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已是二十二日的早晨,他感到左手腕很痛,還看見袖口上沾著已經乾涸的棕色血跡。他的回憶是一團亂麻,唯獨那個黑色男子出現在未知房間裡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一定是老鼠趁他睡覺的時候咬了他,才導致了噩夢中最為可怖的那一幕。他開啟房門,只見除了閣樓另一頭房間的粗魯傢伙留了腳印之外,走廊上的麵粉並沒有被踐踏過。所以,他這次並沒有夢遊。可他們必須處理一下那些老鼠了。他打算和房東談一談。他再一次試著堵住那面斜牆底下的老鼠洞,把大小看似合適的燭臺給塞了進去。他耳鳴得厲害,彷彿夢裡聽見的可怕聲音此刻仍在耳中殘留著迴響。
他一邊洗澡、換衣服,一邊努力回想在那片紫光籠罩的房間之後,夢裡又發生了些什麼,然而腦海中浮現不出任何確切的記憶。那個場景一定與他頭頂密封的頂樓有所關聯,它已經開始如此猛烈地侵擾他的想象世界了,可對於之後發生的事情,他卻只有朦朦朧朧的印象。似乎有縹緲、昏暗的深淵,在那之外還有更龐大、更黑的深淵——後者當中,一切固定的形狀都不復存在了。他是被那團氣泡聚合體以及小型多面體帶去那裡的,它們總是尾隨著他;不過,它們和他一樣,到達那片更遠的充滿終極黑暗的虛空之後,都化為了一縷縷透著微光的混濁薄霧。前方還有別的什麼東西——一團體積更大的霧氣,時不時地凝聚成某種無名的類似固定形體的東西。他覺得,他們並非是在沿直線行進,而是沿著某種陌生的曲線或者某種以太的渦流而行——這種渦流遵照的是任何在想象範圍內的宇宙都不熟悉的物理及數學定律。最後,夢裡似乎出現了一些巨大的、躍動的影子,出現了可怖的、似乎發出了聲響的脈動,還有看不見的笛子吹出尖細而單調的管樂——不過這就是他能想起的全部了。吉爾曼認定,最後一部分夢中印象源自他讀過的《死靈之書》,那一段講的是盲目愚痴的存在阿撒託斯,它周圍籠罩著古怪的東西,盤踞在混沌中央的黑色王座上,統治著所有的時間與空間。
把手腕上的血沖走後,只見傷口其實很小,而吉爾曼對被咬出的兩個小孔感到困惑。他發現,自己躺過的床罩上面並沒有血跡,但考慮到他皮膚上和手腕上的血量,這一點十分古怪。莫非他夜裡是在房間內夢遊,當老鼠咬他的時候,他正坐在椅子上,或是停留在了別的什麼不太合理的位置?他在各個角落搜尋起了棕色的血跡,卻一無所獲。他想,自己真該不僅僅把麵粉撒在門外,連屋裡也該撒上——不過,他已經不需要證據來證實自己會夢遊了。他知道自己確實在夢遊,而眼下要做的,是如何止住這個病。他必須向弗蘭克·埃爾伍德尋求幫助。這天早晨,來自天外的那股古怪牽引力似乎減弱了些,但被另一種更加難以解釋的感覺取代了。那是種隱隱約約但持續不斷的想飛離目前局面的衝動,可他對自己希望飛向何方一無所知。當他從桌上拿起那個奇異的尖細雕像時,彷彿感到來自北方的牽引力略微變強了些,儘管如此,可那完全比不上他新產生的這股更加令人疑惑的衝動。
他拿著尖細的雕像來到了樓下埃爾伍德的房間,打起精神抵禦著從底樓飄上來的織機修理工哼哼唧唧的禱告聲。謝天謝地,埃爾伍德在家,正不安地來回走動著。在出門吃早餐、去大學上課之前,他們還有時間簡短地談一談,於是吉爾曼迅速把自己最近的夢境與恐懼向他和盤托出了。埃爾伍德表示非常同情,也贊同他必須拿出對策。吉爾曼枯槁憔悴的容顏讓他震驚,他還注意到吉爾曼那頗顯反常的古怪曬傷,這一週也有其他人指出過這一點。不過,他也給不出什麼意見。他從未見過吉爾曼夢遊的樣子,也不知道這尊怪誕的雕像是何物。但是一天晚上,他曾經聽見住在吉爾曼樓下的法裔加拿大人在跟馬蘇勒維齊說話。他們告訴彼此,自己有多麼害怕僅有幾天之遙的魔女之夜的到來,還說了些同情那名可憐的、註定要完蛋的年輕紳士的話。住在吉爾曼樓下的德斯羅徹斯提到,他曾在夜裡聽見腳步聲,有的有蹄,有的沒有蹄;還說一天晚上他曾在恐懼中悄悄爬上樓,透過鑰匙孔窺進吉爾曼的房間,只見裡面閃耀著紫光。他告訴馬蘇勒維齊,當他看見那道紫光透過門縫滲出來後,就不敢繼續看下去了。他還聽見有人在低語——當他開始描述聽見的內容時,便壓低嗓門,叫人聽不見了。
埃爾伍德想象不出這些迷信的傢伙何以說出了這樣的閒話,只是猜測,一來是因為吉爾曼在深夜裡夢遊以及說夢話的事情刺激了他們的想象,二來是因為當地人向來畏懼的五朔節快要到了。吉爾曼顯然確實有說夢話的行為,而關於那道夢中紫光的瘋狂說法,明顯是德斯羅徹斯透過鑰匙孔偷聽到他的夢話之後傳出去的。這些頭腦簡單的人對於任何怪異之談,很容易聽風就是雨。而說到對策,吉爾曼最好搬下樓,到埃爾伍德的房間來住,避免獨自睡覺。如果他開始說話或起身,只要埃爾伍德醒著,就可以喚醒他。此外,他必須儘快去看專門的醫生。同時,他們要把那尊古怪的雕像送去各處博物館和一些教授跟前,就說是從公共垃圾桶裡撿來的,看能否有人認出它來。另外,東布羅夫斯基必須著手毒殺牆裡的老鼠了。
埃爾伍德的情誼給了吉爾曼力量,那天他去學校上了課。那些古怪的牽引力仍在拉扯他,但他試著忽略它們,並取得了不小的成功。在空閒時間,他把那尊怪誕的雕像拿給了好幾位教授看,他們全都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卻沒有一人能就它是什麼、來自哪裡說出個所以然來。當天夜裡,他睡在一張沙發上,是埃爾伍德讓房東搬進他二樓的房間裡來的。數週以來的頭一次,吉爾曼徹底擺脫了令人不安的夢境。可他的燒依舊沒有退,織機修理工哀怨的祈禱聲也仍然令他感到焦躁。
接下來的幾天裡,吉爾德幾乎完全沒有受到病態的幻象的侵擾。埃爾伍德說,他沒有顯露出夢遊或說夢話的跡象;與此同時,房東在四處投放了老鼠藥。唯一令人煩擾的是那幾個迷信的外國佬的閒話,他們的想象力實在是受到了大大的刺激。馬蘇勒維齊總是勸他去弄個十字架,最後終於強塞給了他一個,正是他說的接受過優秀的神父伊萬尼基祝福的那個。德斯羅徹斯也有些話要說——他堅稱,其實在吉爾曼剛搬下樓的頭一兩夜裡,他還聽見上方的空房間傳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保羅·喬伊斯基以為自己在夜裡聽見了走廊與樓梯上有響動,還說有人在輕輕推他的門,另外,東布羅夫斯基太太發誓說萬聖節之後,她頭一次親眼看見了布朗·詹金。可這些天真之語沒多大意義,吉爾曼只是隨意地把那枚十字架掛在了埃爾伍德衣櫥的把手上頭。
有那麼三天,吉爾曼和埃爾伍德問遍了當地的博物館,想弄清古怪雕像的來歷,卻一直毫無收穫。不過,他們每到一處,都引發了人們強烈的興趣:因為這尊雕像徹底不同於已知的物件,極大地挑戰了科學界的好奇心。他們切下了雕像上一條小小的放射狀觸手,拿去做化學分析,得出的結果至今仍在學術圈裡被議論紛紛。埃勒裡教授從這塊奇異的合金裡發現了鉑、鐵、碲,但其中還混有至少三種高原子量的元素,我們的化學完全無法將其歸類。它們不僅不與任何一種已知的元素髮生反應,甚至無法被放進元素週期表中留給可能存在的未知元素的空位。這些元素的性質至今仍是未解之謎,儘管那尊雕像還被展覽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的博物館裡。
4月27日早晨,一個新的老鼠洞出現在了吉爾曼借住的房間裡,但東布羅夫斯基當天就用錫片把它堵上了。老鼠藥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因為牆裡的抓撓聲與疾行聲沒有減弱多少。埃爾伍德那天夜裡要晚歸,吉爾曼便等他回來。他不想獨自入睡,尤其是因為之前的一天傍晚,他彷彿在暮色中看到了那位可憎的老婦,她曾經令人髮指地進入了他的夢境。他想知道她是誰,以及在那片骯髒不堪的庭院的入口處,是什麼東西在她周圍的垃圾堆裡把鐵皮罐頭撞得砰砰響。老婦似乎留意到了他,用險惡的目光斜睨著他——儘管這可能只是他的想象。第二天他倆都感到非常疲憊,知道自己到了夜裡一定會睡得跟木頭一樣。夜幕降臨時,他們昏昏欲睡地討論著一直以來徹徹底底、並且很可能是有害地佔據了吉爾曼身心的數學研究,推測它與古老的魔法及民間傳說之間極可能存在黑暗的聯絡。他們談到了老凱齊婭,而埃爾伍德也同意,吉爾曼認為她或許出於機緣巧合獲得了某種古怪而重大的知識,這種想法具有很好的科學依據。這些女巫們所屬的秘密會社往往守護著源自早已被遺忘的遙遠紀元的驚人奧秘,並且將其代代相傳:老凱齊婭掌握穿過次元之門的技藝,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傳統的說法總是強調,物理屏障無法阻礙女巫的行動;而那些關於她們騎著掃帚柄穿過黑夜的古老傳說,誰又說得清這背後隱藏著什麼玄機呢?
至於一個現代的學生能否僅僅通過數學研究獲得類似的能力,目前仍有待發現。吉爾曼補充道,假使他成功了,則很可能遭遇難以設想的危險境地:畢竟,誰又能預測,與他們相鄰但平時不能相通的維度裡面是什麼樣的情景呢?另一方面,還存在海量而奇特的可能性。在某些空間帶中,時間可能並不存在,如果進入並停留在那裡,你就能永遠長生不老;當你進入原先的位面或是相似的位面時,幾乎沒有經歷多少器官的新陳代謝及衰老。舉個例子,進入一個沒有時間的維度後,你可以重新出現在地球上的遙遠未來,卻和之前一樣年輕。
對於是否曾有人做到這一點,沒有誰能做出絲毫有把握的推測。古老的傳說語焉不詳、模稜兩可,而歷史上每一次有人嘗試跨越禁忌的鴻溝之時,似乎都遭遇了來自外部空間的古怪而可怖的存在與信使,捲入了麻煩。那些隱秘的可怕勢力自古以來就有一名副官或是信使:女巫會社崇拜的「黑色男子」,《死靈之書》中的「奈亞拉託提普」。此外還有一些礙事的麻煩:一些較為次要的信使或是中介——它們是些類似動物的東西,或是怪異的混合體,在傳說中被描述為「女巫的使魔」。吉爾曼和埃爾伍德就寢後,實在睏倦得無法繼續討論之時,他們聽見半醉的喬·馬蘇勒維齊踉踉蹌蹌地走進宅子,他那絕望而狂野的哀怨祈禱聲令他們不寒而慄。
當天晚上,吉爾曼再度看見了那道紫光。在夢中,他聽到隔牆中傳來一陣抓撓與啃噬的聲響,還覺得有誰在笨拙地撥弄門閂。然後,他便看見那老婦和渾身是毛的小東西正穿過鋪著地毯的地板,朝他逼近。老婦的臉龐上閃爍著一種冷酷的興高采烈,那一口黃牙的小怪物則發出譏誚的竊笑,同時指了指在房間另一頭的床上睡得很沉的埃爾伍德。一陣使人麻痺的恐懼令他完全沒有叫喊出聲。就像上次一樣,醜陋的老婦抓住吉爾曼的肩膀,一把將他從床上拉出來,拽入了一片空蕩蕩的空間。再一次的,廣闊無垠、充斥尖嘯聲的昏暗深淵從他身邊一掠而過,可下一秒鐘,他便出現在了一條黑暗泥濘、惡臭縈鼻的無名小巷裡,四面八方都聳立著牆壁已然腐朽的古老房屋。
前方是那名穿長袍的黑色男子,他曾經出現在吉爾曼的另一個夢中的尖頂房屋裡。那老婦站在離他更近的位置,一邊抬手召喚他,一邊露出傲慢的怪笑。布朗·詹金則用一種俏皮又親暱的態度蹭著黑色男子的腳踝附近,而他的雙腳幾乎被泥深深遮住了。右側是一個黑暗的門洞,而黑色男子一言不發地朝裡指了指。於是一臉怪相的老婦拽著吉爾曼的睡衣袖子,開始將他往門裡拖。裡面是縈繞著邪惡氣息、不祥地嘎吱作響的樓梯。在樓梯上,老婦似乎散發出了微弱的紫光;最後,他們終於抵達了一個樓梯平臺。老婦摸索著門閂,推開了門,以手勢示意吉爾曼等著,然後便消失在了黑暗的門縫背後。
吉爾曼過分敏銳的耳朵捕捉到了一聲窒息般的駭人慘叫,接著那老婦便從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東西,並塞到了吉爾曼的手裡,似乎是命令他來抱著它。他一看清這個東西,以及它臉上的表情,魔咒便被打破了。他依然茫然無措得叫不出聲來,卻不顧一切地猛衝下了惡臭的樓梯,回到了外面的泥路上;直到被等在那裡的黑色男子一把攫住喉嚨,他才停了下來。失去意識的同時,他聽見那隻長著獠牙、形似老鼠的怪物發出了微弱而尖細的竊笑。
29日清晨,吉爾曼在一片恐慌與混亂中醒來。睜開眼睛的那一秒,他便知道出了某種嚴重的問題,因為他又回到了原先的閣樓房間,這裡有傾斜的牆壁與下沉的天花板,而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沒有鋪過的床上。他的喉嚨莫名疼痛,當他掙扎著坐起時,則更加恐懼地發現,自己的雙腳與睡衣下襬都沾滿了棕色的泥巴。眼下,他的回憶模糊得一塌糊塗,但他至少知道自己一定是夢遊了。埃爾伍德睡得太沉,沒有聽見也沒能阻止他。地板上滿是混亂的泥腳印,可奇怪的是,它們沒有一直延伸到門口。吉爾曼越是看著這些足跡,就越是明確它們像什麼:除了那些顯然是他自己的腳印之外,還有一些更小的、幾乎呈圓形的印記——就像是粗大的桌腿或椅腿,只不過它們大多從中裂為了兩瓣。還有一些古怪的沾泥的老鼠腳印,一路從牆上新開的洞口中走出來,又走了回去。吉爾曼踉踉蹌蹌地走到門口,見到外面並沒有泥腳印時,純粹的困惑與對於自己發了瘋的恐懼使他非常痛苦。愈是回想起他那醜惡的夢境,他便愈覺得害怕,而當他聽到兩層樓之下的喬·馬蘇勒維齊那悽切的誦經聲時,只是更加絕望了。他下樓來到埃爾伍德的房間,叫醒了這名收留他的主人,把自己怎麼醒來的講給他聽,可埃爾伍德也想不出究竟可能發生了什麼。吉爾曼去了哪兒,他是如何回到房間又沒在走廊上留下腳印的,以及那些像傢俱腿兒一樣的泥腳印為什麼會和他的腳印混在一起、出現在閣樓房間裡,這些都完全超乎想象。此外,吉爾曼的脖子上還有觸目驚心的烏青色印跡,彷彿他曾試圖掐死自己似的。他抬手摸向那些印跡,卻發現它們和自己的手掌大小根本不匹配。正當他們說話之際,德斯羅徹斯順道找上門來,說他在凌晨曾聽見頭頂傳來可怕的咯噔咯噔聲。不,昨晚午夜之後,沒人上過樓梯——儘管午夜之前他還聽見閣樓裡有微弱的腳步聲,是那種小心翼翼下樓的足音,他很不喜歡。他還補充道,一年中的這個時節對阿卡姆來說是非常糟的。年輕的紳士最好佩戴好喬·馬蘇勒維齊給他的十字架。就連白天也不安全,因為黎明之後,宅子裡曾響起過古怪的動靜——特別是一陣尖細的、孩子哭號般的聲音,但很快就戛然而止了。
這天早上,吉爾曼機械般地上了課,完全沒能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一種駭人的憂慮與什麼事情即將發生的感覺籠罩了他,而他彷彿是在等待某種滅頂之災的降臨。中午時分,他在大學食堂吃午餐,等待飯後甜點的時候,他拿起了鄰座的一份報紙。他再也沒能吃成那甜點:因為報紙頭版上的一篇文章嚇得他四肢癱軟、兩眼發直,僅能掏錢付賬、跌跌撞撞地返回埃爾伍德的房間。
頭一天夜裡,奧恩巷發生了一起奇怪的綁架案,一個名叫阿納斯塔西亞·沃勒吉科的洗衣工——她腦子似乎有些問題——兩歲大的孩子徹底消失了。這位母親說,她已經害怕這種事情有一段時日了,可她之所以這麼恐懼的原因太過怪誕,沒有人會當真。她說,三月初以來,自己就時不時地在那一帶看見布朗·詹金,從它的怪相和竊笑中她可以看出,小小的拉迪斯拉斯一定是被盯上了,要成為魔女之夜可怖宴會的祭品。她曾經懇求鄰居瑪麗·曹奈克與他們同睡一間房,好保護孩子,可瑪麗不敢。她沒法報警,因為他們從不相信這種事。自打她記事起,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有小孩被擄走。她的朋友皮特·斯托瓦基也不願伸出援手,因為他本就巴不得這小孩消失。
可真正讓吉爾曼嚇出一身冷汗的,是兩名在外飲酒作樂的人的證言,他們剛好在午夜之後路過奧恩巷的巷口。他們承認自己當時醉著,可都發誓說自己瞧見了三個穿得怪模怪樣的人鬼鬼祟祟地潛入黑暗的巷子。他們說,那三人分別是一個穿著碩大袍子的黑人,一個衣衫襤褸的矮小老婦,以及一個穿著睡衣的年輕白人。老婦在拉拽那個年輕人,而一隻馴順的老鼠正在黑人腳邊的棕色泥地裡摩蹭、打轉。
吉爾曼茫然不知所措地坐了整整一下午,埃爾伍德——他在同一時間讀到報紙,產生了可怕的聯想——回家時正好瞧見他這個模樣。這一次,他倆都不能再懷疑,某種嚴重得可怕的東西正在逼近他們。噩夢中的幻象與客觀世界的現實之間,存在一種十分可怖、不堪設想的關係,這一點愈發明晰了。只有憑藉極大的警醒,才可能阻止事態進一步地惡化。吉爾曼遲早必須去看專家,但不是現在,因為所有的報紙都在刊登那樁綁架案。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也很是費解,幾欲發瘋。有那麼一會兒,吉爾曼和埃爾伍德悄聲交流了一些最瘋狂的理論。吉爾曼在空間及其維度的研究之上取得的成果,會不會比他意識到的要多呢?他是否其實已經溜出過我們的星球,去了我們未曾揣測、未曾想象過的地點?那些古怪又可怖的夜裡,他去的地方又是哪裡——如果他真的去了那些地方的話。充斥著呼嘯聲的昏暗深淵,綠色的山丘,烈日沸騰的臺地,來自星辰的牽引力,手腕上的傷,無法解釋的雕像,沾泥的雙腳,喉嚨上的淤痕,迷信的外國佬的謠言和恐懼——這些都意味著什麼?在這種情形下,還能在多大程度上用常理來判斷一切?
那天他倆都徹夜無眠,第二天兩人都曠了課,在家打盹。那是4月30日,等黃昏降臨,陰森的魔女聚會之夜就到來了,這正是所有那些外國佬和迷信的老傢伙們懼怕的時刻。馬蘇勒維齊六點整就回了家,說磨坊的人們在竊竊私語,傳言魔女之夜的狂歡是在草甸山之外的黑暗山谷裡頭舉行的,那裡有塊寸草不生的古怪地方,立著那堆古老的白色石頭。一些人甚至還告訴了警察,建議他們去那兒找找沃勒吉科失蹤的孩子,可他們並不相信警察會有所行動。喬非讓可憐的年輕紳士戴上他那枚鎳制鏈條的十字架不可,為了安撫他,吉爾曼掛上十字架,把它塞在了襯衫裡頭。
那晚夜深以後,兩名年輕人聽著織機修理工在兩層樓之下發出有節奏的祈禱聲,在椅子裡打起了瞌睡。吉爾曼一邊聽,一邊點著腦袋,他那對敏銳得不合常理的耳朵似乎在拼命搜尋,尋找在這座古宅的噪音之外的那些微妙可怖的喁喁聲。一些關於《死靈之書》與《黑書》的不健康回憶湧現而出,他還發現,自己正隨著據說與魔女夜半聚會那極其黑暗的儀式有關的可怖韻律搖擺身體,那韻律來自我們所能理解的時間與空間之外。
現在,他意識到自己想傾聽的是什麼了——是在遙遠的黑暗山谷中,狂歡慶賀者們那森然可怖的吟唱聲。他為什麼知道這麼多他們的計劃?他為什麼知道奈哈布及其侍從將在何時端著一隻盈滿的碗,跟在黑公雞與黑山羊的後頭?他看見埃爾伍德已經睡著了,想要出聲叫醒他。然而不知為何,他沒有叫出口。他不是自己的主人了。看來他終究在黑色男子的書上籤了名?
接著,他那興奮的、異乎尋常的聽覺捕捉到了一陣風吹來的遙遠音符。它來自連綿數英里的山丘、原野、街巷之外,可他依然認出它來。火堆一定已經點燃,舞者們一定也已經就位。他如何能阻止自己前往呢?一直以來糾纏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數學——民間傳說——古宅——老凱齊婭——布朗·詹金……然後,他看見自己床旁邊的牆壁上有了一個新的老鼠洞。在遠處的吟唱聲、近處的喬·馬蘇勒維齊的祈禱聲之外,又響起了另一個聲音——一種偷偷摸摸但堅定不疑的抓撓聲,就在隔牆裡。他只希望電燈別熄滅。接下來,他便看見老鼠洞中伸出了那張長著獠牙與鬍鬚的小臉——他最終意識到,這張受詛咒的小臉和老凱齊婭的面孔有種令人震驚的、諷刺的相似感。然後,他便聽見門上傳來了微弱的撥弄聲。
尖嘯的昏暗深淵在他眼前一晃而過,他感到自己無助地落入了那團色彩斑斕的氣泡聚合體的無形掌控之中。前方,那隻萬花筒似的小型多面體在飛速前進,一路穿過翻騰的虛空——這裡有一股越來越高、越來越快的縹緲聲音,似乎正逼近某個叫人難以形容又無法忍受的高潮。他彷彿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了——五朔節的韻律即將可怖地爆發,它那宏大的旋律中將彙集起一切原初與終極的時空的騷動,這些騷動聲隱藏在物質宇宙之下,有時會少量溢位,微微滲進實體世界的每一層,在歷史上某些可怕的時期向世界透露一點可怕的重要意義。
可這些都在瞬間消失了。他再度來到了那個狹窄的尖頂房間裡,這裡地板傾斜、亮著紫光,矮箱子上放著古舊的書籍,還有桌椅、古怪物件,房間的一側是三角形的深坑。桌上躺著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一個男嬰,沒穿衣服、昏迷不醒——桌子的另一邊則站著那個可怖的老婦,她正斜睨著他,右手裡拿著一把閃閃發亮的刀,刀柄奇形怪狀。她的左手握著一隻比例古怪的白色金屬碗精細的側把手,碗上還覆滿了詭異的雕花。她正聲音沙啞地吟誦著某種儀式祝詞,用的是吉爾曼聽不懂的語言,可聽起來像一段小心翼翼引自《死靈之書》的話。
當眼前的場景變得清晰,他便瞧見老婦往前一躬腰,隔著桌面將空碗遞了過來。他無法支配自己的動作,長長地伸出臂去,用雙手接住了那隻碗,發現它比看起來要輕。與此同時,布朗·詹金醜陋的身子從他左側的三角形黑坑的邊緣爬了出來。現在,老婦以手勢示意他以某個特定的姿勢舉著碗,自己則將右手臂舉高到極限,將那把奇形怪狀的大刀舉到了小小的白皮膚受害人的上方。那一嘴獠牙、渾身是毛的東西開始竊笑般地繼續念起了那未知的祝詞,女巫則啞著嗓子作出了可憎的回應。吉爾曼感到一陣痛楚又悽切的憎惡,這種感覺擊穿了他精神與情感上的麻痺,輕輕的金屬碗在他手中顫抖起來。一秒過後,那柄刀朝下揮去的動作徹底打破了他身上的魔咒。他扔下碗,碗被砸在地上發出了鐘鳴般的迴響,與此同時,他狂亂地伸出雙手,想要阻止女巫可怖的行徑。
轉瞬之間,他沿著傾斜的地板朝上撲去,繞到了桌子的另一頭,從老婦的手中扭下了刀子,把它咣噹一聲扔到了狹窄三角形深坑的邊緣後頭。然而下一瞬間,事態便逆轉了:老婦那雙殺氣騰騰的爪子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她皺巴巴的臉因癲狂的暴怒而扭曲著。他感到廉價十字架的鏈子快被揉進脖子的肉裡了,危急關頭,他想到了這東西出現的話也許能影響邪惡的老婦。她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人類的範疇,可當她繼續掐著他的脖子時,他無力地在襯衫裡摸索到了那枚金屬十字架,扯斷鏈子,將它拽了出來。
一見十字架,女巫似乎陷入了恐慌,手頭也一鬆,讓吉爾曼有時機徹底擺脫她。他將脖子從這雙鋼鐵般的爪子中掙脫出來,要不是老婦馬上又恢復了力氣、朝他伸出魔爪,他肯定已經把她推下深坑了。這回他決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向老婦的喉嚨伸出手去。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用十字架的鏈子纏住她的脖子,下一刻便用力勒緊,直到讓她窒息。在她進行最後的掙扎時,他感到有東西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一看原來是布朗·詹金來救她了。他兇猛地一踢,便把這怪物送進了深坑,然後聽見它發自遙遠的下方的嗚咽。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殺死了老婦,但當她倒下後,他便任由她躺在了地板上。然後,他轉過身去,桌面上的景象幾乎令他喪失了最後一絲理智。當女巫試著掐死他的時候,布朗·詹金——它有強健的肌肉和四隻惡魔般靈敏的小手——一直沒閒著,所以他的努力只是徒勞。吉爾曼阻止了她將刀插進受害人的胸膛,渾身是毛的瀆神怪物卻將黃牙插進了他的手腕。此刻,地板上的白碗已經滿了,旁邊則是那具毫無生氣的小小屍體。
在做夢般的精神錯亂中,吉爾曼聽見一股陰森可怖、旋律詭異的女巫夜半聚會的吟唱聲,從無限遙遠的距離外傳來。於是他知道,黑色男子一定在那裡。他混亂的記憶與研究過的數學知識混雜到了一起,而他相信在潛意識裡,他知道什麼樣的角度能帶自己返回正常的世界——這將是他第一次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獨自這麼做。他很確信自己身在不知已被密封了多久的頂樓裡,原先房間的上方,然而對於自己能否穿過傾斜的地板或是早就堵住的入口逃出生天,他深感懷疑。另外,從夢中的閣樓逃出去,是否只會讓他逃進夢中的宅子呢?一個他本想前往的真實世界的反常投影。經歷這一切之後,他已經全然搞不清夢境與現實的關係了。
經由縹緲深淵的返回之路會很可怕,因為那裡會迴盪著五朔節的韻律,而最終他也不得不聽見隱藏其中、令他害怕得要命的宏大脈動。即便是現在,他也能察覺到一絲低迴、可怕的顫動,它的節奏他恐怕太熟悉了。每到拜魔的時節,它總會湧起,滲入所有世界,召喚人們發動不可言說的儀式。拜魔聚會的一半吟唱,都是根據這股被人們偶然聽見的微弱脈動聲編出來的,而沒有哪雙人類的耳朵能承受這股脈動未經遮掩的完全形態。吉爾曼也想知道,他的本能能否將自己帶回空間中的正確地點。他怎麼能確定,自己不會出現在某個遙遠星球亮著綠光的山上,或是銀河系外觸手怪居住的某個城市裡的高處臺地上,又或是愚痴的「魔神之首」阿撒託斯統治的終極虛空混沌的黑色漩渦裡?
他縱身跳下之前,那道紫光熄滅了,留下他待在徹底的黑暗中。這意味著女巫——老凱齊婭——奈哈布死去了。除了拜魔儀式的遙遠吟唱與布朗·詹金在深坑下方的嗚咽聲之外,他彷彿聽見了另一股源自未知深處的更加狂野的哀叫。喬·馬蘇勒維齊——他正祈禱自己免受伏行之混沌的侵擾,禱告聲已經變成了一股無法解釋的勝利的尖叫——充滿諷刺的現實正在侵蝕狂熱夢境的漩渦——耶!莎布·尼古拉絲!孕育千萬子孫的黑山羊……
距離黎明還有很長時間,他們便在那個有著古怪角度的老舊閣樓房間的地板上發現了吉爾曼,因為他發出了可怕的呼號,立即把德斯羅徹斯、喬伊斯基、東布羅夫斯基和馬蘇勒維齊都叫了上來,甚至吵醒了在椅子上睡得死沉沉的埃爾伍德。他還活著,雙眼大瞪著,卻彷彿失去了意識。他的喉嚨上有意欲奪命的雙手留下的淤痕,左手手腕上有個老鼠咬出的一看就很疼的傷口。他的衣服凌亂不堪,喬給的十字架也不見了。埃爾伍德不禁顫抖,甚至不敢去猜想他朋友的夢遊症又有了什麼新發展。馬蘇勒維齊似乎很是手足無措,因為他說他在祈禱時得到了一個「徵兆」作為回應。當傾斜的隔牆之外有老鼠發出吱吱尖叫和嗚咽聲時,他狂亂地在胸前划起了十字。
吉爾曼被安頓在了埃爾伍德屋裡的床上,同時他們去請了馬爾科夫斯基醫生——一位本地醫生,他從不把可能讓病人尷尬的事情透露出去。醫生給吉爾曼來了兩針皮下注射,讓他放鬆下來,進入類似自然的睡眠狀態。白天裡,這位病人時不時恢復意識,把自己最新的夢支離破碎地講給埃爾伍德聽。這是一個痛苦的過程,而一開始,一個令人不安的新事實就暴露了。
吉爾曼的聽力最近變得異常靈敏,此時他卻完全聾了。馬爾科夫斯基醫生再次被緊急召來,他告訴埃爾伍德,吉爾曼雙耳的鼓膜均已破裂,就像是被某種強度超出人類的概念及承受力的驚人聲音給震破的。至於這樣一種聲音是如何在過去幾個小時裡傳進他的耳中,卻沒有吵醒米斯卡塔尼克山谷的全體居民,這位誠實的醫生無法解釋。
和吉爾曼交談時,埃爾伍德就把自己要說的話寫在紙上,這樣一來兩人的溝通還算順暢。他倆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一整個混沌不堪的事件,只決定他們還是儘量少去想它為妙。不過,兩人一致認為他們必須儘快搬出這所受詛咒的古老宅子。晚報都在報道說,黎明之前警方突襲了草甸山另一頭山谷裡的可疑狂歡者,還提到那裡的白色石頭是用於某種年代久遠的迷信活動。沒有人被捕,但有人目擊到,那些四散的逃匿人員中有一名十分高大的黑人。另一篇文章則說,警方沒有發現失蹤兒童拉迪斯拉斯·沃勒吉科的蛛絲馬跡。最可怖的事情在那天晚上降臨了,埃爾伍德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他還因此精神崩潰,以至於在接下來的整個學期都沒再去上過課。他覺得自己整個夜晚都聽見隔牆中有老鼠在活動,可沒怎麼在意。接著,他與吉爾曼都就了寢,許久之後,一陣慘烈的尖叫聲響了起來。埃爾伍德一躍而起,開啟電燈,迅速衝向了吉爾曼的床。吉爾曼正在發出簡直不像出自人類之口的叫聲,彷彿遭受了什麼無法描述的折磨。他在被單底下痛苦地扭動著,而一大片紅色的痕跡開始在床單上蔓延開來。
埃爾伍德幾乎不敢碰他,但漸漸地,他停止了尖叫與扭動。這時,東布羅夫斯基、喬伊斯基、德斯羅徹斯、馬蘇勒維齊以及頂層的租戶都湧到了走廊上,房東則讓妻子回去給馬爾科夫斯基醫生打電話。當一隻形似碩鼠的東西突然從浸血的床單底下躥出來,急速穿過地板鑽進附近牆上一個新開的洞口時,所有人都不禁尖叫。醫生到達後,開始扯掉可怖的被單,這時沃爾特·吉爾曼已經死了。
對於是什麼殺死了吉爾曼,人們除了猜測之外不敢有別的舉動。他的身體上出現了一個幾乎被穿透的洞——什麼東西把他的心臟給吃掉了。東布羅夫斯基為自己持續的毒鼠行動未見效而差點發了瘋,再也顧不得出租房子,而是在一星期內就和所有的老租戶一起搬進了胡桃木街上一所破敗但沒那麼老舊的宅子。最難辦的就是讓喬·馬蘇勒維齊保持安靜了,因為這個鬱鬱寡歡的織機修理工就再也沒有清醒過,而是一直不斷地哀嘆,喃喃說些陰森可怕的事。
事情似乎是這樣的:在那駭人的最後一夜,喬曾經彎腰去看從吉爾曼的床腳延伸向附近牆洞的那串猩紅的老鼠足跡。這些足跡在地毯上是模糊不清的,但地毯邊緣與貼牆板之間有一小塊裸露的地面。馬蘇勒維齊在那裡發現了十分可怕的東西——抑或說他自以為發現了,因為沒有誰同意他的說法,除了大家都認為這些腳印確有古怪之處以外。地板上的這串足跡的確和普通的老鼠腳印大不相同,可即便是喬伊斯基和德斯羅徹斯,也不會承認它們像是四隻小小的人手印出來的。
這座宅子再也沒有租出去。東布羅夫斯基搬離不久,一股徹底淪為廢墟的氛圍便籠罩了它——人們都回避它,既是由於它過去的惡名,也是因為它新近散發出的惡臭。也許,前房東的毒鼠藥終究發揮作用了,沒過多久,這座宅子就成了整片社群嫌惡的存在。衛生官員發現,這股惡臭源自東面閣樓房間上方及側面的密封空間,也一致認為那裡頭一定有數量驚人的死老鼠。不過,他們斷定為此鑿開密封空間、進行消毒是不值當的,因為惡臭很快就會消散,且當地人也並不過分講究整潔。當地確實也流傳著一些隱晦的傳言,說是每年五朔節與萬聖節剛過,這所魔女之宅的樓上就會飄出無法解釋的惡臭。鄰居們雖然不滿卻默許了他們的不作為,只是這股惡臭令這地方的名聲更加糟糕了。最後,房屋檢查員判定這座宅子作為住處是充滿隱患的。
一直沒人能夠解釋吉爾曼的夢境以及它們產生的環境。埃爾伍德對於這整樁事件的看法有時簡直能令人發瘋。他在第二年秋天返回了學校,於第三年的六月畢了業。他發現,城裡那些陰森森的謠言減少了許多,而且事實上,自從吉爾曼死後,就再也沒人說過自己看見了老凱齊婭或是布朗·詹金——儘管仍有人聲稱在廢棄的老宅中聽到了詭異的竊笑,直到那所宅子不復存在。
所幸的是,那年的最後幾個月裡,當某些事件驟然發生,令當地人重新開始議論紛紛的時候,埃爾伍德不在阿卡姆。當然,他後來也對傳言有所耳聞,由此產生的黑暗而迷茫的猜想給了他難言的痛苦。但即使如此,這也比他本人就待在附近、或許還親自看見那些場面要好多了。
1931年3月,一陣狂風吹垮了空蕩蕩的魔女之宅的房頂與龐大的煙囪,導致碎裂的磚塊、發黑且生了苔蘚的木瓦、腐爛的木板木材紛紛混亂地落下,掉入頂樓,砸穿了地板。整個閣樓層都被上頭掉下的殘骸給填滿了,但沒人願意費力氣清理這團亂麻,直到這所老宅不可避免地徹底倒塌。最後的一幕發生在當年的12月,當一群憂懼不安的工人被迫清理吉爾曼的老房間時,謠言散佈開來了。
在從古舊而傾斜的天花板的上方落下來的垃圾當中,工人們發現了一些東西,令他們停下工來報了警。不久之後,警方召來了驗屍官以及大學裡的幾名教授。他們發現了一些骨頭,儘管被壓得很碎,卻明顯能看出是屬於人類的。這些骨頭的年代顯然比較新,可它們之前只可能是藏在低矮傾斜的天花板上方的頂樓裡的,那裡應該已經密封已久、無人能進才對,這兩點實在矛盾、令人迷惑。驗屍官判斷這些骨頭有的屬於幼兒,有的——是和腐爛的棕色碎布混合在一起的——卻屬於一名瘦小、駝背的老年女性。仔細篩查這些垃圾之後,他們還發現倒塌的廢墟中有壓著大量老鼠的細小骨頭,其中有些年代較遠的骸骨上存在小小的齒痕,其古怪之處至今仍然不時引起爭議與思考。
他們還發現了其他的東西,包括許多混成一團的破爛的書籍與紙張,還有一些更加古舊的書籍與紙張徹底碎裂而成的發黃的齏粉。這些無一例外似乎都是關於最先進、最可怖的黑魔法的,其中某些物件的年代顯然相當近,它們也和那些現代的人類骸骨一樣,成了至今未解的謎團。更加令人迷惑的是,這些紙張的狀態及上面的水印都顯示它們的年份至少有一百五十年到兩百年的巨大跨度,然而上頭那些難以辨認的古舊字跡卻絕對出自同一人之手。不過,在一些人看來,最大的謎團要數那些種類繁多、完全無法解釋的物件了——其形狀、材料、製作工藝以及用途,是任何人都難以想象的。它們散落在廢墟中,顯然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壞。其中一個物件——它令幾位米斯卡塔尼克的教授驚詫不已——是一尊受損嚴重的怪物雕像,乍看與吉爾曼交給該大學博物館的古怪雕像很相似,只不過它更大,是用某種奇異的藍色岩石而非金屬製成,還自帶一個擁有奇怪角度的底座,上頭刻著無法解讀的象形文字。
還有那隻被壓扁的輕飄飄的金屬碗,人類學家與考古學家至今仍想解讀其上怪異的雕花圖案。人們發現這隻碗時,裡面有不祥的棕色汙漬。那些外國佬與輕信謠言的老祖母們也愛圍繞那個鏈子斷掉的現代鎳制十字架喋喋不休,它混雜在垃圾裡,而喬·馬蘇勒維齊瑟瑟發抖地辨認出來,它就是數年前他送給可憐的吉爾曼的那一個。一些人相信這十字架是被老鼠拽進密封的頂樓的,另外一些人則認為它必然一直都躺在吉爾曼舊日房間裡的某個角落。不過還有些人——包括喬自己在內——有另一套理論,它們過於瘋狂詭異,任何清醒的頭腦都難以接受。
當他們扒開吉爾曼的房間那堵傾斜的牆壁時,隔牆與宅子北面外牆之間的曾經密閉的三角形空間就被開啟了,人們發現比起整個房間,那裡頭的建築垃圾要少得多,儘管它的面積本身也小。不過,裡面堆了一層可怖的古舊物質,嚇得拆牆的工人們幾近癱瘓。簡要說來,這地方簡直就是一個幼兒的納骨堂,其中一些骨頭年代較新,其餘的卻追溯到不同的時期,直至久遠到骨質幾乎化為齏粉。骨堆深處埋著一柄大刀,顯然是古董,它的造型華麗怪異、充滿異域色彩。
在這堆殘骸中,坍塌的木板與煙囪上的水泥磚塊之間夾著一個東西,比起人們在這座陰魂縈繞的受詛咒古宅中發現的其他任何東西,它註定要激起更多的迷惑、遮遮掩掩的恐懼,以及阿卡姆居民公然的迷信言論。它是一具巨大的、病態的老鼠骸骨,部分已被壓壞。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的比較解剖學系,它的奇異形狀至今仍是學者們爭論的話題,也令他們古怪地保持著緘默。關於這具骸骨,洩露出來的資訊甚少。不過,當時發現它的工人用驚駭的語氣悄悄流傳著,這東西身上有長長的、棕色的毛髮。
傳言說,這具骸骨有著小小的爪子,其特徵比起老鼠更像只極小的猴子。最離奇的是,它那小小的頭骨上雖然長著兇狠的黃色獠牙,但從特定的角度看來,卻像一隻縮小的、極度退化過的人類顱骨。每當提起這瀆神之物,工人們都會恐懼地在胸前划起十字。但是,由於覺得自己再也不會聽見那個陰森詭異的尖細竊笑聲了,稍後他們會去聖斯坦尼斯勞斯教堂,心懷感激地點支蠟燭。
(敬雁飛譯)