢中的光芒,實在是徹徹底底的瘋話了。然而,這個傢伙又能從哪兒得知這麼一件怪事呢?莫非是他自己在整個宅子裡夢遊的時候也說了夢話?不,喬說了,他沒有——不過他必須確認此事。弗蘭克·埃爾伍德或許能告訴他點兒什麼,儘管吉爾曼很不想去問他。
發燒——瘋狂的夢——夢遊症——幻聽——來自空中某個點的牽引力——而現在,他還懷疑自己瘋癲地說起了夢話!他必須停止研究,去看神經科專家,接受治療。當他爬到埃爾伍德住的二樓時,發現這個年輕人外出了。他只好繼續向上爬,回到自己的閣樓房間,在一片黑暗中坐下。那股力量仍在將他的視線朝西南方拉扯,但此外他還發現,自己專注地聆聽起了上方的密封頂樓裡的某種聲響,半是想象著一道邪惡的紫光從正透過低矮傾斜的天花板上的細小縫隙滲下來。
那一晚吉爾曼入睡時,紫光傾瀉在了他的身上,而且比以往更亮了。老女巫與渾身長毛的小東西——離他前所未有得近——用非人類的尖叫聲與魔鬼似的手勢嘲笑著他。陷入充滿縹緲呼嘯聲的昏暗深淵後,他感到慶幸,儘管那團色彩斑斕的氣泡聚集體以及萬花筒似的小型多面體在追著他,令他覺得危險又惱火。然後,周圍起了變化:一些由看起來滑溜溜的物質構成的相交的巨大平面籠罩在了他的上方與下方,最後,伴隨著一陣精神失常的感覺,閃現出一片未知的陌生光芒,亮光中狂亂而難解難分地混合著黃色、深紅與靚藍。
他半坐半躺地出現在了一片高高的、圍著奇異欄杆的臺地上,底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建築構成的密林——有稀奇古怪到叫人難以置信的尖頂,對稱的平面、穹頂、宣禮塔、平放在尖塔上的圓盤,還有數不盡的更加瘋狂的物體——其中一些是用石頭建成,一些是用金屬建成——都沐浴在一片有多重色彩的天空釋放出的色彩駁雜、幾近沸騰的強光裡。他抬頭一看,只見空中有三個巨大的火焰圓盤,每一個都有不同的顏色、位於不同的高度,懸在一片佈滿低矮山脈、一望無際的彎曲地平線之上。在他身後,目所能及處,臺地一層接一層地向上堆疊。下方的城市也延伸向了他視野的盡頭,而他希望那個方向不要傳來什麼聲響。
他輕易地爬起身來,發現腳下的地磚是一種拋過光、有紋路的石材,但他認不出它是什麼。這種地磚還都被切割成了擁有古怪角度的形狀,看上去並非那麼不對稱,只不過它們遵照的對稱法則是一種他無法領會的怪異規律。這裡的欄杆高及胸口,做工精緻但古怪,每隔一小段距離還放置著一尊工藝精美但形象怪誕的雕像。這些雕像和所有的欄杆一樣,似乎是由某種閃閃發亮的金屬製成,但在這片混亂的雜色天光中,你猜不出它的顏色,也無從揣測它的性質。這些雕像呈現的是一種頂部隆起、形狀像桶的東西,平行的臂向四面八方伸出,彷彿圓心周圍射出的輻條。桶的頂部及底部還突著一些形似小球或燈泡的豎直結構。每個小球似的結構上,都匯聚著一圈五條長長的、扁平的如三角形般逐漸變尖的肢條,就像海星的觸手,幾乎是平直的,但比照中央的桶顯得微微彎曲。桶下方的小球底部與長長的欄杆焊接在一起,但接觸點十分脆弱,有好幾處雕像都已經掉下來或者消失不見了。這些雕像高約四英寸半,算上尖細的臂,最大直徑約有兩英寸半。
吉爾曼起身後,感到光腳踩到的地磚很燙。在這裡他徹底是孤身一人了,而他的第一個舉動,就是走到欄杆跟前,眩暈地望向下方兩千英尺處那片無邊無際的巨大城市。他側耳傾聽時,彷彿聽見一陣縹緲混雜的笛樂旋律從下方的狹窄街道中湧起,其中涵蓋了各種音訊頻段。然後,他真希望能一睹當地居民的真容。沒過多久,眼前的景象就令他頭暈目眩起來,若非本能地抓住了閃閃發亮的欄杆,他肯定摔倒在地了。他的右手握住了一個突起的雕像,似乎幫他穩住了身子。然而,他用力過猛,這個尖細的雕像又焊接得異常脆弱,結果被他一把揪了下來。他仍處於茫然狀態,於是一手繼續握著這個雕像,另一手抓住了光滑欄杆的空處。
但現在,他那過分靈敏的雙耳捕捉到了身後的一陣聲響。他回頭望向身後同一層的臺地,只見有五個身影正在接近他,儘管算不上鬼鬼祟祟,但步子很輕。其中兩個分別是那名惡毒的老婦與那隻尖牙利齒、渾身是毛的小小畜生。另外三隻嚇得他失去了意識——因為它們是高約八英尺的活物,形貌正與欄杆上那尖細的雕像如出一轍。它們蠕動著海星觸手般的下肢,像蜘蛛一樣朝他逼近。
吉爾曼在床上醒來,渾身被冷汗浸透了,而且他的臉龐、雙手和雙腳都感到痛楚。他一下子跳到地上,匆忙到狂亂地洗漱、穿好衣,彷彿他必須爭分奪秒地儘快逃離這座宅子似的。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卻再度感到自己只能犧牲掉這天的課程了。來自長蛇座與南船座之間某點的那股怪異的牽引力減弱了些,但另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取代了它。現在,他感覺自己必須向北走——無限遠的北方。他害怕穿過能望見米斯卡塔尼克河中的荒涼島嶼的那座橋,於是改走了皮博迪大道橋。他老是險些絆倒,因為他的雙眼與雙耳都牢牢留意著空蕩蕩的藍色天空中極高的一點之上。一小時後,他讓自己冷靜了些,並且發現自己已經遠離了城區。他的周遭唯有一大片荒涼的鹽沼地,還有一條窄路朝前方伸去,通往印斯茅斯——一個古老的、半是被廢棄的鎮子,阿卡姆的人們都莫名地不願去往那裡。儘管源自北方的那股牽引力沒有減弱,他還是一邊抵抗著它,一邊抵抗著另一股拉力,並且最終發現,他幾乎可以做到讓這兩股力量互搏抵消。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回了城裡,在冷飲櫃檯接了些咖啡,又逼自己進了公共圖書館,漫無目的地翻閱起了休閒雜誌。他碰見了幾位朋友,他們都說他有古怪的曬傷,但他沒把自己夢遊的事告訴他們。三點鐘時,他在一家餐館吃了午飯,同時注意到,那股牽引力要麼是減弱了,要麼是分散了。在那之後,他找了家廉價電影院打發時間,那瘋狂的影片在他眼前一遍又一遍地上演,他卻絲毫也沒留意它的內容。
晚上九點左右,他輕飄飄地朝家走去,腳步蹣跚地踏進古老的宅子。喬·馬蘇勒維齊在哼哼唧唧地念著聽不清的禱詞,吉爾曼則匆匆地走上了自己的閣樓房間,中途也沒停下來看一看埃爾伍德是否在家。開啟昏暗的電燈時,他大為震驚。他立即看出桌面上多了一樣原本不屬於這裡的東西,第二眼看去便確信無疑了:側躺在桌面上的——因為它沒法自個兒站立——正是那個奇異的尖細雕像,在之前的可怖夢境中,他把它從那排奇異的欄杆上掰下來了。每一絲細節都與夢境吻合。隆起的、桶形的中央軀幹,輻射狀的細臂,上下兩端都有的球形結構,球上還伸出了扁平的、微微朝外彎曲的海星般的觸手——都分毫不差。燈光之下,它看似是某種透著熒光的灰色,上面還有綠色的紋理。吉爾曼既恐懼又困惑地看見,這東西上的一個小球底部還有鋸齒狀的裂口,正是它曾與夢中的欄杆連線在一起的地方。
僅僅是因為困惑到了幾近恍惚的地步,他才沒有尖叫出聲。夢與現實混淆在了一起,實在令人難以承受。茫然不知所措中,他一把抓起那尖細的玩意兒,跌跌撞撞地下樓朝東布羅夫斯基的住處走去。迷信的織機修理工仍在哼哼唧唧地禱告,聲音穿過黴臭的走廊飄來,可吉爾曼已經不在乎這個了。房東此刻在家,並且欣然問候了他。不,他從未見過那玩意兒,對它一無所知。可他妻子說她中午整理房間的時候,曾發現某張床上有個古怪的錫器,也許就是指它。東布羅夫斯基喚了她一聲,她便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是的,就是這玩意兒。她早先發現它在這名年輕紳士的床上——靠牆的那一側。她覺得它看著實在古怪,不過這名年輕紳士的房裡本來就有許許多多古怪的東西——書啦,古董啦,畫著圖畫和標記的紙啦。她當然對它一無所知。
於是,吉爾曼在一片精神混亂之中爬回了樓上。他相信自己要麼這會兒仍在做夢,要麼就是他的夢遊症嚴重到了難以置信的極端地步,以至於他去不知名的地方打劫了。他是從哪兒拿來這古怪至極的玩意兒的?他想不起自己曾在阿卡姆的任何一家博物館裡見過這東西。不過,它必定曾經位於某個地方;他在夢遊中奪走它時看到的那地方的景緻,一定就是他夢見那片圍著欄杆的古怪臺地的原因。
與此同時,他打算試著追查自己的夢遊情況。他一邊往樓上走,一邊撒下了從房東那裡借來的麵粉——他向房東坦承了這麼做的目的。途中,他順道去了埃爾伍德的門前,卻只見屋裡一片漆黑。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他把那個尖細的雕像放在桌上,然後便徹徹底底身心俱疲地和衣躺下了。他覺得自己彷彿聽見下沉的天花板之上、密封的頂樓中傳來了一些微弱的抓撓聲和踩踏聲,但此時他腦子太混亂,甚至都顧不上這個了。來自北方的神秘牽引力又變得十分強大起來,儘管它的源頭似乎移到了空中低一些的位置。
在炫目的紫光夢境之中,那名老婦以及那個一口尖牙、渾身長毛的東西再度出現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這一回,它們當真來到了他跟前,而且他感到老婦那枯萎的雙手一把抓住了自己。他被拉下床,帶到了空無一物的地方,然後有那麼一瞬間,他聽見一股有節奏的咆哮,看見昏暗且無定形的縹緲深淵在他周圍翻滾湧動。可這瞬間稍縱即逝,眼下他來到了一個簡陋無窗的狹小建築裡,粗糙的房梁與木板朝上升去,在他頭頂構成了一個尖頂,腳下的地板則古怪地傾斜著。地板上平放著一些矮箱子,裡面裝滿了書,古舊和破損的程度形形色色。地板中央有一張桌子、一張長椅,顯然是被固定在那裡的。箱子頂上還擺放著不知是什麼的小型物件,在強烈的紫光中,吉爾曼彷彿看見其中一個和之前令他無比困惑的那枚尖細雕像是同類。在房間的左邊,地板戛然消失了,只有一個三角形的漆黑深坑,一陣乾巴巴的咯咯聲後,深坑裡爬出了那個渾身是毛、長著有鬍子的人臉、一口黃牙的可憎小東西。
邪惡的老婦仍然緊緊抓著他,而桌子的對面站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一個高瘦的男人,皮膚黝黑,卻沒有一點黑種人的面部特徵;他沒有一絲鬍鬚或頭髮,全身上下只穿著一襲由某種厚重的黑色布料製成的不成樣子的袍子。因為隔著桌子和長椅的緣故,吉爾曼看不見他的雙腳,可他必定穿著有跟的鞋,因為每當他挪動位置,便會響起嗒嗒的踩踏聲。這個男人沒有講話,小小的、勻稱的五官也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他僅是指了指一本攤開在桌上、大得驚人的書,與此同時,老婦把一隻碩大的灰色鵝毛筆塞到了吉爾曼的右手裡。一切都籠罩著一層強烈得叫人發瘋的恐怖感,當那渾身是毛的東西隔著衣服觸碰吉爾曼的肩膀,接著是左臂,最後狠狠一口咬在了他袖口底下的手腕上時,這種恐怖感登峰造極。血從傷口噴湧而出,吉爾曼隨之倒下,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